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敢这一句话，让院子里嘈杂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 周大林和刀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敢哥，这边……”周大林侧身，想引着王敢绕过灵棚。 王敢却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灵棚入口，那里，马三的大哥马大军还僵在原地，似乎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披麻戴孝是规矩，上香祭拜，更是规矩。 王敢站在这里，人到了，家伙事也拉来了，他就是来做席的厨子。 可厨子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进厨房，而是要去灵前给逝者上柱香，这是对主家最基本的尊重。 现在，他连灵棚的门都进不去。 “大军哥。”王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节哀。我进去给婶子上柱香。” 马大军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点头哈腰地侧开身子：“应该的，应该的，王师傅，里边请。” 他这声“王师傅”，叫得生分又客气。 王敢迈步踏入灵棚。 一股浓重的香烛味和纸钱燃烧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冰块散发的丝丝寒意。 灵柩静静地停放在正中，前面摆着一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妇人，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眼神却透着一股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疲惫。 王敢从旁边帮忙的人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对着灵柩深深鞠了三个躬。 插香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灵柩里逝者的面容。 那是一张干瘪瘦削的脸，皮肤蜡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四十九岁…… 王敢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一个还不到五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是六七十岁。这一辈子，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他身后，那哭得惊天动地的女人，也就是马三的大嫂，见王敢进来，哭声反而小了下去，一双红肿的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王敢没理她，上完香，转身走出灵棚。 院子里，那三十多个年轻人依旧聚在那里，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他们看王敢的眼神，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好奇和尊重。 这些人，王敢眼熟。 上辈子，他还没发迹的时候，跟二成子、马三他们混迹在市里，这帮人大多都是一个圈子的。 有的是火车站附近偷鸡摸狗的扒手，有的是台球厅里靠打架斗殴混日子的地痞。 今天，他们都来了。为的不是钱，是给兄弟马三撑场面。 “敢哥，累了吧？先喝口水。”周大林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透了的白开水。 王敢接过来，没喝，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个临时灶台。 两个帮忙的妇女正在那儿择菜，动作慢悠悠的，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在拉风箱，火苗时旺时灭，锅里飘出寡淡的菜叶子味儿。 “晚上就吃这个？”王敢问。 周大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村干部家的婆姨，能来帮忙就不错了。” 王敢放下水缸，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准备开工的架势。 “行了，别废话了。厨房在哪？找两个人给我打下手，先把家伙事卸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他们家里怎么乱，今天晚上这顿饭，不能让这帮来帮忙的兄弟们吃糠咽菜。 然而，周大林却拉住了他，面露难色：“敢哥，别急。” “怎么？”王敢眉头一挑。 周大林把他拽到院子外头，远离了人群，刀子和六子也跟了出来。 “敢哥，这事儿……有点复杂。”周大林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把情况全盘托出。 马家的事，分内忧和外患。 外患，是马家在村里的名声早就臭了。 马三年轻时跟着二成子他们当扒手，蹲过局子，他大哥马大军又是个出了名的窝囊废，两兄弟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亲戚们也都躲着他们家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这次老太太没了，按理说该请本村管席的厨子，可人家根本不接。 托人去别的村请，一听是马家的活儿，也都找借口推了。 最后没办法，还是村干部看不下去，硬让自己媳妇过来帮着做两顿大锅饭，免得连个开火的人都没有。 “那内忧呢？”王敢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点事，他早猜到了。 “内忧……就是他那个嫂子，刘凤莲。”提到这个名字，周大林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了碾，满脸的厌恶。 “老太太昨天下午咽的气，尸骨未寒，那娘们儿就在灵棚里开始闹了。” “非说马三没结婚，是外人，老太太留下这三间老宅子，理应由长子长孙继承。还有我们哥几个随的份子钱，她也说得有她一份！” 六子在旁边气得直哼哼。 “我他妈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娘们儿！马三的舅舅过来劝了两句，差点让她挠个满脸花，老爷子气得当场就走了，说明天出殡都不来了！” “马三他哥呢？”王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 刀子冷笑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屑。 “屁都不敢放一个！刘凤莲在那又哭又骂，他就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家和万事兴’。和个屁！我看这个家早晚让她给作散了！” 王敢听明白了。 这是一个彻底失控的烂摊子。 主家内部意见不统一，大哥懦弱，大嫂撒泼，唯一的亲戚被气走，当事人马三沉浸在悲痛里，根本无力主事。 现在这个家，没人说了算。 “所以，我来了，谁跟我对接？”王敢看着周大林，一字一句地问道，“席开多少桌？什么标准？菜单谁来定？钱谁来付？” 一连串的问题，把周大林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敢哥，你看着办就行！钱我们哥几个凑，保证亏不了你！” “我看着办？”王敢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