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248.芒种急雨

俗话说:“芒种忙,麦上场。” 但这几天的靠山屯,比麦收还忙的是擦汗。 老天爷像是发了烧,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一丝风都没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热啊——热啊——”,地里的庄稼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 燕子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掠过,黑压压的蜻蜓大军在半空中盘旋。 村口大柳树下,刘老蔫磕了磕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天边的鱼鳞云: “都要把缸盖严实喽!这天儿憋着坏呢,大雨要在后头。” 就在大伙儿热得都要吐舌头的时候,村口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喇叭声。 “滴滴——” 这声音跟平时的解放大卡车不一样,透着股子洋气。 只见李二麻子开着一辆浑身银白色、只有车头是蓝色的怪车,晃晃悠悠地进村了。 那车厢是个大铁皮柜子,没窗户,后面挂着个嗡嗡响的制冷机。 这是徐军用野菜换回来的,日本五十铃冷藏车。在当时的农村,这就跟外星飞船一样稀罕。 车刚停稳,车厢门一开。 “呼——” 一股白烟顺着门缝冒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透心凉的寒气,把围观的村民激得一激灵。 “哎呀妈呀!这车里咋装了个冬天?” 二愣子光着膀子凑过去,把脑袋往里一探,爽得直哼哼: “哥!这也太凉快了!我都想住里头不出来了!” 李二麻子从驾驶室跳下来,满头大汗,但一脸得意。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冷藏车厢里搬出一个泡沫箱子: “都让让!都让让!徐总说了,天太热,给大伙儿降降温!” 箱盖一打开,里面是他在县城冰棍厂批发的大冰砖和小豆冰棍。 “孩子们!排队领冰棍喽!” 这一嗓子,比上课铃都好使。正在那边的帐篷小学上课的孩子们,听到秀芹老师说下课,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了过来。 徐春和小雪儿手拉手站在后面。 徐军拿了两根奶油大冰砖,剥开纸,递给俩闺女。 “吃吧,别还要,凉着胃。” 徐春接过那块方方正正、冒着白气的冰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凉,奶香浓郁。 这种感觉顺着舌尖一直凉到心里,把燥热全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徐军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踮起脚尖,把冰砖举到徐军嘴边: “叔……你也吃。解渴。” 徐军心里一暖,咬了一小口: “真甜。行了,快吃,不然化了流一手。” 冰棍还没吃完,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眨眼间就被西北角涌上来的黑云彩给吞了。狂风卷着沙土,打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 “不好!” 徐军把剩下的冰棍往二愣子怀里一塞,脸色大变: “要下暴雨!新修的路基还没压实,要是被水泡了,这就全废了!” “还有后山的参苗!那是新土,没扎根,大水一冲就得跑!” “二愣子!拉警报!” “李哥!把冷藏车开到高处去!” “所有人!拿铁锹!拿草帘子!跟我上山!”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响彻全村。 这时候就看出来靠山屯的人心了。 没人往家跑收衣服,全都抄起家伙,跟着徐军往后山和路基上冲。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不是一滴一滴下,是像天河漏了一样,往下泼。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瞬间就把人浇成了落汤鸡。 后山参园。 黑色的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淌。 “挖沟!快挖排水沟!” 徐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吼着指挥。 他带头跳进泥水里,挥舞着铁锹,把冲下来的雨水往旁边的自然沟里引。 赵大锤领着一帮老头,抱着草帘子和塑料布,盖在那片刚种下人参的松软土地上,防止表层土被冲走。 “嘿呦!嘿呦!” 雨声、雷声、号子声混在一起。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这一群在泥泞中搏斗的汉子。 他们就像这山里的老松树,死死地护着脚下的根。 就在大伙儿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军突然看见雨幕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抱着几块砖头,艰难地往路基边上挪。 是徐春。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穿着那件红棉袄,想帮着压路边的塑料布。 “回去!谁让你来的!” 徐军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砖头,把她拎到一棵大树底下避雨: “这雷多响!吓坏了咋整!给我老实待着!” 徐春浑身都湿透了,刘海贴在脑门上,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却倔强: “叔……那是钱修的路,我怕冲坏了……” “路坏了可以修!人坏了咋整?!” 徐军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等着!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虽然是在骂,但徐春躲在那带着徐军体温和汗味的雨衣里,却觉得无比安全。 她看着雨中那个为了家、为了村子拼命的身影,第一次觉得,父亲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个小时后,云散了。 西边天上挂起了一道双彩虹,空气洗过一样清新,满山的树叶绿得发亮。 虽然大家都淋成了落汤鸡,但路基保住了,参苗也没被冲跑。 回到工厂大院。 李兰香和秀莲早就熬好了两大锅红糖姜汤。 “快!趁热喝!一人一大碗!别感冒了!” 秀莲挺着大肚子,动作却一点不慢,给每个工人手里塞一碗姜汤。 徐军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看着这帮虽然浑身是泥、但脸上挂着笑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晚上食堂加菜!酸菜炖大骨头!每人二两酒!去去寒气!” “好嘞!谢谢厂长!” 晚上。徐家东屋。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徐春洗了个热水澡,被李兰香塞进了被窝里发汗。 小雪儿趴在旁边,给她念小人书《大闹天宫》。 徐军坐在炕沿上,用毛巾擦着头发,看着窗外那轮被雨水洗得格外明亮的月亮。 “军子,那冷藏车真能把咱们的野菜运到日本去?” 李兰香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能。” 徐军回头,眼神笃定: “有了这车,咱们的山货就不再是烂在在地里的草,而是能换回大彩电、大冰箱的金条。” “兰香,等路修好了,我要把咱们靠山屯变成一个聚宝盆。让咱们的闺女,以后出门都坐小轿车,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遭罪。” 徐春在被窝里探出头,小声说: “叔……我不遭罪。我觉得今天特带劲。” 徐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丫头。以后带劲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夜深了。 雨后的蛙声一片。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