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厂，一号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五台刚刚组装完毕的人工降雨原型车，正一字排开。 底盘是那台魔改的北坡一号坦克拖拉机，上面架着那个光亮如镜的液压起竖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架子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粗壮无比的发射管。 那是苏淮让老赵从县化工厂拉回来的PVC塑料排水管。 本来是白色的，上面还印着“xx塑胶”的字样。 但现在，它们变得黝黑、深邃，表面还带着一种高级的磨砂金属质感。 苏淮手里拿着个喷枪，脸上戴着个防毒面具，正在给最后一根管子补漆。 【绝了。真的绝了。】 翠花飘在半空，手里拿着个虚拟的放大镜，对着那根管子左看右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苏淮，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在造假……不，在表面处理这块，你是祖师爷级别的。】 【往黑油漆里掺石墨粉，铅笔芯磨的，这招你是咋想出来的？】 【这光泽，这质感，看着比真钢管还像钢管！我扫描显示这是塑料，但我眼睛告诉我这是钛合金。】 苏淮摘下面具，抹了一把汗，露出一口白牙： “这叫视觉工程学。真正的威慑力，往往来自于那一层皮。” 他拍了拍那根塑料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噗声： “虽然听着露馅，但看着绝对唬人。只要不让他们拿大锤砸，就能蒙混过关。” “厂长！来了！来了！” 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李工的车队进厂了！这回好像还带了个老头，看着挺有派头的！” 苏淮眼神一凛：“全员一级战备！记住我的话术！少说话，多装深沉！” …… 几分钟后，车间大门洞开。 李振华依旧是一身便装，但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厚底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神却锐利，一进门就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苏淮，这位是省里的陈教授，弹道学和材料学的专家。” 李振华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也是我的老师。” 苏淮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忽悠李振华这个搞机械的还行，这来个搞材料的专家？这PVC管子还能藏得住？ 但苏淮面上稳如老狗，快步上前，双手紧握： “陈老好！欢迎莅临北坡民用农机厂指导工作！” 他在民用两个字上特意加了重音。 陈教授没跟他客套，目光直接越过苏淮，死死钉在了那台人工降雨车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五台钢铁怪兽，背负着巨大的黑色发射巢，静静地趴在昏暗的车间里。 那种粗犷的线条、暴力的焊接、以及那指向苍穹的黑色管口，在光影的交错下，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这……” 陈教授往前走了两步，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那排管子： “这就是你们说的……农用设备？” 苏淮赶紧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解释： “对！陈老，这是为了……那个，大面积播撒云爆剂……不，催化剂！为了高效降雨！” 陈教授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老头子走到车旁，伸出枯瘦的手，在那黝黑的管壁上轻轻抚摸着。 触感冰凉，细腻，带着一种颗粒感。 突然，陈教授屈起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噗、噗。 声音沉闷，短促。 完全没有金属那种清脆的当当声。 全场空气凝固了。 老赵躲在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露馅了！塑料管子的声音谁听不出来啊？ 李振华也愣了一下：“这声音……怎么有点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淮猛地一步跨上前，脸上露出一副“终于有人识货了”的激动表情，大声说道： “陈老！好眼力！一听就听出来了！” 陈教授愣住了：“听出什么了？” 苏淮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指着那几根PVC管子，语气激昂，仿佛在介绍什么国家机密： “普通的钢管，太重！太脆！而且容易生锈！” “为了适应东北严寒、潮湿、以及复杂的野外作业环境，我们北坡厂大胆创新，放弃了传统金属材料！” “这！是一种新型的高分子聚合物基复合材料！” 【翠花：……神特么聚合物基，不就是聚氯乙烯（PVC）吗？】 苏淮无视脑海里的吐槽，继续忽悠： “我们在材料中加入了石墨微粒和特殊的增韧剂！它具有极强的耐腐蚀性！绝缘性！而且重量只有钢管的五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它不反射雷达波！具有天然的低可探测性！” “这，就是我们为特种农业作业量身打造的隐身轻量化定向器！” 这一套词儿整出来，别说老赵懵了，连翠花都忘了磕瓜子。 陈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分子复合材料？ 隐身？ 低可探测性？ 他再次敲了敲管子。 噗、噗。 这原本听起来像塑料的声音，此刻在他耳朵里，突然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没错啊！复合材料就是这个动静啊！这就是碳纤维那种低沉的声音啊！ “天才……天才的想法！” 陈教授眼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 他紧紧抓着苏淮的手： “小同志！你们走在了前面啊！为了给农民减轻负担，你们竟然用上了这么先进的复合材料技术！这种民用为本的精神，太让人感动了！” 李振华也松了口气，看着苏淮的眼神更加欣赏了： “怪不得你找我要两万块一台，这材料成本不低吧？” 苏淮一脸肉疼地点头： “可不是嘛！为了合成这材料，我们把化工厂的库存都清空了！老贵了！” （实际上：一根管子五块钱。） …… “演示一下！快演示一下！” 陈教授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这台复合材料战车动起来。 苏淮打了个响指：“老赵！起竖！” 老赵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爬上操作台，拉动液压阀。 嗡—— 低沉的液压泵声音响起。 在那根经过苏淮人肉CNC精密加工的液压缸推动下，巨大的黑色发射巢缓缓抬起。 平稳。 丝滑。 没有任何卡顿和抖动。 当发射巢竖起至45度角时，那黑洞洞的管口直指车间大门外的天空。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好！好！好！” 陈教授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液压系统的精度，比咱们厂里那几台进口设备还要稳！这也是你们自己搞的？” 苏淮谦虚地一笑：“土法子，用木棍磨出来的。” 陈教授只当他在开玩笑：“年轻人，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木棍能磨出镜面？你这技术，哪怕放到航天局也是一绝！” …… 与此同时，北坡厂墙外。 赵大牙正骑着墙头，手里拿着望远镜，浑身都在哆嗦。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车间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五台钢铁怪兽。 那黑压压的管口，正好对着前进厂的方向。 随着发射架缓缓升起，赵大牙感觉那炮口像是直接怼在了自己脑门上。 “起……起竖了？！” 赵大牙吓得魂飞魄散。 “这特么是导弹车吧？这绝对是导弹车吧？！” “苏淮疯了！他这是要平了我前进厂啊！” 他手一滑，直接从墙头上摔进了猪圈里。 “快！快跑！回家收拾细软！这地方不能待了！” “北坡厂在造大杀器！要打仗了！” 当天下午，一个离谱的谣言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北坡厂的苏厂长，因为跟前进厂抢生意，造了五门大炮，准备把赵大牙轰成渣。 …… 车间内。 李振华对这次验收非常满意。 虽然这只是个原型车，虽然管子是复合材料，但这套液压起竖系统和底盘的结合，已经完美验证了设计的可行性。 “苏淮，这五台车，我都要带走。” 李振华拍板了，“我们要拉到西北靶场去，做进一步的……嗯，气象测试。到时候可能会换装金属定向器进行实弹射击。” “没问题！”苏淮爽快答应，“只要钱到位，车您随便拉。” “钱不是问题。” 李振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但还有一个新任务。这次不是李工给你的，是上面给你的。” 苏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心头狂跳。 文件标题很简单： 《关于委托北坡机械厂研发单兵便携式多用途破障器的意向书》 “破障器？”苏淮抬头。 “对。”李振华指了指苏淮身后那堆做铲子剩下的废钢管，“老张说你的铲子好用，但他还想要个能远程开门的家伙。” “要求：单兵能背得动，射程这块……三百米就行，威力嘛……能把碉堡……哦不，能把那种坚固的防雹掩体给掀开就行。” 脑海里，翠花正在收拾她的虚拟行李： 【宿主，破案了。】 【神特么破障器。这不就是RPG吗？】 【单兵、三百米、掀盖子……这帮人是真拿你当军火库刷啊！】 【而且……我看了一下你那堆剩下的废钢管，口径刚好是40mm。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 苏淮合上文件，看着李振华，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憨厚中透着狡黠的笑容： “领导，您说的这个破障器……” “它是不是得长得像个……烧火棍？” “既然是民用破障，那为了方便携带，我给它做成可折叠的，不过分吧？” “为了防止误伤，我给它配个光学瞄准镜，也很合理吧？” 李振华嘴角抽搐了一下，重重地握了握苏淮的手： “太合理了！苏厂长，你简直就是为了民用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