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江川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办公桌边。 又是一麻袋。 起初还能一封封拆，后来只能挑着看，现在……现在连堆都没地儿堆了。 孟伟载背着手，手里捏着个紫砂壶，踱步过来。 他拿壶嘴点了点那麻袋。 “小江啊，咱们这是编辑部，不是邮电局的转运站。你看看，这都要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老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无奈。 江川赶紧赔笑，从椅子上弹起来。 “您批评得是，我检讨。这读者太热情，我也发愁啊。您放心，我今儿下班就把它们遣送出境，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这可是你说的，下班前必须清理。” 孟伟载抿了口茶，转身晃悠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整个编辑部的人作鸟兽散，只有江川这一角还在忙活。 “搭把手！这哪是信啊，这是砖头吧！” 陈为民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横架着一个麻袋，车把左右摇晃，在那呲牙咧嘴。 另一边，柳芝琳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江川，我这辈子没给人当过搬运工，你可是头一份。” 柳芝琳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把麻袋捆扎实了。 江川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杠，后座同样沉甸甸的，他单脚撑地，回过头冲两人拱了拱手。 “二位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改天东来顺，我请客，管饱！” “少贫嘴，走着！” 一路晃晃悠悠骑回小院，等到把这三麻袋东西卸进倒房时，三个人都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江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麻袋，长出了一口气。 陈为民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往四周打量了一圈。 “我说江川，这地儿不行啊。倒房湿气重，这信纸又是吸潮的玩意儿。你要是这么直接扔地上，不出半个月，这里面的热情全都得发霉长毛，变成一堆纸浆。” 江川双手叉腰，心里盘算了一下。 “是不太行。这样，我过两天找个木匠，过来打两排书架，把这些信都供起来。” 柳芝琳正在拍打袖子上的灰尘，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江川一眼，嘴角勾起揶揄的笑。 “还要打书架供起来？啧啧，江大作家，你这可是真奢侈啊。这年头谁家书架不是放毛选和鲁迅全集的？你倒好，专门打架子放粉丝来信，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说你骄奢**逸？” “这叫尊重读者。” “每一封信都是一份心意，烂在泥里多可惜。”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雍和宫附近的胡同里。 江川提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点心，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个杂大院。 石铁升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见江川进来，那张清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稀客啊。你这大忙人，可是有些日子没露面了。” 江川也不客气，拉过一张马扎就在轮椅边坐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最近怎么样？腰还疼吗？” “老样子，赖活着呗。”石铁升转动了一下轮椅，给江川倒了杯水，“倒是林业那小子，也许久没见了。以前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最近像是失踪了似的。” 江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嘿嘿一笑。 “他呀，您就别操心了。忙着处对象呢。估摸着现在正跟那位梁晓晓鸿雁传书。这种时候，兄弟如手足，那是可以剁的。” 石铁升被逗乐了。 “我说呢。那是好事，回头得让他带过来看看。” 话锋一转，石铁升看着江川，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前两天康明过来，说你去京都电影学院讲课了？还在那儿大出风头，把一帮子眼高于顶的导演系学生震得一愣一愣的？” 江川摆摆手，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 “什么讲课，就是去给人当靶子的，差点没下来台。不过嘛，倒是遇上个奇葩事儿。” 提到这茬，江川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把自己怎么被碰瓷，又怎么发现那个胖子竟然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外甥刘壮壮的事儿，给讲了一遍。 讲到刘壮壮那一桌子红烧肉和那句委曲求全时，石铁升笑得直拍扶手，眼泪花都出来了。 “哎哟……这孩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随你，这股子机灵劲儿真随你。” 笑罢，石铁升擦了擦眼角。 “江川，你这外甥是个活宝。你哪天有空，把他叫来玩玩。我这屋子里太静了，就需要这种咋咋呼呼的人气儿冲一冲。” “得嘞，回头我就把那胖子提溜过来，让他给您演一段单口相声。” 隔天下班，天色微沉。 江川骑车直奔首都剧场。人艺的排练厅里，灯光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 这是一场关于话剧《鬓边不是海棠红》的剧本研讨会。 长条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剧本和写满笔记的稿纸。 “江老师，本子我又细看了一遍。我把几场重头戏的场面感加大了。台词方面，我优化了一部分，让它更易上口。” 江川点点头，态度谦逊。 “邱编剧，您是行家，这方面您拿主意就行。我那就是纸上谈兵，上了舞台还得听您的。” 剧本聊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棘手的问题上，选角。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欧阳山尊开了口。 “本子是好本子，但这商细蕊……难啊。” 欧阳山尊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几张演员照片往桌子中间一推，摇了摇头。 “这几天看了几个青年演员，要么是身段不行，没那个梨园行的味儿；要么是长相太硬，演不出商细蕊那种媚而不妖，刚柔并济的感觉”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大家都在脑海里搜索着符合条件的人选，可搜来搜去，要么太老，要么太嫩，要么气质不对。 江川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听到媚而不妖，刚柔并济这八个字时，他的脑子瞬间蹦出了一张精致绝伦的脸。 张国荣。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如果是……” 江川嘴唇动了动声音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怎么？小江心里有人选？” 江川的心脏漏了一拍。 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