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一楼的咖啡厅角落里汇合。 这是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隔着几张桌子，正好能看见何金和柳芝琳那一桌。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这种奢华的氛围让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国人都感到局促。 何金坐在柳芝琳对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柳芝琳则拿着菜单，眼神有些挑剔地审视着四周。 “太僵硬了。” 肯特端着咖啡杯，摇了摇头。 “你们中国人的约会，总是像是两军对垒。你看那个哥们儿，汗都快下来了。” 爱娜也托着下巴，一脸好奇。 “而且他们坐得好远，中间那道鸿沟都能塞进一头大象了。这真的是在谈恋爱吗？” “这叫含蓄。我们要是一上来就抱在一起啃，那才叫耍流氓。看着吧，好戏在后头。” 果然，随着两杯咖啡端上桌，局面开始有了变化。 何金似乎是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气场。 他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然后开口说了几句什么。 柳芝琳本来还在端着架子，听到他的话，眉毛忽然挑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两人的身体开始前倾。 从江川这个角度，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何金的手势开始多了起来。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指点江山，脸上的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到专业领域时的自信光芒。 柳芝琳也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她时而点头，时而插话，甚至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记着什么。 “这是聊到点子上了。” 江川嘴角勾起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 眼看着到了饭点。 江川看了看表，心里盘算着差不多该去救场了。 在这京都饭店吃顿正经西餐，那价格绝对能让何金把后槽牙咬碎。 按照原计划，这时候江川应该以偶遇的方式出现，建议大家去外面找个实惠点的馆子，给何金个台阶下。 “走吧，该咱们出场了。” 江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正准备带着几个老外过去当电灯泡。 可就在这时，那边的情况突变。 何金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而是非常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带着柳芝琳，径直穿过大厅，朝着西楼的方向走去。 江川愣住了，脚下的步子顿住。 “那是去哪？”美子好奇地问。 江川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是……谭家菜。” “谭家菜？很贵吗？”肯特不解。 “贵？” 江川苦笑一声，指着何金那显得异常高大的背影。 “那是以前给慈禧太后做饭的班底。在那里吃一顿，这一年的工资基本就得搭进去。而且那地方，不是一般人敢进的。” 只见何金带着柳芝琳停在了谭家菜那块金字招牌下，跟迎宾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领着目瞪口呆的柳芝琳走了进去。 江川看着那空****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还是那个为了几分钱能跟食堂大师傅吵半天的何铁公鸡吗？ 这还是那个把钱缝在**兜里的守财奴吗？ 肯特吹了声口哨，虽然不懂谭家菜的分量，但也看出了江川的震惊。 “看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什么爱情的力量。” 江川看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他娘的是把公鸡身上的毛都拔光了，还要拿去做鸡毛掸子啊。他这回是真动了心了。” 江川带着肯特几人走进餐厅，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中间隔着两根描金的大红柱子和几丛茂盛的龟背竹，既能把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让何金那个胖子一眼瞧见。 落座之后，江川透过叶片的缝隙瞄过去。 何金这货虽然背对着这边，但从他那微微颤抖的后背看得出来，他正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肉疼，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模样。 他把那本沉甸甸的烫金菜单往对面一推。 柳芝琳捏着菜单的一角，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被上面那令人咋舌的价格给吓了一跳。 “这也太贵了，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外面随便吃点儿就行。” “换什么换！既来之，则安之。” 何金甚至还要死不死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嘴角的抽搐，然后极为装逼地补了一句。 “能请柳大编辑吃饭，是我的荣幸。在这个地方，谈钱就俗了，咱们吃的是文化，是氛围。” 好一个谈钱就俗了。 江川在心里给这胖子竖了个大拇指。 收回视线，江川把手里的菜单递给了旁边一脸兴奋的岛田美子。 “点吧，今儿个我也不出血不行了。既然是陪太子读书，咱们这些伴读的也不能饿着肚子。” 美子也不客气，那双眼睛在菜单上滴溜溜乱转，手指头飞快地指了几下，全是这里的招牌硬菜。 等菜上桌的功夫，江川指着周围那考究的红木桌椅和墙上的名人字画，给几位外国友人当起了讲解员。 “这谭家菜可是有说道的。清朝末年，有个叫谭宗浚的榜眼，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这菜就是他们家传下来的，在这儿吃的每一口，那都是百年的历史沉淀。” 肯特听得一愣一愣的，蓝眼睛里满是惊叹。 “不可思议。在中国，哪怕是一个厨师的家庭，竟然都能流传这么久远的历史。这种文化的厚度，确实让人着迷。” 正说着，一道浑厚的男中音忽然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肯特？真的是你？” 肯特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正站在过道上，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 “乔纳森叔叔？” 肯特站起身，那个头差点撞到了上面的宫灯。 他一把抱住老头，转头冲着江川他们介绍。 “这位是乔纳森先生，我父亲的发小，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江川反应极快，立马起身腾出个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这世界还真小，相请不如偶遇。乔纳森先生如果不介意，不如坐下来一起用餐？我们也刚动筷子。” 乔纳森也不扭捏，爽朗地笑了两声便顺势坐下。 这一聊才知道，这老头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