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电影是视听语言,不是广播剧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田壮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飞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噙着玩味,双手往袖筒里一揣。
“过是过了,但我毕竟是搞导演出身,对于文字的细腻程度,不如你们作家敏感。这又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我想着还是得让你这个行家来把把脉,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办。”
老狐狸。
江川心里暗骂一句,这分明是想借自己的嘴来敲打这帮心高气傲的学生。
他也不客气,手中的剧本卷成筒,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幕这旁白,谁写的?”
谢小金身子硬着头皮往前跨了半步。
“我……我觉得原著的心理描写挺好,想着用旁白能更直接地交代背景。”
“是够直接的,直接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江川把剧本翻开,手指在第一页那大段的独白上重重一点。
“电影是视听语言,不是广播剧。你这一上来就把所有情绪、背景全给观众念出来,那是把观众当傻子,还是对自己镜头的叙事能力没信心?这就好比你要请人吃爆肚,还没端上来呢,先拿着大喇叭喊这爆肚有多脆多嫩,等真吃到嘴里,那还有什么滋味?”
谢小金脸上一红,想辩解却又找不到词儿。
“推进剧情要有钩子,要留白。”江川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比如这里,与其让女主角自言自语说‘我很烦恼’,不如给她加个动作,让她在那儿择菜,把好好的菜叶子全给掐烂了,或者让她刷碗,把水龙头开得震天响。观众不是瞎子,他们看得懂。”
田壮壮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掏出小本子狂记。
“还有,《小院琐记》这篇东西,核心是什么?”
江川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
“是……时代的变迁?”谢小金试探着问。
“错!是大词儿用多了把脑子用坏了吧?”江川毫不留情地打断,“这篇小说的魂儿,就在琐记这两个字上。是家长里短,是柴米油盐,是那股子把你缠得透不过气却又离不开的烟火气。你们现在的剧本,太飘了,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楼阁,看着漂亮,不接地气。”
谢小金抿着嘴,这次没敢反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也在犯愁这个,总觉得写出来干巴巴的,立不住。”
江川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飞,眉头微微蹙起。
“谢导,我看这本子目前的体量,十分钟是不是太紧巴了?这种生活流的东西最吃氛围,时间不够,情绪还没铺开就得收场,那是夹生饭。”
谢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也这么觉得?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行,既然你也提了,我去跟系里争取争取,看能不能多拨几尺胶片,延到二十分钟。”
解决了时长问题,江川又把矛头转回了两个学生身上。
“景呢?打算怎么弄?”
田壮壮一听这个来了精神。
“这个我熟!我已经在后海那边踩好点了,找了个典型的大杂院,到时候稍微布置一下就能用。”
“大杂院?”
江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田壮壮心里直发毛。
“那我问你,大杂院早起第一件事是什么?冬天煤堆放在哪儿才不挡道?公用水龙头那是各家必争之地,谁先接谁后接有什么讲究?这剧本里,怎么一点都没体现出来?”
直接把田壮壮给问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江川把剧本往田壮壮怀里一塞。
“你们这剧本里的大杂院,干净得像是样板房。人物在里面走路都带风,却不带泥。真正的生活是有毛边的,是粗糙的。我看那景也不用急着定,谢导,我有个建议。”
他转头看向谢飞。
“让这帮小子别在教室里憋着了,把铺盖卷一卷,真去大杂院里住个十天半个月。去跟那帮大爷大妈抢抢厕所,听听隔壁两口子怎么吵架,闻闻那过道里的烂白菜味儿。什么时候身上那股子书生气熏没了,什么时候再动笔。”
田壮壮和谢小金脸上火辣辣的。
那种羞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们自诩搞艺术的,总觉得自己高于生活,可今天才发现自己脚底下全是虚的。
足足过了半晌,谢飞才打破了沉默。
“听见没?这就是差距。别整天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离了地气,你们什么都不是。”
江川见火候差不多了,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帮田壮壮把那皱皱巴巴的领子展平。
“行了,别哭丧着脸。我也不是故意要把你们批得一无是处,刚才语气是重了点,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为了把东西弄好,这本子底子不错,就是欠点火候,磨一磨,能出好东西。”
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可这颗枣,两人吃得心甘情愿。
谢小金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文人的傲气此刻**然无存,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他冲着江川深深鞠了一躬。
“江老师,您别这么说。真的,听您这一席话,比我在教室里听了一学期的课都有用!有些东西窗户纸不捅破,我这辈子可能都在外面瞎转悠。”
这话刚出口,旁边的田壮壮脸色一变,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怼了谢小金肋骨一下。
“哎哟!”
谢小金吃痛,捂着肋叉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同伴。
田壮壮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闭嘴吧你!会不会说话?谢老师还在边上站着呢,你当着正牌教授的面说这话,是不想毕业了还是怎么着?”
谢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个面红耳赤的学生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捂着肋骨龇牙咧嘴的谢小金身上,嘴角那丝玩味更浓了。
但他没发作,只是摆摆手,示意这事儿翻篇。
从办公楼出来的路上,谢小金就像换了个人。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戳个窟窿的傲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跟在江川屁股后头,恨不得掏出本子把江川走路的姿势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