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城的话让整个宿舍瞬间炸了锅。 “联名信？算我一个！” “必须得算我一个！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吴学文嗓门最大，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铁架子嗡嗡作响。 “娘的，俺老吴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这么想念过课堂！” “这事儿必须干！” 江川一把将手里的毛巾甩到盆里，水花四溅。 他义正言辞地看着众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同志们，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文学理想！” “我们不是在为自己争取，我们是在为中国文学的未来争取火种！” 他大手一挥。 “笔墨伺候！” …… 第二天一大早，文讲所所长陈国华的办公室，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国华刚端着搪瓷缸子进门，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好家伙。 黑压压几十号人，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绿光，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 “所……所长……” 王丽萍作为班长，被推到最前面，手里捏着那封连夜赶出来的联名信，紧张得手心冒汗。 不等她把话说完，后面的人就嚷嚷开了。 “所长！我们想学习！” “于老师的课太好了，我们还想听！” “求求所里了，延长培训时间吧！哪怕一个月，不，半个月也行啊！” 一个学员喊得声嘶力竭，眼眶都红了。 这股子对知识的渴望，纯粹、滚烫，几乎要将小小的办公室给点燃。 陈国华看着这群平均年龄快三十岁的学生，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你们对知识的渴望，所里也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大家的意见原原本本地向上面汇报。” “我们所里，也会立刻开会研究，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陈国华的承诺，像是一颗定心丸。 学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陆续散去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陈国华看着那封写得密密麻麻的联名信，信纸的边缘都有些卷了，能想象到昨晚这群年轻人是何等的热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作协的号码。 “喂，我是文讲所陈国华，我有个重要情况要汇报……” 所里的效率出奇地高。 仅仅两天后，答复就下来了。 红头文件贴在了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 “经上级研究决定，为满足广大学员的学习热情，本期培训时间，延长至半年！” 半年！ 消息一出，整个文讲所都沸腾了。 学员们冲出食堂，在院子里奔走相告，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吴学文更是激动地抱住江川，大手把他后背拍得啪啪响。 “好小子！我就知道！跟着你有好事儿！” 江川被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乐开了花。 半年，足够了。 足够他把脑子里那些存货，变成一行行铅字，变成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资本！ …… 很快，到了周六。 这周所里的安排，是去京大，和外国留学生搞一次文学交流研讨会。 消息一出，学员们比上次堵门还兴奋。 外国人！ 那可是活的！ 除了在电影画报上，这辈子谁见过啊？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京大校园。 八十年代的京大，古朴而庄重，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历史感。 交流会在一间阶梯教室里举行。 会场布置得很朴素，除了主席台上的一条横幅，再没别的装饰。 江川他们被安排落座后，没一会儿，留学生们就进来了。 “快看！黄头发的！” “那个鼻子好高啊！” “天哪，眼睛是蓝色的！” 学员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像是在参观动物园里的珍稀物种。 来的留学生不多，也就十几个。 其中只有一个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美国男生，完美符合大家对老外的刻板印象。 剩下的，一多半都是来自日本、朝鲜等东亚国家的学生，还有几个像是东欧那边的。 为了方便交流，座位是特意穿插安排的。 江川刚坐稳，身边就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他扭头一看，是个日本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留着齐耳短发，看起来文静秀气。 趁着两边带队的老师还在讲台上走流程，江川主动搭话。 “你好。” 他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鞠躬，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回应。 “你……你好。” “我叫江川，你呢？” “我叫岛田美子。” 江川心里琢磨着。 这个年代，能来中国留学的日本人，可不简单。 要么是背景深厚的政客家族，要么是嗅觉敏锐、想来中国捞金的商人。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聊着。 “岛田小姐是哪个大学的？” “北……九州市立大学。” 岛田美子的中文发音有些生硬，但还能听懂。 江川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一个市立大学，看来不是什么名门之后。 他故作好奇地问：“怎么会想到来中国留学呢？” 提到这个，岛田美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回答。 “为了……毕业后，找一个好工作。” 她的坦诚，让江川有些意外。 三言两语间，江川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 二十三岁，家境贫寒，靠着助学贷款才读完大学。 可一个普通市立大学的文凭，在日本那个内卷到极致的社会，根本进不了什么好企业。 毕业，就意味着失业和还不尽的贷款。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到了公派留学的信息。 来中国，镀一层金。 为的，只是在毕业简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目标很明确——进入日本的经济产业省，或者外务省。 江川心里门儿清。 经济产业省、外务省，那可是日本精英中的精英才能挤进去的地方。 眼前这个叫岛田美子的姑娘，野心不小，手段也够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