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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上货,上货

阿瑶磨蹭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穿好衣服出了门。 陈耀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阿瑶那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又打趣道:“你要是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急什么,潮水还没完全退呢。”阿瑶揉了揉眼睛,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压了几下水,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拍了拍,这才清醒了些。 陈耀军递给他一块干毛巾,“阿之阿远在码头等着呢,说好了今天去黄岩湾下地笼,你可别掉链子。” “黄岩湾……”阿瑶擦着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那地方礁石多,水流也急,我爹以前说过,不是老手最好别去。” “所以才叫上你啊。”陈耀军拍了拍阿瑶的肩膀,“咱们村就数你家的小木船最稳当,你撑船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话不假。 阿瑶祖上三代都是渔民,他从小就在船上长大,虽然年纪只比陈耀军大一岁,但掌舵的技术已经不比那些老渔民差了。 去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附近海域,好几条大船都差点翻覆,就是阿瑶撑着自家的小木船,硬是把困在海上的三个村民给救了回来。 阿瑶被陈耀军这么一夸,也不好再推脱,只好点点头,“行吧,不过我可得把话说前头,黄岩湾那地方真不好弄,万一船磕了碰了,修理费可得大家平摊。” “放心吧,阿之阿远都答应了。”陈耀军笑着应道。 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阿瑶家的早饭通常就是昨晚的剩饭加开水泡一泡,配点咸菜。 吃完后,阿瑶从屋里拿出两件破旧的救生衣,递给陈耀军一件。 “这玩意儿还能用吗?”陈耀军接过那件已经发硬、填充物都结块的救生衣,有些怀疑。 “总比没有强。”阿瑶自己麻利地穿上另一件,“我爹说的,出海可以不带干粮,不能不带救生衣。” 两人走到码头时,阿之阿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阿远手里提着两个竹编的地笼,地笼的网眼细密,是用来抓小鱼小虾的;阿之则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了些饵料——主要是些烂鱼烂虾和米糠混合的东西,散发着腥臭味。 “可算来了!”阿远抱怨道,“我俩都等了半个钟头了。” “急什么,潮水还得一个时辰才完全退呢。”阿瑶不紧不慢地检查着拴在码头边的两条小木船。 这是两条典型的沿海小渔船,长约五米,宽约一米五,船体是用老杉木做的,刷着已经斑驳的桐油。 船上没有马达,全靠人力摇橹,但在礁石区,这种小船反而比大船灵活。 阿瑶仔细检查了船体、橹和缆绳,又用手试了试船底有没有渗水,确认没问题后,才招呼大家上船。 “我和耀军一条船,阿之阿远你们俩一条船。”阿瑶分配道,“记住,到了黄岩湾跟紧我,那里的水道我熟。” 四人分成两组上了船。陈耀军坐在船头,阿瑶站在船尾摇橹。 木桨划开平静的海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阳已经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耀军哥,你说那方家大小姐,真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不?”阿瑶一边摇橹,一边问道。 陈耀军正看着海面出神,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记不记得又怎样?我又不图她什么。” “得了吧。”阿瑶笑了,“你要是不图什么,干嘛那么殷勤地把人家送回家?还特地跑到来福饭店去。” “我那不是……”陈耀军一时语塞,随即也笑了,“行,我承认,我是想着方鱼市场那么大的买卖,要是能攀上点关系,以后咱们的鱼获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还差不多。”阿瑶点点头,“不过我可提醒你,方家那种大户人家,心思深着呢。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陈耀军没接话。 他知道阿瑶说的有理,但重生一回,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即将发生的变化了。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正是个体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像方鱼市场这样的私营企业,很快就会成为县城经济的支柱。 如果能搭上这趟车,哪怕只是沾点边,将来的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两条小船一前一后,朝着东北方向的黄岩湾划去。 黄岩湾距离村子大约有三海里,因为湾内礁石林立,大船进不去,小船又嫌远,所以平时去的人不多。 但越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海货往往越多。 划了约莫四十分钟,黄岩湾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被嶙峋怪石环绕的小海湾,湾口狭窄,仅容两三条小船并排通过。 湾内的海水呈现出深蓝色,与外围的浅绿色形成鲜明对比,说明这里的水很深。 “注意了,前面就是暗礁区。”阿瑶提醒道,放慢了摇橹的速度。 陈耀军探头往下看,能隐约看到水下黑乎乎的石影。 有些礁石离水面只有一两米,要是船底撞上,非得破个洞不可。 阿瑶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小船,在礁石间穿行。 他时而向左偏,时而向右转,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 后面的阿之阿远紧跟其后,一点不敢大意。 终于,小船驶入了湾内。 这里的海面平静了许多,因为被周围的礁石挡住了风浪。 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海底的沙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就这儿吧。”阿瑶停住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地方水深,又避风,应该有不少货。” 四人开始忙碌起来。 阿远把地笼拿出来,往里面装饵料,阿之则在整理竹篓和网兜。 陈耀军帮着阿瑶把船固定在了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上。 “先放地笼,等退潮后再来看看。”阿瑶说着,接过阿远递来的一个地笼,小心地放入水中。 地笼慢慢沉入海底,系在上面的浮标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他们在不同的位置下了六个地笼,覆盖了大约一百米见方的海域。 “现在干嘛?”阿之问道。 “等着呗。”阿瑶看了看天色,“潮水还得一个时辰才退到底,咱们先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捞点别的。” 陈耀军提议去湾内的小岛看看。 黄岩湾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岛,退潮时能步行上去,涨潮时则被海水淹没大半。 岛上怪石嶙峋,石缝里常常藏着海螺、螃蟹之类的东西。 两条小船划到小岛边时,潮水已经退了一半,露出了一片湿漉漉的礁石。 四人跳下船,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往岛上走。 “嘿,这儿有东西!”阿远突然喊道。 陈耀军凑过去一看,在一块石头下面,几只青蟹正挥舞着钳子。 这种蟹个头不大,但肉质鲜美,在县城能卖到五毛钱一斤。 “小心点,别被夹着。”阿瑶提醒道,同时麻利地伸手按住一只蟹的背壳,另一只手从后面捏住蟹身,轻松地把它扔进了竹篓里。 陈耀军也学着阿瑶的样子去抓,结果手法不熟练,差点被一只大青蟹夹到手,幸亏反应快,及时缩了回来。 “你得从后面抓,别正面对着它的钳子。”阿瑶示范道。 四人在这片礁石区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收获了不少海货。 除了二十多只青蟹,还捡到了两竹篓的海螺,有马蹄螺、辣螺,还有几个少见的花螺。 阿之还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发现了一窝海胆,黑乎乎地挤在一起,看着就喜人。 “这海胆肥啊!”阿之兴奋地说,“县城里那些饭店最喜欢这个了,听说能卖到八毛钱一个!” 陈耀军也来了精神。 他知道,在80年代,海胆确实是个稀罕物,一般渔民很少专门去捕,因为处理起来麻烦,而且运输不便容易坏。 但如果有门路直接送到饭店,价钱确实不错。 “都小心点,别被刺扎了。”阿瑶说着,用特制的夹子把海胆一个个夹进竹篓里。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温度也开始上升。 四人把收获搬到船上,又划回下地笼的地方。 这时潮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有些地笼的浮标都露出了水面。 “起笼!”阿瑶一声令下,四人开始拉地笼的绳子。 第一个地笼拉上来时,陈耀军就听到了里面“哗啦啦”的动静。 地笼一出水,众人都惊呆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鱼虾! 有跳跳鱼、小黄鱼、对虾,还有几条不小的鲈鱼在拼命扑腾。 “我的天!”阿远瞪大了眼睛,“这……这也太多了吧!” 阿瑶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看来这地方真是好久没人来了。” 四人把六个地笼全拉上来,收获远超预期。 除了各种各样的鱼虾,还有一个地笼里竟然进了三只不小的梭子蟹,每只都有半斤重。 “发财了发财了!”阿之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么多货,拉到县城去,少说也能卖个百八十块!” 陈耀军心里也在盘算。 按现在的市价,这些海货确实能卖不少钱。 但问题是怎么卖。如果按老办法,拉到鱼市上零卖,不但费时费力,还可能被压价。 要是能直接送到饭店或者像方鱼市场那样的批发点,价钱会好很多。 “咱们得找个好买家。”陈耀军说。 “那还用说。”阿瑶点头,“这么多货,零卖得卖到什么时候去。要不……去来福饭店问问胡老板?” 陈耀军想了想,“胡老板那边可能吃不下这么多。而且今天早上我去的时候,饭店关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怎么办?”阿远问道。 陈耀军看了看满船的鱼获,又想起了方愉。 如果真如她所说,她是方鱼市场老板的女儿,那通过她或许能搭上这条线。 但今天早上方愉的态度明显有些疏远,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另有原因。 “先把货弄回去再说。”陈耀军决定道,“下午我去县城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买家。” 四条小船满载而归,回到村里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码头上有几个村民看到他们的收获,都围了上来。 “哟,这么多货!哪儿捕的?”村里的老渔民陈老三问道。 “黄岩湾。”阿瑶一边卸货一边回答。 “黄岩湾?”陈老三皱了皱眉,“那地方可危险,你们这些小年轻胆子真大。” “富贵险中求嘛。”阿之笑嘻嘻地说。 陈耀军注意到,陈老三的眼神在那些海货上停留了很久,特别是那几只梭子蟹和一堆海胆。 他知道陈老三的儿子在县城一家国营饭店当厨师,说不定能通过这条路子把货卖出去。 “三叔,您看这些货能卖上好价钱不?”陈耀军凑过去问道。 陈老三蹲下身,翻了翻竹篓里的鱼,“货是真好,新鲜,品种也好。不过……”他顿了顿,“你们这么多,一般的鱼贩子可能吃不下。得找大点的买家。” “您儿子不是在国营饭店吗?能不能帮忙问问?”陈耀军试探着问。 陈老三看了陈耀军一眼,笑了笑,“你小子,倒是会找人。 行,我下午去县城一趟,帮你们问问。 不过话先说前头,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而且要是成了,我得抽一成介绍费。” “一成?”阿远瞪大了眼睛,“三叔,这也太多了吧?” 陈耀军拉住了阿远,“一成就一成,麻烦三叔了。” 陈老三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耀军懂事。那你们把货分分类,我下午就去。” 四人把鱼获搬到陈耀军家的院子里,开始分拣。 按种类和大小分开,装进不同的竹篓里,下面垫上些海草保持湿润。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整理好了。 “我算了一下,”阿瑶拿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种海货的市价,“按市场价,这些货大概值一百二十块钱左右。如果三叔能帮我们卖到国营饭店,可能还能高一点。” 一百二十块!在1985年,这可不是小数目。 陈耀军他爹陈国中在公社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也才四十五块。 这一趟出海,就顶得上普通工人近三个月的收入。 四人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了工:陈耀军因为提供了地点信息并且参与捕鱼,分三成;阿瑶出船出力最多,也分三成;阿之阿远各分两成。这样算下来,陈耀军能拿到三十六块左右,够买不少东西了。 “下午我去县城看看。”陈耀军说,“除了找三叔说的国营饭店,我也去方鱼市场那边转转,打听打听行情。” “你还惦记着方家大小姐呢?”阿瑶打趣道。 “不是惦记,是做买卖。”陈耀军正色道,“方鱼市场是县城最大的水产批发点,要是能跟他们建立联系,以后咱们的货就不愁卖了。” 阿瑶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去吧,小心点。” 下午两点多,陈耀军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借了阿瑶的自行车,往县城骑去。 八十年代的县城不大,主要就两条街,一条是商业街,两边有些商店和饭馆;另一条是居民街,多是些平房和筒子楼。 陈耀军先到了国营饭店。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脸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他停好自行车,刚要走进去,就看见陈老三从里面出来了。 “三叔,怎么样?”陈耀军迎上去问道。 陈老三脸上带着笑,“成了!饭店经理看了货单,很感兴趣,特别是那些海胆和梭子蟹,说是最近有领导要来视察,正需要些好货招待。” “那价钱呢?” “比市场价高一成。”陈老三压低声音说,“不过他们有个条件,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货,得优先供应给他们。” 陈耀军心里一喜,“那没问题!” “明天一早把货送来,现结。”陈老三说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这是定金,你先拿着。” 陈耀军接过钱,想了想,又抽出两块钱塞回陈老三手里,“三叔,辛苦您了,这是一点心意。” 陈老三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这孩子,会做人。行,那明天早上码头见。” 告别陈老三,陈耀军骑着车往方鱼市场去。 方鱼市场在县城东头,靠近码头,是一个占地挺大的棚户区。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市场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摊贩们吆喝着,买家们讨价还价,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鱼鳞和血水。 陈耀军推着自行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市场管理处一间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子。 “请问,方老板在吗?”陈耀军朝里面问道。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方老板不在,有什么事?” 陈耀军想了想,“我是陈家村的,昨天救了方老板的女儿,今天想来问问她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打量了陈耀军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方小姐在家休息,没什么事。你是……陈耀军?” “您认识我?”陈耀军有些意外。 “听方小姐提过。”中年男人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昨天谢谢你救了我们小姐。方老板本来要亲自去道谢的,但这两天生意上出了点事,一时走不开。” “出事了?”陈耀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中年男人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生意上的纠纷。对了,方老板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他会亲自去陈家村道谢。” 陈耀军点点头,“那麻烦您告诉方老板,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凑巧遇上了。” 离开方鱼市场,陈耀军心里琢磨着刚才的话。生意上的纠纷?方鱼市场在县城一家独大,能有什么纠纷?除非……有人想抢生意。 想到这里,陈耀军突然记起一件事。 前世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县城里确实新开了一家水产公司,是从省城来的,规模很大,差点把方鱼市场挤垮。 后来方老板使了些手段,才保住了生意,但也元气大伤。 如果真是这样,那方愉被人推下海,恐怕就不是简单的意外了。很可能是有人想通过威胁方家人,来达到商业竞争的目的。 陈耀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决定明天见到方老板时,要好好提醒一下。倒不是他多么热心肠,而是如果方鱼市场倒了,对他们这些渔民也不是好事。新来的水产公司如果垄断了市场,肯定会压价,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从县城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陈耀军顺路去了李翠芬家一趟,把今天捕鱼的事跟她说了说。 “这么多?”李翠芬也很惊讶,“那你们可真是发财了。” “还没到手呢,得明天卖了才算。”陈耀军笑道,“等钱到手了,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李翠芬脸一红,“谁要你买衣服了。对了,我妈说,过两天想请你家来吃饭,商量商量婚事。” 陈耀军心里一暖,“行啊,时间你们定,我跟我爹妈说一声。” 从李翠芬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陈耀军骑着车往家赶,路上没有路灯,只能靠手电筒的光照路。远处村子里,零星有几盏煤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快到家时,陈耀军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院子里有说话声。 他加快脚步进了院子,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跟他爹陈国中说话。 “耀军回来了。”陈国中招呼道,“这位是县城供电局的王同志,来了解咱们村通电情况的。” 陈耀军心里一动,连忙上前,“王同志您好。” 王同志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跑外勤的。 他打量了陈耀军一眼,“小伙子精神。我正跟你爹说呢,你们村通电的事,局里已经排上日程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始勘察线路。” “真的?”陈耀军喜出望外。前世他们村通电是在年底,现在居然提前了。 “不过有个问题。”王同志话锋一转,“你们村离变电站远,线路长,成本高。按政策,这部分费用得村里自己承担一部分。” 陈国中皱了皱眉,“大概要多少钱?” “初步估算,每户得摊二十块钱。”王同志说,“当然,这是包括电表、电线这些材料的。如果村里能组织劳力帮忙挖坑立杆,还能省点。” 二十块!在1985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很多村民一家子一个月都挣不到二十块。 陈耀军想了想,“王同志,如果村里能凑齐这笔钱,大概什么时候能通电?” “钱到位了,一个月内就能开工,两个月内保证家家户户亮起电灯。”王同志肯定地说。 送走王同志后,陈国中叹了口气,“二十块啊,怕是有一半人家拿不出来。” 陈耀军却有了主意,“爹,明天我们卖鱼的钱到手,先把我家那份交上。剩下的,咱们可以借给那些暂时拿不出钱的村民,等他们有钱了再还。” 陈国中看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心思倒是活络。不过借钱这事得小心,弄不好得罪人。” “我知道。”陈耀军说,“所以得有借条,还得有保人。而且利息也不能要,都是乡里乡亲的。” 陈国中点点头,“行,明天我跟村支书商量商量。” 晚上躺在**,陈耀军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捕鱼大丰收,联系上了国营饭店,方鱼市场的纠纷,还有村里通电的消息。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时代真的在变,机会就在眼前。 他想起前世,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最后只能在县城打零工过活。 这一世,有了重来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不仅要让自己家过上好日子,也要带着村里人一起致富。 想着想着,陈耀军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联合村里几个年轻人,成立一个捕鱼合作社呢?统一出海,统一卖货,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增强议价能力。 等有了资金,还可以买条大点的船,甚至装个柴油机,去更远的海域捕鱼。 这个想法让陈耀军兴奋起来。他决定明天卖完鱼后,就去找阿瑶他们商量。 陈耀军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阿瑶、阿之、阿远都已经到了,正在把昨天分拣好的鱼获往板车上装。 “你们怎么这么早?”陈耀军揉了揉眼睛。 “能不早吗?”阿瑶头也不抬地搬着竹篓,“跟国营饭店约好了七点前送到,晚了人家厨房就不收了。” 陈耀军连忙回屋穿好衣服,帮着一起装车。 四个人两辆板车,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大竹篓,都用湿海草盖得严严实实。 最值钱的海胆和梭子蟹单独放在小竹篮里,底下铺着碎冰这是昨晚陈耀军特意跑到公社冰库买来的,花了三毛钱。 “走吧,争取六点半到县城。”阿瑶说着,拉起一辆板车就往外走。 清晨的土路还有些露水,板车轮子轧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四人出了村,沿着土路往县城走。 路两旁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在田里拔草,看见他们拉着板车,都好奇地张望。 “耀军,你们这是拉的啥?”同村的王大爷扛着锄头问道。 “昨天出海打的鱼,拉到县城卖。”陈耀军老实回答。 王大爷凑近看了看,啧啧两声,“这么多!黄岩湾打的?” “您怎么知道?” “这片海域就黄岩湾的货最多,也最难去。”王大爷叹了口气,“你爹年轻时也常去,有次差点回不来。你们这些后生,胆子太大了。” 陈耀军心头一动,“王大爷,我爹以前常去黄岩湾?” “可不是嘛。”王大爷回忆道,“你爹年轻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捕鱼好手,什么地方都敢去。后来有了你,才慢慢稳当起来。” 这话让陈耀军心里有些发酸。 前世他总觉得爹太保守,守着几亩薄田和公社那点工资,不敢闯不敢拼。 现在想来,爹不是不敢,是有了牵挂。 “以后我们小心点。”陈耀军说道。 王大爷点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对了,听说村里要通电了?” “供电局的同志昨天来过了,说下个月就勘察线路。” “好事啊!”王大爷脸上露出笑容,“有了电,晚上就不用点煤油灯了。就是这钱……”他欲言又止。 陈耀军明白他的意思。王大爷家劳力少,就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二十块钱对他们来说确实不容易。 “钱的事大家再想办法。”陈耀军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 告别王大爷,四人继续赶路。 走到一半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爬上来,把土路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辆东方红牌拖拉机从后面赶上来,扬起一片尘土。 “喂,拉鱼的!”拖拉机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停下车喊道,“去县城不?捎你们一段!” 陈耀军一看,是邻村的刘二狗,经常跑县城拉货。 “刘哥,真巧!”阿瑶认得他,“拉我们到县城东头就行。” “上车吧,正好顺路。”刘二狗跳下车,帮着他们把板车抬到拖拉机后面的挂斗里。 四人爬上车斗,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起来。 有了拖拉机,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刘哥,最近生意怎么样?”陈耀军随口问道。 “马马虎虎。”刘二狗一边开车一边说,“现在政策松了,私人也能跑运输,竞争大了。不过总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 “那是。”陈耀军附和道。 “对了,听说你们昨天救了方家大小姐?”刘二狗突然问道。 陈耀军一愣,“刘哥消息真灵通。” “县城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快。”刘二狗压低声音,“我劝你们一句,方家的事少掺和。他们家最近麻烦不小。” “什么麻烦?” 刘二狗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省城来了个水产公司,要抢方家的生意。那家公司背景硬,听说跟县里领导都有关系。方老板这几天到处托人,急得嘴上起泡。” 陈耀军心头一沉,果然跟前世的记忆对上了。 “那方小姐落水……” “八成不是意外。”刘二狗摇摇头,“不过这话我就跟你说说,别到处传。到地方了,下车吧。” 拖拉机在县城东头停下,四人把板车卸下来,谢过刘二狗,拉着车往国营饭店走去。 清晨的县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大铁锅里煮着豆浆、稀饭,蒸笼里冒着白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 赶早市的居民拎着菜篮子,在菜摊前讨价还价。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车把上挂着饭盒,是赶着上班的工人。 国营饭店后门在一条小巷里,四人拉着板车刚到,就看见陈老三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等在门口。 “三叔!”陈耀军喊道。 陈老三迎上来,“可算来了。这位是饭店的采购科赵科长。” 赵科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货呢?” 阿瑶连忙掀开竹篓上的海草,“您看,都是新鲜的,早上刚装车。” 赵科长挨个检查竹篓,特别仔细地看了看海胆和梭子蟹。 他拿起一个海胆掂了掂,又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黄,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货不错。”赵科长说道,“按昨天说好的价钱,总共一百三十八块五毛。跟我去财务室领钱。” 一百三十八块五!比阿瑶昨天估算的还多! 四人跟着赵科长进了饭店后厨。 这是陈耀军第一次进国营饭店的厨房,地方挺大,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几口大铁锅。 几个厨师正在准备早餐,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味。 财务室在二楼,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个戴眼镜的女会计正在打算盘。 赵科长开了张单子,女会计核对后,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 “一百三十八块五,点清楚了。”女会计把钱递给陈耀军。 陈耀军仔细数了一遍,一分不差。 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内兜,谢过赵科长和女会计,这才下楼。 出了饭店后门,四人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远第一个憋不住,“我的天,真卖了一百多块!” 阿瑶也咧嘴笑了,“这下发财了。” 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了钱,陈耀军拿到四十一块五毛五。 他把钱小心地折好,放进最里面的口袋,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 “走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陈耀军提议道。 阿瑶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得回家补觉,昨晚一宿没睡好。” 阿之阿远也说要去买点东西带给家里人。 四人约好下午在村里见面,就分开了。 陈耀军一个人往供销社走。 八十年代的供销社是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三间门面的大瓦房,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 里面商品不算多,但日常生活需要的都能买到。 陈耀军先到布料柜台,给李翠芬挑了一块淡蓝色的确良布。 这布要布票,好在他昨天就从家里带了。 又给爹娘各买了双解放鞋,给自己买了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他打算把以后的想法和计划都记下来。 最后,他想了想,又买了一包水果糖和两盒麦乳精。 水果糖是给村里孩子们的,麦乳精可以给爹娘补补身体。 买完东西,陈耀军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陈耀军?” 回头一看,是方愉。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衬衫,黑色裤子,扎着马尾,比昨天精神多了。 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看打扮像是保姆。 “方小姐,真巧。”陈耀军打招呼道。 方愉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来买东西?” “嗯,刚卖了鱼,顺路买点。”陈耀军顿了顿,“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方愉说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天……对不起,我爹生意上出了点事,我心情不好,态度可能不太礼貌。” “没事没事。”陈耀军连忙摆手,“我能理解。” 方愉犹豫了一下,“陈耀军,我爹今天下午可能会去你们村。他想当面谢谢你,另外……还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是生意上的事。”方愉说,“不过我爹很看重你,说你这个人实在,有担当。” 陈耀军心里一动,“那我下午在村里等方老板。”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愉就跟保姆走了。 陈耀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方老板找他会是什么事。 从供销社出来,陈耀军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趟邮局。 他想给在省城工作的表哥写封信,打听打听省城水产公司的情况。 八十年代的邮局很简陋,就两间屋子,一个柜台。 陈耀军花八分钱买了张邮票,借了支笔,趴在柜台上写信。 写完信投进邮筒,已经快中午了。 他在路边摊吃了碗阳春面,一毛五分钱,加了点醋和辣椒,吃得浑身冒汗。 吃完饭,又去书店转了转,买了本《海水养殖技术》和几本旧杂志。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骑着车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刚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爹陈国中,另一个正是方老板。 方老板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像是能把人看透。 “耀军回来了。”陈国中起身说道,“这位是方老板,等你半天了。” 陈耀军连忙上前,“方老板好,让您久等了。” 方老板站起来,握住陈耀军的手,“哪里的话,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昨天要不是你,小愉她……”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感激是真挚的。 “举手之劳,您别客气。”陈耀军说道。 三人重新坐下,陈国中泡了壶粗茶。 方老板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说:“耀军,我听小愉说了,你是实在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今天来,一是感谢你救了我女儿,二是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您说。”陈耀军坐直身子。 “听说你们昨天在黄岩湾打了不少好货,还卖给了国营饭店?” 陈耀军点点头,“是,今天早上刚送过去。” “货怎么样?” “还不错,主要是海胆和梭子蟹值钱,还有些杂鱼杂虾。” 方老板沉吟片刻,“耀军,你知道我们方鱼市场现在是县城最大的水产批发点。但最近,省城来了个水产公司,叫‘海丰水产’,背景很硬,想把我们挤垮。” 陈耀军没接话,等着方老板说下去。 “海丰公司财大气粗,他们从省城调货,价钱压得很低,很多老客户都被他们抢走了。” 方老板叹了口气,“我们方鱼市场做了十几年,靠的就是本地渔民的信任。但现在很多渔民也被他们高价收购吸引,把好货都卖给了他们。” “您是想让我把货卖给您?”陈耀军问道。 “不完全是。”方老板摇头,“我想跟你合作。你们陈家村靠海,渔民多,但都是各家各户单干,卖货也是零散卖,卖不上价。我想在你们村设个收购点,专门收好货,价钱比市场价高一成。” 陈耀军心头一跳,这不就是他昨天想的合作社的雏形吗? “方老板,这事我得跟村里人商量。”陈耀军谨慎地说,“而且,海丰公司那边……” “我明白你的顾虑。”方老板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陈耀军,“这是五百块钱,算是我预付的定金。只要你们村的货优先供应给我,我保证价钱公道,现款现结。” 五百块! 在1981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陈国中在旁边都愣住了。 陈耀军没有立刻接钱,“方老板,钱您先收回去。这事我得先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商量,还得问问村支书的意见。这样,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您答复。” 方老板看着陈耀军,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好,有分寸。那我等你的消息。” 送走方老板,陈国中看着桌上的信封,“耀军,这钱……” “爹,这钱不能收。”陈耀军坚定地说,“收了就是答应人家了,可这事不是咱们一家能决定的。再说了,海丰公司来者不善,咱们得搞清楚状况再做决定。” 陈国中点点头,“你说得对。那现在怎么办?” “我先去找阿瑶他们商量。”陈耀军说着,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瑶、阿之、阿远三人急匆匆地跑来。 “耀军,出事了!”阿瑶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村里要通电的事,炸锅了!”阿之气喘吁吁地说,“王大爷他们几家拿不出钱,在村支部闹呢,说要是逼他们交钱,他们就搬走!” 陈耀军心头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对阿瑶说:“走,去看看。” 村支部在村子中央,是一排五间的红砖瓦房,平时开会、办公都在这里。陈耀军他们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几十号人,吵吵嚷嚷的。 村支书陈建国站在台阶上,苦口婆心地劝着:“乡亲们,通电是好事啊,有了电,晚上能点电灯,还能看电视、听收音机……” “好是好,可钱从哪儿来?”王大爷激动地说,“我家就我和老婆子,还有个上学的孙子,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二十块?把我卖了也不值二十块!” “是啊是啊!”另外几户也附和道,“我们不是不想通电,是真拿不出钱!” 陈耀军挤进人群,站到陈建国身边,“支书,我有个想法。” 陈建国正焦头烂额,见陈耀军来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耀军,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陈耀军面向众人,“乡亲们,通电确实是好事。咱们村离县城远,晚上黑灯瞎火的,孩子写作业都费眼睛。 有了电,不仅能照明,以后还能用机器抽水灌溉,省时省力。” “道理我们都懂,可钱呢?”有人喊道。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陈耀军说,“今天我和阿瑶他们卖了鱼,赚了点钱。我家那份我先交了。剩下的,我想了个办法:成立一个互助小组。暂时拿不出钱的,可以跟我借,不收利息,等有钱了慢慢还。”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陈耀军。 “耀军,你说真的?”王大爷问道。 “真的。”陈耀军点头,“不过有个条件:借钱的人家得参加村里的义务劳动,帮着挖坑、立电线杆。 这样既省了人工费,也能早点用上电。” “这个办法好!”陈建国一拍大腿,“耀军,你帮村里解决大问题了!” 王大爷和其他几户人家互相看了看,都点头同意了。 陈耀军趁热打铁,“另外,我还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县城方鱼市场的方老板今天来找我,想在咱们村设个收购点,专门收海鲜,价钱比市场价高一成。”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炸开了锅。 “高一成?真的假的?” “方老板可靠吗?别到时候压价。” “听说海丰公司价钱更高……” 陈耀军摆摆手,让大家安静,“方老板可靠不可靠,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觉得,咱们村各家各户单干,卖货零散,确实卖不上价。如果能把大家组织起来,统一出货,统一谈价,肯定比单打独斗强。” 阿瑶站出来支持,“我觉得耀军说得对。昨天我们四个去黄岩湾,打了那么多货,要不是统一卖给国营饭店,零卖得卖到什么时候去?而且价钱肯定没这么好。”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问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成立个捕鱼合作社。”陈耀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自愿参加,统一出海,统一卖货。赚的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样既安全,又能卖上好价钱。” 这个想法在八十年代初还很新鲜,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陈建国沉思了一会儿,“耀军,你这个想法不错,但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好好商量。 这样,今天晚上开个村民大会,大家都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好!”众人齐声应道。 下午剩下的时间,陈耀军和几个年轻人挨家挨户做工作,解释合作社的想法和通电的事。 大多数村民都表示支持,但也有些老人持观望态度,觉得还是单干稳妥。 傍晚时分,陈耀军去了趟李翠芬家。 李翠芬她妈正在院里择菜,看见陈耀军来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 “婶子,我来跟翠芬说几句话。”陈耀军说道。 李翠芬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听说你今天在村支部说得可好了,大家都在夸你呢。” “都是被逼出来的。”陈耀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了,这个给你。”他从包里拿出那块的确良布。 李翠芬接过布,脸一红,“这布真好看……多少钱?” “没多少钱,你就收着吧。”陈耀军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这个给你妈,就说是我孝敬她的。” “这怎么行!”李翠芬连忙推辞。 “拿着吧。”陈耀军坚持,“我现在能挣钱了,以后还能挣更多。等我家的新房子盖起来,咱们就结婚。” 李翠芬脸更红了,小声说:“我妈说,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想请你们家来吃饭,商量婚期。” 陈耀军心里一暖,“好,我一定来。” 从李翠芬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耀军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看着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 前世他没能为村里做什么,这一世,一定要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 晚上七点,村民大会在村支部召开。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屋里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院子里。 陈建国先讲话,说了通电的事和互助小组的办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接着,他让陈耀军说说合作社的想法。 陈耀军站在前面,看着满屋子的乡亲,清了清嗓子:“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今天我想跟大家说说合作社的事。咱们村靠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现在各家各户单干,小船小网,去不了远海,打不到好货,卖货也是零卖,卖不上价。” “如果咱们组织起来,成立合作社,可以集资买条大点的船,装上柴油机,去更远的海域捕鱼。统一出货,统一卖货,价钱肯定比单干强。赚的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有人举手问道:“耀军,那船和机器从哪儿来?钱谁出?” “这个问题提得好。”陈耀军说,“我的想法是,自愿入股。想参加的,按能力出钱,算作股份。将来赚了钱,按股份分红。另外,也可以向信用社贷款,咱们村这么多户,互相担保,应该能贷到款。” 又有人问:“那要是亏了怎么办?” “出海打鱼,确实有风险。”陈耀军坦诚地说,“但咱们可以想办法降低风险。比如,买条好船,请老渔民当顾问,注意天气预报。更重要的是,咱们人多力量大,互相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安全。” 阿瑶站起来补充:“我觉得耀军说得对。我爹以前常说,渔船越大越稳当。咱们现在的小木船,稍微大点的风浪就不敢出海。要是能买条带柴油机的大船,不仅能去更远的海,还能多拉货。” 陈建国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说道:“这样吧,愿意参加合作社的,明天到村支部报名。不愿意的,也不勉强,还按原来的方式干。咱们先试试,行不行,干了才知道。” 会开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陈耀军回到家时,爹娘还在等他。 “会开得怎么样?”陈国中问道。 “还行,有十几户表示愿意参加。”陈耀军喝了口水,“爹,我想把我今天分的钱,全部投到合作社里。” 陈国中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耀军坚定地说,“这是个机会,抓住了,咱们村就能翻身。” 陈国中点点头,“爹支持你。不过做生意有赚有赔,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晚上躺在**,陈耀军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合作社能不能成,关系到整个村子的未来。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陈耀军想起前世,村里通电是在年底,比现在晚了大半年。 合作社的事,前世根本没人提过。这一世,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村里盖起了一排排新房子,家家户户通了电,晚上灯火通明。 码头上停着好几条大渔船,村民们笑着把一筐筐鱼获搬上岸。 李翠芬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新盖的房子里,朝他微笑……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开门一看,是阿瑶,后面还跟着阿之、阿远,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 “耀军,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阿瑶兴奋地问。 陈耀军看了看表,才六点,“这么急?” “能不急吗?”阿远说,“昨晚我一宿没睡,就想着合作社的事。咱们村要是真有了大船,那得打多少鱼啊!” 陈耀军笑了,“行,那咱们先去村支部,看看有多少人报名。” 一行人来到村支部时,陈建国已经在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二十多个名字。 “这么多?”陈耀军有些意外。 “都是年轻人。”陈建国说,“老辈人还是有些顾虑,但年轻人愿意闯。” 陈耀军仔细看了看名单,除了阿瑶他们,还有村里其他几个捕鱼好手,总共二十五户。 “二十五户,按每户出二十块算,能凑五百块。”陈耀军算道,“五百块能买条旧船,但柴油机还不够。” “信用社那边我去问问。”陈建国说,“咱们村这么多年信誉不错,应该能贷到款。” “那咱们分头行动。”陈耀军安排道,“我和阿瑶去县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船,支书您去信用社。阿之阿远,你们去跟报名的各家各户收钱,写清楚是入股,将来要分红。” “好!”众人齐声应道。 陈耀军回家吃了早饭,就跟阿瑶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他们先去了码头,打听卖船的消息。 码头上有不少渔船,大的小的都有。 两人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老渔民那里打听到,县城西头有户人家要搬去省城,有条旧船要卖。 找到那户人家时,主人正在收拾东西。 听说他们要买船,很爽快地带着他们去看。 船停在一条小河里,是条木船,长约八米,宽约两米五,比现在村里的小木船大了一倍。 船体有些旧,但木头还结实。最重要的是,船上已经装了一台柴油机,虽然也是旧的,但还能用。 “这船我用了十年了,一直保养得好。”船主说,“要不是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叫我们过去,我真舍不得卖。” “多少钱?”陈耀军问道。 “四百块,连船带机器。”船主说,“不还价。” 陈耀军和阿瑶仔细检查了船体,又试了试机器,确实还能用。 四百块在预算内,很划算。 “我们要了。”陈耀军当即决定。 交了定金,约好明天来拉船,两人又去了趟信用社。 陈建国已经在那儿了,正跟信用社主任谈贷款的事。 “建国啊,你们村要贷款买船,这个想法是好的。”信用社主任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但贷款要有抵押,你们拿什么抵押?” 陈建国看向陈耀军。 陈耀军上前一步,“张主任,我们二十五户联保,每户的房屋和土地做抵押,行不行?”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联保可以,但每户的抵押物要评估。这样吧,我派人去你们村实地看看,如果没问题,可以贷给你们一千块。” 一千块!加上大家凑的五百块,就是一千五,买船花了四百,还剩一千一,足够买渔网、柴油和其他设备了。 “太谢谢您了!”陈建国激动地说。 从信用社出来,三人都很高兴。事情进展得比想象的顺利。 回到村里,阿之阿远已经收齐了入股的钱,总共五百二十块,比预计的还多二十块有几户多出了点。 晚上,二十五户人家的代表聚在村支部,正式成立了“陈家村渔业合作社”。 陈耀军被推选为社长,阿瑶为副社长,陈建国担任顾问。 大家一致通过了合作社章程:按劳分配,多劳多得;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民主管理,账目公开。 散会后,陈耀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天。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忙得团团转。 船拉回来了,大家齐心协力把船修整了一遍,刷了新漆。 渔网、柴油、救生设备都置办齐全。陈耀军还特意去县城买了本《航海安全手册》,组织大家学习。 三天后,方老板如约而来。 陈耀军把合作社的情况跟他说了,方老板很满意。 “耀军,你们这个合作社搞得好。”方老板说,“这样,我跟你们签个长期合同:你们合作社的货,我全包了,价钱比市场价高一成半。但有个条件,要保证质量,按时供货。” “一成半?”陈耀军有些意外,“方老板,这会不会太高了?” 方老板笑了,“不高。海丰公司现在压价抢市场,我要想跟他们竞争,就得有稳定的好货源。你们合作社就是我最稳定的货源。另外……”他压低声音,“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您说。” “我想投资你们的合作社,入股。”方老板说,“我出五百块,占三成股份。但我不参与管理,只分红,另外保证你们的货全部收购。”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陈耀军强压住激动,“方老板,这事我得跟社员们商量。” “应该的。”方老板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当天晚上,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 陈耀军把方老板的提议说了,大家议论纷纷。 “方老板入股是好事,但三成股份会不会太多了?”有人提出疑问。 “我觉得可以。”阿瑶分析道,“方老板入股,不仅带来资金,更重要的是保证销路。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的买家。” 陈建国也赞同:“方老板在县城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多。有他帮忙,咱们的货不愁卖。” 经过讨论,大家一致同意接受方老板入股。 第二天,陈耀军去县城跟方老板签了合同。 方老板很爽快,当场就付了五百块。 有了这一千五百块资金,合作社的底气更足了。 陈耀军决定,先把村里的通电问题彻底解决。 他找到陈建国,“支书,合作社出钱,把村里通电的钱都垫上,以后从大家的鱼获款里慢慢扣,不收利息。” 通电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陈家村渔业合作社的首次远海捕捞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陈耀军深知第一次出海的重要性,不仅关乎合作社的存续,更关系到全村人的信心。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准备工作上。 “阿瑶,网具都检查过了吗?” 清晨,陈耀军蹲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一项项核对清单。 阿瑶擦了把汗,“都查三遍了,三张拖网,两张流刺网,还有二十个蟹笼,没问题。就是老刘叔说咱们的拖网网眼有点小,不符合渔业规定。” “这个我知道。”陈耀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现在查得不严,但长远看,得换合规的。这次先用着,下个月有钱了就换。” 阿远从船上跳下来,“耀军哥,柴油加满了,机器也试了,运转正常。就是声音有点大,老船工说可能得换两个零件。” “能坚持这次出海吗?” “应该行,就是费点油。” 陈耀军点点头,“那回来就换。安全第一,咱们不能省这个钱。” 正说着,陈建国领着几个中年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叫陈老海,是村里最老资格的渔民,今年五十八了,年轻时跑过远洋渔船,见过大世面。 “耀军,老海叔听说咱们要出远海,非要来帮忙看看。”陈建国介绍道。 陈耀军连忙站起来,“老海叔,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陈老海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浪留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船还行,木头没朽。”老海叔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这柴油机太老了,是七十年代初的型号吧?油耗大,马力不足。去黄岩湾勉强够用,要是想去更远的东矶岛,悬。” 陈耀军虚心请教:“老海叔,那您看这次咱们去哪儿合适?” 老海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 那是他年轻时手绘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黄岩湾你们去过了,货多,但去的人也多。我建议往东南走,去‘鹰嘴礁’。那里水更深,有大鱼,就是暗礁多,不好走。” “您能给我们带路吗?”阿瑶问。 老海叔摇摇头,“我老了,经不起风浪了。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看海图,怎么认航标。” 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们,鹰嘴礁那一片,九月常有小风暴” 陈耀军当即决定:“老海叔,从今天起,您就是咱们合作社的技术顾问,每月给您开工资!” 老海叔摆摆手,“工资不要,管我顿酒就行。我就是不想看着你们年轻人走弯路。” 接下来的三天,老海叔带着合作社的十几个骨干,从看海图、认潮汐,到辨天气、避暗礁,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 陈耀军学得最认真,笔记本记了厚厚半本。 通电工程进展顺利,村里的电线杆一根根立起来,像一排排挺拔的士兵。 合作社这边,准备工作也进入最后阶段。 出发前夜,陈耀军召集全体社员开会。 二十五户,每户至少来了一个人,把村支部挤得满满当当。 “明天一早,五点出发。”陈耀军站在前面,声音沉稳,“第一批出海十个人,我带队。阿瑶在岸上负责接应和联络。这次去鹰嘴礁,计划三天两夜。” 有人问:“三天?带那么多柴油吗?” “带够了。”陈耀军说,“老海叔算过,来回加作业,柴油够用四天,留有余量。食物和水也按四天准备的。” 陈建国补充道:“我跟公社广播站说好了,每天早中晚三次,他们会播报天气预报。你们船上那台收音机,一定要准时收听。” 老海叔咳嗽一声,站起来: “我再说几句。出海三件事:一看天,二看水,三看船。天变了赶紧回,水色不对赶紧走,船有异响马上查。大海不认人,只认规矩。” 众人纷纷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陈耀军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摸着黑去厨房舀了瓢凉水洗脸,冰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冷窝头,是陈母昨晚特意留的。陈耀军拿起一个,就着凉水吃了起来。 外头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村里静悄悄的,连鸡都还没叫。 陈耀军吃完窝头,揣上昨天陈父给的五十块钱,又把自己兜里剩下的钱仔细数了一遍——一共还有八十七块三毛。这在他们村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院子。这车还是前年陈父咬牙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当时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车把手上已经有不少锈迹,链条也松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在泥巴路上还算管用。 陈耀军跨上车,用力蹬起来,朝着县城方向骑去。 清晨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两边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再过个把月就该收割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鸡鸣——天快亮了。 骑了大概一个钟头,陈耀军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楼房,最高的也就三层,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计划生育是国策”、“致富光荣”。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耀军先去了县城的渔具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串渔网,墙上钉着各种型号的鱼钩、浮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张破网。 “老板,有大渔网卖吗?”陈耀军问道。 老师傅抬起头,透过眼镜片打量了他一下:“要什么样的?手抛网还是围网?” “围网,要大点的,能下深水的。”陈耀军说,“还有地笼,也要几个。” 老师傅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拖出一卷渔网:“这个怎么样?三十米长,六米深,尼龙线的,结实。” 陈耀军摸了摸网眼,又扯了扯线,确实比自家那副老网强多了:“多少钱?” “这副要四十五块。”老师傅说,“地笼一个八块,你要几个?” 陈耀军心里盘算了一下:“网我要了,地笼来三个。” “好嘞。”老师傅利索地把渔网卷起来,又拿出三个绿色的地笼,“一共六十九块。” 陈耀军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七张大团结,老师傅找给他一块钱。交易完成,老师傅又多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哪个村的?看着眼生。” “陈家村的。”陈耀军一边把渔网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边回答。 “哦,靠海那个村。”老师傅点点头,“最近海上鱼情怎么样?” “还行,昨天刚打了一网红瓜子鱼。”陈耀军随口答道。 老师傅眼睛一亮:“红瓜子鱼?那玩意儿可值钱!你卖哪儿了?” “码头上有人收。”陈耀军没说具体是谁,他留了个心眼。 老师傅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那你运气不错。这网你拿回去好好用,保管能打到更多鱼。” 陈耀军谢过老师傅,推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出了店。接下来他得去买个钟——家里没个时间概念实在不方便。 他在县城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百货的铺子里看中了一个座钟。木头外壳,玻璃罩子,里头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底下摆锤“嘀嗒嘀嗒”地摆着。老板要价十八块,陈耀军讲了半天价,最后十五块成交。 买完钟,他又去供销社扯了五尺花布——这是给李翠芬的。上次订婚时他就注意到,李翠芬穿的那件碎花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他又买了二斤水果糖,准备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绑上自行车,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陈耀军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只吃了个冷窝头。 他在路边找了个面摊,要了碗阳春面。面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动作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煮好了一碗面,撒上葱花,淋了点猪油,香味扑鼻。 陈耀军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刚吃两口,就听见有人叫他:“耀军哥!” 抬头一看,是阿远、阿之和阿遥三个人,正勾肩搭背地从街对面走过来。 “你们怎么来县城了?”陈耀军问。 “来买点东西。”阿远说着,眼睛直往陈耀军自行车后座上瞟,“哟,买新网了?还有地笼!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陈耀军笑了笑:“总不能总用那副破网。” 阿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耀军哥,我们刚才在码头看见收你鱼的那个人了。” “哦?”陈耀军心里一动,“他叫什么?” “都叫他王老五。”阿远说,“听说他是从广州那边来的,专门收好鱼,运到广州去卖,能卖高价。” 陈耀军想起昨天那人付钱时的爽快劲儿,心里有了底。看来这人确实有路子。 “对了耀军哥,”阿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昨天说等还完钱就带我们出海,是真的吗?” 陈耀军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当然是真的。不过得等我先把新网试好了,摸清楚哪里有鱼。”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阿之急了。 “急什么。”陈耀军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三块钱付了面钱,“这样吧,后天早上,你们来码头,跟我出一趟海。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打不到鱼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三个人异口同声。 陈耀军推着自行车往家走,阿远他们跟在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畅想着以后跟着陈耀军能赚多少钱,要买什么好东西。 陈耀军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昨天那网红瓜子鱼是在离岸大概五海里的地方打到的,那个位置有个小海沟,水流比较急。按照老渔民的说法,急流处容易聚集鱼群。他得再去那里看看,如果还有鱼,那就是个固定的好渔场。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陈父陈母正在院子里补网,见陈耀军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都围了过来。 “这网不错!”陈父摸着新渔网,连连点头,“比咱们家那副强多了。” 陈母则对那座钟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堂屋的条案上,左看右看:“这下可好了,总算知道几点钟了!” 陈耀军把花布递给陈母:“娘,这个给翠芬的,您看着什么时候给她送去。” 陈母接过布,摸了摸料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明天就送去。翠芬那丫头准高兴。” 陈父点上烟,抽了两口,问陈耀军:“你买地笼做什么?咱们家不是有几个吗?” “那几个都旧了,而且不够用。”陈耀军解释道,“我想着在近海放几个地笼,抓点螃蟹、龙虾什么的。这些东西现在城里人也爱吃,能卖上好价钱。” 陈父想了想,点点头:“是这个理。不过放地笼得找对地方,不然白忙活。” “我知道,我明天先去探探。”陈耀军说。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带着三个地笼出了海。他没去深水区,而是在离岸不到一海里的礁石区转悠。这片海域水不深,底下礁石林立,是螃蟹和龙虾喜欢待的地方。 他选了三处位置,把地笼放下去,每个笼子里都放了臭鱼做饵。放完地笼,他又开船去了昨天打到红瓜子鱼的那个海沟。 今天天气不错,海面风平浪静。陈耀军把船停在海沟上方,拿出新买的渔网。这网比旧网重多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撒下去。 网沉下去后,陈耀军点了支烟,靠在船帮上等着。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不时俯冲下去叼起小鱼。 一支烟抽完,陈耀军开始收网。网很沉,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上拉。等网露出水面时,他看见里头银光闪闪的一片——是鱼! 不过不是红瓜子鱼,而是马鲛鱼。个头不大,但数量不少,估计得有百来斤。陈耀军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马鲛鱼虽然不如红瓜子鱼值钱,但也能卖钱,而且这东西好卖,不愁销路。 他把鱼倒进船舱,重新下网。这一次,他换了位置,往海沟深处又挪了半海里。 第二网起来时,陈耀军眼睛亮了——里头有几条石斑鱼!虽然不多,只有五六条,但每条都有两三斤重。这可是好东西,在广州那边能卖上天价。 陈耀军小心地把石斑鱼拣出来,放进特意带来的水桶里,加上海水养着。这些鱼得活卖,死了就不值钱了。 接下来他又下了几网,有马鲛鱼,有黄花鱼,还有一堆杂鱼。到中午时分,船舱已经装了小半舱鱼。 陈耀军看了看日头,决定收工。他开着船回到礁石区,起地笼。 第一个地笼拉上来时,里头有三只青蟹,个个都有巴掌大,张牙舞爪的。第二个地笼里有两只龙虾,还有一堆小螃蟹。第三个地笼收获最少,只有几只梭子蟹。 陈耀军很满意。这些海货加起来,又能卖个几十块。 回到码头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码头上人来人往,不少渔船正在卸货。陈耀军一眼就看见了王老五——他正蹲在一筐鱼前,跟船主讨价还价。 陈耀军把船靠岸,还没等他喊,王老五就看见他了,快步走过来。 “小兄弟,今天有什么好货?”王老五笑眯眯地问。 陈耀军打开水桶:“几条石斑鱼,活的。” 王老五眼睛一亮,伸手捞起一条看了看:“不错不错,个头可以。这样,石斑鱼我给你一块二一斤,青蟹六毛,龙虾八毛,其他的鱼按种类算,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陈耀军心里有数,点点头:“行。” 两人一起把鱼过秤。石斑鱼一共十四斤三两,青蟹五斤二两,龙虾三斤八两,其他鱼总共一百六十七斤。王老五掏出个小本本,一边称一边记,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石斑鱼十七块一毛六,青蟹三块一毛二,龙虾三块零四分,其他鱼按均价两毛五算,四十一块七毛五。”王老五嘴里念念有词,“总共六十五块零七分,给你六十五块一毛,凑个整。” 说着,他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叠钱,数出六张大团结,又数出一块一毛的零钱,递给陈耀军。 陈耀军接过钱,心里算了一下,这一趟除去油钱,净赚六十块左右。虽然不如昨天那网红瓜子鱼,但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王老板,”陈耀军把钱揣好,问道,“你主要收什么鱼?” 王老五掏出烟,递给陈耀军一支,自己也点上:“好鱼我都收。石斑、苏眉、东星斑这些高档货最好,红瓜子、马鲛这些也不错。关键是得新鲜,最好是活的。” “那如果我以后打到好鱼,都留给你?”陈耀军试探着问。 王老五笑了:“那敢情好。你放心,我老王做生意最讲信用,价格绝对公道。你以后有什么好货,直接来码头找我,我一般下午都在。”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老五急着去收其他渔船的货,匆匆走了。 陈耀军把船拴好,正准备回家,阿远他们三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耀军哥,明天还出海吗?”阿远问。 “出。”陈耀军说,“不过明天你们得早点,五点码头见。” “五点?!”阿之哀嚎一声,“天还没亮呢!” “要想赚钱就别怕吃苦。”陈耀军板起脸,“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 “去去去!”三个人连忙点头。 陈耀军这才笑了:“那行,明天准时。还有,带上干粮和水,中午可不回岸。” 交代完,陈耀军往家走。路上经过小卖部,他进去买了瓶白酒——这是给陈父的。又买了包鸡蛋糕,给陈母。 回到家,陈父陈母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见陈耀军回来,陈母连忙去热饭,陈父则问起今天的收获。 陈耀军把卖鱼的钱掏出来,又把买酒和鸡蛋糕的事说了。陈父接过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我儿子知道孝顺了。” 吃饭时,陈耀军说起明天要带阿远他们出海的事。陈父听了,沉吟片刻说:“带他们可以,但规矩得讲清楚。船是你的,网是你的,油钱也是你出,他们不能白占便宜。” “我想好了,”陈耀军说,“打到的鱼,我拿七成,他们三个分三成。毕竟主要靠我开船、找鱼、下网,他们就是出把力气。” 陈父点点头:“这个分成合理。不过你得跟他们说清楚,别到时候闹矛盾。” “我晓得。”陈耀军扒了口饭,“明天出海前就跟他们说好。” 吃完饭,陈耀军去冲了个凉水澡,早早躺下了。明天要带三个人出海,他得养足精神。 躺在**,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欠的钱就能还清了。到时候就能着手准备结婚的事。 想到李翠芬,陈耀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丫头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人也实在。娶这样的媳妇儿,踏实。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耀军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去厨房把昨晚剩的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两大碗。 出门时,天还黑着,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眼睛。陈耀军推着自行车往码头走,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土路上摇晃。 到码头时,阿远他们已经到了。三个人蹲在岸边,冻得缩着脖子。 “来了来了!”阿遥先看见陈耀军,跳起来招手。 陈耀军把自行车锁好,上了船。阿远他们跟着上来,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都坐稳了。”陈耀军发动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响亮。 船离开码头,向着大海深处驶去。天边渐渐泛白,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开了大概半个钟头,陈耀军把船停下来。这里离岸有三四海里,水比较深。 “把网准备好。”陈耀军指挥道。 阿远和阿之抬起渔网,阿遥在边上帮忙。陈耀军站在船头,观察着海面。今天的水流有点急,浪也比昨天大。 “就这儿。”陈耀军选定位置,“下网!” 阿远和阿之用力把网撒出去。新网确实重,两人累得满头大汗才把网全部撒下去。 网沉下去后,四个人蹲在船上等。陈耀军掏出烟,一人发了一支。 “耀军哥,”阿远抽了口烟,问道,“这打鱼到底有没有诀窍?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打到,我们就不行?” 陈耀军笑了笑:“哪有什么诀窍,就是得多观察。看水流,看颜色,看鸟。海鸥多的地方,一般下面就有鱼群。” “就这么简单?”阿之不信。 “简单?”陈耀军摇摇头,“你得知道什么样的水流适合什么样的鱼,什么季节鱼在什么地方。这些都得靠经验。” 正说着,陈耀军看了看表:“差不多了,起网。” 四个人一起用力拉网。网很沉,拉起来费劲,但每个人都铆足了劲——这可是关系到分成的。 网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里头银光闪闪,全是鱼!大部分是黄花鱼,黄澄澄的一片,在晨光下闪着金光。还有不少马鲛鱼和带鱼。 “我的天!”阿遥惊呼,“这么多!” 四个人合力把网拉上船,鱼倒进船舱,堆成了小山。陈耀军粗略估计,这一网至少有两百斤。 “赶紧,再来一网!”阿远兴奋得脸都红了。 陈耀军却摇摇头:“换个地方。这片鱼群被我们惊动了,得让它们缓缓。” 他开着船又往前走了半海里,下了第二网。这一网收获少些,但也有百来斤。 到第三网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这一网起来,里头有条大家伙——一条二十多斤重的龙趸石斑!灰褐色的身体上布满斑点,在网里拼命挣扎。 “快!快按住它!”陈耀军喊道。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鱼按住,抬进准备好的大桶里。这鱼值钱了,按王老五的报价,活龙趸能卖到两块一斤,这一条就值四五十块! 到中午时分,船舱已经装满了。陈耀军看了看日头:“收工,回去。” 回程的路上,四个人都累得瘫坐在船上,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耀军哥,这得分多少钱啊?”阿遥掰着手指头算。 陈耀军心里早算好了:“按今天的收获,卖个两百块没问题。除去油钱,净赚一百八。我拿七成,是一百二十六,你们三个分三成,每人十八块。” “十八块!”阿之叫起来,“我爹在公社干一个月才挣二十四块!” 阿远也兴奋得直搓手:“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想得美。”陈耀军笑道,“打鱼看天吃饭,哪有天天这么好的运气。不过只要勤快,一个月赚个百八十块还是可以的。” 船靠岸时,王老五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满船舱的鱼,尤其是那条大龙趸,他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么大!”王老五围着桶转了一圈,“小兄弟,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 过秤、算账。今天的鱼总共卖了二百一十七块五毛。陈耀军按约定,给了阿远他们五十四块四毛,每人十八块一毛三分,多出来的零头算请他们吃冰棍。 阿远三人拿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是他们这辈子靠自己挣的最大一笔钱。 “明天还来吗?”阿遥问。 “来!”阿远和阿之异口同声。 陈耀军笑了:“想来可以,但得守规矩。偷懒耍滑的,下次就别来了。” “保证不偷懒!”三个人拍着胸脯保证。 等阿远他们走了,陈耀军把剩下的钱揣好,正准备回家,王老五叫住了他。 “小兄弟,留步。” 陈耀军转过身:“王老板还有事?” 王老五递了支烟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这儿有个路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路子?” “广州那边的大酒楼,专门要高档海鲜。石斑、龙虾、鲍鱼这些,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王老五说,“不过要求高,必须鲜活,个头要大。” 陈耀军心里一动:“具体怎么操作?” “你要是能搞到好货,直接给我,我连夜用专车运到广州。货款现结,不拖欠。”王老五说,“不过得签个协议,你得保证优先供应给我。” 陈耀军想了想,这确实是条好路子。高档海鲜利润高,而且不愁销路。只是要保证鲜活,运输就得快。 “我能看看协议吗?”陈耀军问。 “当然。”王老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拟的草稿,你看看。” 陈耀军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协议内容倒也简单,就是约定陈耀军捕到的高档海鲜优先卖给王老五,王老五保证价格高于市场价三成,并且现款结算。 “可以。”陈耀军说,“不过我得加一条,如果市场价有大的变动,价格得重新议定。” 王老五笑了:“小兄弟挺精明。行,加上。”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约定明天带正式的协议来签。 回家的路上,陈耀军心情格外好。如果这条路子走通了,那赚钱的速度能快一倍不止。 到家时,陈母正在院子里晒鱼干。见陈耀军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陈耀军说着,把今天卖鱼的钱掏出来,留下要还账的部分,剩下的交给陈母,“娘,这个您收着。” 陈母接过钱,数了数,吓了一跳:“这么多?” “今天收成好。”陈耀军简单说了说带阿远他们出海的事,又把和王老五签协议的事说了。 陈父在屋里听见,走出来:“跟鱼贩子签协议?靠得住吗?” “应该靠得住。”陈耀军说,“他给的价格高,而且现款结算。我想试试。” 陈父抽了口烟,想了想:“试试可以,但别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阿远他大舅哥那边,你也得维持着关系。” “我晓得。”陈耀军点点头。 吃过午饭,陈耀军去村里还钱。他先去了堂叔家,还了借的五十块,又拎了条三斤重的马鲛鱼。堂叔推辞不要,陈耀军硬塞下了。 接着又去了二伯家、三舅家,一家家还过去。每还一家,他都多说几句好话,再送条鱼。这是人情世故,不能省。 等还完钱,天已经快黑了。陈耀军算了算,现在外面只剩欠阿远他们的一百二十块,还有买船时借的其他几个朋友的几十块钱。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星期就能全部还清。 回到家,陈母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马鲛鱼、炒青菜、米饭。简单,但实在。 吃饭时,陈耀军说起明天要去李翠芬家送彩礼的事。按照习俗,结婚前得送三次礼,这是第一次。 陈父放下碗:“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母说,“二十斤米,十斤面,两条烟,两瓶酒,还有那块花布。按规矩,还应该有点心,我明天早上去供销社买。” 陈父点点头:“礼数要周到,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 “我知道。”陈耀军说。 吃过饭,陈耀军早早睡了。明天要去李翠芬家,得精神点。 第二天一早,陈母就去供销社买了四包点心——桃酥、鸡蛋糕、芝麻饼、花生糖,用红纸包好,系上红线。 陈耀军换上那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这是家里最好的一件衣服了。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上礼物,骑上自行车往李翠芬家去。 李翠芬家离陈家村有七八里路,骑了半个多钟头就到了。这是个比陈家村大点的村子,房子也整齐些。 陈耀军到的时候,李翠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跑进屋里。 李母迎出来,笑呵呵地把陈耀军让进屋。李父也在家,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叔,婶。”陈耀军把礼物放在桌上,“一点心意。” 李母看了看礼物,连连点头:“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应该的。”陈耀军说。 李父让他坐下,问了问最近打鱼的情况。陈耀军简单说了说,没提具体赚了多少钱,只说还不错。 正说着,李翠芬端着茶出来,放在陈耀军面前,又赶紧低下头走了。陈耀军看见她耳朵都红了。 李母笑着说:“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 聊了一会儿,李母留陈耀军吃饭。陈耀军推辞不过,答应了。 午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自家种的青菜。李父开了瓶酒,和陈耀军喝了两杯。 吃饭时,李母问起结婚的事:“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我想着等把欠的钱还清了就办。”陈耀军说,“大概再有个把月。” “那快了。”李母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婶。”陈耀军说。 吃过饭,陈耀军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李翠芬送他出门,两人走到村口。 “那个……”陈耀军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 李翠芬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条银项链,底下挂着个小海螺吊坠。 “喜欢吗?”陈耀军问。 李翠芬点点头,脸又红了。 “等我赚够了钱,给你买金的。”陈耀军说。 “不用。”李翠芬小声说,“这个就很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陈耀军说:“我回去了,明天还得出海。” “嗯。”李翠芬点点头,“注意安全。” 陈耀军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李翠芬还站在村口看着他。他挥挥手,用力蹬起来。 回家的路上,陈耀军心情特别好。他想着,等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再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到家时,陈父陈母正在院子里商量事。见陈耀军回来,陈父招招手:“过来,有事跟你说。” 陈耀军走过去:“什么事?” “刚才村里通知,说要通电了。”陈父说,“每家得出五十块钱的安装费。” “五十块?”陈耀军算了算,“不多,咱们出得起。” “不只这个。”陈父说,“通电后,电费也得花钱。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最少也得两三块。” 陈耀军笑了:“爹,您担心这个干嘛。电通了,晚上就能亮堂堂的,多好。电费我出,您别操心。” 陈父点点头:“也是。通了电,你娘晚上做针线活就不用点煤油灯了,伤眼睛。” “就是这个理。”陈耀军说,“还有,等通了电,我想买个电视机。” “电视机?”陈母吓了一跳,“那得多少钱?” “四五百吧。”陈耀军说,“不过不着急,慢慢攒。” 陈父抽了口烟:“你小子,心越来越大。” “日子总得过好嘛。”陈耀军笑着说。 第二天出海,陈耀军带着阿远他们去了更远的海域。他想试试能不能打到更多高档海鲜,好供应给王老五。 船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这里海水颜色很深,泛着墨蓝色,浪也比近海大。 陈耀军把船停下,观察着海面。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不时俯冲下去。 “就这儿。”陈耀军说,“下网。” 网撒下去后,四个人在船上等着。今天风浪大,船摇得厉害,阿遥有些晕船,趴在船边干呕。 “坚持住,”陈耀军说,“第一次出海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耀军开始收网。网很沉,拉起来费劲。等网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网里密密麻麻,全是虾!不是普通的小虾,而是对虾,个个都有手指长,活蹦乱跳的。 “我的天!”阿远惊呼,“这么多虾!”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虾倒进准备好的筐里。这一网对虾,少说也有百来斤。 对虾可是好东西,价格比鱼高多了。陈耀军心里盘算着,这一网虾,至少能卖一百五十块。 接下来又下了两网,收获都不错,一网是杂鱼,一网又有些对虾。到中午时分,船舱已经装满了。 回程的路上,陈耀军心情特别好。照这个速度,和王老五的合作大有可为。 船靠岸时,王老五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对虾,他眼睛都亮了。 “好货!好货!”王老五连声说,“这个在广州抢手得很!” 过秤、算账。今天的对虾和鱼总共卖了二百八十三块。按分成,阿远他们每人能分二十一块多。 拿到钱,阿远他们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才两天,每人就赚了将近四十块,顶他们在公社干两个月的。 “耀军哥,明天还来吗?”阿遥问。 “来。”陈耀军说,“不过明天咱们换个地方,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打,得让鱼虾休养生息。” “听你的!”三个人异口同声。 等他们走了,王老五拿出正式的协议:“小兄弟,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陈耀军仔细看了一遍,和昨天商定的一样,就签了字。王老五也签了字,两人各执一份。 “合作愉快。”王老五伸出手。 “合作愉快。”陈耀军和他握了握手。 回到家,陈耀军把今天的收入交给陈母。陈母数着钱,手都有些抖:“这么多?” “对虾值钱。”陈耀军说,“以后咱们专打高档货,赚钱更快。” 陈父在边上听着,点点头:“有门路就好。不过你也别太拼,海上风险大,安全第一。” “我知道。”陈耀军说。 接下来几天,陈耀军每天都带着阿远他们出海,收获都不错。有时是对虾,有时是石斑鱼,有时是龙虾。和王老五的合作也很顺利,货款都是当天结清,从不拖欠。 一个星期后,陈耀军把所有的欠款都还清了。还完最后一笔钱,他感觉浑身轻松。 晚上,陈父开了瓶酒,庆祝家里无债一身轻。陈母炒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好好吃了一顿。 “接下来就该准备结婚的事了。”陈父说,“得选个好日子。” “我想着下个月初八。”陈耀军说,“那天日子好。” “初八?”陈母算了算,“那还有二十多天,来得及。我得赶紧准备被褥、枕头,还有新衣服。” “娘,您别太累。”陈耀军说,“该买的买,别省。” “知道知道。”陈母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陈耀军去了趟李翠芬家,把结婚的日子定了。李父李母都没意见,说初八是个好日子。 从李翠芬家回来,陈耀军又去了趟县城,买了些结婚用的东西——一对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两个暖水瓶,还有几件新衣服。 买完东西,他顺路去了趟渔具店,想再买副网。店里的老师傅看见他,笑着说:“小伙子,又来买网?最近收获不错吧?” “还行。”陈耀军谦虚道。 老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副网:“这个,新到的,进口尼龙线,更结实,网眼也合适,专门打大鱼的。” 陈耀军摸了摸,确实不错:“多少钱?” “六十块。”老师傅说,“不过看你常来,五十五给你。” 陈耀军爽快地付了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他懂。 买完网,他正要走,老师傅叫住他:“小伙子,我听说最近外海有台风,你出海小心点。” “台风?”陈耀军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听说是三四天后。”老师傅说,“不过海上的事说不准,可能提前,也可能改道。你多留意广播。” “谢谢您提醒。”陈耀军说。 回到家,陈耀军把台风的消息告诉了陈父。陈父点点头:“是该注意。这几天就先别出海了,等台风过了再说。” 陈耀军却有些犹豫。这几天正是赚钱的好时候,而且他和王老五有协议,要供应高档海鲜。如果断货,恐怕会影响合作。 “爹,我想明天再出一趟。”陈耀军说,“赶在台风来之前回来。” 陈父皱眉:“太冒险了。” “我会小心的。”陈耀军说,“就在近海,不走远。如果天气不对劲,马上回来。” 陈父想了想,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过一定要小心,觉得不对就立刻返航。” “我晓得。”陈耀军说。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照常出海。阿远他们听说有台风,都有些犹豫。 “要不今天就算了?”阿之说。 “就在近海,没事。”陈耀军说,“如果天气不对劲,咱们马上回来。” 见陈耀军坚持,三个人也就跟着上了船。 今天天气确实有些异常。天阴沉沉的,海面也比平时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泛着不正常的黄灰色。 陈耀军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决定下一网试试。他把船开到经常打鱼的礁石区,下了网。 网下去后,等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收网时,网很轻,拉上来一看,只有几条小鱼。 “今天鱼情不好。”阿远说。 陈耀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风开始起来了,浪也大了些。 “再下一网,如果还没货,就回去。”陈耀军说。 第二网选了个新位置。网撒下去后,风更大了,船开始摇晃得厉害。 阿遥脸色发白:“耀军哥,我有点晕。” 陈耀军看着天边,那里的云层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收网,回去!”陈耀军果断决定。 网拉上来,还是没什么货。陈耀军顾不上这些,发动柴油机,调转船头,往岸上开。 风越来越大,浪也越来越高。小船在浪里颠簸,像片树叶。阿遥吐得稀里哗啦,阿远和阿之也脸色苍白。 陈耀军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知道,现在必须稳住,不能慌。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头不时被埋进水里。海水灌进船舱,四个人浑身湿透。 “抓紧了!”陈耀军大喊。 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差点翻过去。阿遥没抓稳,滑到船边,差点掉下去。阿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 “坚持住!”陈耀军咬着牙,“快到了!” 岸边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但风浪太大,船前进得很慢。 又过了十几分钟,船终于冲进了相对平静的港湾。风浪小了些,但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船靠岸时,四个人都精疲力尽。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躲雨去了。 陈耀军把船拴好,四个人相互搀扶着上了岸。刚走到避雨的地方,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巨浪拍在码头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后怕不已。如果再晚回来十分钟,恐怕就危险了。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陈耀军让阿远他们赶紧回家,自己则冒雨跑回去。 到家时,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陈母吓了一跳,赶紧拿来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 陈父从屋里出来,看见陈耀军的样子,也吓了一跳:“遇上大风浪了?” 陈耀军点点头,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差点回不来。” 陈父脸色凝重:“以后这种事不能再干了。钱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 “我知道。”陈耀军心有余悸,“以后一定注意。” 陈母去烧了姜汤,逼着陈耀军喝了一大碗。热汤下肚,他才感觉暖和了些。 外面的风越刮越猛,雨像瓢泼一样。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枝条被刮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怪响。 陈父点上煤油灯,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这台风不小。”陈父说,“不知道要刮几天。” “广播里说可能要两三天。”陈耀军说。 陈母叹了口气:“希望别把庄稼刮坏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像是树枝断了。接着是“哗啦”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刮倒了。 陈父站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风太大了,都别出门。” 这一夜,一家人都没睡踏实。风声、雨声、东西被刮倒的声音,此起彼伏。陈耀军躺在**,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想着海上的事。今天确实太冒险了,以后绝对不能这么干。 第二天早上,风小了些,但雨还在下。陈耀军起床看了看,院子里一片狼藉。那棵老榕树断了一根大枝,压倒了鸡窝。鸡窝塌了,几只鸡在雨里扑腾,咯咯乱叫。 陈父和陈耀军冒着雨把树枝挪开,把鸡赶到灶房里临时搭的窝里。又检查了屋顶,还好,瓦片没被刮走多少。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渐渐小了。陈耀军出门看了看,村里不少房子都受了损,有的屋顶被掀了,有的墙倒了。村口那棵大榕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 村里人都出来查看损失,互相询问情况。好在没有人员伤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耀军去码头看了看。码头上一片狼藉,不少渔船被风浪打坏了,有的船底破了,有的桅杆断了。他的船还算完好,只是拴船的绳子被磨断了一根,船身上多了几道刮痕。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村里,他听说阿远家的屋顶被掀了,就赶紧过去帮忙。阿远父子正在修屋顶,陈耀军也爬上去搭手。 忙到傍晚,屋顶总算勉强修好了。阿远爹留陈耀军吃饭,陈耀军推辞不过,就留下了。 吃饭时,阿远爹感慨道:“这次台风真够猛的。我听老人说,这么大的风,二十年没见过了。” 陈耀军点点头:“海上更可怕,浪有房子那么高。” “你们昨天还敢出海?”阿远爹吓了一跳。 “差点回不来。”陈耀军实话实说。 阿远爹摇摇头:“年轻人,胆子太大了。以后可别再这样了。” “不会了。”陈耀军说。 吃完饭回家,陈母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陈父说:“我刚才去村里问了,通电的事要推迟了。这次台风把电线杆刮倒了好几根,得重新立。” “推迟就推迟吧,”陈耀军说,“安全第一。” 接下来两天,雨时下时停,风也渐渐小了。村里人开始收拾残局,修复受损的房屋。 陈耀军没出海,就在家帮父母干活。他把院子收拾干净,又把渔网修补了一遍。 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蒸腾起一片水汽。 陈耀军去码头看了看海。海面还不太平静,浪比平时大,但已经可以出海了。 他回家跟陈父商量:“爹,我想明天出海。” 陈父想了想:“去吧,小心点。刚刮完台风,海上可能还有风浪。” “我知道。”陈耀军说。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带着阿远他们出海。刚刮完台风的海面确实不太一样,海水有些浑浊,漂浮着不少杂物——树枝、塑料瓶、破木板,甚至还有一只破鞋子。 陈耀军选了个平时常去的渔场,下了网。他有些期待,因为老渔民都说,台风过后鱼情会特别好。 网下去后,等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收网时,网很沉,拉起来费劲。 等网露出水面,所有人都惊呆了。 网里密密麻麻,全是鱼!而且都是好鱼——石斑、鲷鱼、马鲛,还有几条不认识的热带鱼,色彩斑斓。 “发财了!”阿之兴奋得大叫。 四个人合力把网拉上船,鱼倒进船舱,堆成了小山。这一网少说有三百斤,而且质量特别好。 接下来又下了两网,收获都不错。到中午时分,船舱已经装不下了。 回程的路上,四个人都乐得合不拢嘴。这一趟的收获,比平时三趟还多。 船靠岸时,王老五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这么多好鱼,他也吃了一惊:“台风过后鱼情这么好?” “是啊,”陈耀军笑着说,“都是好货。” 过秤、算账。今天的鱼总共卖了三百六十五块!创了新高。 按分成,阿远他们每人能分二十七块多。拿着钱,三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老五一边记账一边说:“小兄弟,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以后有这样的好货,一定留给我。” “一定。”陈耀军说。 等王老五走了,陈耀军把剩下的钱揣好,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结婚的钱绰绰有余了,还能剩不少。 回家的路上,他想着该给李翠芬买件像样的首饰。金项链现在买不起,但银镯子还是可以的。还有,得给陈父陈母买身新衣服,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 到家时,陈母正在院子里晒被褥。台风过后,家里很多东西都潮了,得好好晒晒。 陈耀军把钱交给陈母,又说了明天的打算。陈母听了,连连点头:“是该给翠芬买点东西。还有,结婚用的被褥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 陈母领着陈耀军进屋,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床新被褥,大红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好看。”陈耀军说。 “还有枕头、枕巾,都准备好了。”陈母说,“就差新衣服了,我明天去扯布做。” “娘,别太累。”陈耀军说,“该买的买,别什么都自己做。” “自己做的好。”陈母笑着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实在。” 陈耀军知道说不过母亲,也就不再劝。他想着,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让父母享享福。 第二天,陈耀军去了趟县城。他先去金店看了金项链,最细的也要一百多块,他暂时还买不起。又去银楼看了银镯子,挑了一对花纹简单的,花了二十五块。 接着去百货公司给陈父陈母买衣服。给陈父买了件灰色中山装,给陈母买了件藏青色外套,一共花了四十二块。又买了双皮鞋,准备结婚那天穿。 买完东西,他顺路去了趟渔具店,想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装备。店里的老师傅看见他,笑着说:“小伙子,又来买东西?最近收获不错吧?” “还行。”陈耀军说,“您这儿有什么新东西?” 老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这个,新到的,探鱼器。能探测水下有没有鱼群。” 陈耀军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个方盒子,连着根线,线头有个探头。 “怎么用?”他问。 “把探头放水里,打开开关,如果有鱼群,指示灯就会亮。”老师傅说,“不过这个贵,要八十块。” 八十块,不是个小数目。但陈耀军想了想,如果这东西真管用,能大大提高捕鱼效率,八十块也值。 “我买了。”他爽快地说。 老师傅有些意外:“你想好了?这东西不便宜。” “想好了。”陈耀军付了钱。 拿着探鱼器回到家,陈父陈母都围过来看稀奇。 “这是啥?”陈父问。 “探鱼器,能找鱼的。”陈耀军解释道。 “这么神?”陈母不信。 “明天出海试试就知道了。”陈耀军说。 第二天出海,陈耀军带上了探鱼器。船开到平时打鱼的海域,他把探头放进水里,打开开关。 指示灯没亮。 他开着船换了个地方,还是没亮。 阿远他们有些失望:“是不是不好使?” 陈耀军不气馁,又换了个地方。这次,指示灯亮了! “下网!”陈耀军喊道。 网撒下去,等了二十分钟,收网。网拉上来时,里面是满满一网黄鱼! “神了!”阿之惊呼。 接下来,陈耀军就用探鱼器找鱼群,一找一个准。这一天,他们打了四网,网网丰收。 回程时,船舱又装满了。算下来,今天能卖四百多块! 船靠岸时,王老五看见这么多鱼,眼睛都直了:“小兄弟,你今天是不是把龙宫端了?” 陈耀军笑了:“用了新装备。” 过秤、算账,今天总共卖了四百二十八块。创了新高。 阿远他们每人分了三十二块多,拿着钱,手都有些抖。这才几天,每人就赚了一百多块,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等王老五走了,陈耀军对阿远他们说:“从明天开始,咱们分成要改一改。” 三个人心里一紧:“怎么改?” “我拿六成,你们三个分四成。”陈耀军说,“毕竟船是我的,网是我的,油钱我出,现在探鱼器也是我买的。这个分成,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远他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分成少了,但按现在的收入,就算拿四成,也比以前多得多。 “行!”阿远先表态,“听耀军哥的。” 阿之和阿遥也点头同意。 陈耀军笑了:“放心,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们。” 回家的路上,陈耀军心情特别好。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村里最有钱的人了。 到家时,陈母正在做饭。陈耀军把钱交给陈母,又说了改分成的事。陈母听了,点点头:“是该这样。亲兄弟明算账,把话说清楚,以后才不会有矛盾。” 吃饭时,陈父问起探鱼器的事。陈耀军详细说了说,陈父听了,感慨道:“现在科技真是发达了,连鱼都能探测了。我们那时候,全凭经验。” “时代不一样了嘛。”陈耀军说。 吃完饭,陈耀军去冲了个澡,早早躺下了。明天还要出海,得养足精神。 躺在**,他想着接下来的计划。等结了婚,他想把房子翻修一下,盖成砖瓦房。再买台电视机,让父母晚上能看看电视。还有,等有钱了,他想换条大点的船,能去更远的海域,打更多的鱼。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散会后,陈耀军回到家,爹娘还在等他。 李翠芬也在,她下午就来帮忙准备出海要带的干粮,烙了二十张大饼,煮了五十个鸡蛋,还炒了两大罐咸菜。 “耀军,东西都准备好了。”李翠芬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他,“船上记得烧开水喝,别老喝凉水,对胃不好。” 陈耀军心头一暖,“知道了,你放心吧。” 陈国中拍拍儿子的肩膀,“早去早回。家里的事有爹,合作社这边有阿瑶和支书,你就专心海上。” 那一夜,陈耀军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老海叔教的要领,想着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四点,闹钟响了。 陈耀军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院子里,爹娘已经起来了,厨房亮着灯,娘在煮面条,按渔村的规矩,出海前要吃面,寓意平安顺利。 吃了面,陈耀军背上行囊出门。 天色还黑着,但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家亮起了灯,都是要出海的人家。 码头上,九个人已经到齐了。除了阿之、阿远,还有六个社员,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手。老海叔也来了,正在最后检查船上的设备。 “人都齐了。”陈耀军清点人数,“上船!” 十个人依次登上“海丰号”,这是大家给合作社的船取的名字,寓意“海中丰收”。 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前舱放着渔网和工具,中舱是生活区,后舱是柴油机和储油罐。 五点整,柴油机“突突”响起,船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送行的人群挥着手,渐渐变小。 天色渐亮,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 船向东驶去,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陈耀军站在船头,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肩上的责任,这不仅仅是一次捕鱼作业,更是合作社的第一次集体行动,是全村人改变命运的开始。 “耀军哥,按这个速度,中午能到鹰嘴礁吗?”阿之问道。 陈耀军看了看海图和老海叔给的罗盘,“差不多。老海叔说,鹰嘴礁在黄岩湾东南四十海里,咱们船速八节,五六个小时能到。” 阿远从舱里拿出收音机,调到了公社广播站的频率。 一阵杂音后,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今天晴到多云,偏东风三到四级,浪高0.8到1.2米,适合海上作业……” “天气不错!”大家都松了口气。 上午九点,太阳完全升起,海面金灿灿的一片。 已经看不见岸了,四周都是茫茫大海。 第一次出远海的几个年轻人有些紧张,紧紧抓着船舷。 陈耀军让大家轮流去舱里休息,“保存体力,到了地方有的是活干。” 他自己却睡不着,拿着海图对照着罗盘和岸标。 老海叔教的方法很实用,看远处山的轮廓,看海水的颜色,看鸟群飞行的方向。 中午十二点,前方出现了几座礁石的影子。 “到了!鹰嘴礁!”阿远兴奋地喊道。 那几座礁石果然像一只展翅的鹰,最高的那座有十几米,被海浪拍打出无数孔洞。 礁石周围的海水颜色明显更深,泛着墨绿色。 “就是这儿。”陈耀军对照海图,“老海叔说,鹰嘴礁东南侧有个深沟,是大鱼聚集的地方。咱们先吃饭,吃完下网。” 大家就着开水吃了烙饼夹咸菜,简单却吃得香甜。 饭后稍作休息,一点钟,正式开始作业。 陈耀军指挥着:“阿之,你带三个人下拖网,从深沟北边往南拖。阿远,你带两个人下流刺网,在沟口守着。其他人跟我下蟹笼。” 渔船在礁石间小心穿行。 这里的海水果然不同,透过清澈的海水能看到海底的礁石和海草,偶尔有鱼群快速游过。 拖网先下了水,网口张开像一张大嘴,缓缓沉入海中。 柴油机降速,船以两节的速度慢慢航行。这是考验耐心的活,拖网要在海底行进足够距离,才能有收获。 两小时后,起网。 绞盘吱呀呀转动,缆绳渐渐绷紧。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海面。当网口露出水面时,里面银光闪闪的一片! “有货!”阿之激动地大喊。 网被拉上甲板,打开一看,大家惊呆了,满网都是鱼! 最大的有手臂长的黄鱼,还有鲳鱼、带鱼、马鲛鱼,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鱼在甲板上蹦跳着,银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一网少说三百斤!”阿远估算道。 “快,装箱,加冰!”陈耀军指挥着。 大家七手八脚把鱼分拣装箱,底下铺上碎冰。 合作社这次带了五十个泡沫箱和两百斤碎冰,现在看来可能还不够。 流刺网和蟹笼也陆续起获。 流刺网上挂满了鱼,蟹笼里更是惊喜,不仅有大青蟹,还有好几只龙虾! “这地方真神了!”一个社员捧着只两斤多重的龙虾,手都在抖。 陈耀军也很激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紧时间,还能再下一网。天黑前咱们得离开这片礁区,老海叔说晚上这里危险。” 下午四点,第二网拖网上来,又是两百多斤好货。 蟹笼再次收起,又多了十几只青蟹。 “够了够了,船要满了!”阿之看着堆成小山的鱼箱,又喜又忧。 陈耀军当机立断:“收工,找地方过夜。” 按照老海叔的指点,船驶向鹰嘴礁西侧的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这里背风,海底是沙地,适合下锚。 夕阳西下,海天交接处一片绚烂的金红。 忙碌了一天的众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晚饭是咸菜就饼子,但没人嫌弃。 大家围坐在甲板上,吃着饭,聊着今天的收获。 “这一趟,至少一千五百斤货!”阿远掰着手指算,“按方老板给的价格,得卖七八百块!” “除去柴油、冰、食物成本,净赚六百没问题。”陈耀军说,“二十五户分,每户能分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听起来不多,但这只是一趟的收入。 如果一个月跑五趟,就是一百多块,在1985年,这相当于县城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咱们真能干成!”一个年轻社员眼睛发亮。 陈耀军点点头,“只要大家齐心,肯定能成。不过今天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难关要过。” 夜深了,除了轮值守夜的人,大家都进舱休息。 陈耀军值第一班,他坐在船头,望着满天星斗。 海上的夜格外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消失。 远处,灯塔的光有规律地闪烁,那是几十海里外的东矶岛灯塔。 陈耀军想起了前世。 那时的他,也曾出海打鱼,但总是单打独斗,小打小闹。 最远只到过黄岩湾,从没来过鹰嘴礁。 一次风暴,船翻了,货没了,还差点搭上命。从此他就怕了海,再不敢想靠海致富的事。 这一世不同了,有合作社,有大家互相照应,有老海叔这样的前辈指点。 他们能走得更远,看得更广。 凌晨两点,阿之来换班。 陈耀军进舱休息,几乎一沾铺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大家就起来了。 简单吃了早饭,趁着晨光,又在鹰嘴礁附近作业了一上午。 这次主要收蟹笼和流刺网,又得了两百多斤货。 “船真装不下了。”阿远看着满满当当的货舱,“再打也没地方放了。” 陈耀军看了看天气,“收工,返航!” 柴油机再次轰鸣,“海丰号”调转船头,向着西北方向驶去。来时是空船,轻快;回去满载,船吃水深了,速度慢了些,但每个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喜悦。 中午时分,收音机里传来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到夜间,沿海海面东风转东北风五到六级,阵风七级,浪高1.5到2.5米,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安全……” “风要大了。”陈耀军皱起眉头,“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到黄岩湾附近。” 船加大马力,在逐渐汹涌的海浪中前行。 下午三点,风果然大了起来,海浪拍打着船头,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开始颠簸。 几个第一次出远海的社员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船舷。 “别怕,这风浪不算大。”陈耀军大声说,“咱们船稳,货装得匀,没事。阿之,你去检查一下货箱固定得牢不牢。阿远,你看好柴油机。” 船在风浪中艰难前行。陈耀军亲自掌舵,眼睛紧盯着前方。 老海叔教的经验这时派上了用场,斜顶着浪头走,既不容易翻船,又能减少颠簸。 下午五点,终于看到了陆地的轮廓。 风浪也小了些。 “快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傍晚六点,“海丰号”缓缓驶入黄岩湾海域。这里的风浪小了很多,船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柴油机突然发出异响,接着“突突”几声,熄火了。 “怎么回事?”陈耀军心头一紧。 阿远钻进后舱检查,几分钟后探出头,脸色难看,“油管堵了!可能是杂质,得清理。” 船失去了动力,在海上随波逐流。 虽然离岸只有十几海里,但没了动力,光靠帆可回不去,而且他们根本没带帆。 “赶紧修!”陈耀军下令。 阿远和另一个懂机器的社员钻进后舱,开始拆卸油管。 其他人焦急地等待着。 天色渐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上起了雾,能见度越来越低。 “修好了吗?”陈耀军问。 “快了快了,找到堵点了,是一团水草。”阿远的声音从舱里传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阿远满头油污地钻出来,“试试!” 陈耀军按下启动钮,柴油机“突突”响了几声,又熄火了。 “再来!”阿远咬牙道。 第二次尝试,柴油机终于轰隆隆响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响了。 “行了!但机器磨损了,得慢点开。”阿远说。 陈耀军松了口气,“慢就慢,能回去就行。” 晚上八点,“海丰号”终于看到了陈家村码头的灯光。岸上,一群人正焦急地张望。 船靠岸时,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李翠芬第一个冲上码头,看见陈耀军安全下船,眼圈都红了。 “怎么这么晚?我们都急死了!”阿瑶也迎上来。 陈耀军简单说了机器故障的事,然后大手一挥,“先卸货!” 当一箱箱鱼获搬上岸时,码头上一片惊叹声。 最大的那条黄鱼有八斤重,青蟹个个半斤以上,龙虾更是稀罕物。 “这么多!这么多!”王大爷激动得直哆嗦,“我打一辈子鱼,也没一次打过这么多好货!” 陈建国握住陈耀军的手,“耀军,你们立大功了!” 当晚,合作社连夜分拣装箱。 方老板接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派了三辆货车来拉货。 过秤、计价,忙活了一上午。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总重一千八百六十斤,总价九百七十三块五毛! “零头抹了,算一千块!”方老板很爽快,“另外,龙虾和那只大黄鱼我单独要,再给两百。总共一千二!” 一千两百块!码头上爆发出欢呼声。 陈耀军却冷静地说:“方老板,按合同,是一成五的加价,九百七十三块五的一成五是……” “不用算那么细。”方老板拍拍他肩膀,“这次货好,我卖得上价。以后保持这个质量,价钱都好说。” 送走方老板,合作社开了分红大会。 除去成本,净利润八百六十块,二十五户按股份分,每户分得三十四块四毛。 虽然比预计的少,因为机器维修花了钱,但这是第一次分红,意义非凡。 王大爷拿着钱,手都在抖,“三十四块……我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陈耀军站起来说:“这只是开始。机器要修,船要保养,这些钱从公账出。下个月,咱们争取每户分五十块!” “好!”众人齐声响应。 更让人高兴的是,通电工程也完工了。 当天晚上,村里第一次亮起了电灯。 虽然只有村支部和几户人家先通了电,但那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村子的希望。 陈耀军家的新房子也开工了。 合作社的社员们自发来帮忙,和泥的、砌砖地、上梁的,干得热火朝天。 陈耀军原本计划盖三间瓦房,但在大家的坚持下,改成了五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以后合作社开会、算账,总得有个地方。”陈建国说,“你这房子盖大点,就当合作社的办公室。” 李翠芬她妈也改了态度,主动带着女儿来帮忙做饭。 两家商量定了,腊月十八结婚,那时新房子正好盖好,双喜临门。 合作社的第二次出海更加顺利。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大家配合默契,效率提高不少。 这次去了更远的东矶岛,虽然风浪大些,但收获更多,净赚一千一百块。 到第三次出海时,村里又有八户人家要求加入合作社。合作社的船不够用了,开始计划买第二条船。 方老板听说后,主动提出:“第二条船的钱,我出一半。但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每周至少给我供两次货,而且品种要丰富。” 陈耀军考虑后答应了,“可以,但价钱得再谈。我们要扩大规模,得添置更多设备。” 经过谈判,最终达成协议:方老板出资八百块,占新船四成股份;合作社社员集资一千二,占六成。新船专门跑短途,每天往返,保证新鲜货供应。 十月底,第二条船“海旺号”下水了。 这是一条十米长的机动渔船,比“海丰号”更新、更大。 下水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两条船分工明确:“海丰号”跑远海,三天一趟,打大鱼、好货;“海旺号”跑近海,每天一趟,供应普通鱼虾。合作社的规模扩大到了四十户,几乎涵盖了村里所有渔民。 陈耀军没有满足于此。 他去了趟县城新华书店,买了更多养殖技术的书,又托省城的表哥寄来一些资料。 “光靠捕捞不行,得搞养殖。”他在合作社会议上提出,“咱们村前面的滩涂,荒着也是荒着,可以围起来养蛤蜊、蛏子。海边的礁石区,可以挂海带、紫菜。” “养殖?”有人疑惑,“那得投多少钱?多久才能见收益?” “投资不大,主要是人工。”陈耀军拿出资料,“我查过了,蛤蜊苗很便宜,一斤才几毛钱。滩涂围起来,撒下去,一年就能收。海带更容易,三个月就能收一茬。” 陈建国支持这个想法,“我看行。捕捞有风险,养殖稳定。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说干就干。 十一月初,合作社抽调了十个人,开始搞养殖试验。 滩涂用竹竿和网围起来,撒下了第一批蛤蜊苗。 礁石区挂上了海带苗。 一个月后,蛤蜊苗长势良好,海带也见长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县水产局的技术员下乡指导,听说了合作社的事,主动提出帮忙。 “你们这个合作社搞得好啊!”技术员老刘很感慨,“现在农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带头人。这样,我给你们申请点扶持资金,再派两个技术员常驻指导。” 十二月初,扶持资金批下来了,两千块无息贷款! 这对合作社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陈耀军用这笔钱买了第三条船,建了一个小型冷库,还购置了养殖用的工具和设备。 合作社的规模再次扩大,吸引了邻村的一些渔民也要求加入。 到腊月时,陈家村已经大变样了。 村里家家户户通了电,晚上不再是漆黑一片。 合作社的社员户,家家都有存款,最少的也存了一百多块。 村里的土路开始整修,计划明年铺成石子路。 陈耀军家的新房盖好了,五间大瓦房,宽敞明亮。 腊月十八,他和李翠芬的婚礼在新房举行,全村人都来贺喜。 婚礼上,陈建国代表村里讲话:“今年,咱们村最大的喜事,一是通了电,二是成立了合作社,三就是耀军和翠芬结婚!耀军是咱们村的带头人,带着大家走出了条致富路。我提议,敬耀军一杯!” 众人举杯,笑声满堂。 陈耀军看着一张张笑脸,心里满是感慨。 前世,他穷困潦倒,眼睁睁看着村子破败,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孩子留守。 这一世,他改变了这一切。 但路还长。 合作社要发展,养殖要扩大,村里还要建学校、修路、通自来水……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婚礼后的第三天,陈耀军又出海了。 这次是去更远的海域探索新的渔场。 船出港时,朝阳刚刚升起,海面上一片金红。 阿瑶站在他身边,“耀军,你说咱们明年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陈耀军望着远方,“明年,咱们要有五条船,养殖面积扩大三倍,社员户数翻一番。后年,咱们要建自己的加工厂,把鱼做成鱼干、鱼罐头,卖到省城去。” “能成吗?” “只要大家齐心,一定能成。” 腊月的海风刺骨,但合作社的码头上却热气腾腾。 婚礼的喜庆还未散去,陈耀军已经带着“海丰号”再次出海。 这次的目标是冬季鱼汛的最后一个窗口期冬至前后,黄鱼会成群结队洄游到深海产卵,若能抓住机会,一网就是上千斤。 “耀军,这才新婚第三天,你就出海?”陈建国在码头送行时有些不舍。 陈耀军系紧救生衣,“冬至鱼汛不等人。翠芬理解的。” 李翠芬确实理解,甚至一早起来为他准备了特制的干粮,用猪油炒过的米粉,装在竹筒里,开水一冲就能吃,又暖身又顶饱。 她还悄悄在他行囊里塞了个平安符,是她妈从庙里求来的。 船离岸时,陈耀军看见妻子站在码头上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更加坚定了要带合作社闯出一片天的决心。 “这次去‘龙洞’海域,老海叔说那里是黄鱼越冬的聚集地。” 陈耀军摊开海图,向船员们讲解,“但那里水流复杂,暗礁多,风险大。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阿远搓了搓冻僵的手,“龙洞离这儿得有六十海里吧?一天能到吗?” “全速的话,七八个小时。但老海叔说,那片海域下午容易起雾,咱们得赶在中午前到,下午作业,晚上必须离开。” “为什么晚上必须离开?”新上船的几个年轻社员问。 陈耀军表情严肃,“老海叔年轻时在那儿遇过怪事,晚上会有莫名其妙的漩涡,他的一个兄弟就再没回来。 渔民都叫它‘龙吸水’,科学上可能是某种洋流交汇现象,但咱们不冒这个险。” 众人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 船向东南方向驶去。 冬天的海与夏天不同,颜色更深,浪更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好在“海丰号”刚做过全面检修,柴油机换了新零件,声音平稳有力。 上午十点,前方出现了几座孤零零的礁石,像巨兽的牙齿突出海面。 “到了,龙洞海域。”陈耀军对照海图,“看见那个最大的礁石了吗?像个龙头,那就是地标。老海叔说,黄鱼喜欢在龙头南侧的那片深沟里聚集。” 船缓缓靠近。 这里的海水果然不同,颜色呈现出墨蓝到深黑的渐变,海面上不时有漩涡形成又消散,看起来确实凶险。 陈耀军让大家先吃饭,补充体力。 热乎乎的炒米粉下肚,身体暖和了不少。 中午十二点,开始下网。 这次用的是改良后的深水拖网,网眼合规,但网口更大,适合捕捞成群的黄鱼。 “下网!”陈耀军一声令下,巨大的拖网缓缓沉入海中。 船以低速航行,网在五十米深的水层展开。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这一网的成本可不低,光柴油就要烧掉几十块钱,要是没货,损失就大了。 一小时后,该起网了。 绞盘转动,缆绳紧绷。 当网口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网里银光刺眼,密密麻麻全是鱼! 不是零星几条,是成百上千条大黄鱼,每条都在一斤以上,最大的估摸有三四斤! “我的天……”阿远喃喃道,“这一网得有多少?” “快拉上来!”陈耀军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网被拖上甲板,打开的一瞬间,黄鱼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半个甲板。 鱼还在跳,银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快!装箱!加冰!”陈耀军第一个反应过来。 十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分拣装箱。 黄鱼要特别小心,鳞片易掉,掉鳞就卖不上价了。 大家轻手轻脚,像对待婴儿一样。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网鱼全部装箱。 一数,整整三十八个泡沫箱,每箱约四十斤,这一网就有一千五百多斤! “值了!这一趟就值了!”一个年轻社员激动得眼眶发红。 陈耀军却保持冷静,“抓紧时间,还能再下一网。注意看天气,海上的雾开始起来了。” 果然,远处海天相接处,白色的雾气正缓缓弥漫开来。 下午两点,第二网下水。 这次大家心情放松了许多,有第一网的收获打底,这趟已经赚翻了。 然而,当第二网拖上来时,所有人愣住了,网里除了几条小鱼小虾,竟然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阿之不解,“同一个地方,怎么差这么多?” 陈耀军蹲下查看渔网,又观察海水,“鱼群走了。看这水色,深沟里的水流方向变了,鱼群应该是跟着暖流移动了。” “那怎么办?再找新的鱼群?” 陈耀军看了看越来越浓的雾气,又看了看表,“三点前必须离开。老海叔说,龙洞下午三点的雾最浓,能见度不到十米,到时候找不着北。” “可才两网,还有那么多柴油……” “安全第一。”陈耀军斩钉截铁,“收拾东西,准备返航。” 虽然有些遗憾,但大家都服从命令。 两网鱼,一千八百多斤,主要是大黄鱼,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丰收了。 船调头返航时,雾气果然浓得化不开。 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二三十米,船只能靠罗盘和隐约的浪声辨别方向。 陈耀军亲自掌舵,眼睛死死盯着罗盘。 阿远在船头当瞭望,不断报告前方情况。 “左前方有黑影!好像是礁石!”阿远突然大喊。 陈耀军猛打舵轮,船身剧烈倾斜,险险避开了一块半隐在雾中的黑色礁石。 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白沫。 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慢慢开,不急。”陈耀军声音平稳,但握着舵轮的手心全是汗。 船在雾海中缓慢穿行。 一个小时后,雾气开始变薄,能隐约看到远处海平线。 又过了半小时,终于驶出雾区,前方是开阔的海面。 “呼,”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耀军哥,你怎么知道那片雾区有礁石?”一个年轻社员心有余悸地问。 “老海叔教的。”陈耀军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说过,龙洞的雾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雾淡的地方往往是深水区,雾浓的地方下面多半有礁石或浅滩,因为礁石会影响水温和气流。” 众人恍然大悟,对老海叔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傍晚六点,“海丰号”回到陈家村码头。 这次不等卸货,消息已经传开了,合作社在龙洞捕到了大量黄鱼! 方老板亲自带着三辆货车等在码头,一见面就拉着陈耀军的手:“耀军啊,你可是我的财神爷!快过年了,大黄鱼最抢手,省城的宾馆酒楼都等着要!” 过秤,计价。 一千八百六十五斤,其中大黄鱼占了一千三百斤。 方老板给出了高价:大黄鱼每斤一块二,其他鱼按市场价。总价一千九百八十块! “凑个整,两千!”方老板爽快地说,“但有个条件,下次去龙洞,带上我的人,我也想学学怎么找鱼。” 陈耀军想了想,“可以,但得等开春后。冬天龙洞太危险,老海叔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去。” “行!那就说定了!” 当晚分红,扣除成本后,净利润一千五百块。 四十五户社员,每户分得三十三块三毛。 虽然不如第一次分得多,但考虑到这次只出去一天,这效率已经惊人了。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邻村好几个渔民找上门来,要求加入。 陈建国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讨论扩招问题。 “现在有四十五户,船三条,冷库一个。我建议,年前不再扩招,先把手头的规模稳住。”陈耀军提出意见,“等开春后,咱们要干几件大事:一是买第四条船,二是扩大养殖面积,三是建个小型加工厂。” “加工厂?”有人疑惑,“咱们卖鲜鱼不是挺好?” “鲜鱼受季节和天气影响大,而且运输半径有限。”陈耀军解释,“如果把鱼加工成鱼干、鱼松、鱼罐头,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还能避开鲜鱼集中上市时的低价。” 陈建国点头,“耀军说得对。我去县里开会,听领导说,现在鼓励农村搞农产品加工,有政策扶持。咱们可以申请看看。” “还有,”陈耀军接着说,“养殖那边,蛤蜊长得不错,海带也能收了。我建议,开春后把滩涂养殖面积扩大一倍,再试养对虾。” “对虾?那玩意儿娇贵,能成吗?”有人担心。 “县水产局的老刘答应帮忙,他刚从省里学了新技术。咱们先小规模试养,成了再扩大。” 会议通过了陈耀军的计划。 合作社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从单纯的捕捞,转向捕捞、养殖、加工三位一体。 腊月二十五,村里开始弥漫年味。 合作社发了年终奖,每户再分二十块,外加五斤鱼、三斤蛤蜊。 这是大家第一次过这么丰盛的年,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 陈耀军家更是热闹。 新房子里,李翠芬和婆婆一起准备过年的吃食:炸鱼、熏肉、蒸年糕。陈耀军则忙着合作社的年终总结和明年计划。 腊月二十八,老海叔拎着一坛酒上门了。 “耀军,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老海叔表情神秘。 两人进了里屋,老海叔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更老旧的海图。 这张图不是手绘的,而是印刷的,边角已经破损,但还能看出是东海部分海域。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民国时候的军用海图。”老海叔压低声音,“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上一处标记,“‘沉船区’。我爹说,他年轻时,那儿真有沉船,是日本人的运输船,被美国飞机炸沉的。” 陈耀军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沉船在海底几十年,会形成人工礁,鱼最喜欢聚集在那里。 而且,万一船里还有东西……”老海叔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危险吗?” “危险。水深,水流乱,而且位置靠近公海边缘。”老海叔说,“但要是能去,收获肯定比龙洞还大。我老了,去不了啦。这图,你留着。” 陈耀军郑重接过海图,“老海叔,谢谢您。等开春,天气好了,咱们准备充分了,去看看。” “一定要准备充分。”老海叔强调,“救生设备、潜水装备、甚至可能需要氧气瓶。这不是闹着玩的。” 送走老海叔,陈耀军对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 沉船区在东南方向,距岸约八十海里,已经超出了普通渔船的作业范围。 要去,就得做万全准备。 但若真能成,合作社将打开一片全新的天地。 年夜饭,合作社骨干都在陈耀军家聚餐。 三条船的船长、养殖组组长、后勤负责人,满满坐了两桌。 陈耀军举杯:“这一年,咱们从无到有,从一条破船到三条好船,从二十五户到四十五户。明年,咱们的目标是:总收入突破五万块,户户盖新房!” “好!”众人齐声响应,酒杯碰得叮当响。 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村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家能放得起鞭炮,夜空被烟花照亮。 李翠芬悄悄握住陈耀军的手,轻声说:“嫁给你,真好。” 陈耀军回握她的手,心里满是温暖和力量。 正月十五一过,海边的风就变了方向,从凛冽的北风转为温和的东南风。 春天来了。 合作社开工第一件事是全体社员大会。 陈耀军站在村支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背后挂着东海海图和合作社发展规划图。 “今年,咱们要干三件大事!”陈耀军声音洪亮,“第一,买第四条船,目标吨位二十吨,能跑远洋!第二,养殖面积扩大三倍,试养对虾和海参!第三,建加工厂,把鱼变成能久存远销的商品!” 台下,社员们眼睛发亮。 经过半年的成功,大家对陈耀军已经建立了绝对的信任。 “钱从哪里来?”有人问。 “三条路。”陈耀军早有准备,“第一,合作社公积金现在有三千八百块;第二,县水产局答应给一千块扶持款;第三,社员可以自愿入股新船,按股分红。” “我入五十!”“我入三十!”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报名声。 陈建国站起来补充:“公社也支持咱们,答应帮忙联系信用社,可以低息贷款两千块。这样算下来,买条二十吨的船够了。” “船从哪里买?”阿远问。 “我打听过了。”陈耀军说,“舟山渔场那边有船厂,能造二十吨的钢壳渔船。虽然比木船贵,但更结实,能跑更远。我已经托人去问价了。” 会议通过了购买新船的计划。 接下来是养殖扩大的具体方案。 养殖组长陈老根站起来汇报:“滩涂养殖区现在有五十亩,计划扩大到一百五十亩。蛤蜊苗已经联系好了,一斤八毛,一百亩需要八百斤苗。海带养殖区从现在的五亩扩大到二十亩。对虾试养两亩,海参试养一亩。” “技术呢?”有人担心。 “县里派技术员常驻,老刘每月来一次。 省水产研究所也答应提供技术资料。”陈耀军说,“只要按科学方法养,成功率很高。” 最后是加工厂。这个投资最大,争议也最多。 “建厂至少要五千块,还不算设备。”一个老社员摇头,“太冒险了。” 陈耀军不慌不忙:“我算过账。鲜鱼平均每斤六毛,做成鱼干,三斤鲜鱼出一斤干鱼,但鱼干能卖到三块钱一斤。相当于价值提升了百分之五十。而且鱼干能存一年,不怕鲜鱼集中上市时的压价。” 他顿了顿,继续说:“加工厂不用一步到位。先建个简易的,主要做鱼干和咸鱼。设备就是几个烤房、几个腌缸,投资不超过一千五。等赚了钱,再慢慢添置。” 这么一算,大家心里有底了。 会议最终通过了全年计划。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 陈耀军带着阿远和阿之,坐长途车去了舟山。 舟山渔场是中国最大的渔场之一,这里的造船业也发达。 在舟山沈家门,他们找到了那家船厂。 船厂老板姓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内陆来的合作社要买船,很是惊讶。 “二十吨钢壳渔船,带冷藏舱,最新式柴油机,全套网具设备,报价两万二。”沈老板报出价格。 阿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这已经是优惠价了。”沈老板说,“你们要的是能跑远洋的船,不是近海小舢板。这船能抗八级风,续航三百海里,带雷达和无线电,当然,雷达和无线电要另加钱。” 陈耀军心里盘算了一下,“沈老板,我们合作社刚起步,钱不多。这样,船体、柴油机、冷藏舱我们要,雷达和无线电先不要,网具我们有一部分,您看最低多少?” 沈老板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你们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能。”陈耀军坚定地说,“我们有信用社贷款,有公积金,还有社员集资。” 沈老板沉吟片刻,“一万八,最低了。但得预付三成定金,三个月后交船。” “一万六。”陈耀军还价,“我们一次性付全款。” “一万七千五,不能再少了。” “一万七,我们今天就付定金。” 沈老板咬了咬牙,“成交!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这船造好后,得允许我带人上船参观,就当给我做广告。” “没问题。” 交了五千定金,签了合同,陈耀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新船命名为“海腾号”,寓意合作社如海龙腾飞。 回程路上,阿之还沉浸在兴奋中,“耀军哥,咱们真有二十吨的大船了!能跑多远?” “老海叔说,有了这船,能去舟山外海,甚至能到琉球群岛附近。”陈耀军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但一步一步来,先熟悉船的性能,再慢慢往远走。” “海丰号”和“海旺号”每天出海,主捕春季洄游的带鱼和鲳鱼。 “海腾号”还没造好,但合作社的捕捞量已经比去年同期翻了两番。 养殖区也在扩建。 一百五十亩滩涂用竹竿和网围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巨大的棋盘。 蛤蜊苗撒下去后,技术员小张每天都去检测水质和生长情况。 “水质不错,盐度适中,蛤蜊长得很快。”小张在合作社会议上汇报,“按这个速度,六月就能收第一茬。” 海带养殖区,一排排浮筏整齐排列,海带苗挂在绳子上,像水中的森林。 对虾池用塑料薄膜铺底,防止虾钻泥,这是新技术,全村人都来看稀奇。 选址在村子东头,靠近码头但地势较高,不容易受潮。 先盖三间厂房:一间清洗分割,一间腌制烘干,一间包装储存。 陈耀军从县食品厂请来一个退休老师傅当技术指导。老师傅姓赵,做了一辈子水产加工,经验丰富。 “做鱼干,关键是盐的用量和烘干温度。”赵师傅现场教学,“盐多了太咸,少了容易坏;温度高了鱼油渗出,卖相不好,温度低了干不透。” 他手把手教社员们如何腌制、如何晾晒、如何控制烤房温度。 第一批试验品做了五百斤带鱼干,成品出来,色泽金黄,咸淡适中,赵师傅尝了尝,竖起了大拇指。 “比县食品厂的不差!” 方老板闻讯赶来,尝过后当场订货:“有多少要多少!这种品质的鱼干,省城百货大楼能卖到四块钱一斤!” 加工厂的机器转动起来了。第一批鱼干五百斤,全部被方老板包圆,收入两千块,扣除成本,净赚八百。 消息传开,社员的干劲更足了。“海腾号”交付的日子到了。 陈耀军再次带人去舟山接船。 当那艘崭新的钢壳渔船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船体漆成蓝白两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驾驶舱宽敞明亮,仪表盘上各种指针和按钮。 冷藏舱能装五吨货,舱温能降到零下五度。 最让人激动的是船头的起网机,电动液压,省力又高效。 “这船,太漂亮了!”阿远抚摸着船舷,像抚摸心爱的姑娘。 沈老板亲自来接,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礼物,一台二手但完好的船用无线电。 “这算我送你们的。”沈老板说,“有了这个,你们在海上就能跟岸上联系,安全得多。” 陈耀军握紧沈老板的手,“沈老板,这份情我们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海腾号”开回陈家村那天,全村人都涌到码头。孩子们围着大船又蹦又跳,老人们摸着冰凉的钢壳,感慨万千。 “我打了一辈子鱼,从没想过咱们村能有这样的船。”王大爷抹了抹眼角,“耀军,你给村里挣脸了!” 陈耀军站在船头,看着乡亲们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海腾号”的第一次航行,陈耀军决定亲自带队,目标,老海叔说的沉船区。 东海进入春末夏初的渔汛高峰期,也是探索沉船区的最佳时机。 出发前,陈耀军做了周密的准备。 除了常规的渔具和补给,他还特地购置了潜水装备: 两套简易潜水服,两个氧气瓶,水下照明灯,还有一把鱼枪,既是捕鱼工具,也是防身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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