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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鬼推磨

正月初九,天阴,北风紧。 杨树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雪雾里。 陈野起了个大早。 昨晚回来的晚,他把那块上海牌手表仔细地锁进了柜子里,没舍得戴。 那是给媳妇的聘礼,还没过门,得讲究个仪式感。 破庙里,虎子正在劈柴。 “三哥,咱今儿干啥?那堆林场拉回来的废铁,我看着都头疼。” “先不急。” 陈野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漱口,“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得先把那图纸再细化一下,缺几个轴承,还得想办法淘换。” 正说着,庙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一身的豆腥味,满脸的豆腐渣,头上还顶着白布条。 是村西头做豆腐的刘老汉。 这老头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做了一辈子卤水豆腐,十里八乡都爱吃。 “陈师傅!陈师傅救命啊!” 刘老汉一进门就跪下了,浑身筛糠一样抖。 陈野赶紧把人扶起来:“刘叔,这是咋了?大过年的咋还戴上孝了?” “我那驴……死了!” 刘老汉老泪纵横,“昨晚刚买的壮口叫驴啊!还没干活呢,半夜就在磨房里吓死了!口吐白沫,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驴死了?”陈野眉头微皱。 牲口在农村就是**。一头驴好几百块,对刘老汉来说是天塌了。 “不止啊!” 刘老汉哆哆嗦嗦地说,“这已经是第二头了!年前那头老驴也是这么死的!而且……而且昨晚驴死了以后,那石磨……那石磨自己转起来了!” 鬼推磨? 虎子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刘大爷,你别吓唬人,没人推磨能自己转?”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刘老汉眼里的恐惧不是装的,“半夜一点多,我听见磨房有动静,以为遭贼了。提着马灯一看……那驴倒在地上抽抽,那几百斤的大石磨,没人推,自己在那里呼隆、呼隆地转圈!磨盘上还往外渗红水……” 陈野眯起了眼睛。 在鲁班行当里,磨房、井口、房梁,这是三大聚阴地。 尤其是磨房,名为白虎口。石磨转动,那是咬东西的,要是没摆对位置,咬的就不是豆子,是活物。 “走,去看看。” 陈野没二话,回屋拿上那把缠着红线的鲁班尺,又揣了个墨斗,带着虎子就往外走。 …… 刘家磨房在村子最西边,紧挨着乱坟岗子。 还没进院,就能闻到一股子酸腐的豆腥味,还夹杂着死牲口的臭味。 磨房是间土坯房,低矮阴暗,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那头刚死的黑叫驴还横在门口,四蹄僵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虎子,把驴拖出去,看着碍眼。”陈野吩咐道。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磨房。 里面阴冷刺骨,比外面还冷。 一盘直径一米多的大青石磨盘,孤零零地立在屋子中间。 磨盘上还残留着没磨完的豆子,那是昨晚留下的。 【鲁班书·堪舆篇】开启。 【观气:白虎开口,磨心不正,煞气锁喉。】 陈野绕着石磨转了三圈。 他没急着动,而是伸手摸了摸磨盘的磨眼,又蹲下身,看了看磨盘底下的磨道。 “刘叔。”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这磨房,年前是不是翻修过?” 刘老汉一愣:“是啊!年前那场大雪把房顶压塌了,我找了隔壁村的王二麻子给重新吊了顶,还把地给平了一下。” “王二麻子?”陈野冷笑一声,“那是个二把刀,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陈野指了指头顶的大梁,又指了指脚下的石磨。 “磨房讲究天圆地方。他给你吊顶的时候,把大梁压在了磨心的正上方。这叫泰山压顶。驴在底下干活,总觉得头顶有东西要砸下来,能不慌吗?” “但这只是小事,还不至于吓死驴。” 陈野走到磨盘旁边,从怀里掏出鲁班尺,量了一下磨盘的高度和四周墙壁的距离。 “真正要命的,在地下。” 陈野接过虎子递过来的铁锹,指着磨道,驴拉磨走的那个圆圈。 正西方向的一个位置。 “虎子,挖!往下挖三尺!” “好嘞!”虎子抡起铁锹就干。 刘老汉吓得脸都白了:“陈师傅,这地下有啥啊?” “有脏东西。”陈野点了根烟,淡淡道,“王二麻子这是欺负你不懂行,给你下了绝户套。他是不是想买你家这块地皮?” 刘老汉一拍大腿:“神了!他年前是跟我说过,想买我这磨房盖养猪场,我没卖!” “那就对了。” 陈野吐出一口烟圈,“他在地下埋了东西,让你养不成牲口,做不成豆腐,最后只能乖乖卖房。” “当!” 正说着,虎子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三哥!挖到了!” 众人凑过去一看。 只见土坑里,埋着一个破旧的瓦罐。 瓦罐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还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陈野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抱上来。 “打开。” 刘老汉哆哆嗦嗦地揭开红布。 “呕——”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瓦罐里,装着半罐子黑红的**,里面泡着一只死黄皮子,还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这是厌胜术里的血咒封磨。” 陈野声音冰冷,“黄皮子属阴,最爱捉弄牲口。把它埋在白虎位,驴一进磨房就能闻到那股子死气,加上狗血的煞气,驴不被吓死才怪。” “那……那鬼推磨是咋回事?” 刘老汉吓得瘫坐在地上,“我昨晚真看见磨自己转了!” 陈野笑了。 他走到石磨前,用力推了一下磨盘。 “咕隆——” 磨盘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叔,你来看。” 陈野指着磨盘的轴心,“这下面的铁轴,被王二麻子换成了磁石。而他在房梁上也藏了一块磁石,两块磁石同极相斥。” “半夜地气上涌,加上风吹门窗产生的气流,这磨盘处于悬浮失重状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就会自己转圈。” “至于那红水……” 陈野指了指磨眼里的豆子,“他在豆子里掺了红曲粉。豆子磨碎了流出来,看着就像血。” 真相大白。 没有鬼。只有同行的嫉妒,和黑心的算计。 刘老汉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瓦罐就要摔:“王二麻子!我操你八辈祖宗!我要去报警!” “别急。” 陈野拦住了他,“报警没用,这属于封建迷信,警察来了也定不了罪。而且你摔了这罐子,煞气就散了,反而冲了你自己。” “那咋整?陈师傅,你可得帮我啊!”刘老汉现在把陈野当成了唯一的救星。 陈野看着那个瓦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鲁班门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犯我,十倍还之。 “刘叔,这磨房你还得用,豆腐还得做。”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枚崭新的铜钱,又拿出一把朱砂。 “虎子,把那死黄皮子烧了。把这瓦罐洗干净。” 陈野将铜钱和朱砂放进瓦罐,又倒进去半瓶高度白酒。 “把这个埋回原处。这次,不要埋在西边,埋在东边青龙位。” “这是干啥?” “这叫反弓煞。” 陈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二麻子既然懂点邪术,他家肯定供着祖师爷。这‘反弓煞’一埋,他家供的那个神像,三天之内必裂。他那只下黑手的手,也得肿成猪蹄子,烂上一个月!” “行了,填土!” 处理完地下的脏东西,陈野又爬上房梁,把那块磁石取了下来,换成了一块沉甸甸的泰山石敢当。 “好了。磨心正了,煞气破了。” 陈野拍了拍手,“刘叔,再去买头驴吧。这次,保准它干活比谁都欢。” …… 从刘家出来,手里多了两板热乎乎的大豆腐,还有一桶刚磨出来的豆浆。 这是刘老汉非要给的谢礼。钱陈野没要,乡里乡亲的,吃点豆腐就行。 “三哥,那王二麻子真会手烂?” 虎子提着豆浆,好奇地问。 “烂不烂,看他造化。” 陈野喝了一口冷风,眼神清明,“心烂了的人,手也好不了。” 回到破庙。 陈野把豆腐交给林红缨,自己则一头钻进了那堆从林场拉回来的废铁里。 鬼推磨的小插曲,只是生活的一点调剂。 真正的重头戏,是眼前这个即将成型的全自动木工车床。 “红缨,今晚别走了。” 陈野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齿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晚我要熬夜。你帮我煮锅豆浆,咱们得加个班。” 林红缨脸一红,却没拒绝,只是默默地挽起袖子: “就知道使唤人……那个,晚上想吃豆腐脑不?我给你点一锅。” 破庙里,豆香四溢。 陈野手里拿着扳手,看着身边忙碌的女人,听着虎子劈柴的声音。 窗外,杨树屯的风依旧在吹。 但那些魑魅魍魉,再也别想进这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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