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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鬼工齿

正月初七,人日。 大雪封山。 通往红星林场的山道上,两行脚印踩得深陷。 陈野走在前面,背着个帆布工具包,斧把露在外面。 虎子跟在后面,呼哧带喘地扛着一捆选好的色木和铁桦木。 “三哥,咱真要去修那洋机器啊?” 虎子冻得睫毛上全是霜,“听说那林场的大门都有带枪的民兵守着,能让咱进吗?” “没枪咱就不进了?” 陈野紧了紧围巾,目光锐利,“红缨她二舅在那当场长。这层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 红星林场,那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正经的国营单位。 平时这里机器轰鸣,号子声震天。可今天,整个储木场死气沉沉,几百号工人围在那片塌了一半的大棚前,一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大棚底下,趴着两台庞然大物。 通体深绿色漆面,复杂的液压管线,冰冷的钢铁质感。这就是传说中的德国进口原木剥皮机。 此刻,它们被几根倒塌的房梁压住了身子,像两头受了重伤死掉的钢铁怪兽。 人群中央,几个人正在激烈争吵。 “孙工!孙工程师!您再给想想办法!” 一个满脸胡茬、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汉子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哑了。他是林场场长,林建国(林红缨的二舅)。 被称作孙工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分头的斯文人,手里拿着图纸,一脸不耐烦: “林场长,我已经说了三遍了!这是主传动轴弯曲变形!这是德国克虏伯精钢做的核心部件,精度要求在0.01毫米以内!咱们县,不,咱们省都没这加工能力!” “那咋整?几千方木头等着剥皮下山呢!这要是停工,我这乌纱帽不仅保不住,全场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啊!” 林建国急得眼珠子通红。 “返厂。” 孙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把机器拆了,运回德国修。一来一回,半年吧。” “半年?” 林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片绝望的叹息。 “完了,这下年终奖泡汤了。” “洋玩意儿是好,可坏了真是要命啊。” 还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这地儿邪乎,昨天机器坏之前,我听见它里面有鬼叫,那是山神爷发怒了……”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 “嘎吱、嘎吱。” 一阵踩雪声传来。 陈野带着虎子,扛着木头,手里提着斧子,像两个闯入现代文明的野人,挤进了人群。 “让让,借过。” 陈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 “干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旁边的保卫科干事刚要拦,林建国一抬头,愣住了。 “陈野?” 林建国当然认识这个把自己外甥女迷得神魂颠倒的盲流子。 听说这小子最近在村里挺风光,还会捉鬼? “林场长,过年好。” 陈野没叫二舅,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扔,震起一片雪沫子。 “听说您这有个大家伙罢工了?我来瞅瞅。” “你?” 林建国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个木匠来凑什么热闹?这是精密机械!不是你那破棺材板!” 旁边的孙工更是轻蔑地嗤笑一声,推了推眼镜: “林场长,你们这管理也太混乱了。这种乡下……手艺人,也能放进来?万一碰坏了进口设备,卖了他都赔不起。” 陈野没理会孙工的嘲讽。 他径直走到那台巨大的剥皮机前。 【鲁班书·机巧篇】开启。 【观气:金煞受损,轴心偏离。】 陈野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钢铁外壳上轻轻抚摸。 没有拆机,没有用卡尺。 他只是把耳朵贴在机器的机箱盖上,另一只手拿斧柄轻轻敲击外壳。 “当、当、当。” 声音沉闷,回音发散。 “听这动静,不是主轴断了。” 陈野直起腰,淡淡开口,“是液压泵受力过大,导致连杆齿轮崩齿了。那个主轴虽然弯了,但那是韧性变形,能校正。” “哈!” 孙工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连盖子都没打开,就敢说是齿轮崩了?你知道那是全封闭变速箱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吗?你一个锯木头的,懂液压?” “我不懂液压。” 陈野转过身,直视孙工那双傲慢的眼睛。 “但我懂骨头。” 陈野指了指机器:“钢铁也好,木头也罢,都有骨头。骨头断了,回音发散;骨头裂了,回音发涩。刚才我敲了三下,震动传导在左侧第三个节点断了。那里,就是齿轮咬合的位置。” 孙工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刚想反驳这是伪科学。 “是不是,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陈野看向林建国,“林场长,死马当活马医。反正都要运回德国了,让我拆开看看,又不花钱。” 林建国咬着牙,看着陈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红缨那丫头信誓旦旦的话:“陈野是真龙。” “拆!” 林建国一跺脚,“出了事我担着!虎子,给你哥搭把手!” 在孙工冷眼旁观和工人们好奇的注视下,陈野并没有用扳手。 他拿出一根坚硬的木楔子,卡在机箱盖的缝隙里,用斧背轻轻敲击几个特定的受力点。 这是鲁班术里的卸骨法,专门对付这种咬合紧密的结构。 “咔哒。” 严丝合缝的德国机箱盖,竟然弹开了一条缝!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盖子掀开。 一股子焦糊的机油味冒了出来。 孙工急忙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吞了只死苍蝇。 只见变速箱里,那个原本精密的尼龙传动齿轮,为了静音,德国机器部分采用高强尼龙,果然崩断了三个齿! 而那根主轴,并没有断裂,只是微微有些弯曲。 “真……真神了……” 林建国张大了嘴巴,“陈野,你这耳朵是雷达做的?” 陈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抹了一把里面的黑油,捻了捻。 “孙工是吧?” 陈野看着那个还在发呆的专家,“这齿轮是尼龙的,虽然静音,但不耐低温。咱东北零下三十度,这玩意儿变脆了,一受外力冲击,必崩。” “那……那也得换原厂件啊!”孙工还在嘴硬,“这种高强度尼龙,国内做不出来!而且这齿轮参数复杂,稍有误差,整台机器就报废了!” “谁说非得用尼龙?” 陈野转过身,从虎子肩膀上卸下那捆黑沉沉的木头。 那是铁桦木。 硬度比普通钢铁还硬,斧子砍上去都冒火星子,号称木中之王。 “洋人有洋人的办法,咱们有咱们的规矩。” 陈野拿起斧子,那一刻,他身上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乡下小木匠,而是一代宗师。 “这齿轮,我用木头给你车一个。” “如果比原来的不耐用,我陈野把这双手剁给你!” 狂! 没边的狂! 用木头代替德国精密零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孙工气极反笑:“好!好!你要是能用木头修好这台机器,我孙某人当场把这图纸吃了!还要拜你为师!” “图纸就别吃了,纸不好消化。” 陈野把一段铁桦木固定在简易的工作台上,拿出了那把锋利的刻刀。 “留着肚子,一会请全场工人吃顿饺子吧。” 风雪中,陈野不再多言。 斧落,木屑飞。 在几百人的围观下,一场代表着中华传统技艺与西方工业文明的对决,就在这简陋的雪地上,拉开了帷幕。 林场的大喇叭里,正放着那首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陈野听着歌,手里的刻刀稳如泰山。 “鲁班书·机巧篇——鬼工齿。” 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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