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没有立刻接茬。 现在的他，根基未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灵感。” “没……没灵感？可是你之前有过那样的构思，只要扩充一下……” “写作不是盖房子，只要有砖头就能往上垒。”江川打断了他，“枯井里打不出水，硬写出来的东西，那是垃圾，是对读者的犯罪。” 说完，他把那张信纸推了回去，摆摆手，转身跨上自行车。 “走了，回见。” 这一套动作丝毫没有留恋。 看着江川远去的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街头，肯特抓着那一头金发，满脸的不可思议。 岛田美子站在一旁，眼神有些黯淡。 “肯特桑，江君这是……不打算写推理小说了吗？” 肯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他在推理小说上的天赋，可能比他现在写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可怕。上帝啊，他拒绝美元的样子，简直像个真正的贵族。” 夕阳西下，江川骑着二八大杠回到四合院，刚进院门，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竟然虚掩着。 遭贼了？ 江川把车停好，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一推门。 一声吆喝。 厨房里一阵叮铃咣当的乱响，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拎着把锅铲就冲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两道黑灰。 “老舅！您回啦！” 刘壮壮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那把油腻腻的锅铲还在半空中挥舞致意。 江川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时懒得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外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还在滋滋冒油，醋溜白菜酸香扑鼻，还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 甚至还备好了一瓶二锅头，酒盅都满上了。 这规格，过年也不过如此。 江川一屁股坐下，也不动筷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刘壮壮。 刘壮壮被盯得发毛，搓着手，嘿嘿傻笑。 “老舅，尝尝？我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肉票都用光了。” “吃不下。” “小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又是肉又是酒的，要是没点事儿求我，这饭我吃了怕是要拉肚子。说吧，闯什么祸了？还是要钱？” 刘壮壮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表情瞬间变得扭捏起来。 他拉过椅子坐在江川对面，期期艾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舅，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要演男主角，您支持我不？” 江川刚拿起筷子想夹粒花生米，手一抖，花生米骨碌碌滚到了桌底。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男主角？” 江川斜着眼，目光在刘壮壮那圆润的体型和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个支持法？你是打算让我去电影院包场，还是让我去给导演送礼，求人家把你剪进去？” “哎呀老舅，您怎么老埋汰人呢！” 刘壮壮急得脸红脖子粗，猛灌了一口凉水给自个儿壮胆。 “这事儿……能不能成，还真就在您身上。我当这个男主，跟您有大关系。”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人际关系网，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田壮壮？” 江川眯起眼睛。 “该不会是那个本子，他真打算拍？然后找你演男主？” 刘壮壮瞪大了绿豆眼。 “神了！老舅您真是神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川冷笑一声。 就自家外甥这长相，虽说憨厚有余，但要在帅哥云集的北影厂演男主，除非导演脑子被门挤了，或者……导演看中的根本不是他的人，而是他背后的资源。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让我猜猜条件。” 江川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肥而不腻，火候不错。 “田壮壮那帮人是想让你把本子改好，直接拿给他们用，对吧？” 刘壮壮一脸被戳穿心事的尴尬，缩了缩脖子，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也不全是改……就是，那个本子虽然好，但毕竟是小说，变成电影剧本还是差点意思。壮壮哥说了，只要您肯出手润色润色，把分镜头什么的顺一带过……这男一号，就是我的了！” 江川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 好家伙。 这算盘打得，他在什刹海都能听见响儿。 润色剧本？ 还得顺带搞定分镜头？ 这哪是润色，这分明是让他当免费的编剧兼执行导演！ “还是免费的，对吧？”江川放下筷子，似笑非笑。 刘壮壮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眨巴着小眼睛，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菩萨的虔诚样。 “老舅，亲舅！您就帮帮我吧！这可是毕业大戏啊，我要是能演男一号，以后进了剧团那也是资历！您忍心看您亲外甥一辈子跑龙套吗？” 江川没搭理他的苦肉计，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陷入了沉思。 给田壮壮改剧本，看起来是吃亏，白干活没钱拿。 但是…… 这可是北影78级导演班的毕业作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部戏里，将会汇聚未来中国影坛最顶尖的一批人。 如果自己成了这部戏的实际编剧，那跟这些人接触起来，简直就是顺水推舟。 江川心里有了底，但面上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充满了无奈与牺牲。 “小肥啊小肥，你这是把你老舅往火坑里推啊。你知道改一个剧本要死多少脑细胞吗？那是拿命在换啊。” 刘壮壮一听这话头不对，赶紧起身给江川满上酒，一脸的讨好。 “我知道我知道！老舅您辛苦，老舅您受累！以后家里做饭洗碗洗衣服我全包了！” 江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为了你能在大银幕上露脸，老舅我也算是豁出去了！这活儿，我接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委曲求全！” 刘壮壮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扑上来亲江川两口。 “老舅！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您放心，等我红了，以后一定给您养老送终，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江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倒霉孩子，会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