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小子!又上头条了!
转眼,日子便滑进了六月。
京都的天,像个没拧干的蒸笼盖子,把热气一股脑地全扣了下来。
蝉鸣还没起势,那股子闷劲儿已经让人浑身黏腻。
食堂里更是待不住人。
学员们打了饭,一个个端着饭盆子跑到院里那几棵老槐树底下,寻个阴凉地儿,一边呼噜着面条,一边拿大蒲扇使劲扇风。
江川刚找了个石凳坐下,还没扒拉两口饭,就听见不远处一声吼。
“江川!”
陆涛跟抱着个宝贝似的,高高举着一本杂志,一路小跑过来,额上的汗珠子甩得跟下雨似的。
“你小子,又上头条了!”
江川一抬头,满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这是?”
他身旁的张文强眼尖,一把抢过陆涛手里的杂志,只扫了一眼封面,眼睛就瞪圆了。
“好家伙!《读书》!这上面发了你那篇《天下无贼》的书评!”
《读书》?
这两个字一出,槐树底下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饭都不吃了,脑袋挤着脑袋,视线灼热地钉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这可是《读书》啊!
今天刚到的新刊,邮局还没铺开呢,整个文讲所估计也就陆涛这独一份。
八十年代,发表一篇作品固然风光,但能引来一篇正儿八经的评论文章,那才是对作者身份的真正加冕。
当然,有褒扬就有批判,挨骂的也不在少数。
可《天下无贼》能上《钟山》头条,质量已是毋庸置疑。
如今再被《读书》这种级别的刊物拎出来评说,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看看,我看看!”
“标题是什么?”
张文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人性之思——读有感》。”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标题,一看就是往深了挖的。
有人眼更尖,指着文章末尾的署名,嗓子都劈了。
“署名!你们看署名!谢明清!”
“谢明清?!”
这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这谁啊?
听着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张文强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拍大腿。
“你忘了?铁宁的老师啊!《人民文学》小说组的副组长!怪不得那天铁宁拿着《钟山》跟得了宝贝似的,敢情是她老师出手了!”
江川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位大佬!
周围的人听张文强这么一吆喝,更是疯了一样往前挤,瞬间就把江川这个正主给挤到了人堆外面。
他端着饭盆,看着那群为他文章的书评而疯狂的同学,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儿?
我的文章,我的书评,你们一个个比我还起劲?
他摇摇头,算了,人太多,回头等夜深人静了,自己再找陆涛借来看吧。
陆涛也被蛮横地挤了出来,一脸悻悻。
江川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行了,别看了。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提到自己的作品,陆涛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声音也小了许多,带着几分忐忑。
“还算顺畅……就是,就是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到底行不行。”
江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自己瞎琢磨,写出来找个编辑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能发表最好,不能也算攒了经验。”
傍晚时分,江川正琢磨着晚上去哪蹭那本《读书》看,刘老头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
“江川,来一下。”
江川心里纳闷,跟着刘老头进了办公室。
屋里,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和藏青色长裙的女人正坐在那儿,气质素雅,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刘老头脸上挂着少见的笑意,指了指那女人。
“这位,是万家宝老师的千金,万芳同志。”
江川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往前一步,微微躬身。
“师姐好!”
这一声师姐叫得又甜又脆。
万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江川。
“我爸说的果然没错,文讲所这帮小朋友里,就属你最有意思。”
刘老头在一旁板起脸,故意哼了一声。
“什么有意思,就是个混小子,一肚子鬼主意。”
玩笑过后,万芳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叠厚厚的稿纸,正是江川那篇《钢琴师》。
“我爸随作家代表团出国访问了,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他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让我有空先把稿子给你送过来,免得你惦记。”
江川连忙伸手去接,脸上带着惶恐。
“哎哟,这怎么敢当!我自己过去取就行了,哪能劳烦师姐您亲自跑一趟。”
万芳把稿纸递给他,眉眼弯弯,带着狡黠。
“没事,我也想亲眼瞧瞧,我爸赞不绝口的‘师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爸说了,等他回国,第一时间就会叫你去见他,让你别急。”
交代完事情,万芳便起身告辞。
江川和刘老头把她一直送到了文讲所的大门口。
目送着万芳骑着自行车远去,刘老头才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稿子拿回来了?后续写得怎么样?”
江川掂了掂手里的稿纸。
“这次想挑战个长篇,才刚写了一半。”
“长篇好啊!”刘老头重重地点了点头,满是赞许,“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冲劲!对了,《钟山》的陈为民编辑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呢,听说你在憋大招,对你这稿子可是眼馋得很呐!”
江川心头一热。
“等我写完,一定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夜里,宿舍众人都睡下了。
江川从陆涛那借来了那本《读书》,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悄悄翻开。
他跳过了前面的文章,径直找到了谢明清那篇书评。
昏暗的光线下,那一个个铅字仿佛有了生命。
越看,江川的心跳就越快。
他本以为,这篇评论无非是夸赞一下他的人物塑造巧妙,结构设置新颖。
可谢明清的笔,精准地剖开了故事的肌理,直抵最核心的内核,那份关于人性善恶的挣扎与拷问,那份对底层人物尊严的悲悯与关怀。
甚至,评论里还引经据典,从人道主义思潮的角度,探讨了贼与善的辩证关系。
这些东西……江川自己这个文抄公在抄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
他只是觉得这个故事牛,节奏好,人物出彩,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深的门道。
看完最后一个字,江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合上杂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底是大佬,自己以为只是搬来了一块砖,您却从中看出了整座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