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江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那一摞刚誊写完的手稿，直奔《人民文学》编辑部。 进了办公室，熟门熟路地摸到谢明清的桌前，厚厚的一摞稿纸往桌面上一拍。 谢明清正埋头在一堆如山的来稿中，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抬眼见是江川，没好气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顺手抄起最上面那页稿纸。 《悬崖之下》。 谢明清眉毛一挑，也没急着看内容，似笑非笑地瞥着江川。 “这就完了？江大作家，您这效率可是有点感人啊。大半年了，就憋出这么一部中长篇？” 这话耳熟。 江川嘴角抽了抽，这不正是前两天自己在编辑部数落章承志的话么？ 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点。 他也不辩解。 “慢工出细活嘛，谢老师，您先看着，我这还有事儿，改天再来听您教诲。” 三十六计走为上。 刚转身迈出去半步，身后传来谢明清慢悠悠的声音。 “急什么？还有个事儿没通知你。” 江川脚下一顿，回过头。 谢明清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晃了晃。 “社里刚才开会定的，你的《鬓边不是海棠红》，社里决定拿去申报这一届的茅盾文学奖。” 那可是所有作家梦寐以求的桂冠。 尽管江川知道这个奖项的分量，但当这几个字真切地砸在耳朵里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如潮水般涌来。 稳住，不能露怯。 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冲着谢明清拱了拱手。 “谢老师，大恩不言谢，回头请您涮羊肉！” 入夜，灯火万家。 江川拎着两瓶特供的茅台，敲响了万家宝寓所的房门。 门开了，保姆阿姨笑着把他迎进去。 客厅里，万先生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见江川进来，也没起身，只是从镜片后方投来两道睿智的目光。 “来了？坐。” 江川把酒放在茶几上，刚要寒暄两句，万先生却先开了口。 “这么下本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是不是又写出什么新东西了？” 江川屁股刚挨着沙发边，闻言差点滑下去。 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万老，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万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嘴角挂着洞悉世事的笑纹。 “你小子那个脾气，我还能不知道？平时要是写不出东西，你那是耗子见了猫，躲我都来不及，哪敢大摇大摆地拎着酒上门？既然敢来，那肯定是胸有成竹，肚子里有货了。” 这一番话，说得江川心里惭愧。 “刚才去了趟《人民文学》，新作《悬崖之下》交给了谢明清。谍战题材，写得挺过瘾。还有……” 顿了顿。 “谢老师说，《鬓边不是海棠红》要申报茅盾文学奖了。” 万先生拿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色，那是看到自家后辈终于成材的骄傲。 “好，好啊。” 连说了两个好字，万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谍战是个新路子，你能跳出舒适圈，去尝试这种强情节的东西，说明你没自满，这点很难得。至于茅奖……” 万先生目光变得深邃。 “那是对你过去努力的肯定，也是个新起点。既然报上去了，就平常心对待，别背上包袱。” 临走时，万先生把他送到门口。 “对了，有空去趟人艺。” 万先生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鬓边》的话剧改编已经在推进了，选角的事儿基本定了下来，你是原作者，去把把关，看看那些演员合不合你心意。” 江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钟山》编辑部。 大家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偶尔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正在打瞌睡的姚莹莹吓得差点把钢笔戳到鼻孔里。 只见林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江川！” 这一嗓子，把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江川正琢磨着下一章的情节，抬头一看林业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还没等林业开口，他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林业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四下无人。 江川松开手，靠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成了？” 林业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抖，连火都没点，只是拼命地点头。 “成了！刚才接到的通知！晓晓的调令下来了！” “去四十四中当语文老师！这周就能报到！” 四十四中，那是市里的重点，好单位。 江川笑着拍了拍这位他的肩膀，心里也替他高兴。 这一对苦命鸳鸯，总算是熬出头了，不用再两地分居受那个相思之苦。 “兄弟，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林业缓过那股劲儿，眼神变得郑重起来，抓着江川的胳膊紧了紧。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何金送点大礼？我看百货大楼那边刚进了进口彩电……” “打住。 江川抬手制止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老林，你糊涂啊。何金是什么人？他要是图你的礼，当初就不会答应帮这个忙。你要是真拎着彩电去，那是打他的脸，这事儿反而不美了。” 这年头，办事讲究个分寸。 林业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也是，也是，我这也是高兴糊涂了。那你说咋办？这天大的人情，咱不能装傻吧？” 江川掏出火柴，给林业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礼不用送，但他这个人情咱得记着。” 江川眯起眼睛，给出了主意。 “等你俩办事儿的时候，请他当证婚人。这既给了他面子，又显得亲近，比送什么彩电冰箱都强。” 林业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就这么办！”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 “等晓晓到了北京，安顿好了，我叫上你，咱们三个，还有何金，咱们直接杀去‘老莫’！这一顿，必须我请，谁抢我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