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完，江川也没急着走，像是拉家常般问了一句。 “对了于院长，今年咱们院里招学员的考试时间，定下来没有？” 于是之抬眼看了看挂历，随口答道。 “照惯例，应该是在九月中上旬。怎么？” “就是我那外甥，刘壮壮。” 江川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认真。 “这孩子打小就喜欢这一行，皮实，也能吃苦。我想着让他来报考咱们人艺，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于是之心里那个算盘珠子瞬间就拨亮了。 这江川是个人才。 万老先生的面子固然重要，但那毕竟是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要是把他外甥招进来，这就算是把江川跟人艺绑在了一条船上。 以后要是再想要好本子，那还不是近水楼台？ 想到这儿，于是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这是好事啊！既然是你江川的外甥，那底子肯定差不了。” 他顿了顿。 “这样，报名还要过些日子才开始。但在那之前，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带这孩子来院里转转，走动走动。” 江川一听这话，故作迟疑。 “于院长，这……不太合适吧？别让人觉得我是走后门，影响不好。” “哎，这话怎么说的！” 于是之摆了摆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什么叫走后门？让孩子提前来感受一下艺术氛围，是为了将来能接咱们的班！咱们人艺的大门，向来是对好苗子敞开的。” 隔了两天。 江川领着一大一小两尊佛进了首都剧场的排练厅。 大的那个浓眉大眼，是八一厂的台柱子朱时茂。 小的那个虎背熊腰正是外甥刘壮壮。 排练厅里空****的，只有欧阳山尊一个人坐在导演椅上，眼神在两人身上刮了一遍。 没什么废话，直接开练。 先上场的是朱时茂。 他不愧是演电影出身，往台上一站，那股子精气神立马就提起来了。 这段戏是原小荻要在台上给商细蕊讲戏，还得透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和无奈。 朱时茂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动作也是大开大合，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观众看。 欧阳山尊眉头微蹙。 “停！” 朱时茂一愣，立马收了势。 欧阳山尊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台前。 “这戏过了。” 朱时茂有些不解。 欧阳山尊指了指空****的观众席。 “舞台不是镜头，不需要你把每块肌肉都绷紧了给特写。原小荻心里是苦的，那慢慢渗出来的苦。你太想要这个角色，反倒把那股子那股子雅给挤没了，剩下的全是狠。” 朱时茂也是悟性极高的人，听完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欧阳山尊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琢磨琢磨，眼神一转，落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刘壮壮身上。 “到你了，小伙子。” 刘壮壮浑身一激灵。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舞台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抓抓衣角，一会儿挠挠后脑勺。 江川在台下看着，忍不住想捂脸。 刘壮壮张了张嘴，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几句词，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儿里，磕磕巴巴半天没崩出一个整句。 “老……老师，我……我是那个……” 那个了半天，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子都洇湿了一片。 完了。 江川心里暗叹一声，正准备上去打个圆场把人领走，免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欧阳山尊却突然笑出了声，笑声爽朗。 他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刘壮壮。 “别紧张，放松点。” 他走上台，伸手拍了拍刘壮壮那宽厚的肩膀。 “这身板，真够壮实的。” 刘壮壮脸更红了。 “我在学校……老师都说我太壮了，以后不好配戏，戏路窄。” “胡扯！” 欧阳山尊眼一瞪。 “电影电视那是框框里的艺术，镜头一怼脸，人容易显胖，那是没办法。可咱们这是话剧！舞台这么大，讲究的是个压台。你往这一站这就是分量！这就是气场！那些瘦得跟猴精似的演员，想演这种威风八面的角色还得往衣服里塞棉花呢！” 这一番话，听得刘壮壮抬起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欧阳山尊越看越满意，转过头冲着台下的江川喊了一嗓子。 江川，你觉得让他演那个曹司令怎么样？ 曹司令是《鬓边》里的军阀头子，虽然是个配角，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匪气和霸气，一般人还真撑不起来。 江川知道这事儿有门，但面上还得端着，故作迟疑地皱了皱眉。 “曹司令？这……合适吗？毕竟他还是个生瓜蛋子，一点舞台经验都没有，别到时候给您添乱。” 欧阳山尊干咳两声。 “现在说定角色那是有点早，毕竟还没进门呢。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刘壮壮身上。 “我看这孩子有点意思。这样吧，这段时间也别让他到处乱跑了，就让他跟着我在排练场待着。“ 这就是变相的留用了。只要人在排练场待着，那考试还不就是走个过场？ 江川立刻站起身，冲着台上拱了拱手。 “那可真是太麻烦您了，这孩子皮实，您尽管使唤，不听话您就大耳刮子抽他。“ 刘壮壮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冲着欧阳山尊深深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杂技。“ 欧阳山尊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滚蛋了。 出了排练厅，江川领着朱时茂直奔于是之的院长办公室。 手续办得很顺利，于是之早就打好了招呼，借调函盖上红章的那一刻，朱时茂饰演原小荻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朱时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充满历史感的灰砖小楼，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傻乐呵的刘壮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个明白人，这一圈跑下来，里里外外的关节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能进组，那是凭本事再加上江川的面子；可刘壮壮这傻小子能进人艺，那纯粹是江川硬生生给铺出来的一条金光大道。 朱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刘壮壮那厚实的后背，力道不轻。 “壮壮啊，你小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长了这一身肉。” 刘壮壮挠挠头，一脸茫然。 “那是什么？” “是你有个好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