“大林，这是白事，不是请客吃饭。出殡大席的头道菜上什么，二道菜上什么，凉菜几个，热菜几个，有没有扣碗，最后上什么汤，这都是有讲究的。” “办好了，主家有面子，逝者走得风光。办砸了，戳的是谁的脊梁骨？” “我一个外人，能替你们老马家拿这个主意？” 周大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把承山市最牛的厨子请来，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他忘了，厨子也得听东家的。 现在，东家在哪都不知道。 “那……那怎么办？” 六子急了，“敢哥，你可不能不管啊！我们就是信得过你才把你请来的！” 王敢没说话，转身走到三轮车旁，解开了捆着家伙事的绳子。 周大林几人眼睛一亮，以为他要开干了。 却见王敢只是从车斗里拎出自己的工具包，往肩上一甩，然后指了指那满满一车的锅碗瓢盆，对周大林说道： “东西先放你这儿。我回市里住一晚。” “啊？”周大林彻底懵了，“敢哥，你这……” “什么时候你们家里能有一个说了算的人出来，让他亲自来找我。” 王敢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最普通的生意。 “告诉我开几桌，预算多少，有什么忌口。规矩定好了，我再来。” 他拍了拍周大林僵硬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林，记住，我是厨子，不是你们家的长辈，更不是断官司的村干部。” “你们家的家务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说完，王敢转身就准备走，却又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刀子。 “你呢？也跟着耗在这儿？” 刀子看了看灵棚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马三这样，我不放心。我留下陪他。” 王敢“嗯”了一声，算是预料之中。他又看了一眼周大林和六子。 “行，那把你自行车借我骑一下，我去镇上找个旅店凑合一宿。” “别啊敢哥！”周大林急了，一把拉住他，“来都来了，你走了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哥几个招待不周呢！” “招待什么？”王敢把他的手拨开，“你看看这院里院外，乌泱泱全是人，我睡哪？睡灵棚里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再说，按规矩，明天就是亲戚邻里过来帮忙，大锅饭对付一口就行，根本用不着我这个大厨掌勺。我留在这儿也是干瞪眼，没意义。” 看着周大林依旧焦急的脸，王敢知道他误会了，指了指三轮车上的家伙事。 “东西我都拉来了，放这儿。我不是撂挑子不干了，是等你们信儿。” “你跟马三说，也跟他那个哥说清楚。这席怎么办，亲兄弟俩自己商量。” “商量好了，让他俩一起，或者派个能做主的，到镇上旅店找我。告诉我开几桌，什么标准，钱怎么算。” 王敢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但有一条，他们兄弟俩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半点不想掺和。谁要是想把我扯进去当枪使，那我扭头就走，谁的面子也不给。” 周大林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敢哥。” 他随即又犯了难：“那……那明天这几十号兄弟的饭……” “饭？”王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扫了一眼院子里那群吞云吐雾的年轻人。 “守灵需要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马家要跟谁火并呢。” 他盯着周大林，眼神锐利地仿佛能看穿人心。 “大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这帮人杵在这儿，真是为了守灵？还是为了别的事？” 周大林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 “主要是给马三撑场面。他那个大嫂太欺负人了，我们寻思着人多势众，能镇住她，让她不敢再作妖。” “镇住她？”王敢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糊涂！” “这是他们兄弟俩的家事。马大军是长子，刘凤莲是他媳妇，马三是亲弟弟。房子怎么分，钱怎么算，那是他们关上门自己要掰扯清楚的烂账。” “你们一群外人，堵在人家门口算怎么回事？越俎代庖，强行插手，传出去好听吗？” 眼看周大林和六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王敢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按你们说的，刘凤莲昨天就闹成那样了，马三他一个在道上混过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能眼睁睁看着亲妈的灵柩前，让一个女人撒泼打滚，自己却一声不吭？” “这……”周大林和刀子对视一眼，都哑了火。 确实，马三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里头，肯定有事，有咱们外人不知道的纠葛。” 王敢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们以为自己聚在这儿是给马三撑腰，我看你们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是来祸害他的！” “这、这话怎么说？”六子急了。 “你们杵在这，是帮他还是害他？他大哥窝囊，大嫂撒泼，你们这群‘道上兄弟’堵着门，村里人怎么看？亲戚怎么看？以后马三还回不回这个村，还认不认他这个哥？” 王敢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最好的办法，是你们现在就散了，各回各家。等到后天出殡那天，再齐刷刷地出现，那才叫撑场面！” 他看着院子角落那寡淡的菜叶，又补了一刀。 “再说句最现实的。这三十多号人，一人一天三顿饭，两天下来就是小二百顿饭。” “这笔开销谁出？马三出？他有这个钱吗？” “你们随的礼是不少，可份子钱是人情债，将来是要还的！” “你们这是在帮他，还是在给他身上加担子？” 一番话，说得周大林、刀子、六子三人面面相觑，额头上都见了汗。 他们光想着讲义气，凭着一腔热血就冲过来了，哪里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