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说你接的是哪路神仙?
转眼,就入了五月。南城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这天下午,江川收到了一个从沪市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
拆开一看,是最新一期的《收获》。
他翻到目录,自己的名字和那篇《刷子李》,赫然印在上面。
铅字,带着油墨的特殊香气,摸上去有一种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江川摩挲着那几页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个天津卫的奇人,正拿着一把刷子,不紧不慢地粉刷着墙壁,刷出一个时代的传奇。
他心里一阵恍惚。
这感觉太奇妙了,一半是偷窃来的心虚,另一半,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创作者的成就感。
他想起在乡下当知青时,趴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将后世的记忆誊抄在稿纸上的那些夜晚。
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浸湿了背心,可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哟!大作发表了?”
林业咋咋乎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等江川反应,手里的杂志就被他一把抽了过去。
他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地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行啊你小子,真给你登出来了!这下全国闻名了!哎,对了,《钟山》那篇呢?也快了吧?”
江川从他手里夺回杂志,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点了点头。
“陈编辑上周来信了,说排在下一期。”
话音刚落,刘老头端着他那万年不变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从传达室那边踱了过来。
林业眼尖,隔着老远就扬起了手,脸上堆满了笑。“刘大爷!遛弯儿呢?”
刘老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业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姿态放得极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刘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明天不是万家宝老师来讲课吗?我……我有个朋友,他也特别崇拜万老,想来旁听一下,您看……行个方便?”
刘老头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所里有规定,闲杂人等,一概免进。”
“不是闲杂人!”林业急了,拍着胸脯保证,“也是写东西的,很有才华的一个人!真的!就听一堂课,听完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刘老头这才抬眼,在林业焦急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旁边默不作声的江川身上,最后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
“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第二天,天刚亮,江川还在梦里跟周公下棋,就被林业从**给拽了起来。
“快!再磨蹭万老师都开讲了!”
江川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打着哈欠。
“我说你接的是哪路神仙?这么大排面,还得咱们亲自去请?”
林业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外套,一边含糊其辞。
“哎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绝对是位让你大吃一惊的人物。”
江川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林业这么郑重其事的,八成就是他信里常念叨的那位挚友了。
两人挤上叮叮当当的公共汽车,在人堆里被挤成了相片。
下了车,大马路转小马路,小马路拐进幽深的胡同,最后七拐八绕,钻进了一个大杂院。
院子门口,是一条几十米长、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林业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斑驳的木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光。
他坐在轮椅上,看到林业,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林业,你来了。”
林业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侧过身,向江川介绍。
“江川,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石铁生。”
石铁生!
江川在看到轮椅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
后世那个用地坛的四季轮回,书写生命最深刻感悟的作家!
江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尊敬。
“石老师!您好!我有幸在《青年文学》上读过您的《我遥远的清坪湾》,写得太好了!”
石铁生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微微一怔,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过奖了,一篇习作而已。”
几句寒暄过后,林业看了看天色。
“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出发了。”
“都好了。”石铁生脸上掠过歉意,“就是……辛苦你们了。”
那条几十米长的土路,成了三人面前的第一道坎。
轮椅的轮子陷进松软的土里,每一下颠簸都像是在考验着它脆弱的骨架。
林业在后面推,江川在前面拉,两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江川回头问。
“石老师,还撑得住吗?”
石铁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依旧挂着笑,那笑容干净。
“没事。难得能出来放放风,还能去文讲所蹭课听,心里高兴!”
江川的心,有点发酸。
是啊,对他们来说,出门听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对石铁生而言,每一次出门,都是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甚至要赌上运气的远征。
上了公交车,林业二话不说,弯腰就把石铁生背了起来,稳稳地放在座位上。
江..川则费力地把折叠好的轮椅扛了上去一路上,林业都用身体护在石铁生旁边,挡住拥挤的人潮。
江川第一次发现,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林业,竟有如此认真细致的一面。
三人赶到文讲所时,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他们走进教室,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旁听蹭课的文艺青年不少,可坐着轮椅来的,这还是头一遭。
讲台上,万家宝先生已经站定了。
老先生年逾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今天,他讲的是戏剧创作。
“戏剧,是矛盾的艺术!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
老先生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他几乎不看讲义,而是像个演员一样,在台上走动,时而蹙眉,时而挥手,将《雷雨》中的大段独白信手拈来,不断地剖析着周朴园的伪善、繁漪的挣扎。
江川听得入了迷。
他算是明白了,顶级的剧作家,骨子里都藏着一个戏疯子。
万老先生讲得投入,不时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猛灌一口。
江川坐在第一排,瞅准一个空档,立刻拎着暖水瓶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续上了水。
一堂课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戏剧的魅力中,意犹未尽。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万家宝收起讲义,笑呵呵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像是拉家常一般。
“我听说,你们班上最近搞了个很有意思的写作练习?叫什么……同题写作?”
学员王义城立刻站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是的万老师!这是我们班江川同学出的主意,我们都觉得是个锻炼笔力的好机会,就都跟着掺和了!”
满教室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江川身上。
万家宝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
“哦?哪位是江川啊?”
江川头皮一麻,只得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万家宝笑了,那笑容慈祥又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
“原来是你这个小同志。怎么样,东西写出来没有?”
江川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在琢磨,没……没写完。”
“不打紧。”万家宝摆了摆手,兴致盎然,“写了多少,就拿多少来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