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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井困蛟龙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在东北,这是个大日子。 天刚蒙蒙亮,杨树屯就炸了锅。 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讲究是“崩穷气、崩晦气”。老娘们在屋里剁饺子馅,剁得菜板子山响,这叫剁小人。 这一天,百无禁忌,哪怕是动土、挑粪、打扫卫生,都不犯毛病。 但是高大拿家却安静的出奇。 高大拿,那可是杨树屯响当当的人物。 他是乡电管站的编外人员,管着全村的变压器。 手里握着电闸,那就是握着全村人的命门。 谁家想安个磨米机、接个大灯泡,不给他塞两条恒大烟,你就等着摸黑吧。 平时这高家门口车水马龙,今儿个却大门紧闭。 门口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也没人扶一把。 陈野带着虎子,踩着厚厚的鞭炮屑,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高家门口。 “三哥,这高大拿平时牛气哄哄的,今儿咋成缩头乌龟了?” 虎子把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吸溜着鼻涕问。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野眯着眼,打量着高家那两扇气派的红漆大铁门。 在《鲁班书》的望气之法里,这宅子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湿煞,而且隐隐有一股腥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当当当。” 陈野没喊,伸手扣了扣门环。 过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露出来的是高大拿那张原本肥头大耳,蜡黄憔悴的脸。 他裹着件掉毛的旧貂皮,眼底下两团乌青,看清是陈野,眼泪差点掉下来。 “哎呀妈呀!陈老弟……不,陈爷!您可算来了!” 高大拿一把拽住陈野的袖子,那手劲儿大得像是抓救命稻草,“快救命吧!昨晚那井……那井又嚎了一宿!我媳妇吓得连夜回娘家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野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进了院。 院子里乱糟糟的,原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现在全是泥脚印。 那口出事的甜水井,就在东南角的枣树底下。 此时井口压着一块几百斤的大青石板,缝隙里还塞满了破棉絮,上面乱七八糟贴着几张不知从哪求来的黄符,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打开。” 陈野吩咐道。 高大拿哆嗦了一下,喊来两个还在睡觉的侄子,三人合力,喊着号子才把那块大青石挪开。 “呼!” 石板一开,一股子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湿气,直冲脑门。 陈野探头往里看。 井不深,也就七八米。 借着冬日的冷阳,能清楚地看见,那原本清灵灵的井水,此刻竟然变成了赤红赤红的颜色! 那颜色浑浊粘稠,随着水波**漾,真像是一井刚放出来的猪血。 “呜……呜呜……” 此时正赶上一阵过堂风吹进院子。 风掠过井口,井底深处顿时传来一阵低沉、幽怨的回声。 在深邃的井筒子里回**放大,听起来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捂着嘴在井底哭。 “妈呀!” 旁边高大拿的两个侄子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高大拿更是筛糠一样抖:“陈爷……这是不是……是不是我前年修变压器,贪了那批铜线,遭报应了?” 陈野没理他的胡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系着一个空的罐头瓶子,扔下去,咕咚一声,打上来半瓶水。 水很红,很浑。 陈野把瓶子举在阳光底下,轻轻晃了晃。 然后倒出一滴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 全是铁锈味和红粘土的味道。 陈野心里有了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这哪里是什么血水? 高家这宅基地,以前是伪满时期的日本军火库旧址。 地下埋着不少废弃的铁皮箱子和工事。这井壁年久失修裂了缝,正好连通了旁边一个坍塌的地下空腔。 那空腔里全是烂铁锈和红黏土,被地下水一泡,就成了红汤。 至于那哭声…… 那是井壁裂缝形成的风哨。风吹进空腔,形成的赫尔姆霍兹共振罢了。 但在高大拿眼里,这就是索命的厉鬼。 “高叔。” 陈野把瓶子往地上一泼,红水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这事儿,麻烦了。” 高大拿心里咯噔一下:“咋?连您也治不了?” “能治。但这叫地龙吐血。” 陈野指了指脚下的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高深莫测的劲儿,“您这井打的位置,正好扎在了地脉的血管上。煞气上涌,这水不能喝是小事,再过几天,这红水要是漫上来,您这房子……怕是要塌。” 一听房子要塌,高大拿彻底慌了。这房子可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啊! “陈爷!只要能治,您开价!我高强绝不还口!” 陈野没急着开价。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高大拿极有眼力见地掏出打火机,双手捧着给点上。 陈野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这才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 高大拿脸一绿。 “五十。” 陈野淡淡道。 高大拿长出了一口气,五十虽然也是俩月工资,但咬咬牙能拿出来。 “行!五十就五十!我现在就去拿钱!” “慢着。” 陈野叫住他,目光灼灼,“钱是小事。我还要一样东西。” “啥?” “以后我那破庙要拉线用电,安机器,你不能卡脖子。电费,得按民用算,不能按商用算。” 这才是陈野真正的目的。 他以后是要开木工厂的,电老虎这关必须过。 今天拿捏住高大拿,以后就是一路绿灯。 高大拿一愣,没想到陈野算盘打得这么远。但眼下救命要紧,他哪敢不答应?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以后您那庙里的电,我亲自给接!” “成交。” 陈野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用脚碾灭。 “虎子,拿绳子!我要下井!” “啥?下井?” 在场的人都惊了。这大冬天的,井里又是血又是鬼的,这不要命了吗? “三哥……” 虎子想拦。 “没事。上面冷,底下暖和。” 陈野脱了厚重的棉袄,只穿了件单薄的线衣,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 他把麻绳往腰上一系,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松木楔子(松木遇水膨胀,万年不腐),又拿出一团裹了桐油的生麻。 “拉住了,我不喊停,谁也不许松手!” 陈野撑着井壁,身形一缩,像只灵活的壁虎,一点点滑入黑暗阴冷的井筒。 越往下,光线越暗,那股铁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下到离水面半米的地方,陈野打开手电筒,叼在嘴里。 光柱扫过井壁。 果然。 在西侧的青砖缝里,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红浆子。 那呜呜的哭声,正是风吹过这个破洞时的哨音。 陈野冷笑一声。 他拿出那块松木楔子,裹上麻团。 “去你大爷的!” 他在井下抡起斧背,借着腰腹的力量,狠狠地将楔子砸进了那个喷水的黑洞。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井底回**。 楔子入洞,严丝合缝。 瞬间,红水止住了。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也像是被掐断了气管,戛然而止。 井底,一片死寂。 “拉!” 陈野喊了一声。 回到地面,陈野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冒着白气。 高大拿早就捧着一件军大衣候着,赶紧给披上。 “听听,还哭吗?”陈野问。 大伙侧耳一听。 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神了!真神了!”高大拿激动得直拍大腿,“陈爷,那红水……” “那是地底下的淤泥。把井水抽干,把底下的泥淘一遍,再撒两斤白矾沉淀一下。明天早上,就是清汤寡水。” 陈野接过高大拿递过来的五张大团结,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这钱,赚得硬气。 临走前,陈野看着高大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叔,井壁破了,是因为地基不稳。这人心也是一样。” “以后少给乡亲们拉闸限电,这井就不会再哭了。否则,堵得住这口井,堵不住天意。” 高大拿被说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陈爷教训的是!我一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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