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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困兽犹斗

窗外雷雨交加。 韩震天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碎纸机切碎的文件和满地的烟头。 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东货王,此刻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韩爷,走吧!” 贾思文(此时已取保候审,准备一起潜逃)焦急地催促: “账本都烧了,钱也换成了金条。车这就楼下,咱们连夜去大连,坐船去南方,再转道香港……” 韩震天没动。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地图,目光聚焦在靠山屯三个字上。 “走?往哪走?” 韩震天声音嘶哑: “徐军那个小崽子把咱们的假货案捅给了省厅,现在到处都在查我。我就算走了,这口气也咽不下。” 他猛地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在江湖上养的最后一张底牌,一群亡命徒。 “老八,带上你的人,带上家伙(土制猎枪、炸药)。” “今晚就去靠山屯。给我把那个猎风者工厂平了。” “要是能把徐军废了,我再加十根大黄鱼。” 挂断电话,韩震天露出了狰狞的笑: “徐军,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咱们就一起死。” 靠山屯。 虽然是深夜,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军没有睡。 他站在工厂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山路。 右眼皮一直在跳。 而且,从傍晚开始,村里的狗就叫个不停,成群的蚂蚁往高处搬家。这是大暴雨的前兆,也是不安的信号。 “哥。” 李二麻子披着雨衣爬上塔台,神色凝重: “省城那边的内线(郑厅长安排的眼线)传来消息,韩震天失踪了。但他手底下的那个流氓头子老八,带着五辆大卡车,刚才过了县界,直奔咱们这来了。” 徐军握紧了栏杆。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是狗急跳墙。 “拉警报。” 徐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通知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除了孩子,全员集合。” “告诉大家,有人要来砸咱们的饭碗,烧咱们的房子。” “今晚,咱们要护厂。” “当!当!当!” 村口那口挂在老榆树上的大铜钟,被急促地敲响了。 这钟声,这就有二十年没响过了。上一次响,还是防汛抗洪的时候。 灯亮了。 一家、两家、百家…… 整个靠山屯,瞬间从沉睡中苏醒。 “妈了个巴子的!谁敢来咱们村撒野?!” 二愣子光着膀子,提着一根手腕粗的镐把冲出了家门。 赵大锤、刘老蔫,这些平时老实巴交的农民,此刻一个个眼神凶狠,手里拿着铁锹、粪叉、镰刀。 就连李兰香带着妇女队也来了,她们手里没有武器,但拿着手电筒和铜锣。 “乡亲们!” 徐军站在雨中,大声吼道: “韩震天要跑了!但在跑之前,他想毁了咱们的厂子!那是咱们全村人的**!” “咱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吼声震天,盖过了雷声。 这是一群尝到了好日子甜头的农民。谁敢动他们的好日子,那就是杀父之仇。 凌晨一点。 暴雨如注。 五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关着车灯,像幽灵一样摸到了村口。 “冲进去!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放火!” 领头的老八一脸横肉,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的猎枪,恶狠狠地下令。 “轰!” 头车猛踩油门,撞开了村口的木栏杆,冲进了工厂大道。 然而,就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 “啪!啪!啪!” 十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将这五辆车照得如同白昼。 “关门打狗!” 随着李二麻子一声怒吼。 早已埋伏在路边的两辆解放CA141猛地冲出来,横在路中间,堵住了退路。 与此同时,前方也出现了两辆推土机,铲斗高举,封死了进路。 “妈的!中埋伏了!跟他们拼了!” 老八一看这阵势,知道跑不了了,带着几十个拿着砍刀、铁棍的暴徒跳下车,叫嚣着要冲锋。 但当他们看清周围的景象时,腿都软了。 只见工厂的围墙上、房顶上、四周的山坡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 几百名村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农具,像一堵沉默而愤怒的铁墙,死死地围住了他们。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雨水打在斗笠上的声音,和那几百双冒着寒光的眼睛。 “我看谁敢动!” 徐军站在推土机顶上,手里端着那把双管猎枪,枪口直指老八: “老八,你也是道上混的。看看这阵势,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吗?” 老八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枪都在抖。 这哪里是农民?这分明就是正规军的阵仗! 而且,他看到了远处那几条呲着牙的军犬,还有那些明显受过训练的退伍兵司机。 就在双方僵持的一瞬间。 “呜哇呜哇——” 更为凄厉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县里的警车,而是省厅特警队的装甲防暴车。 郑厅长亲自带队,大喇叭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原来,徐军早就和郑厅长布好了局。 他们等的,就是韩震天这最后的疯狂,好抓个现行,定个死罪。 咣当! 老八手里的猎枪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几十个暴徒纷纷丢掉武器,抱头蹲在了泥水里。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的那点狠劲儿,就像笑话一样。 清晨。 雨停了。 空气格外清新,远处的长白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几十个暴徒被押上了警车。 徐军站在村口,看着那一排排远去的警灯。 白灵披着大衣跑过来,手里拿着大哥大: “徐总!郑厅长那边来电话了!” “韩震天和贾思文在去大连的路上,被设卡的武警拦截了!车上搜出了二十公斤金条,还有准备偷运出境的机密文件!” “完了!韩震天彻底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徐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满身泥水、却脸上洋溢着胜利喜悦的乡亲们。 “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全村人都欢呼起来。 帽子被抛向天空,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徐春和小雪儿从人群里钻出来,扑进徐军怀里。 “爸!我们把坏人打跑了吗?” 徐军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眼眶湿润: “对。打跑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靠山屯了。”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猎风者工厂的招牌上,那只展翅的雄鹰仿佛要飞起来。 徐军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看着那条通向远方的柏油路。 最大的绊脚石已经被搬开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摊子生意,从草莽时代带进真正的商业帝国时代。 “二麻子,白灵。” 徐军把两个左膀右臂叫到身边: “通知下去,杀猪!摆流水席!全村庆祝三天!” “另外……” 徐军目光如炬,看向南方: “准备材料。过了这阵风头,咱们要去省城,接收韩震天的地盘。” “既然他倒了,那黑龙江的物流网,以后就改姓徐。” 省高级人民法院。 这一天,哈尔滨的天空格外蓝。 拍卖大厅里座无虚席,省内的商界头面人物都来了。 大家都在盯着那一块巨大的肥肉——原天震商贸集团涉案资产包。 包括:哈尔滨、牡丹江等地的五个大型仓储中心,五十辆货运卡车,以及最值钱的覆盖全省的铁路车皮调度配额(虽然需要重新审批,但底子在)。 拍卖师敲了一下木槌: “起拍价,五十万人民币。” 台下一片寂静。 五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国企老总都在交头接耳,没人敢举牌。 毕竟韩震天的案子刚结,这资产虽好,但也烫手,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一身骚。 “五十五万。”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徐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坐着拿着计算器的白灵和一身正装的李二麻子。 “五十五万一次,五十五万两次……” 拍卖师甚至没有听到第二次竞价。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徐军是省厅郑厅长的红人,是把韩震天扳倒的英雄。这时候谁敢跟他抢,那就是不识抬举。 “啪!” “成交!恭喜猎风者公司!” 随着这一声槌响,昔日的关东货王韩震天彻底成为了历史。 而一个新的名字猎风者物流集团,正式接管了黑龙江的物流大动脉。 下午。 天震商贸大厦(现已更名为猎风者大厦)。 徐军走进了顶层那间曾经属于韩震天的豪华办公室。 地上的狼藉已经被清扫干净,那张宽大的老板椅换成了崭新的。 李二麻子摸着那张紫檀木的办公桌,啧啧称奇: “乖乖,这韩震天真会享受。这椅子坐着跟坐云彩似的。哥,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了?” 徐军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哈尔滨。 松花江如一条玉带,滚滚东去。 “不是我的地盘。” 徐军转过身,目光深邃: “是咱们大家伙的。” “二麻子,通知下去。把原天震公司的司机、搬运工全部留用。只要没有前科、肯干活的,工资涨10%。” “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搞清洗的。要让这台机器,立刻转起来。” 三天后。 靠山屯。 徐军带着收购成功的消息回到村里,正好赶上了全村的庆功宴。 为了庆祝打跑了坏人,也为了庆祝猎风者做了大买卖,村里决定杀猪。 而且不是杀一头,是杀十头! 徐家大院、村部大院、甚至连街道上都摆满了桌子。足足摆了一百桌流水席。 “嗷!” 随着杀猪匠的一声吆喝,十头养得肥头大耳的年猪被按在案板上。 李兰香带着全村的妇女,就在露天的大锅前忙活。 酸菜切得细如发丝,血肠灌得饱满油亮,五花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 柴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肉香飘出三十里地,连山里的黑瞎子闻了都得流口水。 “开席喽!” 随着老支书杨树林一声大喊,全村老少爷们儿齐上阵。 徐军被推到了主桌。 桌上摆着脸盆那么大的大瓷碗。 里面是堆得冒尖的杀猪菜:酸菜打底,上面铺满了一层白肉、一层血肠、一层拆骨肉。 旁边还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皮冻、炸丸子。 “军子!叔敬你一杯!” 刘老蔫端着满满一碗散白酒,手都有点哆嗦: “要不是你,咱们村现在还在喝稀粥呢。是你带着大伙儿过上了神仙日子!这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徐军站起身,端起酒碗: “叔,各位乡亲。” “这酒我得喝。但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咱们靠山屯人心齐!那一夜雨里头,是大家伙儿拿命护着厂子。这杯酒,敬咱们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敬咱们的团结!” “干!” 几百个大碗碰到一起,酒洒在地上,敬天敬地敬祖宗。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孩子们嘴上全是油,老人们脸上全是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军有些微醺,他拉着徐春和小雪儿的手,走到了院子外面。 秋风起,凉意渐浓。 “春儿。”徐军蹲下身,看着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大女儿。 “嗯,爸。” “下个学期你想不想去省城读书?” 徐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热闹的院子,又看了看徐军: “爸,咱们要搬家吗?” “不是搬家,是去见世面。” 徐军指着北方的天空: “爸在哈尔滨买了栋小洋楼。那边有最好的学校,有少年宫,有图书馆。” “你和小雪儿去那边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考大学,考北京去。” 徐春咬了咬嘴唇,小声问: “那咱家的地咋办?还有二愣子叔、兰香婶……” “你妈去照顾你们。地给村里种。咱们周末就回来。” 徐军摸着女儿的头: “爸不想让你们当一辈子农民。爸拼了命赚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能飞出去,飞得比鹰还高。” 徐春看着父亲眼里的期许,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去。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像你一样,当大老板,给村里修路。” “哈哈,好!不愧是我徐军的闺女!” 深夜。 宴席散去,残羹冷炙被收拾干净。 徐军和李兰香坐在炕头上。 李兰香正在叠衣服,那是准备去省城的行李。 “军哥,真走啊?”李兰香还是有点舍不得这老屋。 “走。” 徐军握住媳妇的手,那手虽然抹了香皂,但依然有着常年劳作的粗糙: “兰香,咱们得往前看。” “猎风者现在是集团了,生意做到了苏联和日本。我不能总缩在山沟里指挥。” “而且,为了孩子,咱们也得进城。” “不过你放心,咱们的根在这。这老屋永远留着,等咱老了,干不动了,还回来种地、晒太阳。” 李兰香靠在徐军肩膀上,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行,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一夜,靠山屯很安静。 只有工厂的机器声还在隐隐作响。 徐军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搬家,这是猎风者从一个乡镇企业,正式向现代商业帝国转型的开始。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更加波澜壮阔的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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