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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走去岛上玩玩

陈耀军提着胶桶回到家时,夕阳已经将小院染成了橘黄色。 姜灵芝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哟,回来了?今天倒是早。桶里装的什么?看着挺沉。” “赶海摸的,运气还行。”陈耀军把桶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 姜灵芝凑过来一看,桶底铺着一层文蛤,几只螃蟹张牙舞爪地叠在上面,最显眼的是那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椰子螺,褐色的螺旋纹外壳在暮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嗬!这么大的椰子螺?哪儿摸的?这东西可不多见。”她伸手把螺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黄岩湾那边退大潮露出来的礁石底下。”陈耀军蹲下,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哗啦啦地冲洗着脚上的泥沙,“明天拿去码头,看看老林收不收。” “能卖个好价钱。”姜灵芝把螺放回去,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就是肉可惜了,炒辣椒可是一道好菜。”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首先想到的总是吃。 “卖钱要紧。”陈耀军很实际。 他心里盘算着,这椰子螺品相完整,个头又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卖上十块八块地,离买船的目标又能近一点点。 陈国中扛着修补好的渔网从屋里出来,看到椰子螺也“咦”了一声:“这东西,得有几年没见着了。听说里头有时能剖出宝珠?”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显然也没当真,那种万中无一的运气,哪能轻易落到自家头上。 “美乐珠?那是传说里的东西,五千个里都不一定有一个。”陈耀军笑道,“实实在在换钱是正经。” 晚饭桌上,话题自然又绕到了买船上。 咸鱼蒸得油亮,炒青菜绿油油的,番薯粥冒着热气。 姜灵芝给儿子夹了一大块咸鱼肚子上的肉,叹气道:“你爸今天去打听了一下,二手的木质机帆船,马力够去外海的,最少也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千块。 这在八十年代初的渔村,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国中在公社船厂干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每月领点微薄的补助;姜灵芝除了操持家务,偶尔接点补网的零活。 陈耀军自己,就算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有点额外收获,加上父亲偶尔出海,一个月满打满算,刨开吃喝用度,能存下五六十块顶天了。 两千块,得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 “阿远家那船,是跟他舅公家借了一半,又跟信用社贷了款才凑上的。” 陈国中闷头喝了一口粥,“每月还贷的压力不小。上次跟我念叨,要是赶上个月那样连续刮风出不了海,或者鱼汛不好,愁得夜里都睡不着。” 陈耀军嚼着咸鱼,没吭声。 这些他都知道。但近海越来越“瘦”,也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村里几条稍微新点、能跑远点的船,回来的收获总是比他们这些摇橹小船多得多,虽然风险也大,但搏一搏,才有希望。 “妈,爸,我心里有数。”他放下碗,语气平和却坚定,“钱慢慢攒,船也慢慢看。技术、路线,这些也得学。我明天开始,多跟阿远、阿之他们泡泡,递递烟,听听他们说话。” 姜灵芝看着儿子晒得黝黑却轮廓分明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执拗,像他爹年轻时候。 她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粥:“多吃点,天天水里来泥里去的,最耗力气。” 夜里,陈耀军躺在**,海浪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白天在礁石缝隙里看到的那抹流光。椰子螺……美乐珠……他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心思转到明天:地笼要换几个位置试试,听说西头礁石区那边虽然浪大点,但有时能抓到石斑鱼苗;还得去阿远家坐坐,他家船最近好像跑了趟远点的“三蒜岛”,不知收获如何。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先把椰子螺送到了码头鱼贩老林那里。 老林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副塑料框眼镜,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拿起椰子螺对着光看了看,又敲了敲壳:“个头十足,壳也完整。 这样吧,八块钱,我收了。肉我剔出来零卖,壳也能做工艺品。” 八块,比预想的还好点。陈耀军痛快地点头:“成。” 揣着八块钱,加上前几天攒的,他怀里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又沉了一点点。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村东头阿远家。 阿远家院子比陈家稍大,靠墙的地方堆着些缆绳和浮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和鱼腥混合的味道。 阿远正和他弟弟阿之在整理一堆延绳钓的钩子,看到陈耀军,阿远抬起头,露出被海风刻出深深皱纹的脸:“耀军?稀客啊,今天没下海?” “刚回来。远哥,忙呢?”陈耀军递过去两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这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烟了,专门用来“开路”的。 阿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阿之则直接点上了火。“瞎忙,整理家伙什。怎么,有事?”阿远问。 “没啥大事,就是听说远哥你们前几天跑‘三蒜岛’了?那边情况咋样?我这小船,近海实在没啥搞头了,想听听远哥的经验。” 陈耀军蹲下来,顺手帮阿之理着有些缠住的钓线,态度诚恳。 阿远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村里像陈耀军这样肯吃苦又有心思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数宁愿守着近海有一搭没一搭地混着,或者干脆去镇上找零工。 他对陈耀军印象不坏。“三蒜岛是远了点,我这小机帆船得跑差不多两钟头。 那边礁盘大,水深,鱼是多些,石斑、鲷鱼都有,但水流也乱,暗礁多,不熟的人容易出事。”他顿了顿,“而且,油钱也厉害,跑一趟,光是油就得烧掉好几块的货。要是网没下对地方,或者鱼群没碰上,亏本也是常事。” 阿之在一旁插嘴:“军哥,你那小舢板可去不了,浪稍微大点就够呛。真想干,起码得像我家这样带机器的小船。” “我知道。”陈耀军点头,“所以先跟远哥你们学学看,等以后……真有了船,也不至于抓瞎。远哥,你们一般看什么天气去?在哪片下网?用什么饵?” 阿远见他问得仔细,是真想学,便也多说了几句。什么时候看风向,什么时候看潮水,哪个位置的礁区容易藏鱼,用什么网眼,下多深……陈耀军听得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不知不觉聊了半个上午,陈耀军临走时,阿远拍拍他肩膀:“耀军,买船是大事,急不来。真有了船,头几次出海,叫上我或者阿之,给你指点指点。海上讨生活,经验有时候比船还重要。” “谢谢远哥!”陈耀军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就是他要的,不仅是信息,更是人情。 接下来的日子,陈耀军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出海。 他根据阿远说的,尝试把地笼下到更深一些、水流更复杂些的沟壑附近,虽然收获起伏不定,但时不时能抓到一两条值点钱的石斑鱼或黑鲷,总算比之前全是小杂鱼强。 卖鱼的钱,他一分不留,全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 他也更加有意识地“经营”和村里几个船主的关系。 出海回来,碰到他们在码头卸货,总会过去搭把手,递根烟,问问收获,聊聊海况。他年轻,力气大,干活实在,话也不多,渐渐地,这些老海碰子们也愿意跟他多说几句。 谁家船去了哪里,大概什么方位鱼多,甚至一些口口相传的、不成文的“海路子”,陈耀军都默默记在心里。 家里,姜灵芝虽然嘴上还是念叨,但行动上却开始支持。她做饭更加节省,自己能干的零活接得更多了,还托人从娘家那边问来一些补网、处理渔获的“独门”小技巧,能提高卖相,多换几分几毛。 陈国中则把家里那条老舢板维护得更勤快了,虽然破旧,但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 他还翻出自己早年记得一些简陋的海图和老黄历,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跟儿子比画着看。 日子像潮水一样,平稳地向前推进,琐碎而充实。 铁皮盒子里的钱,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增长着。一百、两百、三百……每一次数钱,陈耀军都觉得距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点。 椰子螺卖掉的半个月后,一个傍晚,陈耀军从码头卖完鱼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说话声,还有父亲沉重的叹息。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只见母亲坐在凳子上抹眼泪,父亲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爸,妈,怎么了?”陈耀军放下桶。 姜灵芝看见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舅……你舅在镇上被车撞了!” 陈耀军脑子嗡了一声。舅舅姜福水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是家里重要的劳力,也是母亲最挂念的弟弟。“人怎么样?严重吗?” “腿撞断了,已经送县医院了。”陈国中声音沙哑,“那边捎信来,说是手术加上住院,先期费用就得……就得三四百块。你舅妈急得团团转,家里哪拿得出这么多钱?你妈……”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你妈想帮一把。” 三四百块!这几乎是陈家现在全部积蓄的一多半了。 陈耀军顿时觉得嘴里发苦。 买船的梦想,好像一下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浪头打到了很远的地方。 屋子里沉默下来,只有姜灵芝压抑的抽泣声和海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陈国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那份沉重。 陈耀军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又看看父亲佝偻的背影。 舅舅小时候很疼他,每次来都给他带镇上买的糖果。 记忆里,舅舅的肩膀很宽,能把他举得高高的。如今…… 他默默地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抱出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走回外屋,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大多是一块两块,也有毛票,最下面是几张珍贵的“大团结”。 这是他一年多来,一滴汗水摔八瓣,从风浪里、从滩涂上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是希望,是通往更广阔海洋的船票。 他深吸一口气,数出四百块钱,推到母亲面前:“妈,先拿这些去。救命要紧。” 姜灵芝看着那叠钱,眼泪更是止不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买船的钱!你攒得多不容易!我再想想办法,我去借……” “妈!”陈耀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船可以晚点买,舅舅的腿不能等。先拿去用,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陈国中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欣慰,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听耀军的吧。船的事……以后再说。” 姜灵芝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钱。 第二天一早,陈国中就陪着妻子去了县医院。 家里一下子空**冷清了许多。 陈耀军依旧每天出海,只是心情和脚步都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但眼看着快要够到一半的目标又猛地退后一大截,那种失落和无力感,像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 码头上的熟人听说了他家的事,拍拍他肩膀,安慰两句,眼神里也多是同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耀军收完地笼回来,收获依旧平平。 他摇着橹,有些疲惫地靠在船帮上。 夕阳依旧很好,海面金光闪闪,远处归航的机帆船拖着白色的浪迹。那条船……他闭上眼睛。 快到码头时,他看到阿远和阿之站在他们的船边,正和鱼贩老林说着什么,老林手里似乎拿着个东西,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润柔和、却又异常夺目的光芒。 陈耀军靠了岸,系好船,提着不多的鱼获走过去,准备跟老林结账。 “哎呀,耀军来了!”老林一看到他,眼睛一亮,竟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是罕见的激动神色,“正想找你呢!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珠子,比鸽蛋略小,浑圆,颜色是极为独特的、仿佛火焰与落日交融的橙红色,表面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在傍晚的天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陈耀军愣住了。 阿远和阿之也围了过来,阿之瞪大了眼:“我的乖乖,这……这就是从那个椰子螺里开出来的?美乐珠?” 老林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是啊!就是我那天从你手里八块钱收的那个椰子螺!我昨天想着把肉剔出来卖,一斧头下去,就看见这宝贝嵌在肉里!我连夜托人找了懂行的人看了,是真货!极品的美乐珠!耀军,这珠子是你的运气啊!” 陈耀军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 他看着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又看看激动不已的老林,再看看羡慕不已的阿远兄弟,脑海里一片空白。 椰子螺……美乐珠……万中无一……价值不菲…… 这些词汇混乱地撞击着。 老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耀军,这珠子,我愿意收!你开个价!不,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人估了,这珠子遇到合适的买家,卖个一千五六百块不成问题!我出一千二!现钱!马上给!” 一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耀军脑海里的混沌。 舅舅的医药费,被打断的买船计划,父母愁苦的脸,自己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这一切,似乎都被这道光照亮了。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些码头上的人,听到这个数字,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 “一千二!老天爷,陈家小子这是走大运了!” “一个螺换一条船啊!啧啧!” “耀军,还愣着干啥,答应啊!” 陈耀军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老林急切的脸,缓缓开口:“林叔,这珠子……真值这么多?” “值!绝对值!”老林拍着胸脯,“我老林在码头收鱼几十年,还能看走眼?不信你问问他们!”他指着阿远。 阿远点点头,他虽然没见过美乐珠,但看那珠子的品相和光泽,也知道不是凡品:“耀军,林叔说的应该不假。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陈耀军沉默了片刻。 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钱……来得太突然,太轻易了。 好像他之前所有的咬牙坚持、精打细算,在这笔横财面前都显得有点……苍白。 但现实是,这笔钱能解决燃眉之急,能大大推进他的梦想。 “林叔,”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下来,“这珠子是从你买的螺里开出来的,按理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老林连忙摆手,生意人的精明让他瞬间明白了陈耀军的意思,也更欣赏这年轻人的厚道,“螺是我从你手里买的,没错。但咱们这行的规矩,货出了手,涨了跌了都各安天命。这珠子是你的运气,我老林虽然爱财,但讲究个心安理得。这一千二,是买珠子的钱,你情我愿。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转手出去,多少也能赚点跑腿钱,大家都不亏。” 话说到这份上,陈耀军也不再矫情。他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林叔了。钱……我确实急需。” “痛快!”老林大喜,立刻从随身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大摞用橡皮筋捆好的“大团结”,当众数了一遍,整整一百二十张,递给陈耀军。“点点!” 厚厚一叠钞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无数人经手后的复杂气味。 陈耀军的心跳得厉害。他没再数,直接塞进了怀里:“信得过林叔。”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羡慕、祝贺、感慨,各种目光聚焦在陈耀军身上。 他有些不自在,跟老林和阿远兄弟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码头,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村后僻静的海堤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海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怀里那摞钱硬硬地硌着他。 夕阳快要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和海水的颜色变得深邃而瑰丽。 一千二百块。加上之前攒下的他现在,几乎可以买下一条不错的二手小机帆船了!梦想触手可及。 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兴奋,还有一丝不安和空虚? 他想起了父亲摇橹时手臂上鼓起的青筋,想起了母亲在油灯下补网时眯起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冰冷的海水里拉拽地笼,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破……这些实实在在的付出,是那铁皮盒子里每一分钱的重量。 而这从天而降的一千二,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它解决了钱的问题,却似乎……越过了那个努力的过程。 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陈耀军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 不管怎样,这是运气,也是转机。关键在于怎么用。 回到家,父母还没从县城回来。他简单热了剩饭吃完,把那一千二百块钱和原来铁盒里剩下的钱放在一起,锁进柜子。 然后,他拿出父亲那本破烂的海图,就着煤油灯,又一次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次,目光更加灼热,也更加沉静。 几天后,陈国中和姜灵芝从县城回来了。 舅舅的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钱也暂时够用。 两人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愁容散去了不少。 晚饭时,陈耀军平静地拿出了那个装钱的柜子钥匙,放在桌上。 “爸,妈,有件事跟你们说。” 他把美乐珠和老林出一千二买下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姜灵芝听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陈国中则是愣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口水,才缓缓吐出一句:“祖宗保佑……真是……真是想不到。” “钱在这里。”陈耀军把一摞钱和存下的零钱都拿出来,“加起来,差不多够买一条像阿远家那样的二手小机帆船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家。 姜灵芝又哭又笑,摸着那些钱,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 陈国中眼眶也有些发红,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激动过后,陈耀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爸,妈,这钱是意外之财。我的意思是,船要买,但原来的计划不能乱。这笔钱,一部分用来买船,剩下的,一部分留着给舅舅后续康复,一部分当作本钱。 船买回来,油钱、网具、维修,处处要钱。而且,我们还得更仔细地挑船,学技术,不能因为有钱了就不管不顾。阿远哥说了,头几次出海,他带我们。” 陈国中和姜灵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儿子没被这横财冲昏头脑,想得比他们还周全。 “对,对!耀军说得对!”陈国中连连点头,“船要买扎实的,不能光图便宜。技术更要学,海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阿远肯带,那是人情,咱们得记着,以后好好谢人家。”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姜灵芝擦干眼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和你爸,就专心把船的事弄好。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陷入了另一种忙碌。 陈国中凭着老关系,开始在附近几个渔村打听可靠的二手船源。 陈耀军则更加勤快地往阿远家跑,不仅请教技术,也开始具体询问买船要注意哪些门道,机器怎么看,船体怎么检查。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羡慕的人有,说闲话的也有。 有人说陈家小子是走了狗屎运,有人说那美乐珠说不定本来就不止卖一千二,老林捡了便宜。 但更多的人,看到陈耀军依旧每天早早出海,看到他跟着阿远学东西那股认真劲,看到他父母虽然高兴却并不张扬,反而更加勤恳地操持家务、修补渔网,那些闲话也就渐渐没了市场。 毕竟,运气来了接得住,接住了还能踏踏实实往前走,这本身就不容易。 半个月后,陈国中打听到邻县木兰湾有户人家要转手一条船。 船主年纪大了,儿子在城里有了工作,不再出海。船是六成新的木质机帆船,十二马力柴油机,保养得不错。 陈国中带着陈耀军,又特意请了阿远一起过去看。 仔细检查了船体、机器、船舱,试了试机器声音,又跟老船主聊了很久,问了这船常去的海域、出过的大小毛病。 阿远在一旁帮着把关,低声跟陈耀军解释各个部件的状况。 最终,以一千五百五十块钱的价格成交。 老船主还附送了一些还算完好的旧渔网和绳索。陈耀军数钱的时候,手很稳。 这笔巨款里,有他辛勤攒下的汗水钱,也有那颗神奇珠子带来的馈赠。 当钥匙交到他手中,抚摸着那带着海水侵蚀痕迹、却依然坚实的柚木船板时,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激动,才真正涌遍全身。 船开回村码头的那天,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崭新的机帆船静静泊在水里,蓝色的船身,白色的船舷,柴油机沉稳地轰鸣着,象征着一种新的可能。 陈国中站在船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多年未见的畅快笑容。 姜灵芝在岸边,和相熟的妇女们说着话,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但也只是说“孩子和他爸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伙什了,以后还得大家多照应”。 陈耀军没有过多沉浸在兴奋中。 他跳上船,熟悉着每一个操作部件,检查着缆绳和工具。 阿远和阿之也上了船,给他讲解仪表,示范如何下网、起网,如何在颠簸中保持平衡。 傍晚,陈家简单地请阿远一家、还有平时关系不错的几户邻居,在家里吃了顿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比平时多添了几个菜,蒸了条大点的鱼,切了盘卤味。 男人们喝着廉价的散装白酒,谈论着海况、鱼汛、船只。女人们在一旁聊着家长里短,帮忙收拾。 饭桌上,陈国中郑重地向阿远敬了一杯酒:“阿远,这次多亏你了。以后耀军出海,还得你多提点。” 阿远爽快地干了:“国中叔客气了。耀军肯学又能吃苦,是块好料子。以后一起出海,互相也有个照应。” 陈耀军也端起酒杯,真诚地说:“远哥,谢谢!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脸。” 夜色渐深,客人们散去。收拾完碗筷,一家三口坐在还有些狼藉的桌边,听着窗外清晰了许多的、来自属于自家那条新机器的隐约嗡鸣,谁也没有睡意。 “明天,我跟你一起出海。”陈国中对儿子说,语气不容置疑,“头几次,咱们爷俩一起。” “嗯。”陈耀军点头。 姜灵芝看着丈夫和儿子,灯光下,两人的脸庞都带着对明天的期盼和一丝紧张。 她心里满是感慨,最终只化为一句最平常的叮嘱:“都小心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妈。”父子俩异口同声。 天还没亮,陈耀军就醒了。 实际上,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新船柴油机那种特殊的、混合着机油与海水的气息,仿佛一直萦绕在鼻尖。 他躺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阿远教的操作要领:如何启动引擎,如何判断转速是否正常,如何根据海流调整航向……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看来他们也醒得很早。 陈耀军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推开门,煤油灯已经点亮,母亲姜灵芝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飘出米粥的香气。 “这么早?”姜灵芝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睡不着。”陈耀军老实说,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 陈国中从里屋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出海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扎进长筒雨靴里。“早点好,赶早潮。”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早饭。姜灵芝把准备好的干粮——几个菜包子和一壶茶水——装进竹篮,又检查了一遍父子俩的救生衣和雨具。 天色微明时,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码头。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码头已经有三两条船在准备出发,柴油机的突突声此起彼伏。 阿远家的船已经发动了,阿远正站在船头整理缆绳。 看到陈家父子,他挥了挥手:“国中叔,耀军,今天跟紧我,先去东边礁盘试试水!” “好嘞!”陈耀军大声应道,心跳不由得加快。 自家的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蓝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耀军深吸一口气,率先跳上船板。 船身轻轻晃动,这种熟悉的浮动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陈国中跟着上船,动作比儿子沉稳许多。 他环视一圈,检查了舱内的工具是否固定妥当,然后对儿子点点头:“你开。” 陈耀军握住舵轮,手心里有汗。 他回忆着阿远教的步骤:先检查油表,确认油门在空档,然后转动钥匙——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启动声,一次,两次,第三次时终于“突突突”的运转起来。 船身微微震动,陈耀军慢慢推动油门杆,船开始缓缓离岸。 他小心地调整方向,避开其他船只,跟在阿远家船的后面,向大海驶去。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洒满海面。 陈耀军站在舵前,父亲在他身旁,两人都注视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海域。 这一刻,陈耀军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大约航行了一个小时,阿远家的船开始减速。前方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域,远处能看到几块突出的礁石。 阿远站在船头打手势,示意在这里下网。 陈国中经验丰富,一看就明白:“这片是鱼道,潮水正好。” 陈耀军按照父亲的指示,将船缓缓停稳。 这时他才发现,实际操作远比想象中复杂——要兼顾风向、海流,还要与其他船只保持安全距离。 阿远从自家船上喊话:“耀军,先看我们下一网,你们跟着学!” 陈耀军紧张地注视着。 只见阿远和弟弟阿之配合默契,一人控制船速,一人将渔网有序地推入海中。 那网像一条巨大的灰色长龙,缓缓沉入水下,网口的浮标在海面上排成一道弧线。 “看明白了吗?”陈国中问儿子,“关键是网要下得顺,不能缠;船速要匀,不能快也不能慢。” 陈耀军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是看了,就怕自己做不好。” “万事开头难。”陈国中拍拍他的肩,“咱们也准备吧。” 父子俩把船开到离阿远家船稍远的位置,开始准备下网。 陈耀军负责放网,陈国中控制船速。 第一网下得磕磕绊绊。 网线几次缠在一起,陈耀军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理顺。 下网的速度也不均匀,时快时慢,导致渔网在水中的姿态可能不太理想。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陈国中倒很平静,“收网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等待收网的一个小时里,陈耀军坐立不安。 他时而检查机器,时而眺望海面,心里忐忑地猜测着网里的收获。 终于到了收网时间。 阿远家的船已经开始收网了,从他们拉网的动作看,收获似乎不错。 “该咱们了。”陈国中启动收网机,机器发出吱呀的响声。 陈耀军戴上手套,准备拉网。 当渔网逐渐浮出水面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网袋被拉上船板,解开网底绳的那一刻,银光闪闪的鱼群倾泻而出——主要是小黄鱼和带鱼,还有一些杂鱼。 “成了!”陈耀军忍不住喊出声。 虽然鱼不算特别多,但这是他们用新船、新网捕到的第一网鱼,意义非凡。 陈国中蹲下身,仔细查看渔获,挑出一条较大的黄鱼:“这鱼新鲜,肉质好。第一次有这样的收获,不错。” 父子俩将鱼分类装入不同的水箱,小的、不够肥的放回海里。 这时阿远家的船靠了过来,阿远跳上陈家的船,看了看收获,点头笑道:“可以啊耀军,第一网就有这些,比我们当初强多了。” “远哥,刚才下网的时候还是不太顺……” “慢慢来,下次我带你专门练下网。”阿远说着,看了看天色,“潮水要变了,咱们再下一网就得回。” 第二网,陈耀军感觉顺手多了。虽然仍有瑕疵,但比第一网有了明显进步。 这一网的收获也更好些,除了黄鱼和带鱼,还网到了几条不小的鲳鱼。 回程的路上,陈耀军负责开船,陈国中在一旁清理渔获。 阳光洒在甲板上,海鸥跟着船尾盘旋,伺机啄食偶尔溅起的小鱼。 “爸,咱们今天能卖多少钱?”陈耀军忍不住问。 陈国中心里算了算:“按现在的市价,大概能有七八十块。除去油钱,净赚五十应该没问题。” 一天五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陈耀军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虽然海上作业不是每天都能有这样的收获,但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从前划舢板、下地笼的收入。 船靠岸时,姜灵芝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看到满舱的鱼,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帮忙搬运。 周围的渔民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祝贺,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指点着鱼的分类和处理方法。 当天下午,陈国中父子把鱼送到镇上的水产收购站,果然卖了七十八块钱。 陈耀军拿着这笔钱,感觉比之前握着那一千二百块更加踏实——这是他们用新船、靠自己的劳动实实在在赚来的。 买船后的第一个大潮期来临了。 按照渔村的传统,大潮退去时,正是赶海的好时机。 这天凌晨三点,陈耀军就跟着母亲姜灵芝来到了海边。 同行的还有村里几位妇女,大家都带着竹篮、铁钳、小铲等工具。 月光下,退潮后的海滩显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面貌。 礁石区完全暴露,沙地上布满了各种小洞和痕迹——这些都是海洋生物留下的“地图”。 “看,这个是蛤蜊的呼吸孔。”姜灵芝指着沙地上的一个小孔,熟练地用铲子一挖,果然挖出几个肥美的花蛤。 她又指着礁石上一些不起眼的小凸起:“这些是牡蛎,要用撬刀从侧面撬开,注意别伤到手。” 陈耀军虽然从小在海边长大,但以前家里没有船,父亲常年在海上,他更多是帮着母亲处理渔获或者做家务,像这样系统的赶海经验并不多。 他认真地学着,很快掌握了寻找蛤蜊、蛏子、海螺的技巧。 天渐渐亮了,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妇女和孩子,一些不出海的老人也来了。 大家一边劳作,一边聊天,海滩上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灵芝啊,听说你们家耀军昨天第一网就捕了不少?”邻村的王婶凑过来问。 “还行,孩子和他爸运气好。”姜灵芝谦虚地说,手上动作不停。 “什么运气,那是你们耀军肯学。”另一位阿姨插话,“我那天看见他在阿远家船上待了一下午,就学那个什么……下网技巧?” 陈耀军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专注地挖着沙坑。 突然,他感觉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小心地扒开沙子,竟是一只巴掌大的螃蟹! 那螃蟹举着大钳子,似乎对被打扰很不满。 “嗬,青蟹!这个好!”姜灵芝眼疾手快,用铁钳夹住蟹壳,“这种蟹现在能卖好价钱,酒店里最爱要。” 到太阳完全升起时,母子的竹篮里已经装满了各种海货:花蛤、蛏子、几只青蟹、一些海螺,还有姜灵芝在礁石缝里找到的海胆。 回家的路上,姜灵芝对儿子说:“赶海看着简单,里面的学问大着呢。要懂潮汐,懂每种海货的习性,知道哪里能找到它们。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 陈耀军点点头,想起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海洋给予人们馈赠,但也需要人们用智慧和经验去换取。 新船下海半个月后,陈耀军逐渐熟悉了基本操作。 他能独立完成下网、收网、清理渔获等一系列工作,和阿远等年轻渔民也能聊些技术问题。 然而,大海总是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人们要时刻保持敬畏。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天气预报说局部有小雨,但渔民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天气变化。 阿远建议去稍远一点的渔场,据说那边最近鲅鱼不少。 几艘船结伴出发,陈耀军父子跟在船队中间。 起初一切顺利,到达渔场后,大家分散开来下网。 中午时分,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温柔的海风变得猛烈,海浪也渐渐大了起来。 “要变天了,收网回吧!”阿远在船上大喊。 陈耀军连忙和父亲一起收网。然而就在这时,机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转速不稳,时快时慢。 “怎么回事?”陈国中皱眉问道。 陈耀军检查仪表,油压正常,水温正常,但机器就是不听使唤。 更要命的是,风力正在迅速增强,海浪已经能打到甲板上了。 阿远注意到他们的情况,试图将船靠过来,但风浪太大,两船靠近很危险。 “爸,我下去看看!”陈耀军喊道。 “系安全绳!”陈国中命令道。 陈耀军将安全绳系在腰间,打开船舱盖,下到机舱。 里面闷热昏暗,柴油机发出不正常的轰鸣声。 他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终于发现了问题——海水冷却管的一处接口松动了,导致冷却效率下降,引擎过热。 陈耀军尝试紧固接口,但需要特殊的扳手,而那个扳手在工具箱底层。 船身剧烈摇晃,他站立不稳,几次撞到舱壁上。 “耀军,怎么样?”陈国中在上面喊。 “需要扳手!六角的那种!” 陈国中连忙去找工具,但船摇晃得太厉害,工具箱打翻了,工具散落一地。 他好不容易找到扳手,递给下面的儿子。 这时,一个特别大的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 陈耀军没站稳,头撞在管道上,顿时眼冒金星。 但他咬紧牙关,摸索着找到接口,用尽全力将螺丝拧紧。 重新启动引擎,声音逐渐恢复正常。 陈耀军爬出机舱,满脸油污,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 “没事吧?”陈国中担心地问。 “没事,机器好了。”陈耀军抹了把脸,“咱们快回。” 回程的路上,风浪更大了。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变得很低。 陈耀军紧紧把着舵轮,根据指南针和经验判断方向。 陈国中站在他身旁,时不时提醒他调整航向。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海岸线的轮廓。 靠岸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 码头上,姜灵芝和阿远一家早就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船平安归来,姜灵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头上怎么了?”她摸着儿子额头上的肿块,心疼不已。 陈耀军简单说明了情况。 阿远听后严肃地说:“今天这事提醒得好。海上作业,机器故障是小概率,但一旦发生就是大事。以后每次出海前,必须仔细检查,工具要放在固定位置,随时能拿到。” 当晚,陈耀军在日记本上详细记录了这次故障的处理过程,并写下教训:第一,定期检查所有接口和管线;第二,工具必须分类固定存放;第三,遇到紧急情况要冷静,一步一步解决问题。 这次经历虽然惊险,但也让陈耀军迅速成长。 他真正理解了父亲和阿远常说的那句话:在海上,技术和经验能救命。 一年中最重要的春汛到来了。 这是鱼类繁殖后大量觅食的时期,也是渔民们最忙碌、收获可能最丰厚的时节。 整个渔村都沉浸在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 每天凌晨,码头上就挤满了准备出海的船只。 女人们则更早起床,为男人们准备干粮和用具。 陈耀军父子加入了阿远组织的小型船队,共五条船,计划去三十海里外的一片传统渔场。 据说那里最近出现了大规模的鲐鱼群。 “这次要去两三天,带上足够的淡水和食物。” 阿远在出海前的会议上说,“咱们五条船要保持联系,互相照应。发现鱼群就发信号。” 姜灵芝为父子俩准备了充足的食物:烙饼、咸鱼、腌菜,还有一大壶自家煮的凉茶。她一遍遍检查救生衣、雨具、药品,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妈,放心,我们跟阿远哥一起,不会有事的。”陈耀军安慰母亲。 “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千万小心。”姜灵芝叮嘱道,“别逞强,听你爸和阿远的话。” 凌晨三点,船队出发了。五条船排成一列,在黑暗中驶向深海。陈耀军驾着船,紧跟在阿远的船后面。 海面平静如镜,只有船尾的浪花打破这片宁静。 航行四小时后,天亮了。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偶尔能看到飞鱼跃出水面,或是海豚在远处嬉戏。 这种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让陈耀军感到震撼。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预定海域。阿远下令分散寻找鱼群。 陈耀军父子选择了一个有海流交汇的区域,这里通常营养物质丰富,容易聚集鱼群。 使用探鱼器后,屏幕上出现了密集的光点——是鱼群!陈耀军兴奋地指着屏幕:“爸,看!不少!” 陈国中凑过来看,点点头:“准备下网。这次用拖网,鱼群在移动。” 拖网作业需要更高的技巧,要准确预测鱼群的移动方向,将网下在它们的前方。 陈耀军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父亲在一旁指导。 下网,等待,收网。 当网袋被吊上甲板时,父子俩都惊呆了——满满一网鲐鱼!银灰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条都有手掌大小,活力十足。 “太好了!”陈耀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这一网足足有三百多斤。 他们迅速将鱼分类装入冷藏箱,撒上碎冰保持新鲜。刚处理完,就听到阿远在无线电里呼叫:“西边两海里处发现大鱼群,所有船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在这片海域不断转移,追捕鱼群。收获时好时坏,但总体相当可观。第三天下午,当冷藏箱几乎装满时,阿远决定返航。 回程的路上,渔民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笑容。无线电里传来大家的交谈声,互相询问收获,分享有趣见闻。 “耀军,你们这次捕了多少?”阿远问。 “大概一千五百斤左右。”陈耀军回答,心里充满自豪。 “不错啊!第一次参加春汛就有这成绩。”阿远称赞道。 船队回到村里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鱼贩子们早就得到消息,等着收购新鲜渔获。女人们也来帮忙卸货、称重、记账。 陈家的渔获卖了将近八百块钱,创下了单次出海收入的记录。 姜灵芝点着钱,手都有些发抖。她拿出一部分,特意去买了肉和酒,要好好犒劳丈夫和儿子。 当晚,陈家飘出了久违的肉香。简单的庆祝后,陈耀军坐在灯下记账。 他详细记录了这次出海的各项收支:油费、冰费、食物成本,以及净收入。 “爸,妈,我算了一下。”他对父母说,“如果保持这样的收入,不用半年,咱们就能还清买船时借的那部分钱,还能有盈余添置新网具。” 陈国中喝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是啊,有条好船就是不一样。不过耀军,记住,海上没有常胜将军。 今天丰收,明天可能就空网。咱们要存些钱,防备不好的时候。” “我知道,爸。”陈耀军认真地说。 夜深了,陈耀军躺在**,却睡不着。 春汛结束后,渔村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 码头上不再有凌晨的喧嚣,船只整齐地排列在港湾,随着潮水轻轻摇晃。 陈耀军并没有闲着,他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检查渔船,修补渔网,向阿远请教更多渔业知识。 “阿远哥,你说咱们这片海,除了春汛,还有什么好时节?”一天下午,两人在阿远家船棚里修补渔网时,陈耀军问道。 阿远将梭子在网眼中灵活穿梭:“夏末秋初的带鱼季也不错,不过要去更远的海域。再就是冬天的鳗鱼苗,那才是真金白银。” “鳗鱼苗?” “对,鳗鲡的幼苗,俗称‘软黄金’。”阿远停下手中的活计,“一斤能卖到几千块甚至上万,不过捕捞季节短,而且要有专门的许可证。咱们村只有三张证,都在老辈手里。” 陈耀军若有所思。 买船时借的钱虽然有望半年还清,但家里还需要积蓄以备不时之需,更不用说将来可能要换更大的船。 “那许可证好申请吗?” 阿远摇头:“难。不仅要排队,还要考核。听说今年县里可能会增加几张,但要求申请人有三年以上的渔业经验,船只要达标,还要通过笔试和实操。” 陈耀军默默记在心里。他今年才正式出海,要达到三年经验还早,但可以开始准备。 修补好渔网,陈耀军回到家中。 母亲姜灵芝正在院子里晒制鱼干,一排排洗净的鱼挂在竹竿上,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妈,我帮你。”陈耀军走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鱼。 “不用,你歇着吧,出海辛苦。”姜灵芝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不累。对了妈,阿远哥说冬天的鳗鱼苗很值钱,不过要有许可证。” 姜灵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听你爸说过。那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碰的,风险大,投入也高。而且……”她压低声音,“前几年邻村有人违规捕捞,被罚得倾家**产。” 陈耀军点点头。他知道母亲是担心他冒进,毕竟家里的船才买不久,根基未稳。 晚饭时,陈耀军向父亲提起许可证的事。陈国中放下筷子,沉思片刻。 “阿远说得没错,鳗鱼苗确实值钱。不过要拿到许可证,不光要有经验,还要有人担保,村里推荐。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他看向儿子,“先把船贷还清,积累经验。你还年轻,不急。” “我知道,爸。”陈耀军给父亲夹了块鱼,“我就是先了解了解。” 春汛后的第一个集市日,陈耀军和母亲一起去镇上卖鱼干和海货。姜灵芝制作的鱼干在附近小有名气,常常刚摆出来就被老顾客买走。 “灵芝啊,今天的带鱼干给我留两斤。”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走过来。 “王老师,早给你留好了。”姜灵芝笑着从篮子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鱼干。 王老师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丈夫在县里工作,家境不错。 她付了钱,却不急着走,打量了一下陈耀军。 “这是你家耀军吧?都长这么大了。” “王老师好。”陈耀军礼貌地打招呼。 “听我儿子说,你们家买了新船,春汛收获不错?”王老师问。 “还行,托大家的福。”姜灵芝谦虚道。 王老师点点头:“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对了,县里渔业局下个月要办个培训班,教现代捕捞技术和海洋保护,我侄子打算去,耀军有没有兴趣?” 陈耀军眼睛一亮:“什么培训班?”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免费的,培训完还有证书。对以后申请各种许可证可能有帮助。”王老师说,“我让我儿子打听打听,有消息告诉你们。” “那太谢谢王老师了。”姜灵芝连声道谢。 回家的路上,陈耀军还想着培训班的事。 姜灵芝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欣慰的是儿子有上进心,担忧的是海上作业终究有风险。 “妈,如果真有这个培训班,我想去。”陈耀军说。 “要去也是应该的,多学点没坏处。”姜灵芝说,“就是要去县里,得住几天吧?” “估计是。我可以住阿远哥他表哥家,他在县里开修理厂。” “到时候再说,等王老师消息。” 一周后,王老师的儿子李建国特意来村里送消息。 李建国在县渔业局工作,带来了培训班的详细资料。 “这次培训是省里组织的,为期十天,包食宿,主要是推广可持续捕捞技术。”李建国解释,“培训结束通过考核的,会颁发合格证书,对以后申请捕捞许可、购买先进渔具都有优惠政策。” 陈耀军仔细看着宣传单:“李哥,这个‘生态友好型渔具补贴’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购买符合标准的、对海洋生态影响小的渔具,政府会补贴一部分费用。”李建国说,“比如那种能减少误捕海龟、幼鱼的改良拖网,或者选择性钓具。” 陈国中在一旁听着,插话道:“这些新东西好用吗?我们祖祖辈辈用的网具,虽然老旧,但实在。” 李建国笑了:“陈叔,时代在进步。有些新技术确实能提高效率,还不破坏资源。我建议耀军去听听,不一定要全盘接受,但了解了解没坏处。” 最终,全家商量后决定让陈耀军去参加培训。 阿远听说后,也表示有兴趣,两人一起报了名。 培训开始前,陈耀军把渔船彻底检查了一遍,确保父亲单独出海时不会出问题。 陈国中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短期独立操作没问题。 “爸,我不在这几天,你尽量别去太远,就在近海转转。”陈耀军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你妈天天念叨,现在你也来。”陈国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放心去吧,多学点东西回来。” 培训班在县职业中学举办,来自沿海各乡镇的三十多名渔民参加。 陈耀军和阿远被分到同一间宿舍。 第一天的课程让陈耀军大开眼界。讲师介绍了现代渔业资源管理、海洋生态保护、气象海况分析等知识,许多内容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传统捕捞方式往往只注重短期产量,忽视了资源的可持续性。”讲师在台上展示着幻灯片,“过度捕捞会导致渔业资源衰退,最终受害的还是渔民自己。” 课间休息时,几个老渔民围在一起讨论。 “说得容易,我们不打鱼吃什么?” “就是,那些保护措施限制这限制那,我们怎么活?” 陈耀军默默听着,心里也在思考。 讲师说的有道理,但现实生计问题也确实存在。 第二天是实操课,学员们参观了县渔业局的实验船。 船上配备了先进的探鱼声纳、GPS导航、自动化起网设备,让陈耀军看得目不转睛。 “这套声纳系统可以识别鱼群种类和大小,避免捕到未成熟的幼鱼。”技术员介绍道。 阿远碰了碰陈耀军:“这东西真神,要是咱们船上也有,效率能提高不少。” “价格也不便宜。”旁边一个学员看着设备标价,咋舌道。 技术员笑了:“所以政府有补贴啊。而且不是要你们一步到位,可以逐步升级。” 培训期间,陈耀军如饥似渴地学习。 晚上在宿舍,他和阿远常常讨论到深夜,对比传统经验和现代技术,思考如何应用到实际作业中。 培训最后一天是考核和总结。 陈耀军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核,拿到了结业证书。 更让他高兴的是,培训班组织了一次座谈会,邀请了渔业局领导和几位成功转型的老渔民分享经验。 一位来自邻县的老渔民讲述了他是如何从传统捕捞转向生态养殖的经历:“刚开始很难,投入大,见效慢。但三年后,我的海参养殖场年收入是以前捕鱼的三倍,还稳定。” “不过养殖有养殖的风险。”另一位补充道,“病害、赤潮、市场波动,都是挑战。关键是要多元化,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些经验之谈让陈耀军深受启发。回家的路上,他和阿远一直在讨论。 “我觉得可以试试在近海搞点小型养殖。”阿远说,“我家那片小海湾,适合养牡蛎。” “我想先升级渔船设备。”陈耀军说,“这次培训介绍的探鱼仪和GPS,对提高效率很有帮助。而且有补贴,成本能降低不少。” “这个主意好,咱们可以一起研究,买类似的设备,还能分摊学习成本。” 回到村里,陈耀军把培训所学详细讲给父母听。 陈国中对新技术将信将疑,但看到儿子热情高涨,也不反对尝试。 “爸,我想先申请那个生态友好型渔具补贴,买一台二手探鱼仪试试。”陈耀军拿出培训资料,“这是符合条件的型号清单,补贴能覆盖百分之三十的费用。” 陈国中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这东西真能分辨鱼的大小?” “培训时我亲眼见过,确实可以。这样我们就能避开幼鱼聚集区,保护资源,以后才有鱼可捕。” 姜灵芝不太懂技术,但听到“保护资源”“可持续发展”这些词,觉得很有道理:“孩子学到的总是好的。国中,就让耀军试试吧。” 经过家庭会议,陈家决定申请补贴购买探鱼仪。 在阿远和李建国的帮助下,申请过程很顺利,一个月后,一台半新的探鱼仪安装到了陈家的渔船上。 第一次使用新设备出海时,陈国中半信半疑。 但当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不同鱼群的分布、大小和深度时,他不得不承认科技的力量。 “这儿,爸,这片显示的是成年鲅鱼群,个头都不小。”陈耀军指着屏幕。 按照探鱼仪的指引,他们一下网就收获颇丰,而且确实没有捕到幼鱼。 回港后,鱼贩子看到整齐肥硕的渔获,给出了更高的价格。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一些年轻渔民纷纷来陈家参观新设备,询问补贴政策。 陈耀军不藏私,耐心解释,还帮几个人填写了申请表格。 老渔民们虽然仍持观望态度,但看到实际效果,也开始动摇。 陈国中成了最好的宣传员,逢人便说:“这东西神了,跟长了眼睛似的,专找大鱼。” 夏末,带鱼季来临。有了探鱼仪的帮助,陈耀军父子能更精准地找到鱼群,收获比往年同期增加了三成。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由于避开了产卵区和幼鱼区,他们的渔获质量更高,卖价更好。 八月的一天,陈耀军在镇上卖鱼时,遇到了王老师。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但整洁,正低头看手里的书。 “耀军,来得正好。”王老师招手,“这是我侄女林晓梅,在县图书馆工作,今天休息来帮我整理书籍。” “你好。”陈耀军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林晓梅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好。王阿姨常提起你们家,说你们的海货最新鲜。” “都是当天捕的。”陈耀军递过一袋挑选好的带鱼,“王老师,这个您拿着。” “那怎么行,得付钱。”王老师坚持。 推让一番后,王老师还是付了钱。 临走时,林晓梅回头看了陈耀军一眼:“听说你去参加了渔业培训?” “是的,上个月。” “我那里有些海洋生态和渔业管理的书,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借给你看。” 陈耀军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约好下个集市日见面借书。 回家的路上,陈耀军脚步轻快,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带着笑。 姜灵芝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变化:“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笑眯眯的。” 陈耀军脸一红:“没什么,就是王老师说可以借我些专业书。” “哦?王老师对你可真上心。”姜灵芝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 带鱼季结束后,渔村进入相对清闲的秋季。 陈耀军利用这段时间,认真阅读林晓梅借给他的书,还做了笔记。 有些内容比较深奥,他就记下来,等去县里时请教李建国。 一次还书时,林晓梅邀请陈耀军去图书馆看看。 县图书馆不大,但关于海洋和渔业的书籍竟有一整架。 “这些书很少人借,都快积灰了。”林晓梅说,“你能用上真好。” “谢谢你,晓梅。这些书对我帮助很大。”陈耀军真诚地说。 林晓梅脸微红:“叫我晓梅就行。 其实我对海洋也很好奇,虽然生在沿海,但知道的很少。 看你这么认真,挺佩服的。” 那天,两人聊了很久。陈耀军讲述海上的见闻,林晓梅分享书中的知识,意外地投缘。 分别时,林晓梅又挑了几本书借给陈耀军,约定下次再交流。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鳗鱼苗季节。 村里有许可证的三户人家开始忙碌起来,码头上常常看到他们深夜出海,凌晨归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装有鳗苗的保温箱。 陈耀军好奇地观察学习,但谨记父母的嘱咐,没有贸然尝试。 他知道,要涉足这一行,不仅需要许可证,还需要专门的技术和设备,更需要对市场的了解。 一天清晨,他看到有许可证的李伯在码头叹气,上前询问。 “李伯,怎么了?” “这批苗成活率不高,不知道是水温问题还是什么。”李伯摇头,“投入这么大,要是全赔了……” 陈耀军想起在书上看到过鳗苗养殖的技术要点,其中提到水质、温度和盐度的控制。 他建议道:“李伯,要不要测测水温?我听说鳗苗对温度变化很敏感。” 李伯将信将疑,但还是找来温度计。 一测之下,发现这几日海水温度确实比往年同期低了两度。 “难怪!”李伯拍腿,“我怎么没想到呢!耀军,多亏你提醒。” 陈耀军帮忙调整了保温箱的设置,几天后,李伯的鳗苗成活率明显提高。 为表感谢,李伯硬塞给他两条大鳗鱼。 “李伯,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要不是你,我这批苗可能全完了。”李伯感慨,“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就是固步自封,不愿意学新东西。你们年轻人肯学肯问,是好事。”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找陈耀军请教问题的人更多了。 他从不吝啬分享自己学到的知识,但也谦虚地表示自己还在学习中。 冬天是修补渔网、维护船只的季节。 陈耀军和阿远商量后,决定趁这段时间给渔船做一次全面升级。 除了已有的探鱼仪,他们还申请补贴加装了GPS定位系统和无线通讯设备。 “有了这些,不仅作业更方便,安全也更有保障。”阿远说,“万一遇到危险,能迅速发出求救信号,报告准确位置。” 升级渔船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几乎用尽了春汛以来的大部分积蓄。 但陈国中和姜灵芝都支持这个决定,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新技术带来的好处。 除夕前一天,陈耀军去县里还书,顺便买些年货。 在图书馆,林晓梅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本精装的《中国海洋鱼类图鉴》。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陈耀军推辞。 “收下吧,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林晓梅坚持,“而且,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开春后,能不能带我去海边看看?我一直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海洋作业,不是从书里。” 陈耀军犹豫了。带非渔民出海不符合规矩,但看着林晓梅期待的眼神,他想了想:“这样吧,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赶海,不出海,就在潮间带看看。” “一言为定!”林晓梅眼睛一亮。 除夕夜,陈家在温馨团圆的气氛中吃年夜饭。 桌上摆满了海鲜和家常菜,中间是一条寓意年年有余的红烧大黄鱼。 “来,咱们碰一杯。”陈国中举起酒杯,“这一年,咱们家买了新船,耀军学了新技术,收成也不错。明年会更好!” “爸,妈,我敬你们。”陈耀军真诚地说,“谢谢你们支持我尝试新东西。” 姜灵芝眼眶湿润:“孩子长大了,有出息,我们就高兴。” 饭后,陈耀军在灯下记账。这一年,他们还清了买船时的大部分借款,只剩一小部分。 渔船完成了升级,为来年打下了更好的基础。 潮水已经漫过了肚脐,冰凉的海水拍打着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阿远最先忍不住,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真要淹这儿了!”阿远说着,一边往岸边后退,一边还伸长脖子往陈耀军的桶里瞅,“你咋就这么能找呢?都三只了!我这儿还两手空空呢。” 陈耀军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视线在礁石与海水交接处游移。 多年的赶海经验告诉他,有些好东西偏偏喜欢在潮水涨到一半时露头——那些藏在深处洞穴里的生物,被上涨的海水一激,往往会探头探脑地出来活动。 “再等五分钟。”陈耀军头也不回地说,“你看那边,水流在那儿拐了个弯,说不定能带出来点啥。” 阿瑶在稍远处也停下了脚步。 她个子矮些,海水已经快到胸口了,但她似乎并不慌张,学着陈耀军的样子观察水面。“耀军哥,你看那儿是不是有气泡?” 陈耀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几块暗褐色礁石的缝隙间,一串细密的气泡正从水底冒上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那不是普通海浪翻滚时带起的泡沫,而是有节奏的、断断续续的喷涌。 “有东西在下面呼吸。”陈耀军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朝气泡的方向移动。 阿远叹了口气,但好奇心战胜了寒冷,也跟着凑了过去。“啥玩意儿啊这是?别又是什么不值钱的蛤蜊。” 陈耀军没搭话。他俯下身,一只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探入水下,在冒气泡的位置摸索。 海水浑浊,能见度很低,只能靠触觉。 他的手指先是碰到粗糙的礁石表面,接着滑入一个凹陷处——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嘶!”陈耀军猛地缩回手,只见食指指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被啥咬了?”阿远紧张地问。 “不是咬,是划的。”陈耀军甩了甩手,“感觉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贝壳边缘?” 他这次更加小心,先用烧火钳在那个位置试探性地戳了戳。 烧火钳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陈耀军手腕一转,钳子往里一探、一夹,再缓缓提起—— 水花四溅中,一个灰黑色的大家伙被拽了出来! “我去!是鲍鱼!”阿远的声音都变调了。 那确实是一只鲍鱼,而且是难得一见的大个头。 外壳呈椭圆形,足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海藻和藤壶,边缘处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鲍鱼吸附在一块礁石碎片上,即使被烧火钳夹住,依然顽固地不肯松开。 “这么大!”阿瑶也惊呼起来,“这得有一斤多重吧?” 陈耀军心跳加速,手上动作却越发沉稳。 他小心地将鲍鱼从礁石碎片上撬下来,用两只手捧着,端详。 “不止一斤,至少一斤半。你看这肉,多厚实。” 鲍鱼在阳光下微微蠕动,肉质饱满,颜色鲜亮。 这玩意儿在市场上可是抢手货,尤其是这么大个头的,能卖出的价钱绝对比那三只小青龙加起来还高。 “陈耀军,你今天是不是拜了海神娘娘啊?”阿远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先是蛏子窝,又是小青龙,现在连鲍鱼都出来了!这些东西够你办场体面的婚礼了!” “别急,下面说不定还有。”陈耀军把鲍鱼小心地放进桶里,然后用烧火钳继续在那片区域探索。 果然,在刚才发现鲍鱼的礁石凹陷处,他又找到了两只稍小一点的鲍鱼,以及几只吸附在岩石背面的海螺。 虽然不是每个都像第一只那么大,但加起来也是不小的收获。 海水已经涨到了胸口,浪头也开始变大。 远处的阿之在岸边焦急地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回来。 “走了!真该走了!”阿远这回是真的慌了,他个子高,但水性一般,面对上涨的潮水本能地感到不安。 陈耀军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行,撤。” 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海水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走得费力。 陈耀军把装着收获的桶举过头顶,阿远和阿瑶则负责探路,避开那些隐藏在浑浊海水下的暗礁。 十多分钟后,三人终于狼狈地爬上了岸边的干燥沙地。 阿之赶紧递上他们的衣服。 “我的妈呀,差点回不来。”阿远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陈耀军顾不上休息,先把桶里的收获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只大鲍鱼、两只小鲍鱼、三只小青龙,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海螺。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穿衣服。 “哥,你们在下面干嘛呢?这么久!潮水都涨这么高了!”阿之好奇地探头看桶里的东西,眼睛立刻瞪圆了,“鲍鱼?这么大的鲍鱼?!” “可不,你耀军哥今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阿远酸溜溜地说,一边拧着湿透的裤腿。 阿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桶里只有一只小青龙和几只海螺,但脸上却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来,分分。”陈耀军蹲下身,开始分配收获,“阿瑶,这只小青龙给你。阿远、阿之,这两只鲍鱼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只。海螺大家平分。” 阿远愣住了:“你...你不要了?” “要啊,最大的这只鲍鱼和三只小青龙归我。”陈耀军理直气壮地说,“但总不能让你们白跟我跑一趟吧?尤其是阿瑶,要不是她先发现了那只小青龙,我也不会想到去礁石区找。” 阿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重重拍了下陈耀军的肩膀:“行,兄弟!够意思!” 阿之也连连道谢,捧着那只小鲍鱼爱不释手。 这玩意儿虽然个头不大,但卖个几毛钱还是没问题的,够他买好几本小人书了。 阿瑶却摇摇头:“耀军哥,我不用了。我抓的这只小青龙就够本了。” “拿着。”陈耀军不由分说地把小青龙放进她的桶里,“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多一只算一只。” 阿瑶咬了咬嘴唇,没再推辞,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四人收拾停当,准备打道回府。 夕阳已经西斜,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 远处的渔村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柴火味和鱼汤的香气。 回去的路上,阿远的话匣子又打开了:“陈耀军,你说你今天这运气是不是跟要结婚有关?海神娘娘给你送贺礼来了?” 陈耀军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今天的收获不全靠运气。 那些蛏子窝,是因为他注意到了沙滩上特殊的孔洞分布模式; 那些小青龙,是因为他分析了水流方向和龙虾习性; 那只鲍鱼,则是因为他读懂了气泡的规律。 但这些话他不想说。 说出来显得太炫耀,而且渔民之间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直觉。 “对了,你婚礼定在啥时候?”阿之问。 “下个月初八。”陈耀军说,“日子是我爸妈和李家湾那边一起定的。” “那没几天了啊!”阿远掐指一算,“这不就二十来天了吗?聘礼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陈耀军顿了顿,“就是还差一对金耳环。本来想用今天这些收获的钱去买的,现在看来应该够了。” 阿瑶突然开口:“耀军哥,我知道镇上老金铺那儿新进了一批首饰,样式挺好看的。 而且金掌柜跟我爸熟,说不定能便宜点。” “真的?”陈耀军眼睛一亮,“那改天你带我去看看?” “行。”阿瑶点点头。 四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村口。 陈家住在村子东头,阿远兄弟俩住西头,阿瑶家则在南边。 到了岔路口,大家各自分开。 陈耀军独自拎着桶往家走,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天这些收获,卖了钱不仅够买金耳环,说不定还能添置一两件新家具。 分家后,他和秀梅总得有个像样的家。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母亲正站在院门外张望。 “军儿!”陈母看见他,急忙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潮水都涨那么高了,多危险啊!” “妈,没事,我水性好着呢。”陈耀军把桶递过去,“您看看我今天的收获。” 陈母接过桶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都是你今天捡的?” “嗯。”陈耀军有些得意地笑了。 陈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只大鲍鱼,左看右看,眼眶突然红了:“好,好...海神娘娘保佑,我儿有出息了。这下聘礼齐了,秀梅嫁过来也不会受委屈了...” “妈,您哭啥呀。”陈耀军有些手足无措。 “妈这是高兴。”陈母抹了抹眼睛,“快进屋,妈给你热饭。你爸去镇上卖鱼还没回来,咱娘俩先吃。” 晚饭是简单的咸鱼粥和炒青菜,但陈耀军吃得很香。 劳累了一天,热腾腾的粥下肚,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正吃着,父亲陈建国回来了。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爸。”陈耀军起身接过父亲手里的空鱼篓。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鲍鱼上,“这是你今天的?” “是。”陈耀军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运气不错。但你要记住,海上的运气说不准,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靠海吃饭,最终还得靠真本事。” “我知道,爸。”陈耀军认真点头。 陈建国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不过今天确实干得不错。那只鲍鱼别卖了,留着,结婚那天做成菜,体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母在一旁接话,“还有那几只小青龙,明天一早拿到镇上去卖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金耳环的钱就有着落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边吃饭边商量婚礼的细节。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这个简陋的渔家小屋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夜深了,陈耀军躺在**,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阿远他们羡慕的眼神、阿瑶的细心、父母欣慰的笑容,还有那只沉甸甸的大鲍鱼。 他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星空。 海边的夜晚格外宁静,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偶尔的犬吠。 下个月初八,他就要结婚了,要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共度一生。 秀梅...李秀梅。 陈耀军在脑海里勾勒着那个女孩的样子。 他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去年春节在镇上赶集时远远瞥见,一次是半个月前父母带他去李家湾“看亲”。 印象中是个清秀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声音细细的,不怎么敢抬头看人。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渔民家的婚姻大多如此,见几面,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了。 感情是婚后慢慢培养的。 陈耀军想,等结了婚,分家单过,他得更努力地赶海、打鱼。 最好能攒钱买条自己的小船,这样就不用总是跟别人搭伙,分到的鱼获也能多些。 等有了孩子... 想着想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耀军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赶海的人得赶早,最好的收获往往出现在清晨退潮时。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背上鱼篓和工具,悄悄出了门。 母亲还在睡,父亲大概也快醒了——老渔民都有这个生物钟。 清晨的海滩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空气里满是咸腥味。 潮水已经退去,露出了大片湿润的沙滩和礁石。 已经有一些早起的人在沙滩上忙碌了,弯腰低头,寻找着大海留下的馈赠。 陈耀军没有去昨天那个礁石区——那里已经被搜刮过一遍,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多好东西。 他沿着海岸线往南走,那边有一片很少有人去的滩涂,地势复杂,淤泥多,但据说偶尔能挖到罕见的贝类。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来到那片滩涂边缘。 这里的沙滩颜色更深,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分。 陈耀军脱下鞋,赤脚踩进泥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开始仔细搜寻。 滩涂上的生物痕迹与沙滩不同,没有那么明显的孔洞,更多的是细小的凸起和裂缝。 陈耀军用一根细长的铁钎在泥地上轻轻戳探,凭借手感判断下面是否有东西。 突然,铁钎碰到了什么硬物。 不是石头那种实心的硬,而是带着些许弹性的、中空的硬。 陈耀军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淤泥,一个扇形的贝壳渐渐显露出来——是文蛤!而且个头不小! 他加快动作,很快就把那只文蛤完整地挖了出来。 有成人拳头那么大,壳面光滑,泛着淡紫色的光泽。 这东西肉质鲜美,在市场上比普通蛤蜊贵不少。 陈耀军正要把文蛤放进鱼篓,突然注意到挖出文蛤的那个坑里,似乎还有东西在动。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泥水—— 又是一只文蛤!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小窝!大概四五只,挤在一起,有大有小。 陈耀军心头一喜,赶紧小心翼翼地开挖。 滩涂里的文蛤不像沙滩上的蛏子那样容易逃跑,但它们藏得深,挖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能把壳弄破了。 花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把这窝文蛤全部挖了出来。 最大的那只比刚才发现的还要大一圈,最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陈耀军掂了掂分量,这一窝加起来至少有三四斤。 他继续在附近搜寻,又陆续找到了几只零散的文蛤和一些毛蛤。 鱼篓渐渐沉了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驱散了薄雾。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陈耀军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换个地方看看。 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浅水区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鱼鳞那种细碎的光,而是一大片、持续的反光。 陈耀军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走去。水很浅,只到脚踝,清澈见底。他很快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贻贝,附着在一块半埋在水下的岩石上! 贻贝不是什么稀罕物,渔村附近的海域常有分布。但这么密集、这么大一片的贻贝群却不多见。而且这些贻贝的个头都很匀称,壳色黑亮,显然是生长状况良好的标志。 陈耀军估算了一下,这一片贻贝至少能采下二三十斤。虽然单价不高,但胜在量大。而且贻贝容易保存,采回去晒成干,能放很久,自家吃或者卖钱都可以。 他立刻行动起来,用小铲子小心地将贻贝从岩石上刮下来。贻贝的足丝很坚韧,得用巧劲,既不能连肉一起扯坏,也不能留太多足丝在壳上影响卖相。 这项工作耗时耗力,但陈耀军做得很耐心。阳光越来越烈,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急躁。这是渔民的本能——面对大海的馈赠,既要珍惜,也要有耐心。 一个多小时后,那片岩石终于被清理干净。陈耀军的鱼篓里装满了贻贝,沉得他几乎提不动。他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扁担,把鱼篓挑在肩上,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村的渔民,看见他的收获,都啧啧称奇。 “耀军,你这是把贻贝窝端了啊!” “可以啊小子,这两天尽看你满载而归了!” 陈耀军憨厚地笑着,一一应和,心里却想着得赶紧回家,把这些贻贝处理了。新鲜的贻贝得尽快煮熟或晾晒,不然容易变质。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挑着满满一担回来,又惊又喜:“我的天,这么多贻贝!” “妈,帮我拿几个大盆来,得赶紧洗洗。”陈耀军放下担子,捶了捶酸痛的腰。 母子俩忙活开了。先把贻贝倒进大盆里,用清水反复冲洗,去掉表面的泥沙和海藻。然后烧一大锅开水,把贻贝倒进去焯烫。贻贝壳一张开就立刻捞出来,这样既能杀菌,又能保持肉质的鲜嫩。 焯烫好的贻贝一部分准备中午吃,剩下的摊在竹席上晾晒。秋天的阳光还很足,晒上两三天就能成干贝,能保存好几个月。 “妈,我下午去趟镇上。”陈耀军一边剥贻贝肉一边说,“把小青龙卖了,顺便去老金铺看看耳环。” “行,早去早回。”陈母说,“对了,你爸说晚上要去收网,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陈耀军毫不犹豫。晚上的渔获往往比白天多,虽然辛苦,但值得。 吃过午饭,陈耀军把三只小青龙小心地装进一个带水的桶里,又带了些早上挖的文蛤,骑上家里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往镇上赶去。 镇子离渔村有七八里路,骑自行车大概要半个小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但陈耀军心情很好,一边蹬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了镇上,他直奔水产市场。这里是附近几个渔村海产的集散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陈耀军找了个空位,把桶摆出来。小青龙在桶里不安地游动,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哟,小青龙!个头不小啊!”一个中年男人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怎么卖?” “三只一起,两块五。”陈耀军报了个价。这价格比市场价稍高,但他知道小青龙是抢手货,不愁卖。 “两块五?太贵了!两块我就全要了。” “两块三,最低了。您看看这品相,多鲜活。”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两块三毛五成交。买主是个开小餐馆的老板,说要做招牌菜用。文蛤也很快卖掉了,得了一块二。 揣着三块五毛五的“巨款”,陈耀军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推着自行车,往镇子另一头的老金铺走去。 老金铺是镇上唯一一家首饰店,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老板金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柜台后面敲敲打打。 陈耀军走进店里时,金掌柜正在给一枚银戒指抛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来人。 “哟,这不是陈家的耀军吗?怎么,要结婚了来买首饰?” “金掌柜好眼力。”陈耀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看看金耳环。” 金掌柜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金饰——戒指、耳环、项链,在昏暗的店里闪着诱人的光。 “这些都是新到的货,款式时髦。”金掌柜指着几对耳环说,“这对是梅花扣,这对是水滴形,这对最简单,就是个小圆环。看你喜欢哪种。” 陈耀军仔细看着。他对首饰一窍不通,只觉得都挺好看。想起阿瑶说金掌柜和她爸熟,他试探着问:“金掌柜,阿瑶说您跟她爸认识...” 金掌柜眼睛眯了眯:“哦,你说林老四家的丫头啊。没错,我跟她爸是老交情了。怎么,是阿瑶让你来的?” “嗯,她说您这儿货好,价格也公道。” 金掌柜笑了:“那丫头倒是会说话。行,看在她爸的面子上,我给你算便宜点。看中哪对了?” 陈耀军指了指那对水滴形的耳环:“这个多少钱?” “这对做工精细,用料也足,本来要卖八块地。给你算七块五吧。” 七块五...陈耀军心里盘算着。今天卖海产得了三块五,之前攒了四块,加起来七块五,刚好够。但买了耳环,就一分不剩了。婚礼其他开销怎么办? 见他犹豫,金掌柜又拿出另一对:“这对小圆环的便宜些,五块五。样式简单,但金子分量足,实惠。” 陈耀军看着那对小圆环,又看看水滴形的。说实话,他更喜欢水滴形的那对,觉得秀梅戴起来会好看。但现实摆在眼前,他不能把钱全花在一对耳环上。 “我要这对小圆环吧。”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金掌柜点点头,把耳环仔细包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五块五。恭喜啊,结婚是大事,好好过日子。” 陈耀军数出五块五毛钱,接过布袋,小心地揣进怀里。走出金铺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布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踏实,又有些沉重。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陈耀军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父亲和几个同村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为晚上的出海做准备。 “回来了?”陈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东西买了?” “买了。”陈耀军蹲下身,帮着理网线。 “买的啥样的?” “小圆环,金的,五块五。” 陈建国点点头:“实惠就好。首饰这东西,就是个意思,日子过得好不好,不靠这个。” “我知道,爸。” 父子俩不再说话,专注手里的活计。渔网是用粗麻线编成的,经常使用难免有破损,得及时修补,否则跑了一条大鱼就亏大了。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吃过晚饭,陈耀军和父亲带着工具来到码头。今晚跟他们一起出海的还有阿远兄弟俩和另外两个渔民。 小船是陈建国和另两家人合买的,用了好几年了,有些旧,但还算结实。六个人上了船,陈建国掌舵,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深海方向前进。 夜晚的海面与白天截然不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波浪上投下碎银般的光点。远处有零星几艘渔船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船行了约一个小时,到达了预定海域。这里是传统的渔场,水深适中,海底地形复杂,鱼群聚集。 “下网!”陈建国一声令下,几个人配合默契地将渔网撒入海中。渔网边缘系着浮标和铅坠,展开后像一张巨大的帘幕,缓缓沉入水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小船熄了引擎,在海面上随波**漾。夜风很凉,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个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裹紧衣服,小声聊天打发时间。 “耀军,听说你今天又捡了不少好东西?”一个叫老吴的渔民问。 “还行,挖了些文蛤和贻贝。” “可以啊,这两天手气真旺。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海神娘娘都照顾。” 陈耀军笑了笑,没接话。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月光下的海面有一种神秘的美,深邃,辽阔,蕴藏着无穷的秘密和可能。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出海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兴奋得一夜没睡,结果在船上吐得一塌糊涂。父亲没有责备他,只是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咱们渔民,命是系在海上的。” 确实,渔民的命是系在海上的。丰收时欢天喜地,歉收时愁眉苦脸;风平浪静时安然无恙,狂风巨浪时生死一线。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简单,直接,残酷,也充满希望。 “起网!”陈建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合力拉动网绳。渔网很沉,拉起来十分费力。陈耀军咬着牙,手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后拽。 终于,渔网露出了水面。在月光和手电筒的照射下,可以看见网里银光闪闪——全是鱼! “大丰收啊!”阿远兴奋地喊道。 渔网被拖上船,倒在甲板上。各种鱼虾活蹦乱跳,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有常见的带鱼、黄鱼、鲳鱼,也有一些比较少见的石斑鱼、马鲛鱼。数量之多,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今晚这趟值了!”老吴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人赶紧把鱼分类,大的小的分开,不同品种分开。新鲜的海鱼很娇贵,处理不当会影响卖相和价格。 陈耀军负责处理带鱼。带鱼细长,银光闪闪,像一把把利剑。他手法熟练地刮鳞、去内脏,然后整齐地码在竹筐里。鱼腥味扑面而来,但他早已习惯。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所有的鱼才处理完毕。甲板上到处都是鱼鳞和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今晚的收获,平分下来每人能得十几块钱,顶得上平时好几天的收入。 小船掉头返航。回程的路上,大家轻松了许多,开始有说有笑。 “耀军,你结婚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老吴说,“到时候得多敬你几杯!” “一定一定。”陈耀军笑着应道。 “对了,你新房准备布置在哪儿?”阿远问。 “就我家老屋旁边那间厢房,我爸妈已经帮忙收拾出来了。” “那不够气派啊。”阿远摇摇头,“要我说,应该盖间新的。反正早晚要分家,不如一步到位。” 陈建国在一旁开口:“盖新房哪那么容易?钱呢?材料呢?现在这样先将就着,等以后攒够了钱再说。” 陈耀军没说话。他何尝不想盖间新房?但现实是,他所有的积蓄都用来准备聘礼和婚礼了,哪还有余钱盖房?能有个独立的厢房,已经不错了。 船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了——是镇上鱼贩子,专门来收新鲜渔获的。 一番讨价还价后,今晚的收获卖了个好价钱。陈耀军分到了十二块八毛,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又宽裕了些。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起床做早饭了。看见父子俩满载而归,自然又是一番欢喜。 陈耀军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疲惫,却睡不着。他拿出那对小金耳环,在晨光下端详。简单的圆环,光泽柔和,虽然不华丽,但实实在在。 他把耳环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抽屉里。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他就要结婚了,要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渔船陆续出海,海鸥在空中盘旋鸣叫。这个海边的小渔村,又开始了它平凡而充实的一天。 陈耀军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他知道,他的生活就像这大海,有潮起潮落,有丰收有歉收,但只要肯努力,肯坚持,总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网鱼。 好的,这是后续的六千字续写: ---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海风一吹,冷得刺骨。四人提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崎岖的海岸小路往村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桶里的海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偶尔发出贝壳碰撞的轻响。 “还是耀军哥厉害,”阿之跟在后面,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只桶,“这么大鲍鱼,镇上收购站的老王头看了,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阿远搓了搓胳膊:“厉害是厉害,就是太险了。下次可不敢这么贪,潮水那玩意儿,翻脸不认人。” 陈耀军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大鲍鱼肯定要留着,结婚那天算个硬菜,给丈人家也长长脸。那三只小青龙,倒是可以趁新鲜明天一早拿去镇上卖了,换点钱,正好给秀莲扯块做新衣裳的料子。至于分出去的那些……他看了一眼阿瑶单薄的背影。阿瑶爹去年出海遇了事,家里就剩她娘带着三个小的,日子紧巴。一只小青龙,能换点油盐也是好的。 村子渐渐近了,低矮的石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海水咸腥和柴火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几条土狗在巷口追逐,看到他们提着桶回来,摇着尾巴凑近嗅了嗅,又懒洋洋地跑开。 “哟,回来了?看着挺沉,收获不错啊!”路过的七叔公扛着渔网,笑眯眯地打招呼。 “还行,七叔公,赶了点尾巴潮。”陈耀军应道。 七叔公探头看了看桶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嚯!好东西!耀军小子,手气可以啊!娶媳妇的底气更足喽!”老人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踱着步子走了。 阿远家在村东头,先到了岔路口。“走了啊,耀军!明天要是还去,喊我一声!”他扬了扬手里装着那只小鲍鱼的网兜。 “成。”陈耀军点头。 阿之也跟着阿远回家了。只剩下陈耀军和阿瑶继续往村西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阿瑶才轻声开口:“耀军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你自己也出了力。”陈耀军说,“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你娘该担心了。” 阿瑶“嗯”了一声,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窄巷。陈耀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朝自家走去。 陈家的院子不大,三间老石屋,墙上爬着些耐盐碱的藤蔓。母亲林玉英正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菜,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啦?哟,这身上湿的!赶紧去换衣服,别着了凉!”母亲放下菜篮,快步走过来,一眼就看到桶里的东西,惊得“哎呦”一声,“这……这么大个鲍鱼?还有青龙!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往深水里去了?”惊喜过后是后怕,母亲习惯性地皱起眉。 “妈,没事,我心里有数。”陈耀军把桶放下,“阿远阿瑶他们都在呢。” “有数个屁!海水是你家养的?说涨就涨,说退就退?”父亲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旱烟杆,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桶里扫过时,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受伤了?”他眼尖,看到了儿子手指上已经凝住血痕的伤口。 “蹭了一下,小口子。”陈耀军不在意地甩甩手。 “去,拿盐水冲冲,再抹点锅底灰。”母亲已经风风火火地去准备消毒的东西了。 陈耀军换好干爽的旧布衫出来,母亲已经麻利地把那只大鲍鱼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盛了海水的大木盆里养着,其他海货也分门别类放好。 小青龙还生龙活虎地张牙舞爪。 “这鲍鱼真肥,留着,你结婚正日子用。”母亲拍板,“青龙……明天拿去镇上卖了吧?秀莲上次不是说想买块灯芯绒的料子?”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耀军蹲下来,帮着处理那些海螺和杂贝,“爸,明天天气怎么样?我想早点去,赶个早市价好。” 陈建国吸了口旱烟,眯眼看了看天色:“看这云脚,夜里可能有点风,早上应该能停。早点去也好,我跟你一块儿,把前几天晒的虾皮也捎上。” 父子俩商量着明天出镇的细节。 母亲在一旁听着,手里不停,已经把晚饭摆上了小方桌:稀饭,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贴饼子。 简单,却是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 吃饭时,话题自然又绕到了婚礼上。 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没多少天了。 “酒席的肉,你张婶家说好了,给留半扇猪。鱼虾海货,咱们自己凑凑,再跟老海头他们换点。”母亲盘算着,“桌椅碗筷,村里大多人家都能借到。就是这糖果点心,还有给女方的‘六礼’,得花钱买。” “妈,你放心,青龙卖了钱,加上我前阵子攒的,够。”陈耀军扒拉着饭说。 秀莲是邻村的姑娘,两人经人介绍认识,相处了一段时间,彼此都满意。 秀莲家不算富裕,但也没提过分要求,只要礼数周到就行。 陈家上下都想把婚事办得体面些,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你也别太拼,”父亲闷声道,“海里的东西,有就有,没有也别硬来。人平安最要紧。” “知道了,爸。” 夜里,果然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陈耀军躺在硬板**,听着风声和海浪隐隐的轰鸣,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指上的伤口微微刺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在礁石间摸索的感觉,那气泡,那坚硬光滑的触感,还有提起大鲍鱼瞬间的喜悦。海就像个脾气莫测的宝库,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伸手,会摸到破烂还是珍宝。 他想着秀莲腼腆的笑脸,想着即将组建的新家,心里涨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天还没亮透,陈耀军就和父亲起来了。 母亲已经蒸好了干粮,煮了热乎乎的稀饭。 父子俩匆匆吃过,把装着三只小青龙和几斤虾皮的竹篓绑在自行车后座。 陈耀军骑车载着父亲,车把上还挂着个旧布袋,里面是母亲塞的几个熟鸡蛋。 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一路都是沿海的土路,颠簸不平。 晨风带着凉意和海腥味,东方海天相接处泛着鱼肚白。 路上偶尔遇到同样早起赶海或去镇上的村民,互相点头招呼。 赶到镇上的水产收购站时,天已大亮。 收购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附近渔村来卖货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地上湿漉漉的。 老王头戴着袖套,拿着本子和秤,声音洪亮地吆喝着:“带鱼一等,三毛二!马鲛鱼,四毛五!杂鱼混装,一毛八!” 轮到陈耀军时,老王头看到那三只依旧活蹦乱跳、品相极佳的小青龙,眼睛一亮:“哟,耀军,可以啊!这青龙个头不小,还是活的!老规矩,活的价高,一块二一斤,这三只……我看看,四斤三两,算你四斤半,五块四毛钱!” 这个价比预想的还好点。陈耀军心里有了底,又把虾皮递过去。 虾皮晒得干爽,颜色也好,又卖了一块多钱。 加起来将近七块钱,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小沓毛票,让人心安。 拿了钱,父子俩又去供销社。 陈耀军精心挑了一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又买了两包水果糖、一斤白糖,还有一对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这是结婚必备的。 零零总总花去四块多,剩下的钱仔细收好。 回去的路上,心情轻松了许多。 陈建国坐在后座,难得地话多了些:“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后过日子,要稳当。 秀莲是个好姑娘,你得多顾着家。 海上的活,该干还得干,但别像以前那样毛躁。” “嗯。”陈耀军用力蹬着车。 “你妈身体不如以前了,重活少让她干。等我再老些,这条船,就得你完全顶起来了。” “爸,你还硬朗着呢。” “硬朗啥,岁月不饶人。”父亲顿了顿,“赶海是个看天吃饭、看运气的活计,但也有门道。你眼力不错,手也稳,就是有时候太‘贪’那一下子。 记住,十次冒险得来的,可能一次大意就全赔进去,连本都回不来。 海里讨生活,谨慎比胆大更重要。” 父亲的话沉甸甸的,落在陈耀军心里。 他知道,这是父亲多年海上风浪里攒下的经验之谈。 回到家,母亲看到买回来的东西,尤其是那块红彤彤的灯芯绒,脸上笑开了花,摩挲着布料连连说好。 陈耀军把剩下的钱交给母亲保管。 那只大鲍鱼在木盆里缓了一天,更显精神,肉足微微颤动。 下午,陈耀军没闲着,帮着父亲修补渔网。 尼龙线在粗糙的手指间穿梭,梭子来回飞舞,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修补渔网是海边男人必备的技能,也是需要极大耐心的活计。 破洞要补得密实平整,才不会让鱼儿溜走。 阳光从院子里的榕树叶缝隙漏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时光在指尖和网眼间静静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陈耀军依然每天关注潮汐。 有时独自去,有时叫上阿远。 收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摸到不少蛏子、蛤蜊,偶尔还有一两只兰花蟹;坏的时候可能就只有一些小杂螺,勉强够自家添个菜。 那只大鲍鱼被母亲精心养在后院阴凉处的大缸里,每天换新鲜海水,时不时喂点海藻,倒是越发肥硕了。 他也去秀莲家送了几次海货,新鲜的海鱼、肥美的贝类,未来丈人丈母娘很是高兴,留他吃饭,聊聊婚礼的准备情况。 秀莲见了他还是有些害羞,但眼里的喜悦和温柔是藏不住的。两人一起商量着新房要怎么布置,虽然朴素,但充满温馨的憧憬。 这天傍晚,潮水退得特别远,露出了一大片平常淹没的滩涂和礁石区。阿远兴冲冲跑来:“耀军!快!大退潮!老石头滩那边全露出来了,肯定有货!” 陈耀军一听,立刻拿起工具,想了想,又去喊了阿瑶。阿瑶家弟妹还小,多一个人手,多点收获总是好的。 三人赶到老石头滩时,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芒铺满整个巨大的滩涂,水面映着霞光,宛如一片燃烧的琉璃海。 **的礁石黑黝黝的,上面沾满牡蛎壳和各种贝类,坑洼处积着清澈的海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潭。 “哇!这么大一片!”阿远兴奋地搓手。 这次确实是个赶海的绝佳时机。 岩石缝隙里,藏着不少躲避退潮来不及退回深水的海货。 没走几步,阿瑶就轻声叫起来:“这里有猫眼螺!”只见几只螺壳斑斓、顶端宛如猫眼宝石的螺正吸附在石壁上。 这东西味道鲜美,镇上的人也喜欢。 陈耀军则在一处较深的水潭边蹲下,水潭底部铺着细沙。 他仔细观察沙面,看到有几个不明显的小孔,正极其缓慢地往外渗着极细的水流。 他不动声色,从随身带的罐子里抓出一点盐,轻轻洒在一个小孔周围。 过了一会儿,沙面微微拱起,接着,一个长长的、肉乎乎的“象拔蚌”猛地从沙里探出头来! 陈耀军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的壳缘,稳稳地提了出来。 好家伙,这只象拔蚌比成人手掌还长,水管肥厚,一看就鲜嫩。 “哈哈,这个好!”阿远凑过来看,也学着在附近找孔撒盐。 阿瑶那边也陆续有了收获,除了猫眼螺,还在石头下翻到两只不小的螃蟹,用烧火钳夹住,扔进桶里。 三人分散开,各自在广阔的滩涂上寻找。 陈耀军逐渐走到一片更靠近深水线的礁石群,这里地形复杂,大块礁石交错,形成许多幽深的石洞和沟壑。 他格外小心,这种地方容易藏着大家伙,也容易有危险。 在一个半淹在水里的石洞边缘,他瞥见几丛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的“头发丝”——那是海葵的触手。 有海葵的地方,附近往往有其他生物共生。 他耐心地用烧火钳拨开洞口的碎石和海藻,忽然,一道迅捷的影子从洞深处一闪,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陈耀军心一跳,定睛看去,只见一条长约一尺半、身体圆滚滚、头部宽大的鱼正晕头转向地在洞里打转。 这鱼体色暗褐带斑点,嘴巴很大,长得有点丑,但陈耀军认得——这是石斑鱼的一种,本地叫“黑猫鲤”,肉质极其鲜美细嫩,是上等货色!而且看样子,它是被退潮困在这个石洞里的浅水洼了! 机会难得!陈耀军立刻放下烧火钳,悄无声息地解下腰间一直带着的一个小抄网。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抄网伸进洞口,对准那条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石斑鱼,猛地一兜、一拉! 水花激烈溅起,那条肥硕的石斑鱼在网中拼命挣扎,力道不小。 陈耀军紧紧握住网柄,快速将鱼拖出洞口,另一只手迅速扣住鱼鳃部位,将它牢牢控制住。鱼尾啪啪地拍打着他的手臂,冰凉滑腻。 “抓到了什么?”阿远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石斑?!这么大!耀军,你真是……海神爷是你亲戚吧?” 陈耀军也忍不住咧嘴笑了。今天这趟真是来值了。 这只石斑鱼,比那只大鲍鱼也不遑多让,甚至更稀罕。 拿到镇上,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阿瑶也闻声过来,看到这么大一条活蹦乱跳的石斑,惊讶地捂住了嘴。 夕阳渐沉,天色开始变暗。三人的桶都沉甸甸的。 除了陈耀军的石斑鱼和大象拔蚌,阿远摸到了不少蛤蜊和几只青蟹,阿瑶的猫眼螺和螃蟹也不少,她还细心地在一些水潭里捞了些小海虾和小鱼,可以煮汤。 “走走走,赶紧回!天要黑了!”阿远虽然兴奋,但也知道安全第一。 夜晚的海滩,涨潮加上视线不明,危险系数倍增。 三人满载而归。 回村路上,阿远兴奋地计划着:“这只青蟹我留着自家吃,蛤蜊明天让我妈拿去市场换点钱。耀军,你这石斑鱼打算咋办?卖还是留?” 陈耀军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鱼,想了想:“先养着,看情况。结婚酒席上要是能有道清蒸石斑,那面子可就足了。” 不过他也清楚,这么大的活石斑不容易养,万一死了就不值钱了。 具体怎么办,还得回去跟父母商量。 阿瑶默默地走着,她的收获足够家里改善几天伙食了,心里很满足。 到了村里,照例又引来一阵羡慕的赞叹。 陈建国看到儿子拎回来的那条大石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连说了两个“好”字。 母亲更是高兴,赶紧找了大盆,打上井水,把石斑鱼小心地放进去养着。 那鱼入了水,鳃盖翕动,尾巴一甩,溅起一片水花,生命力还很旺盛。 晚上,一家人围着昏暗的灯泡吃饭,话题自然围绕着这条意外得来的石斑鱼。 “这鱼金贵,不好养太久。”父亲沉吟,“明天是集市日,镇上人多,卖鲜货的价钱最好。依我看,不如明天一早拿去卖了。酒席的鱼,咱们可以用别的代替,这么大的石斑卖了钱,能顶不少事。” 母亲也点头:“是啊耀军,这鱼活着卖,价钱能高好几成。死了就可惜了。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卖了实在。” 陈耀军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父母说得在理。 海里的收获,换成实实在在的钱和物资,才是过日子的根本。他点头:“行,那就听爸的,明天一早去卖。” 第二天,陈耀军又起了个大早,用一个大号的厚塑料袋,装上足够的海水,将石斑鱼小心翼翼放进去,再扎紧袋口,确保透气。然后还是用自行车驮着,直奔镇上。 这次他没去收购站,而是直接到了镇中心更热闹的露天集市。 这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各种日用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找了个空位,把装着鱼的塑料袋放在显眼处,旁边立了个小纸牌,用木炭写了“鲜活大石斑”几个字。 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 “哟,这石斑个头真不小!还活着呢!” “小伙子,怎么卖啊?” 陈耀军早跟父亲商量好了底价,不卑不亢地报了个数。 这价钱比收购站给同类鱼的价格要高不少,但集市上卖的就是个鲜活和时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被镇上开小饭馆的一个老板买走了,价钱比预想的还好一点。捏着这笔“巨款”,陈耀军心里踏实又滚烫。 他先去供销社,给母亲买了条一直舍不得买的头巾,又给父亲买了两包好一点的烟丝,剩下的钱仔细收好,这都是结婚和以后过日子的本钱。 回家的路上,他感觉自行车蹬起来都格外轻快。 海风拂面,带着熟悉的咸味,他却仿佛闻到了未来新生活的甜美气息。 他知道,赶海的日子不会总是这样丰收,大海有慷慨的时候,也有吝啬甚至发怒的时候。 但就像父亲说的,只要人勤快,肯动脑子,懂进退,守着这片海,总能活下去,还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他要娶媳妇了,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的劲头也更足了。 海水漫过肚脐的冰凉,礁石划破手指的刺痛,提起沉重收获时的喜悦,还有伙伴们分到海鲜时的笑脸……这一切,构成了他熟悉又充满希望的生活。 潮水每天涨落,而属于陈耀军和海边人们的,充满咸味、辛劳、惊喜与温情的日子,还在继续,如同那永不止息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奔向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远方。 集市上人群熙攘,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咸鱼海腥、新鲜蔬菜的泥土气、炸油条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汗水与肥皂的味道。 陈耀军的鲜活大石斑鱼很快就成了摊位的焦点。 “小伙子,这鱼咋卖?”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鱼的状态。 “您看着给个价?活水养着的,刚上岸不久。”陈耀军没有直接报价,这是赶海人卖自家收获的习惯,先探探买主的口风。 “嗯…这‘黑猫鲤’个头是少见,估摸着得有四五斤吧?活鱼难得,我出这个数。”干部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钱。 陈耀军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价不算低,但也不算顶高。他知道这种稀罕货,碰上真正识货或者有急需的人,还能往上走。 他没立刻应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领导您识货,这鱼是退潮困在石洞里逮着的,精气神足着呢。我再等等看,家里等着用钱办喜事。” 那干部闻言,倒也理解地点点头,没走开,就在旁边看着,似乎也想知道这鱼最终能卖多少。 接着又有几个人问价,有出两块八地,有出三块二地。 陈耀军不急不躁,小心地给塑料袋换了点干净海水,保持鱼的活力。阳光渐渐升高,集市越发嘈杂热闹。 “让让,让让!哟,好大的石斑!”一个嗓门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得确良短袖衬衫、挎着黑色人造革包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皮肤黝黑,手指粗壮,身上带着一股陈耀军熟悉的海腥混合机油味——这是常年在码头跑船或者做水产小生意的人。 “后生仔,这鱼你的?”男人蹲下,手法熟练地捏了捏鱼身,又掰开鳃盖看了看鲜红的鱼鳃,“嘿,真正鲜!自己赶海抓的?” “嗯,昨天傍晚大退潮,在老石头滩那边捞着的。”陈耀军答道。 “好运气!这鱼我要了,摆酒席压桌面子顶好!四块钱,怎么样?”男人很干脆。 旁边那干部模样的人轻轻“啧”了一声,摇摇头走开了。 四块钱,在八十年代初的渔村集市,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能买不少肉和细粮。 陈耀军心动了,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叔,您是自家用还是……” “我收了拿到县里水产公司门口转转,那边有办酒的人家肯出价。”男人也不隐瞒,“你放心,我赚个跑腿辛苦钱,这鱼在你这里和到县里,价钱不一样。” 陈耀军明白了,这是遇到“二道贩子”了,不过人家坦诚,出的价也确实比零卖有吸引力,还省了自己一直守着的功夫。 他看了一眼开始有些打蔫的鱼,知道再耗下去,鱼死了就不值钱了。 “成!就四块。”陈耀军利落地点头。 交易很快完成。 四张皱巴巴但沉甸甸的一元纸币攥在手心,陈耀军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又把其他零碎的小鱼小虾便宜处理了,换了几毛钱。 算上之前攒的,婚礼的开销又宽松了一点点。 揣着钱,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暖水瓶、搪瓷盆。 他看中了一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问了价格,要两块多,没舍得。 最后买了些便宜的散装水果硬糖,又给秀莲扯了块淡粉色的确良布,想着让她做件新衣裳。 给父亲买了包好一点的烟丝,给母亲买了盒蛤蜊油。 回到家,把钱和东西交给母亲,母亲摩挲着那块粉色布料,眼圈有点红:“乱花钱,给我买这个做啥……你自己和秀莲好就行。”但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 父亲拿着烟丝闻了闻,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卖鱼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都说陈家小子运气好,又有本事。 秀莲娘家人听了更是高兴,觉得未来女婿能干,女儿以后日子差不了。 婚礼的筹备在两家人的忙碌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陈家老屋那间新房彻底腾空,墙壁用石灰水仔细粉刷了两遍,显得亮堂了许多。 陈耀军自己动手,用旧木料打了张结实的新床,又请村里木匠帮忙打了个简易的衣柜。 秀莲则用陈耀军买的那块粉布,自己裁剪缝纫,真的做了一件合身的衬衫,还在领口绣了一小朵不起眼的浪花。 酒席的菜单也定了下来。石斑鱼卖了,主菜就换成了一条大鲈鱼,配上自家晒的虾干、蛤蜊、紫菜,还有计划到时去买的猪肉和鸡。 虽然不算奢华,但在渔村,有鱼有肉有鸡,已经是体面的席面了。 这期间,陈耀军依然每日出海或赶海。 婚礼需要钱,未来过日子更需要钱。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海鸟,在波涛与滩涂间寻觅着生活的馈赠。 这天,他和阿远约好,天不亮就摇着小舢板出海,想去稍远一点的礁盘碰碰运气。 凌晨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灯塔规律闪烁的光芒。 柴油发动机“突突”的响着,划破寂静。海风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耀军,结了婚可就不一样了,有媳妇管着喽。”阿远一边整理渔网,一边打趣。 “有啥不一样,该干活还得干活。”陈耀军掌着舵,目光在晦暗的海面上搜索着熟悉的航标。 “哪能一样?心里挂着个人,出个海都惦记着早点回去。”阿远嘿嘿笑。 陈耀军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啊,心里是多了份沉甸甸又暖乎乎的牵挂。 到了预定的海域,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这里是一片暗礁区,水流复杂,但鱼群往往喜欢聚集。 两人熄了发动机,让船随波轻轻飘**。 阿远拿出竹篾编的虾笼,里面放了臭鱼烂虾做饵,小心地沉入水中。 陈耀军则准备下粘网。 这种网眼细密的长网,悬挂在海流中,鱼游过时容易被缠住。 下网是个技术活,要根据潮流方向、深浅,估算鱼群可能经过的路线。 陈耀军和阿远配合默契,一个放网,一个控制船的方向,很快,长长的网具就如一道若有若无的帷幔,垂入了碧蓝的海水中。 接下来是等待。 两人坐在船上,就着咸涩的海风和渐渐明亮的晨光,啃着带来的冷番薯。 太阳完全跳出海平面时,金光万道,海面被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 海鸥开始活跃,在周围盘旋鸣叫。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开始收网。 手臂粗的麻绳被一圈圈拉回,网具渐渐露出水面。开始一段是空的,只有些海藻和小鱼小虾。 阿远有些泄气:“今天运气不好?” “别急,再往后看看。”陈耀军沉稳地拉着网,手上传来的重量感在变化。 果然,网具中段开始出现挣扎的迹象。 银光闪烁,一条半尺来长的黄鳍鲷被缠住了鳃盖,拼命甩尾。 接着是几条黑鲷,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鱼。 收获不算特别丰厚,但也绝不算差。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鱼从网上解下,扔进舱底覆盖着湿海草的鱼筐里。 活蹦乱跳的鱼在舱底扑腾,溅起细碎的水珠。 最后一截网拉上来时,陈耀军感觉到一股很大的阻力。 他加了把劲,小心翼翼地收网,只见网眼缠住了一个大家伙——一条将近两斤的赤点石斑鱼(红斑)! 虽然不如之前那只“黑猫鲤”大,但红斑肉质更为细嫩名贵,是酒楼抢手货。 “漂亮!”阿远欢呼一声,“耀军,你这手气,真是没话说!” 陈耀军也笑了,小心地把这条价值不菲的红斑解下来,单独放在一个装了海水的小桶里养着。 虾笼也收获了,捞上来半笼活蹦乱跳的对虾和几只兰花蟹。这一早上的收获,足以让人满意。 回航时已是上午,阳光炽烈。 船靠了码头,照例有相熟的鱼贩过来看货。 那条红斑尤其引人注目,几个鱼贩争着出价。 最后被一个常往县里国营饭店送货的贩子以不错的价格买走。 剩下的鱼虾也很快被分完。 分了钱,阿远勾着陈耀军的肩膀:“走,去买包好烟庆祝庆祝!” 两人在码头边的小卖部买了烟,蹲在树荫下抽着。 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卸货的渔船,补网的妇女,跑来跑去的孩子,喧嚣而充满生机。 “对了,你听说了没?”阿远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隔壁村有人想合伙搞条机帆船,去更远的海域拖网,听说收获比我们这种小打小闹强多了。” 陈耀军心中一动。 机帆船,更大,更稳,能去更远更深的海,意味着更多的鱼获,也意味着更大的投入和风险。 他沉默地吸着烟,没说话。眼下,他全部的心思和积蓄都在婚礼上。 但阿远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他心里。 大海无边无际,他的生活,似乎也不该只是守着家门口的这片滩涂和近海。 日子在海浪的拍打声中一天天过去。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家的气氛也越发忙碌而喜庆。 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借桌椅板凳,盘碗锅灶。 秀莲的母亲带着几个亲戚过来帮忙缝制新被褥,大红绸面的被子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 婚礼前一天,按照习俗,新郎家要给女方家送“上头礼”。 陈耀军在父母准备的基础上,又悄悄加了两条自己特意留好的大鲳鱼和一瓶不错的白酒。 送到秀莲家,未来丈人拍拍他的肩膀,话不多,但眼神里都是认可。 秀莲躲在房里没出来,但陈耀军能感觉到她在门后听着。 婚礼当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陈家院子里摆开了八仙桌,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红色的塑料布。 灶火从清早就烧得旺旺的,请来的本家婶子帮忙操持菜肴,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孩子们在桌子和人群中钻来钻去,等着抢糖果。 陈耀军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有些紧张。 阿远作为最铁的兄弟,自然是伴郎,跑前跑后,张罗着放鞭炮、接引客人。 秀莲穿着红色碎花上衣,深蓝色裤子,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脸上薄施脂粉,低着头,羞怯中透着明亮的光彩。 她被女伴们簇拥着,从自家走到陈家,短短一段路,成了全村人目光的焦点。 仪式简单而隆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在乡亲们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陈耀军牵起了秀莲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的手,却温暖而坚定。 酒席开始,菜肴一道道上桌。 清蒸鲈鱼、白灼虾、姜葱炒蟹、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炖鸡……实实在在,香气扑鼻。 乡亲们吃得热闹,夸赞着菜色,祝福着新人。 陈耀军和秀莲一桌敬酒,陈耀军被灌了不少,脸色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秀莲则以茶代酒,微微笑着,偶尔替他挡一下。 喧嚣一直持续到下午。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杯盘狼藉,但弥漫着满足的气息。 陈耀军的父母累得够呛,但脸上笑容没断过。 夜晚,终于安静下来。 简陋却崭新的新房里,红烛摇曳。 秀莲坐在床沿,陈耀军站在她面前,两人一时都有些无措。 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远处隐约的涛声。 “累了吧?”陈耀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秀莲轻轻点头,抬起眼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 “以后……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陈耀军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秀莲的脸更红了,又轻轻“嗯”了一声。 陈耀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样式简单的戒指。 这是他用卖红斑的钱加上一点积蓄,偷偷托人去县里买的。 “这个……给你。”他笨拙地递过去。 秀莲惊讶地看着戒指,又看看他,眼圈突然红了。 她伸出手,让陈耀军有些颤抖地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 尺寸正好。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哗——,像是永恒的背景音。 这间被重新粉刷过的老屋,这对刚刚开始携手人生的年轻夫妻,在这片依海而生的土地上,他们的故事,就像那潮起潮落,平凡、坚韧,又充满着对未来的、朴素而温暖的憧憬。 新婚生活开始了。 褪去婚礼的热闹,日子回归到具体的、琐碎的日常。 秀莲是个勤快麻利的女人,很快就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跟着婆婆学腌制咸鱼、晾晒虾皮、修补渔网,把陈耀军带回的海货分出哪些自家吃,哪些可以拿去换钱换物。 陈耀军则依然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出海、赶海,风雨无阻。 两口子话不算多,但默契渐生。 秀莲会在他早起出海时,默默准备好干粮和热水。 陈耀军回来,总会把最好的那部分收获留给她和父母。 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秀莲缝补衣服,陈耀军则打磨工具或者整理渔具,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明天的活计,或者听秀莲说说村里的新鲜事。 阿远说的机帆船的事,陈耀军后来也仔细打听过。 确实,近海的资源随着捕捞的人多,渐渐不如从前丰饶了。 去远海,用拖网,收获可能翻倍,但那需要一笔不小的本钱入股,而且风险大,一旦遇到风浪或者机器故障,可能血本无归。 他把这个想法跟父亲和秀莲说了。 父亲抽着烟,沉默了很久,说:“大海喂饱了我们,也吞没过不少人。远海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成了家,稳当点好。” 秀莲没直接反对,只是轻声说:“我听说那船一股要好几百块……咱家现在刚办完事,没那么多余钱。而且……我担心。” 陈耀军看着妻子眼中的忧虑,再看看父母苍老而谨慎的脸,把那份跃跃欲试的心思暂时压了下去。 是啊,先把手头日子过安稳再说。 然而,大海似乎总在考验着生活在其边缘的人们。 这年夏天,台风来得比往年都勤。 收音机里时不时传来台风预警,天空时常阴沉着脸,海面也变得暴躁不安。 为了安全,小舢板好几天不能出海,只能趁着风雨间隙在岸边下点小网或者去滩涂碰碰运气。 收入锐减,而家里的存粮和余钱在一点点消耗。 这天,强台风预警来了,说是近几年最强的一次。 村里如临大敌,干部们敲着锣挨家挨户通知,加固房屋,船只全部拉上岸拴牢,人员尽量不要外出。 狂风在傍晚时分如期而至,裹胁着暴雨,像无数鞭子抽打着海面和村庄。 陈家老屋在风中嘎吱作响,窗户用木条钉死了,仍然感觉有股力量想把它掀开。 断电了,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一家人都没睡,围坐在一起,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雨声,还有海浪疯狂拍打堤岸的巨响,那声音沉闷而恐怖,仿佛一头巨兽在愤怒地撞击着束缚它的牢笼。 秀莲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靠近陈耀军。 陈耀军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别怕,咱家房子结实,地势也高。” 他低声安慰,其实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父亲眉头紧锁,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母亲则低声念着祈求平安的话。 这一夜格外漫长。 风雨声几乎未停,中间似乎还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响,以及人的呼喊,但很快又被风雨吞没。 直到后半夜,风雨才稍稍减弱了些。 天蒙蒙亮时,风势雨势终于小了很多。 一家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门。眼前一片狼藉:村里许多树木被吹断,枝叶满地,低洼处积水很深,一些不结实的棚屋塌了半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折断的腥气。 人们陆续走出家门,互相询问着情况,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面对损失的愁容。 陈耀军家和房子主体还算完好,只是屋顶被掀掉了几片瓦,院子里一片泥泞。 顾不上收拾自家,陈耀军和阿远等一帮年轻人,被村干部召集起来,先去查看码头和堤坝的情况,救助可能被困的人。 码头的景象让人心惊。海水已经退去一些,但留下的是一片混乱。 几艘没能及时拉上岸或者固定不牢的小船被掀翻、摔碎,木板和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防波堤有一段出现了裂缝和坍塌。 更让人揪心的是,有人哭喊着,说看见昨晚有外村一条没及时回港的小渔船在附近海面挣扎,现在不见了踪影。 陈耀军的心沉了下去。 都是海上讨生活的人,那种恐惧和绝望,他能感同身受。 他和阿远等人立刻沿着被台风肆虐过的海岸线搜寻,希望能找到生还者或者……至少把同伴带回家。 搜寻了一上午,只找到一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物。 那条小船和船上的人,仿佛被暴怒的大海彻底吞噬了。 面对哭泣的家属,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沉重的海风和呜咽般的潮声。 这场台风给渔村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除了那条失踪的小船,村里不少渔网、虾笼等工具被毁,一些靠近海边的菜地被海水倒灌淹没,损失了部分收成。 陈耀军家算是损失较轻的,但修补屋顶、清理院子,也花了不少功夫和一点微薄的积蓄。 台风过后,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次灾难,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许多人心上,也让陈耀军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大海无常的威力,以及眼下这种靠天吃饭的脆弱。 傍晚,他和秀莲一起清理院子里的淤泥。 秀莲忽然轻声说:“耀军,要不……那机帆船的事,你再仔细想想?如果……如果大家合伙,船大一点,是不是能更安全些?也能去更远点的地方,避开近海不好的时候?” 陈耀军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着秀莲。 他没想到妻子会主动提起这个,而且是从“安全”和“规避风险”的角度。 秀莲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铲泥,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总靠小舢板在近海,遇到这种天气,一点办法都没有。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的。” 陈耀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秀莲不是在怂恿他冒险,而是在和他一起思考这个家的未来,思考如何更稳妥地走下去。 他想起父亲那句“稳当点好”,也想起阿远说的“收获翻倍”。 也许,真正的稳当,不是一味固守,而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寻找更有保障的路子。 “嗯,我再打听打听。要入股,也得等咱们再攒点钱。”陈耀军回答道,语气里多了份沉静的考量。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陈耀军出海时,秀莲目送他离开的眼神里,除了牵挂,似乎也多了一丝共同的期待。 他们开始更精细地规划收入,能省则省。 新婚的喜悦如同涨潮时的浪花,澎湃却又短暂地退去,留下细密而坚实的沙地——那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 第二天天未亮,生物钟便准时唤醒了陈耀军。 他下意识地想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秀莲。 不料,他刚一动,秀莲也醒了。 “要出海了?”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醒。 “嗯,再睡会儿吧,还早。”陈耀军低声道。 “不睡了。”秀莲坐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我去弄点吃的,你空着肚子出海不行。” 陈耀军心里一暖,没再阻拦。 厨房里,昨晚酒席剩下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秀莲拨了拨,添上新柴,很快,灶膛里重新腾起温暖的火光。 她手脚麻利地热了剩饭,又飞快地煎了两个鸡蛋,搁在饭上。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 热腾腾的早饭下肚,驱散了凌晨的寒意。 “我走了。”陈耀军拿起挂在墙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 “当心点。”秀莲送他到门口,晨光熹微中,她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 陈耀军点点头,大步融进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 码头上,阿远已经在了,正蹲在船边检查缆绳。 “哟,新郎官起得挺准时嘛!”阿远笑嘻嘻地打趣。 陈耀军捶了他肩膀一下,没说话,跳上船开始检查渔网和柴油机。 发动机“突突”响起,小船离岸,驶向那片熟悉的、却永远充满未知的海域。 这一天的收获平平,只网到些寻常的杂鱼和几只梭子蟹。回程时,阿远念叨着机帆船的事: “你看,咱们这小破船,也就能在近海转悠,好货都让那些去外海的捞走了。 我打听过了,二手的机帆船,三四个人合伙,凑个千把块钱,说不定能行。” 陈耀军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隐隐约约的大船影子,没接话。 千把块,对他而言还是个天文数字。 婚礼几乎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些人情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日子。 回到家,秀莲已经烧好了热水,饭菜也摆在桌上。 她把陈耀军带回的鱼蟹接过去,熟练地分类,能卖的就养在桶里,小的杂鱼便准备洗净晾晒成鱼干。 晚上,两人在灯下,陈耀军数着今天卖鱼得来的皱巴巴的毛票,秀莲则拿着个小本子,记下每一笔进项和必要的开支。 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和波涛涌动间,缓缓铺展开来。 陈耀军依然是村里最勤勉的赶海好手。 他熟悉老石头滩每一处水洼、每一道石缝,知道大退潮时哪个角落可能困住来不及逃回大海的惊喜。 秀莲有时也跟他一起去,她虽然不像男人那样敢往深水礁石区闯,但在滩涂上挖蛤蜊、捡海螺、捉小螃蟹,却是一把好手。 她的眼睛尖,能在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地上,迅速找到蛤蜊呼吸孔那细微的痕迹。 一次大潮后的清晨,夫妻俩背着竹篓来到一片开阔的泥沙滩。 海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滩涂,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是浓郁的、带着新鲜的生机。 “今天这边肯定有货。”陈耀军判断道,他指了指滩涂上一些不规则的小孔和微微隆起的沙堆,“看,蛤蜊和蛏子应该不少。” 秀莲点点头,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凉柔软的淤泥里,开始用特制的小铁锹挖掘。 陈耀军则走向更靠近残存水线的地方,那里礁石**,石缝和附着在石头上的牡蛎丛中,往往藏着好东西。 他先在一处背阴潮湿的石壁上敲打附着紧密的牡蛎,用撬刀熟练地剥下肥厚的牡蛎肉,丢进腰间挂着的竹篓里。 牡蛎肉生吃鲜美,煮熟或煎蛋也是佳肴。 接着,他仔细搜索石缝。 突然,他目光一凝,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底部,与沙滩接壤的缝隙里,他似乎瞥见了一抹不同于石色的、光滑的暗影。 他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 海水冰凉,指尖触碰到的是坚硬光滑的壳体。 他心中一动,慢慢抠挖周围的泥沙和碎石,尽量不惊动里面的生物。渐渐地,一个巴掌大、椭圆形的贝壳显露出来,壳表是深紫褐色,带有波浪状的花纹,边缘处厚重。 是“将军帽”!一种比较稀有的海螺,肉质肥厚脆嫩,在城里酒楼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比普通海螺贵上好几倍。 陈耀军屏住呼吸,继续清理。这螺似乎紧紧吸附在石底,他不敢硬拽,以免损伤螺肉或弄碎壳。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点备用的臭鱼饵,轻轻放在缝隙口附近,然后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被饵料吸引,或许是不再感到威胁,那“将军帽”微微松动了吸附力。 陈耀军看准时机,用撬刀的扁头迅速而轻柔地插入壳与岩石的缝隙,一撬,整个螺便脱离了岩石,落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是个大家伙。 另一边,秀莲的收获也不错。她挖到了小半篓个头均匀的黄蛤蜊,还幸运地抓到几只从沙洞里探头探脑的“虾蛄”。 她偶尔直起身,捶捶酸痛的腰,望向丈夫的方向。 看到陈耀军似乎有所收获,正专注地处理着什么,她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日头升高,海水开始缓慢回涨。 两人汇合,彼此展示篓中的收获。 看到那只大“将军帽”,秀莲惊喜地低呼一声:“这么大!能卖好些钱吧?” “嗯,回头拿到码头,看看有没有识货的收。”陈耀军也很满意。 这次赶海,除了这只“将军帽”,他还摸到几只不小的“辣螺”和“香螺”,加上秀莲挖的蛤蜊和捉的虾蛄,算得上丰收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同村也在赶海的几位婶子。 大家互相看看收获,闲话几句。一位大婶看着秀莲篓里的虾蛄,笑道:“耀军家的,手真巧,这虾蛄滑不溜秋的,不好抓呢。”秀莲腼腆地笑笑。 陈耀军心里却有些自豪。 他知道,秀莲虽然话不多,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是他的福气。 那只“将军帽”果然卖了个好价钱,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普通渔获。 这笔小小的“横财”,让陈耀军添置了一副新的、更结实的粘网,还给家里买了半斤猪肉改善生活。 餐桌上有了肉香,简陋的小屋仿佛也多了几分暖意。 但大海的馈赠并非时时慷慨。 有时接连几天出海,都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勉强够换点油盐。 天气也变得莫测起来。一次,陈耀军和阿远照常出海,起初风和日丽,到了中午却突然变了天。 远处海天相接处涌起浓黑的乌云,风势骤然加大,海面开始起伏不定,掀起白色的浪头。 “不好,要起风浪了!赶紧回!”阿远脸色一变。 陈耀军立刻调转船头,加大马力往岸边赶。 风浪来得比想象的更快更猛,小小的舢板像片树叶般在波峰浪谷间颠簸。 冰冷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打来,两人瞬间湿透。 陈耀军死死把住舵,眼睛紧盯着岸边越来越模糊的参照物,规避着迎头打来的大浪。 发动机在狂风巨浪中吃力地嘶吼。 阿远一边拼命往外舀着灌进船舱的海水,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天气。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回程,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恐惧像海水一样冰冷地渗进骨髓,但求生的本能和家里那盏灯的牵挂,让陈耀军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有事,秀莲还在等他。 终于,在柴油即将耗尽、手臂几乎麻木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码头模糊的轮廓。 风浪在近岸处略微减弱,两人拼尽最后力气,将船歪歪斜斜地靠了岸。 跳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腿都有些发软。 船里仅有的那点渔获,早已在颠簸中不知去向,连渔网都破损了不少。 回到家中,秀莲看到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脸都吓白了,赶紧找来干衣服让他换上,又熬了姜汤。 陈耀军捧着滚烫的碗,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海上那一刻的惊心动魄和后怕,才慢慢被屋内的温暖驱散。 “没事,就是风大了点。”他轻描淡写地说。 秀莲没再多问,只是第二天,在他出海的行囊里,默默多放了一件旧雨衣和一包用油纸包得更严实的干粮。 这次风险也让陈耀军更加现实地看待阿远关于机帆船的提议。 更大的船意味着更强的抗风浪能力,能去更安全的外海渔场,但也意味着更大的投资、更复杂的操作和更难以预测的远海风险。 眼下,他确实没有那个资本。 他更加专注于精进自己的技艺,研究潮汐、风向、水温与鱼群活动的关系。 他发现,月圆之夜的大潮后,某些品种的鱼格外活跃;东风天气,近海往往渔获较差。 下雨前气压低,鱼会往水面上层活动……这些经验,有些是老辈人口口相传,有些则是他自己一次次出海观察总结出来的。 他也开始尝试一些新的捕鱼方法。 除了常用的粘网和虾笼,他学习使用延绳钓。 在一条长长的干线上,每隔一段系上带钓钩和饵料的支线,布放在鱼类洄游的路径上,针对性地钓取经济价值较高的鱼种,如鳗鱼、大型石斑等。 这需要更精准的判断和更大的耐心,但一旦成功,单条鱼的收益往往很高。 一个多月后,他通过延绳钓,成功钓到了一条将近四斤的“海鳗”,卖给了县里一家专做海鲜宴席的私房菜馆,又得了一笔不错的收入。 他用这笔钱,加上平时省吃俭用的积蓄,终于实现了一个小心愿——给秀莲买了一台“蜜蜂牌”缝纫机。 虽然是最基础的型号,但秀莲惊喜极了。 有了缝纫机,她不仅能更快更好地缝补衣物,还能接一些村里人做简单衣服的活计,多少也能贴补家用。 深夜,缝纫机“嗒嗒嗒”的清脆响声,和着窗外隐隐的海浪声,成了小家里最温馨的伴奏。 生活的节奏就这样在风浪与平静间交替。 陈耀军和秀莲渐渐磨合出了属于他们的相处方式。 他负责大海里的搏击,她操持岸上家庭的琐碎,彼此支撑,很少甜言蜜语,却在每一个清晨的热饭、深夜的等候、以及分享收获或共渡难关的默契眼神里,沉淀下坚实的情意。 阿远机帆船的计划,经过反复联络和商议,终于有了眉目。 他们找到了另外两个可靠的、也有意愿的船家子弟,四人决定合伙。一艘二手的、状况尚可的二十马力机帆船,谈妥了价格,每人需要拿出近三百块钱。这对陈耀军来说,依然是笔巨款。 他翻出了所有的积蓄,又厚着脸皮向已经分家的哥哥借了一点,秀莲也默默拿出了她做缝纫攒下的私房钱,还有那枚银戒指,低声说:“要不……先把这个当了吧?等以后宽裕了再赎回来。” 陈耀军握住了她的手,把戒指重新戴回她手指上,坚定地摇头:“不用。钱,我再想办法。这个,你戴着。” 他最后咬牙,将家里那台还没用多久的缝纫机暂时抵押给了镇上的信用社,贷出了一小笔钱,总算凑够了份子。 秀莲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机帆船买回来了,停靠在码头,比周围的小舢板气派了许多。 四人一起忙着检修、刷漆、添置更大的渔网和冷藏用的冰舱。 陈耀军学习操作更复杂的轮机、导航设备,研究外海渔场的海图。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和忙碌的气息。 第一次驾驶属于自己合伙的机帆船出远海,是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 陈耀军和秀莲告别时,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深藏的担忧。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放心,船大,稳当。去的地方鱼多,很快回来。” 新船的马达声更加雄浑有力,载着四颗满怀期待和些许忐忑的心,驶向蔚蓝的深处。 离开了熟悉的沿岸参照物,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水与天空。 根据老渔民的指点和他们打听来的消息,他们前往一片传说中盛产“带鱼”和“马鲛鱼”的外海渔场。 航行了大半天,到达预定海域。 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更蓝。 他们放下的是大型的拖网,机帆船拖着巨大的网口缓缓航行,进行底拖网作业。 这是一种效率更高、但也更需经验和运气的捕捞方式,可能网网丰收,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挂到海底障碍物导致网破船损。 第一次起网时,四人都紧张地围在绞车旁。 沉重的网囊被慢慢拉出水面,水花四溅。 当看到网里那一片密集闪烁的银白色时,大家都忍不住欢呼起来!是带鱼! 数量不少,虽然个体不算特别大,但胜在量多。 紧接着第二网,又捞到了不少马鲛鱼和一些杂鱼。冰舱里渐渐被渔获填满。 这一次远航,收获远超他们在近海小打小闹许多天的总和。 扣除柴油等成本,每人分到的钱,几乎相当于以往一个多月的收入。成功的喜悦冲淡了连日出海的疲惫。 陈耀军分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用社赎回了缝纫机,还给秀莲买了一块柔软的棉布,说是给孩子预备的。 然而,大海的脾性难以捉摸。 并非每次远海都能如此顺利。有时辛苦一天,拖上来的尽是些海草、碎珊瑚和廉价的小鱼。 有时好不容易找到鱼群,却因天气突变不得不提前返航;更有一次,拖网挂到了海底的沉船残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破损的网具拉回,网破了,鱼也没捞到多少,还搭上了修补渔网的成本和时间。 合伙的生意也开始出现微妙的摩擦。有人觉得某人干活偷懒,有人对分账方式有异议,有人主张冒险去更远更未知的海域,有人则求稳为主。 陈耀军常常是居中调和的那个,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判断谨慎,逐渐赢得了伙伴们的信任。 他知道,这条船不仅是谋生的工具,也承载着四个家庭的期望,不能意气用事。 秀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耀军出海时,她除了操持家务,接点缝纫活,还会在天气好的时候,由母亲或邻居婶子陪着,去附近的滩涂捡些贝类,给丈夫和自己增加营养。 她始终没再提那枚银戒指,但陈耀军发现,她做针线活时,会小心地把戒指褪下来,用手帕包好,放在贴身口袋里,做完活再戴上。 一个秋日的傍晚,陈耀军刚从一次不算顺利的远海归来,分到的钱不多,心情有些闷。 回到家,却见秀莲在灶边忙活,锅里飘出异常鲜香的、带着姜醋味的味道。 “煮什么?这么香。” “你来看看。”秀莲笑着揭开锅盖。 锅里翻滚的,是七八只硕大肥美的“青蟹”,壳泛着暗青色,蟹钳粗壮,正是膏满黄肥的时节。 “哪来的?”陈耀军惊讶,这种品相的青蟹,在集市上价格不菲。 “我今天跟娘去红树林那边滩涂了,水洼里逮的。”秀莲有些得意,眼睛亮晶晶的,“那边平时去的人少,没想到退潮后石头缝里藏着好几只。 我记着你以前说过,秋天那片红树林根下的泥滩,有时候会困住从海里过来觅食的螃蟹。” 陈耀军愣住了。红树林那片滩涂,泥泞难行,根系复杂,容易陷脚,他一般很少让秀莲去。 没想到她不仅去了,还记住了自己偶然提过的捕蟹经验,并且真的有了收获。 看着妻子被海风吹得微红却充满生气的脸庞,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再闻着满屋鲜香,他心中那点因收获不佳而产生的郁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锅青蟹,他们只留了两只自己尝鲜,其余的第二天卖了个好价钱。 这笔意料之外的收入,像是大海对他们勤勉和默契的额外奖赏。 冬天来临,北风凛冽,出海的日子变得艰难。 机帆船也暂时歇息,进行冬季的集中保养和修补。 陈耀军更多时候回归到近海赶海和修补渔具的日常。 他利用空闲,将家里漏雨的房子仔细修缮了一番,又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了一张小小的、用旧船板改制的摇篮。 新年过后不久,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凌晨,秀莲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渔村的宁静。 陈耀军当爹了。 他抱着襁褓中那个柔软的小生命,看着疲惫却微笑着的妻子,觉得之前所有的风浪、辛苦、担忧,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坚实、最温暖的归宿。 有了海生,生活的担子更重了,但动力也更足了。 陈耀军和阿远他们的机帆船合伙生意,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步入正轨,形成了一套大家相对认可的管理和分配方式。 虽然发大财是奢望,但比起从前单纯靠小舢板,收入确实稳定和提高了不少。 他们不再盲目地去碰运气,而是更注重打听消息、分析渔情,甚至开始尝试与县里固定的水产收购点建立联系,以获取更好的价格。 陈耀军依然没有放弃近海的赶海和放钓。 这是他起家的本事,也是他熟悉且能灵活调整的补充。 他知道,大海的馈赠藏在每一个潮汐里,每一次风浪后,需要的是永不松懈的观察、学习、等待和果敢的出手。 海生满月那天,陈家简单办了酒。 陈耀军特意留了一条上好的红斑,清蒸了摆在桌子中央。 客人们纷纷夸赞孩子长得结实,将来肯定也是个闯海的好手。 夜深人散,孩子睡了。陈耀军和秀莲坐在屋里,听着窗外永不停息的海浪声。 缝纫机静静地立在墙角,墙上挂着新补好的渔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鱼蟹的鲜味和酒席的烟火气。 “等海生再大点,咱们这屋子,可能就有点挤了。”秀莲轻声说。 陈耀军望着窗外黑暗中隐约泛着磷光的海面,那里有他搏击风浪的战场,也有他们全家未来的希望。 他握住秀莲的手,那枚银戒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边缘已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嗯。”他应道,声音沉稳,“等我再看看。听说镇上有人开始搞水产养殖,养对虾,或许……也是个路子。再不济,等钱再攒攒,把房子往大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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