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兰叹了口气，犹豫着说：“他爹，话是这么说……可这王敢的手艺，听陈家那些亲戚传回来的话，是真邪乎啊。” “特别是那麻仁花生，还有那个拳头大的丸子……我今天下午去串门，听人说，孙建国那些城里来的亲戚，走的时候都说，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的都好。”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丈夫的脸色。 “咱们家二小子结婚，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到时候你厂里的同事、领导，不都得来吗？这席面要是办得……办得不如陈家，那咱这脸往哪儿搁啊？” 郑启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媳妇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一个正式工人，在村里是独一份，在厂里却只是个普通老师傅。 儿子结婚，厂里的人肯定要来随礼，到时候一看这席面，要是普普通通，甚至不如一个泥腿子庄稼汉办得风光的话。 那他郑启明的脸，可就真丢到厂里去了。 “哼！我就不信这个邪！” 郑启明嘴硬道，“离了他王敢，还办不成席了？咱们镇上又不是没有别的厨子！” “我明天就去请李家庄的‘李一刀’，他做的扒肘子也是一绝！我就不信，能比王敢差到哪儿去！” 高月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个叫王敢的小子，今天那副淡定自信的样子，总在她脑子里晃悠。 那不像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成竹在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敢就起了床。 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家人，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里。 那辆蓝色三轮摩托，静静地停在墙角。 去市里，来回上百里地，路上不太平。 尤其是通往市里的那段“老虎口”，是出了名的险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又窄又烂，经常有地痞流氓在那儿拦路抢劫。 王敢前后就被劫过四次，不做准备可不行。 二八大杠的横梁上安了三个铁丝钩，管子挂在上边刚刚好，啥都不耽误。 除此之外，车把上还缠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链子，平时作用是锁车，遇到麻烦也可以当做武器。 最后，车把闸簧的缝隙中，还插着一把二十公分的螺丝刀，简直全副武装。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着车，准备出门。 “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妹妹王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你这么早干啥去？” “去市里办点事。” “带我一起去呗！”王楠眼睛一亮，“我还没去过市里呢！我想去看看百货大楼！” “下次吧，今天哥有正事。”王敢跨上三轮车，发动了车子。 “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你给我带好吃的！我要吃萨其马！”王楠追着车子喊道。 “知道了！” 王敢挥了挥手，没敢走村口的大路，而是拐了个弯，从村西头那条颠簸的土路上绕了出去。 他怕被他爹妈堵住，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王敢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他能想象到，等爹妈发现他不见了，家里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 但他不后悔。 二十块钱，是敲门砖，也是一道筛选的门槛。 它将那些只认“老规矩”的乡里乡亲挡在门外，也为他将来要走的“高端路线”立下了第一块界碑。 农村包围城市？ 不，他要做的，是中心开花，直接空降到最有消费力的那群人面前。 从村里到镇上，一共二里地。 王敢骑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往前跑，路过两家单位。 一个是镇兽医站兼屠宰场。 另一个是市蔬菜研究所，因为卖种子和农用薄膜，村里人都叫它“种子站”。 其实人家正经搞研究，只不过研究的那些东西，村民们看不懂。 刚路过研究所大门，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 “前面那个骑三轮的，是王家的敢娃子？” 王敢捏住刹车，回头一看，是研究所的所长戴清元，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他赶紧把脚撑在地上，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戴所长，您早。” “不早了。” 戴清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双眼睛在王敢和他的三轮车上扫来扫去，眼神里有种审视的味儿。 “我可听说你了，陈家那场席，办得是真漂亮。你爹‘一把勺’的名头，快要被你这个‘一盘花生’给盖过去了。” 这话里带着捧，也带着点试探。 王敢心里门儿清，不卑不亢地回道：“您过奖了，混口饭吃。” 戴清元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带上了长辈特有的调侃：“我记得你小子，上中学那会儿，天天跟在我家英杰屁股后面跑，是吧？” 王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卧槽，要不要这么直接，当众揭老底啊！】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女孩身影。 刚认识戴英杰那会儿，王敢觉得这姑娘简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惹得他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天天刺刺挠挠，总想找机会跟人家说两句话。 可惜人家是正经的好学生，压根不搭理他这种调皮捣蛋的。 但王敢那时候有股子牛皮糖的劲头，不光在学校堵，放了学还总找借口往研究所跑，就因为他们家属院在研究所里头。 结果姑娘没追上，倒是跟天天在院里溜达的戴清元混了个脸熟。 后来听说戴英杰生了场病，吃了带激素的药，再见时，白净的嘴唇上面，竟然非常魔幻地长出了一圈淡淡的……小胡子。 从那以后，王敢就再也没去研究所“偶遇”过了。 这事儿成了他心里一个过不去的坎，一提起来就浑身不得劲。 “咳，年少无知，不懂事。”王敢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只想赶紧把这篇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