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金发碧眼的留学生们，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矜持，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江川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与狂热。 “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思！” “太不可思议了，逻辑如此严密，情感又如此浓烈！” “中国的文学，原来还有这样一种……锋利的形式！” 他们多数都是对文学抱有热情的年轻人，江川这个风格纯正、完成度极高的推理故事狠狠砸在了他们的心上。 在此之前，他们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印象，还停留在伤痕与乡土，何曾想过，会在这里听到一个如此现代、如此精巧的犯罪故事。 而故事的讲述者，那个年轻的中国作家，面对着山呼海啸般的赞誉，脸上却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个震撼全场的故事，不过是信手拈来的饭后闲谈。 那份淡定，那份从容，反倒让他的形象在众人眼中无限拔高，透出一种令人仰望的神秘感。 就连文讲所这帮眼高于顶的大哥大姐们，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与自负，一个个眼神复杂地重新审视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学员。 这家伙，好像真不是单靠一篇《刷子李》撞大运的。 坐在角落的刘老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他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浓茶，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江川这种滑头，正是老师们最头疼也最喜爱的那一类。 爱他脑子活泛，才思泉涌，随便一出手就能搅动风云。 恨他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揣着一身的本事却不好好打磨，像个不务正业的地主少爷。 刘老头看着台上那个一脸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江川，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这小子的潜力……全都给逼出来，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交流会就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别人有什么收获江川不清楚，反正他自己是赚大了。 不仅跟肯特称兄道弟，还跟那个野心勃勃的岛田美子交换了通讯地址，约定改日再聚。 临上车前，肯特还抓着他的胳膊，蓝眼睛里满是真诚。 “江，那个故事，你一定要写出来！拜托了！” 江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沧桑。 “兄弟，这事儿急不得。咱们国内现在，写这种推理悬疑的东西，还没什么发表的门路。” 这可是大实话，八十年代的文坛，还是现实主义的天下。 肯特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显然无法理解。 “怎么会？这么好的故事！不如……不如你写出来，我帮你联系我们国家的出版社！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江川心里一动，随即又按捺下去。 “那也太遥远了，再说吧，等我真动笔写了再说。” 回文讲所的大巴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江川能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就往自己脸上扫。 他一扭头，正对上陆涛那张写满纠结的脸。 “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陆涛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就红了，窘迫地摆手。 “没……没什么……” 前排的李卫华听见了，回过头来，半开玩笑地拍了拍陆涛的肩膀。 “陆涛，你也是拿过奖的人，正经的年少有为，怎么老是这副苦瓜脸？自信点嘛！” 年少有为？ 陆涛的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意。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江川。 跟这位比起来，自己算哪门子的年少有为？ 人家随口就是一个惊艳四座的故事，自己呢？ 获奖都快半年了，憋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开头都没写出来。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夜里，宿舍的灯光昏黄。 白天的交流会显然给了众人不小的刺激，连一向沉默的卢闻复都来了兴致，盘腿坐在**，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新构思的故事。 “……话说这城里，有个叫朱自治的资本家余孽，这老家伙一辈子没别的追求，就琢磨一件事——吃！” “他不仅吃得精，吃得细，还能把每一样吃食的来龙去脉、典故讲究，说得头头是道，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有个叫高小庭的中学生，带着他妈，是朱自治的远房亲戚，寄住在朱家。不交房钱嘛，朱自治就使唤高小庭，让他放了学，满城跑腿，去给他采买各处的风味小吃……” 江川正拿着毛巾擦脸，听到这儿，动作猛地一顿。 这……这不是《美食家》吗？ 他侧耳细听，卢闻复讲得眉飞色舞，宿舍里其他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江川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感觉。 原来，一个经典故事的诞生，最初就是这样在宿舍的闲聊中，在烟雾缭绕的夜谈里，一点点成形的吗？ 自己，竟然在无意中见证了历史。 他扭头，正好看见陆涛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故事的沉浸，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羡慕。 他羡慕卢闻复，更羡慕白天在北大出尽风头的江川。 他羡慕所有……会讲故事的人。 江川从水房打水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是陆涛。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江川……我，我问你个事儿。” “嗯？”江川看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陆涛抬起头，不自信地问道。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写作？” 江川一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了？不像你啊。” “我……”陆涛的嘴唇哆嗦着，“我写不出来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江川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把手里的暖水瓶往地上一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了口。 “这样吧。” 陆涛茫然地看着他。 江川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你不是看过我那篇中篇，《钢之琴》吗？” 陆涛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们，”江川伸出手指，点了点陆涛，又点了点自己，“把这个故事，重新写一遍，怎么样？” “啊？”陆涛彻底懵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江川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就当是练笔，一个故事，两个人写，写出两个版本，看看能有什么不一样。敢不敢玩一把？” 陆涛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让别人重写自己的作品？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转念一想，原作者本人都发话了，自己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这或许是打破自己写作困境的唯一机会！ 他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我……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