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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英雄救美后打开了新思路

陈国中盯着那袋大米,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惊讶。 他蹲下身,捏了一把米粒在掌心,饱满的米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十斤?”陈国中抬头看向儿子,“你哪儿弄来的?” 陈耀军揉着发红的肩膀,坐到竹凳上:“卖鱼换地。饭店老板出的价比收购站公道多了。” 姜灵芝放下手中的渔网针,走过来摸了摸米袋,眼里闪过欣慰:“咱们家这个月不用愁粮食了。” “饭店给了多少钱?”陈国中追问。 “八块。”陈耀军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大黄鱼卖了八块钱,外加这四十斤米。” 陈国中接过钱数了数,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收购站的人确实心黑。但你小子下次做决定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商量?” “我这不是怕您不同意嘛。”陈耀军嘿嘿一笑,“爸,我想明白了,以后咱们捕到好货,先别急着往收购站送,多在岛上问问价。” 陈国中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你以为就你聪明?岛上的饭店收鱼是有数的,今天收你几条,明天可能就不要了。收购站虽然压价,但胜在稳定。” “那咱们可以换个思路。”陈耀军眼睛一亮,“东岛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一家饭店。再说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把鱼卖到岛外去?” “岛外?”陈国中嗤笑一声,“你小子知道出海要多大风险吗?咱们这条小木船,离岸五海里都算冒险。” 父子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的青年探头进来:“耀军,听说你们今天撞大运了?” 来人是崔达瑶,陈耀军的发小,崔万达的儿子。 “阿瑶啊,进来坐。”姜灵芝招呼道。 崔达瑶进了屋,眼睛立刻被地上的米袋吸引:“哟,这是新米吧?你们家发财了?” “发什么财,就几条鱼换的。”陈耀军给他递了条板凳,“你爸今天收获怎么样?” “别提了。”崔达瑶摆手,“就几条杂鱼,卖了不到两块钱。我爸正窝火呢,让我来问问你们是在哪个海域捕到黄瓜鱼的。” 陈国中和陈耀军对视一眼。陈国中抽了口烟,缓缓道:“东礁附近,不过现在去估计晚了。” “东礁?”崔达瑶皱眉,“那地方水流急,暗礁多,你们胆子可真大。” “富贵险中求嘛。”陈耀军笑道。 崔达瑶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时约陈耀军明天一起去赶海。 送走崔达瑶,陈耀军帮着母亲收拾渔网。 姜灵芝一边补网一边低声问:“你和翠芬怎么样了?她家最近没为难你吧?” 陈耀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能怎么样,她爹妈的意思很明白,没有三百块钱彩礼,别想娶翠芬。” “三百?”姜灵芝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了。” “她弟弟要娶媳妇,两个妹妹要嫁妆,李家湾那边彩礼本来就高。”陈耀军语气平静,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妈,您别担心,我有打算。” 陈国中在屋里听见这话,又走了出来:“你有什么打算?就靠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告诉你,李翠芬那姑娘是不错,可她那个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就算凑够了彩礼,以后她弟弟妹妹的事,你能不管?” “爸,翠芬跟家里不一样。”陈耀军认真道,“她来陈家沟这两年,您也看到了,勤快,懂事,对您二老也孝顺。” “孝顺有什么用?”陈国中提高嗓门,“过日子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看看咱们家这房子,还是你爷爷那辈盖的,屋顶漏雨都没钱修。 你妹妹马上要上学了,学费从哪儿来?你不想着改善家里条件,倒先惦记着娶媳妇?” 陈耀军放下渔网,直视父亲:“正因为要改善条件,我才更得娶翠芬。她干活不比男人差,我们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好。” “你——”陈国中还要说什么,被姜灵芝拦住了。 “行了行了,天都黑了,吵什么吵。”姜灵芝把丈夫往屋里推,“耀军,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夜晚的海岛格外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 陈耀军躺在木板**,盯着漏进月光的屋顶缝隙,心里盘算着。 二十二加八,今天总共收入三十块钱。 四十斤米够家里吃一个月,但这远远不够。 要想换条大点的船,至少需要五百块。 按照现在的收入,得不吃不喝攒两年,可家里等不起,翠芬也等不起。 他翻了个身,想起前世的一些记忆。 如果没记错,明年开春,岛上会有一波收购海参的热潮,价格能翻三倍。 但海参多在深水区,小木船根本去不了。 的想办法在冬天之前搞到一条大船。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耀军就被父亲叫醒了。 “赶紧起来,趁潮水没退,去滩涂看看有没有货。”陈国中已经收拾好赶海工具。 陈家沟的渔民有两种谋生方式:一是出海捕鱼,二是赶海。出海风险大但收获可能丰厚;赶海相对安全,但要看运气和眼力。 陈耀军拎着竹篓和铁钳,跟着父亲出了门。清晨的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着头寻找猎物。 “今天潮水退得远,说不定能捡到好东西。”陈国中说着,眼睛已经像雷达一样扫视滩涂。 陈耀军前世虽然在海岛长大,但赶海的经验远不如父亲。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仔细观察沙滩上的小孔和凸起。 “看这里。”陈国中蹲下身,用铁钳在沙地里一挖,一只巴掌大的花蟹被夹了出来,“这种孔一般是螃蟹洞,洞口有新鲜泥沙的说明里面有货。” 陈耀军认真记下。他走到一片礁石区,发现石缝里有东西在动。小心地伸手一摸,竟然是一只八爪鱼。 “爸,这里有章鱼!”他喊道。 陈国中走过来看了看:“不错,这只不小。章鱼喜欢藏在石头缝里,退潮时来不及回海里,就被困住了。” 两人继续在滩涂上搜寻。 陈耀军渐渐掌握了窍门:蛤蜊会在沙地上留下呼吸孔;蛏子洞是扁长的;海螺多附着在礁石背面... 太阳升起时,他们的竹篓已经半满:三只花蟹、两只章鱼、一堆蛤蜊和蛏子,还有几个海螺。 “差不多了,回去让你妈煮海鲜粥。”陈国中直起腰,擦了把汗。 回程路上,他们遇到了崔万达父子。崔达瑶的竹篓里收获也不少,最显眼的是一条石斑鱼。 “可以啊阿瑶,石斑都搞到了。”陈耀军赞道。 崔达瑶得意地晃了晃竹篓:“运气好,在礁石坑里发现的。你们怎么样?” “就些小货,比不了你的石斑。”陈国中笑道。 崔万达凑近陈国中,压低声音:“老陈,听说东礁那边最近鱼不少?要不咱们两家合伙,租条大船去看看?” 陈国中眼神一动:“租船?一天得多少钱?” “我问过了,刘老四的船一天五块,能坐六个人。”崔万达说,“咱们两家出三个人,再找三个,一人摊不到一块钱。要是能捕到鱼群,一天回本还有赚。” 陈耀军在旁边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租船出海确实是个办法,既能去更远的海域,又不用立即买船。 但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东礁附近确实有鱼群,可海上天气多变,租船出海风险不小。 “爸,我觉得可以试试。”陈耀军开口,“不过得看好天气预报,海上起风就不能去。” “哟,耀军现在谨慎了啊。”崔万达笑道,“放心,我跑海三十年了,看天气比气象台还准。” 两家约好三天后,如果天气好就租船出海。 回到家,陈耀军把赶海的收获交给母亲。 姜灵芝看着满篓的海鲜,笑容满面:“今天有口福了。耀军,你去叫翠芬来家里吃饭。” 陈耀军应了一声,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李翠芬住在村东头,是两年前从李家湾嫁到陈家沟的——确切说,还没正式嫁过来。 她家在李家湾条件不好,父母为了彩礼,早早把她许给了陈家沟一个姓王的人家。 可翠芬不愿意,婚礼前一天逃了出来,躲在陈耀军家。 后来王家退了亲,但翠芬的名声也坏了,回不去李家湾,就在陈家沟租了间小屋住下。 这两年里,她靠给渔民补网、晒鱼干为生,和陈耀军渐渐有了感情。 陈耀军敲开门时,翠芬正在补渔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见到陈耀军,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今天赶海弄了点好东西。”陈耀军接过她手里的渔网,“别补了,休息会儿。” 翠芬擦了擦手:“我换件衣服。”她进屋片刻,换了件稍微新点的衣服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我昨天做了些鱼干,带给叔叔阿姨尝尝。” 两人并肩走在村路上。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眼神各异。 陈家沟不大,谁家有点什么事很快就传遍全村。陈耀军和李翠芬的事,村里人看法不一:有的觉得翠芬勇敢,有的觉得她败坏了风气,更多的是替陈耀军不值——娶个逃婚的姑娘,还得帮她养娘家。 “听说你们昨天捕到黄瓜鱼了?”翠芬问。 “嗯,卖了些钱。”陈耀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翠芬,我想好了,年底之前,一定凑够彩礼去你家提亲。” 翠芬停下脚步,看着他:“耀军,我不要彩礼。我爹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咱们把钱留着,把日子过好就行。” “那怎么行?”陈耀军摇头,“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的有。再说了,不给彩礼,你爹妈不会同意,你以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翠芬眼眶微红:“可是我...” “别说了。”陈耀军握住她的手,“我有打算。三天后要和达叔家租船出海,如果顺利,一次能赚不少。” “租船出海?”翠芬紧张起来,“会不会太危险?我听说最近海上不太平。” “放心,我们会看天气的。”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陈家门口。 姜灵芝正在院子里摆桌子,看见翠芬,热情地招呼:“翠芬来了,快坐。今天咱们吃海鲜粥,新鲜着呢。” 陈国中从屋里出来,看到翠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性子固执,但对这个勤快的姑娘其实没有恶感,只是担心她的家庭会成为儿子的负担。 海鲜粥的香味飘满小院。 粥里放了刚赶海回来的花蟹、蛤蜊和章鱼,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陈耀军的妹妹陈秀英也放学回来了,小姑娘十岁,看见翠芬就黏上去:“翠芬姐,你上次教我的绣花,我绣好了,待会儿给你看。” 一家五口围坐吃饭,气氛温馨。 陈国中虽然话不多,但还是给翠芬夹了块蟹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饭后,翠芬帮着收拾碗筷,陈耀军和父亲商量出海的事。 “达叔说刘老四的船旧是旧点,但机器没问题。”陈国中抽着烟说,“除了咱们两家,他还找了谁?” “说是有个叫阿强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都是老渔民。”陈耀军说。 “阿强我认识,水性好。”陈国中点点头,“行,那就定下了。明天我去看看船,检查检查。” 陈耀军心里踏实了些。父亲虽然固执,但做事谨慎,有他把关,安全上多一层保障。 接下来的两天,陈耀军除了日常赶海,就是准备出海的工具。渔网要修补,鱼钩要检查,还得准备足够的淡水和干粮。 出发前夜,陈耀军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这一年,东岛附近海域发生过一次小型海难,两条渔船遭遇突发风暴,死了四个人。时间好像就是...九月下旬? 他心中一紧,赶紧翻出日历。今天是九月十八,计划出海是九月二十。记忆中那场海难是九月二十二,相差两天。 应该没事吧?陈耀军安慰自己,天气变化无常,只要提前回来就好。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出海那天,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六个人。 陈国中、陈耀军、崔万达、崔达瑶,还有阿强和另一个叫老吴的渔民。刘老四的船停在码头边,是条十米长的木质渔船,装着柴油发动机,确实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 “船我检查过了,机器没问题,救生设备也齐全。”陈国中对众人说,“不过咱们说好,中午之前无论有没有收获,都必须返航。下午海上可能起风。” “老陈你也太谨慎了。”崔万达笑道,“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听你的。” 六人上了船,刘老四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解开了缆绳。柴油机“突突”响起,渔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礁方向前进。 海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高。 陈耀军站在船头,感受着海风拂面,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前世他很少出海,更多是在近海赶海。这种深海捕鱼的经历,对他来说很新鲜。 “耀军,过来帮忙撒网!”崔万达喊道。 渔船到达预定海域后,开始下网。陈耀军学着其他人的动作,将沉重的渔网撒入海中。网口张开,缓缓沉入深水。 下网后要等待一段时间。众人坐在船上吃早饭,就着咸菜啃馒头。阿强是个话多的,讲起自己年轻时出海遇到的奇事。 “有一回我们在南沙那边,晚上看见海面上有光,一开始以为是船,结果靠近一看,你们猜是什么?”阿强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崔达瑶好奇地问。 “有了!”崔达瑶第一个喊道。 渔网露出水面,里面银光闪烁,鱼群在网中挣扎跳跃。 虽然不是期待的黄瓜鱼群,但数量可观,大多是鲭鱼和带鱼。 将鱼倒入活水舱,继续下第二网。第二网的收获稍差些,但也有一百多斤。到第三网时,太阳已经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去,能见度变得极好。 “发了!”阿强激动地喊道。 “快排水!”崔万达抓起水桶。 “快到了!加把劲!”老吴喊道。 经过计算,每人能分到大约十五块钱,外加一些鱼。虽然比预期少,但考虑到今天的惊险,已经算不错了。 陈耀军领了自己那份,又用部分鱼换下了那两只龙虾和海参。他有个想法,这些高档海货,或许能卖出意想不到的价格。 回到家,姜灵芝已经烧好了热水。陈耀军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坐在桌前喝母亲煮的姜汤。 “是一大群发光的水母,整个海面都是,亮得像白天一样。”阿强比画着,“那场面,一辈子忘不了。” 老吴接话:“我遇到更怪的。有一年冬天,捕到一条从没见过的鱼,头上长着灯笼一样的玩意儿,还会发光。船老大说那是深海鱼,不知怎么游到浅海来了。” 陈耀军听得入神。海洋的神秘远超常人想象,人类对深海的了解甚至不如月球表面。 大约一小时后,开始收网。机器的绞盘转动,渔网缓缓被拉出水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越来越近的网口。 “有了!”崔达瑶第一个喊道。 渔网露出水面,里面银光闪烁,鱼群在网中挣扎跳跃。虽然不是期待的黄瓜鱼群,但数量可观,大多是鲭鱼和带鱼。 “这一网不错!”崔万达眉开眼笑。 将鱼倒入活水舱,继续下第二网。 第二网的收获稍差些,但也有一百多斤。 到第三网时,太阳已经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去,能见度变得极好。 “最后一网,不管有没有收获,咱们都得返航了。”陈国中看看天色说。 第三网撒下去,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陈耀军注意到,海面上的风开始变大,波浪也比来时高了。 “起风了。”老吴皱眉,“咱们得快点。” 收第三网时,所有人都感到了渔网的沉重。绞盘转动得有些吃力。 “这网肯定有大货!”崔达瑶兴奋道。 渔网缓缓出水,当网口完全露出水面时,众人都惊呆了。 网里不仅有鱼,还有两只硕大的龙虾,以及一堆海参! “发了!”阿强激动地喊道。 陈国中却脸色凝重:“快,赶紧收网装舱,马上返航!这风不对劲。” 众人这才注意到,海面的波浪已经越来越高,天空也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乌云。 迅速将渔获装舱后,渔船掉头返航。但风浪越来越大,小小的渔船在波涛中颠簸摇晃。 “抓紧栏杆!”陈国中大声喊道。 一个巨浪打来,渔船剧烈倾斜,陈耀军差点被甩出去。海水灌进船舱,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发动机进水了!”掌舵的老吴喊道。 柴油机发出“噗噗”的怪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快排水!”崔万达抓起水桶。 陈耀军和崔达瑶也赶紧帮忙,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往外舀水。但海浪不断打进来,排水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进水的速度。 “这样不行!”陈国中当机立断,“抛掉一部分渔获,减轻重量!” “什么?”崔万达不舍地看着满舱的鱼。 “命重要还是鱼重要?”陈国中吼道。 众人咬牙开始抛鱼。鲜活的海鱼被扔回大海,随着波涛起伏。陈耀军看着那些鱼,心在滴血,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抛掉大约三分之一的渔获后,船体稍微稳了些。但发动机已经彻底熄火,渔船只能在风浪中随波逐流。 “用桨!往那边划!”陈国中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小岛,可以避风!” 六个人,四把桨,在狂风巨浪中拼命划水。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停下。生死关头,人的潜能被激发到极致。 不知划了多久,一个小岛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显现。 “快到了!加把劲!”老吴喊道。 渔船艰难地靠近小岛,终于在背风的一处浅滩搁浅。众人跳下船,将船拖上沙滩,然后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 雨还在下,风依然猛烈,但至少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陈耀军喘着粗气,看着狼狈的同伴和受损的渔船,心里五味杂陈。海上的财富诱人,但风险也真实地可怕。 崔万达清点了一下剩下的渔获,苦笑道:“抛了一半,剩下的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修船的钱。” “人没事就是万幸。”陈国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船坏了可以修,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在小岛上找了个山洞避雨,生起火堆烤干衣服。陈耀军检查了一下剩下的渔获,惊喜地发现那两只大龙虾和海参还在。 “这些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他说道。 阿强凑过来看:“这龙虾得有四五斤一只吧?还有这些海参,都是刺参,好东西啊。” 风雨直到傍晚才渐渐停歇。众人修好了发动机的进水问题,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起程返航。 回到陈家沟时,天已经黑了。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几个焦急的身影在等候。 “爸!耀军!”陈秀英第一个跑过来,后面跟着姜灵芝和翠芬。 看到亲人平安归来,女人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吓死我了,听说海上起大风...”姜灵芝哽咽着。 “没事,妈,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嘛。”陈耀军安慰道。 渔获被搬上岸,虽然损失了一半,但剩下的依然可观。尤其是两只大龙虾和一堆海参,引来围观村民的惊叹。 “这龙虾,饭店肯定抢着要。”有人说。 崔万达清点完毕,开始分配:“按照规矩,船损和损失大家平摊。剩下的渔获,船主刘老四拿两成,咱们六人分剩下的八成。” 经过计算,每人能分到大约十五块钱,外加一些鱼。 虽然比预期少,但考虑到今天的惊险,已经算不错了。 陈耀军领了自己那份,又用部分鱼换下了那两只龙虾和海参。 他有个想法,这些高档海货,或许能卖出意想不到的价格。 回到家,姜灵芝已经烧好了热水。 陈耀军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坐在桌前喝母亲煮的姜汤。 “以后还出海吗?”姜灵芝小心翼翼地问。 陈耀军沉默片刻,坚定地说:“出。但不能这么盲目了。得做好准备,了解天气,升级装备。” 陈国中在旁听了,没有反对,只是说:“下次要去,得找更大的船,更可靠的天气。” 夜深了,陈耀军躺在**,回想今天的经历。海上的危险让他心悸,但海洋的馈赠也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抚摸着手上被桨磨出的水泡,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闯出一条路来,为了家人,为了翠芬,也为了自己。 窗外的海浪声阵阵传来,如母亲的低语,又如命运的召唤。在这个海岛上,生活从来不容易,但总有人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陈耀军知道,他的航行,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带着两只龙虾和一袋海参去了镇上。他没有直接去饭店,而是去了东岛最大的市场。 市场里人来人往,卖海鲜的摊位不少,但像他这样品质的龙虾和海参却不多见。陈耀军找了个位置,将龙虾和海参摆出来。 “哟,这龙虾真大!”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怎么卖?” “阿姨,这龙虾是深海捕的,新鲜着呢。五块钱一只,两只一起买九块。”陈耀军报价。 妇女摇摇头:“太贵了,饭店里也没这个价。” “饭店是饭店,我这比饭店新鲜多了。您看这龙虾,多活泼。”陈耀军说着,拿起一只龙虾,它在空中挥舞着钳子。 “四块钱一只,我买一只。”妇女讨价还价。 “四块五,不能再低了。” 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一只。她走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问价。不到一上午,两只龙虾都卖出去了,总共卖了八块五。海参卖得慢些,但到中午时分,也以两块钱的价格卖出了大半。 陈耀军数了数手里的钱,加上昨天分的十五块,现在手里有二十四块五。虽然不多,但足够家里一个月的开销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供销社买了些红糖和点心。母亲喜欢红糖,妹妹爱吃点心。路过布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扯了一块淡蓝色的布。翠芬的衣服都旧了,该给她做件新的。 回到家,姜灵芝正在院子里晒鱼干。看见儿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她惊讶道:“怎么买这么多?钱要省着花。” “妈,今天卖得不错。”陈耀军把剩下的钱交给母亲,“这些您收着,补贴家用。” 姜灵芝接过钱,眼眶有些湿润:“好孩子,你也给自己买点什么。” “我不用。”陈耀军把布递给母亲,“这布给翠芬做件衣服吧,她的衣服都旧了。” 姜灵芝摸着布料的质地,点点头:“这颜色衬她。我下午就开始做。” 正说着,陈国中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眼儿子买的东西,没说什么,只是问:“船钱和损失分摊,总共要出多少?” “我和达叔算过了,每人要出三块钱修船,外加昨天抛掉的鱼,大概损失五块钱左右。”陈耀军回答。 陈国中点点头:“还算公平。下次出海,得换个法子。” “爸,我有个想法。”陈耀军说,“咱们能不能和几家关系好的人家合伙,买条大点的船?租船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船老旧,安全没保障。” “买船?”陈国中皱眉,“你知道一条像样的船要多少钱吗?至少五百块。咱们上哪儿凑这么多钱?” “几家合伙啊。”陈耀军说,“达叔家,阿强家,还有老吴家,都是实在人。咱们四家凑一凑,每家出一百多,应该能买条不错的船。” 陈国中沉思片刻:“这事得从长计议。买船不是小事,得找可靠的人,还得立字据,免得日后有纠纷。” “您说得对。”陈耀军点头,“要不您先和达叔他们聊聊,探探口风?” “行,我晚上去找老崔说说。” 下午,陈耀军去了翠芬家。翠芬正在院子里补渔网,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陈耀军把剩下的海参和一块点心递给她。 翠芬接过东西,嗔怪道:“又乱花钱。你留着卖钱多好。” “钱可以再赚,你身体要紧。”陈耀军看着她瘦削的脸,“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翠芬低下头,“就是...就是有点想家。” 陈耀军知道,她说想家,其实是想父母。虽然父母重男轻女,但毕竟是血脉亲情。这两年,李家湾那边几乎不和她联系,只有弟弟妹妹偶尔偷偷捎个口信。 “等咱们攒够了钱,我陪你回趟家。”陈耀军握住她的手,“光明正大地回去,让你爹妈看看,你过得好。” 翠芬的眼眶红了:“耀军,你对我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陈耀军笑道,“对了,我妈在给你做新衣服,淡蓝色的,你穿一定好看。”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是翠芬的邻居王婶。 “哟,耀军也在啊。”王婶打量了两人一眼,“翠芬,你妈托人捎信来了。” 翠芬一愣:“我妈?说什么了?” “说你弟弟要定亲了,对方要两百块钱彩礼。你妈让你想想办法,凑点钱回去。”王婶说完,又看了陈耀军一眼,“耀军啊,不是婶多嘴,翠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你要是真心对她,就帮帮她家。” 陈耀军平静地说:“王婶,翠芬家的事我会管,但得按我的方式来。您回去捎个话,就说翠芬在这边挺好的,让她爹妈别担心。” 王婶撇撇嘴:“行吧,话我捎到了。不过耀军,婶劝你一句,翠芬是好姑娘,可她那个家...唉,你好自为之吧。” 王婶走后,翠芬的脸色变得苍白:“耀军,你别听她的。我弟娶媳妇,他自己想办法,凭什么找我要钱?” “你别急。”陈耀军安慰道,“这事我来处理。咱们现在没钱,但以后会有的。等咱们日子过好了,该帮的帮,不该帮的绝不纵容。” 翠芬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在家时,什么活都干,吃的却是最差的。弟弟妹妹要读书,我就得辍学。现在弟弟要娶媳妇,又要我出钱。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陈耀军把她搂进怀里:“都过去了。以后你有我,有咱们的家。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爹妈看看,他们的女儿不比儿子差。” 安抚好翠芬,陈耀军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父亲正和崔万达喝茶聊天。 “耀军回来了。”崔万达招呼道,“正和你爸说买船的事呢。” 陈耀军搬了个凳子坐下:“达叔,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行。”崔万达说,“租船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几家关系好,知根知底,合伙买条船,赚了钱按出资比例分,公平合理。” “阿强和老吴那边呢?”陈国中问。 “我跟他们说了,都挺感兴趣。阿强还说,他认识一个船厂的,能拿到优惠价。”崔万达说,“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商量。”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崔万达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对陈耀军说:“耀军,你小子有头脑,以后肯定有出息。好好干,达叔看好你。” 送走崔万达,陈耀军和父亲坐在院子里。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 “爸,您觉得买船这事能成吗?”陈耀军问。 陈国中抽了口烟:“成是能成,但没那么简单。合伙做生意,最怕利益分配不均。现在大家关系好,说什么都行。等真赚了钱,难免有小心思。” “那您的意思是?” “立字据,找中间人公证,把规矩定死。”陈国中说,“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在前头,总比日后翻脸强。” 陈耀军点点头:“还是您想得周到。” “你呀,有冲劲是好事,但得多想想。”陈国中看着儿子,“海上讨生活不容易,咱们家几代渔民,见的多了。风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陈耀军明白父亲的意思。海上的风浪再大,总有过去的时候。可人心要是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陈耀军躺在**,想着买船的事,想着翠芬,想着未来。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第二天是周末,陈秀英不用上学。小姑娘一早就缠着哥哥带她去赶海。 “哥,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陈秀英拉着陈耀军的手晃来晃去。 陈耀军笑着捏了捏妹妹的脸:“行,带你去。不过得听指挥,不能乱跑。” “保证!”陈秀英举起小手。 父女三人来到海滩时,潮水刚刚退去。清晨的海滩宁静而美丽,阳光洒在细沙上,泛起金色的光。 “秀英,你看这个。”陈耀军指着一个沙地上的小孔,“这是蛤蜊的呼吸孔,下面一定有货。” 陈秀英蹲下身,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沙子。果然,一个肥美的蛤蜊露了出来。 “我挖到了!”她兴奋地喊道。 “小声点,别把鱼吓跑了。”陈国中笑道。 三人沿着海滩慢慢搜寻。陈耀军教妹妹辨认各种海鲜的痕迹:螃蟹洞、蛏子孔、海螺窝...陈秀英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篓。 “哥,你看那边!”陈秀英突然指着远处喊道。 陈耀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礁石区,几只海鸟在盘旋。经验告诉他,那里可能有东西。 “走,去看看。” 走近礁石区,陈耀军发现了一个水坑。退潮时,一些来不及游回海里的鱼虾被困在了这里。水坑里有几条石斑鱼,还有几只螃蟹。 “发财了!”陈秀英高兴得跳起来。 陈耀军小心地走进水坑,用手里的网兜捞鱼。几条石斑鱼挣扎着被捞了上来,螃蟹也一只只被抓住。 “今天收获不错。”陈国中满意地说。 三人正准备离开时,陈耀军注意到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凑近一看,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鲍鱼! “爸,你看!”他小心地把鲍鱼从礁石上撬下来。 陈国中接过鲍鱼,掂了掂:“这只至少半斤,能卖好几块钱。” “咱们自己吃吧。”陈秀英眨着大眼睛,“我还没吃过鲍鱼呢。” 陈国中和陈耀军对视一眼,笑了:“行,今天咱们奢侈一回,吃鲍鱼!” 回到家,姜灵芝看到这么多收获,又惊又喜:“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 “秀英发现的。”陈耀军把妹妹往前推了推,“咱们家小福星。” 陈秀英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中午,姜灵芝做了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清蒸石斑鱼、姜葱炒蟹、蒜蓉鲍鱼、蛤蜊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去叫翠芬来吃饭。”姜灵芝对儿子说。 陈耀军正要出门,翠芬却自己来了。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婶,这是我种的青菜,给您送来。” “来得正好,正要叫你呢。”姜灵芝接过菜篮,“今天有鲍鱼,你可有口福了。” 翠芬惊讶道:“鲍鱼?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着卖钱多好。” “再贵重也是吃的。”陈国中说,“坐吧,别客气。”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温馨。陈秀英叽叽喳喳地讲着早上赶海的经历,逗得大家直笑。 “秀英真能干。”翠芬夸道。 “翠芬姐,下次咱们一起去赶海!”陈秀英热情地邀请。 “好呀。”翠芬笑着答应。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陈耀军和父亲在院子里喝茶。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爸,买船的事,我想了想,咱们家能出多少钱?”陈耀军问。 陈国中算了算:“家里的积蓄,加上你最近赚的,大概能凑八十块。如果真要买船,得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 “八十...”陈耀军沉吟道,“达叔家估计也差不多。阿强和老吴家条件差些,每家能出五六十就不错了。这样算下来,四家能凑两百多,离买船还差一半。” “所以得从长计议。”陈国中说,“要么再找两家,要么再攒攒钱。”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陈耀军开门一看,是阿强。 “强叔,您怎么来了?” “找你爸有点事。”阿强进了院子,“老陈,买船的事,我想了想,我家可能出不了那么多钱。我媳妇病了,得花钱看病。” 陈国中皱眉:“严重吗?” “老毛病了,但得吃药。”阿强叹气,“所以买船的事,我可能参加不了。” 送走阿强,陈耀军和父亲都沉默了。合伙买船,人越多风险越小,但人多了意见也难统一。现在阿强退出,又少了一家。 “爸,要不咱们先不急着买船?”陈耀军说,“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弄条小船,专门在近海搞些高价值的海货,比如海参、鲍鱼什么的。虽然量不大,但单价高,赚得不比出海少。” 陈国中想了想:“这倒是个路子。近海安全,也不用那么多人。” “而且咱们可以带着秀英和翠芬一起去。”陈耀军说,“人多力量大。” “行,先试试看。”陈国中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陈耀军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改造了一条旧的小木船,加装了活水舱和储物箱。又做了几套简单的潜水装备:橡胶管当呼吸管,玻璃片当面镜,虽然简陋,但能用。 第一次试水,陈耀军带着翠芬和秀英去了附近的一片礁石区。这里水不深,但暗礁多,大船不敢来,小船正合适。 陈耀军穿上自制的潜水装备,潜入水中。清澈的海水里,各种海洋生物清晰可见。他在礁石间穿梭,寻找海参和鲍鱼。 第一次潜水,他就找到了三只鲍鱼和五条海参。 虽然不多,但都是高价值的海货。 “哥,你真厉害!”陈秀英在船上欢呼。 翠芬也露出笑容:“小心点,别太久。” 一个上午,陈耀军潜了四次水,收获了十几只鲍鱼和二十多条海参。加上翠芬和秀英在礁石上捡的螃蟹和螺,收获颇丰。 “这些能卖多少钱?”秀英问。 “鲍鱼按大小,一只能卖几毛到一块。海参晒干了更值钱。”陈耀军说,“今天这些,至少能卖十块钱。” “十块!”秀英睁大眼睛,“那咱们多来几次,不就发财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耀军笑道,“这种好货不是天天有的。而且潜水累,不能天天干。” 回到家,陈耀军把收获的海参处理干净,晾在院子里。鲍鱼则养在海水缸里,保持鲜活。 傍晚,崔达瑶来了。看到院子里的海参,他羡慕道:“耀军,你这法子不错啊。不用去深海,也能搞到好东西。” “要不要一起干?”陈耀军邀请,“咱们两家合伙,轮流潜水,收获平分。” 崔达瑶想了想:“行!我回家跟我爸说。” 就这样,陈耀军的近海捕捞计划正式开始了。虽然每次收获不像深海捕鱼那么多,但胜在安全稳定。而且随着经验的积累,他找到的海货越来越多。 一个月下来,陈耀军算了一笔账:近海捕捞赚了八十多块,加上偶尔出海的分成,总共收入一百多。 虽然离买大船还有距离,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近海捕捞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陈家的院子渐渐堆满了各种海货。 陈耀军不仅收获了海参、鲍鱼,还意外地发现了一片生长着优质紫菜的海域。 紫菜晒干了能卖好价钱,而且年年都能采。 这天清晨,陈耀军和崔万达父子一起去采紫菜。海面上飘着薄雾,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轻轻摇晃。 “耀军,你这眼光真毒。”崔万达一边收着紫菜一边说,“这片海咱们也来过,怎么就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 陈耀军笑了笑:“就是运气好。其实我爹教过我,看海要看细处——海鸟多的地方鱼多,礁石颜色深的地方贝类多,水流交汇处海草长得旺。” 崔达瑶在一旁听得认真:“耀军哥,你懂得真多。” “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加上自己摸索。”陈耀军说,“达叔,我琢磨着,光靠咱们两家在近海弄,虽然稳当,但来钱还是慢。买大船的事,不能就这么搁下。” 崔万达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老吴家现在态度含糊,阿强家又出了变故,咱们两家凑的钱,连半条船都买不起。” “我有个想法。”陈耀军停下手中的活,“镇上信用社最近不是有贷款政策吗?支援渔民更新渔船。咱们可以以合伙的名义去申请贷款,加上咱们自己的钱,应该够了。” 崔万达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路子。但贷款得有人担保,还得还利息...” “利息不怕,只要船买回来,勤快点出海,总能还上。”陈耀军说,“担保人...我想找我舅舅。他在镇上供销社工作,认识的人多。”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二十多米长的渔船从雾中驶来,船身漆着深蓝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气派。 “是王大海的船。”崔万达眯起眼睛,“这家伙去年贷了款买了这条船,听说今年已经回本了。” 陈耀军看着那艘船,眼中闪过羡慕。王大海和他爹陈国中年纪相仿,早些年也是穷得叮当响,靠着敢想敢干,成了村里第一批贷款买船的人。现在王家在村里盖起了二层小楼,儿子还上了县里的中学。 “达叔,咱们也能行。”陈耀军坚定地说。 收完紫菜回到岸上,陈耀军回家换了身衣服,准备去镇上找舅舅。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翠芬匆匆跑来,脸色不太对。 “耀军,我爹来了。”翠芬气喘吁吁地说。 陈耀军眉头一皱:“在哪?” “在我家院子里,还有我弟。”翠芬抓住他的手臂,“我弟要定亲了,女方家催着要彩礼...爹说,要是凑不齐,就让我回去嫁人顶债。” 陈耀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走,我跟你去看看。” 翠芬家的小院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和翠芬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飘忽不定。 “爹,耀军来了。”翠芬低声说。 李父抬起头,打量了陈耀军一眼:“你就是陈耀军?” “是,李叔。”陈耀军不卑不亢,“您大老远来,进屋坐吧。” “不坐了。”李父站起身,“我来就为一件事。翠芬她弟要定亲,对方要两百块彩礼。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么多钱。你是翠芬的对象,这忙你得帮。” 陈耀军平静地说:“李叔,我和翠芬还没成亲,按理说这事我不该插手。但既然您开口了,我可以帮忙,不过有几个条件。” 李父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第一,两百块不是小数目,我只能出一百。剩下的,您家自己想办法。”陈耀军说,“第二,这笔钱算是我借给翠芬弟的,要立字据,三年内还清。第三,从今往后,翠芬和家里正常往来可以,但不能像以前那样无休止地要钱。” “你!”旁边的李弟急了,“一百块够干什么?还要还?她是我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陈耀军看了他一眼:“你姐在家时吃的苦,你不清楚?她早早辍学干活,省下的钱供你们读书。现在你娶媳妇,自己不想办法,反倒来逼她?” 李弟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李父抽了口烟,沉默半晌:“一百就一百,字据我立。但三年太短,五年。” “四年。”陈耀军说,“不能再长了。” “成。”李父终于点头,“不过我现在就要钱。” 陈耀军转身回屋,从床底的铁盒里拿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他这两个月攒下的钱,原本打算用来做买船的股本。他数出一百块,又拿了纸笔,写了张简单的借据。 “李叔,您按个手印。” 李父接过钱,数了两遍,才在借据上按了手印。临走时,他对翠芬说:“有空回家看看,你妈想你。” 翠芬低着头没说话。等父亲和弟弟走了,她才终于哭出声来。 陈耀军把她搂进怀里:“别哭了,都解决了。” “那钱...是你攒着买船的。”翠芬抽泣着说。 “船可以晚点买,但这事不能拖。”陈耀军擦掉她的眼泪,“放心吧,钱还能再赚。你爹按了手印,以后他们不能再无理取闹了。” 安抚好翠芬,陈耀军赶到镇上时已近中午。他舅舅姜建国在供销社当会计,听说他的来意后,沉吟了一会儿。 “贷款买船是条路子,但风险不小。”姜建国说,“这两年海上情况复杂,你们年轻,经验还不够。” “舅舅,我爹和达叔都是老把式,我也跟船三年了。”陈耀军说,“我们计划先买条中等的船,十五米左右,不用跑太远,在近海和稍远的海域作业。” 姜建国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心,舅舅支持你。担保的事我可以帮忙,但你们得拿出详细的计划来——买什么船,多少钱,怎么还贷,几个人合伙,利润怎么分...这些都要写清楚。” “谢谢舅舅!”陈耀军高兴地说,“我回去就和我爹他们商量,把计划做出来。” “对了,”姜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下个月县里有个渔业技术培训班,免费吃住,教新的捕捞技术和渔船维护。我给你报个名,你去学学。” 陈耀军接过通知单,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学。” 从舅舅家出来,陈耀军顺路去了趟信用社,咨询了贷款的具体政策。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已经初步有了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院子里晚上总是聚着人。陈国中、崔万达、老吴,还有村里几个有经验的老渔民,大家一起商量买船的事。 “贷款利息是一分二,贷三年。”陈耀军把从信用社带回来的资料摊在桌上,“咱们计划买一条十五米的木质渔船,带柴油机,估价八百左右。咱们三家自筹三百,贷五百,每月还贷约十五块。” 崔万达算了算:“十五块...按正常出海,一个月至少能出十趟海,每趟平均收入二十块,就是两百。除去油钱、网具损耗和其他开销,净剩一百二左右。还了贷款,还能分不少。” “这是顺利的情况。”老吴谨慎地说,“要是赶上天气不好,或者渔汛没到,就可能亏。” “所以咱们得多种经营。”陈耀军说,“近海的活不丢,采紫菜、捞海参,这些旱涝保收。大船主要用来追渔汛,打经济价值高的鱼。” 陈国中抽着烟,缓缓开口:“计划是不错,但合伙的规矩得定死。我建议,船买回来后,产权按出资比例分,经营决策三家商量,但船长由耀军当——年轻人脑子活,又去学了新技术。利润分配,除了按股分红外,出海的船员另发工钱。” 这个提议大家都同意。陈耀军虽然年轻,但这几个月的表现有目共睹,有闯劲又稳当,是合适的领头人。 计划定下来后,陈耀军开始忙着跑贷款手续、看船、联系船厂。白天忙这些事,晚上还要准备去县里培训的行李。 出发前一天晚上,翠芬来家里帮他收拾东西。 “去半个月,要带够衣服。”翠芬仔细地叠着衣服,“县里比咱们这儿冷,厚外套得带着。” 陈耀军从背后抱住她:“半个月不见,我会想你的。” 翠芬脸一红:“油嘴滑舌。好好学,回来教我。” “一定。”陈耀军认真地说,“等我学成回来,咱们的船就能买了。到时候,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看,咱们能把日子过得多红火。”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搭村里的拖拉机去了县城。培训班设在县水产局的大院里,来了三十多个学员,都是各个村镇的年轻渔民。 培训内容很实用:新式渔网的编织和使用、声呐探鱼技术、海上气象识别、渔船基本维修、海产品初加工和保鲜技术...陈耀军如饥似渴地学习,白天听课做笔记,晚上就在宿舍里整理复习。 培训到第十天,老师带着学员们去码头实地教学。县渔业公司有一条现代化的渔船,装备着各种先进设备。 “这是探鱼声呐,能探测到水下鱼群的深度、大小和种类。”技术员讲解道,“这是北斗导航系统,能在海上精确定位...” 陈耀军抚摸着这些设备,心中感慨。要是自家船上也有这些,捕鱼的效率和安全性会提高多少啊! “这些设备很贵吧?”有学员问。 “单买是贵,但县里有补贴政策。”技术员说,“对合作社和渔业互助组,可以申请半价购买。” 陈耀军眼睛一亮,赶紧记下了申请条件。 培训的最后一天是考试,陈耀军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还拿到了“优秀学员”的奖状。培训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回去好好干,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随时来信问。” 背着奖状和一大摞资料,陈耀军满载而归。回到村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推开门,只见一家人都在,翠芬也在,桌上摆满了菜。 “哥!”陈秀英第一个扑过来,“你可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陈耀军抱起妹妹转了一圈:“想哥了没?” “想了!”陈秀英搂着他的脖子,“哥,你不在的时候,翠芬姐天天来帮妈干活,还教我识字呢。” 陈耀军看向翠芬,两人相视一笑。 饭桌上,陈耀军把培训的见闻一一讲给大家听。听到新式捕鱼技术和设备时,陈国中和崔万达都听得入神。 “声呐探鱼...这要是真有,那可省大事了。”崔万达感叹。 “还有保鲜技术。”陈耀军说,“以前咱们捕了鱼,只能赶着新鲜卖。学了新方法,可以做成冰鲜、腌制、晾干,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价钱也更好。” “好啊,好啊。”陈国中连连点头,“这趟没白去。” 饭后,陈耀军把翠芬送到家门口。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陈耀军说。 “不辛苦。”翠芬低头,“倒是你,学了这么多,肯定累坏了。” “累是累,但值得。”陈耀军握住她的手,“翠芬,贷款的事已经批下来了。下周我们就去船厂提船。” 翠芬惊喜地抬头:“真的?” “嗯。”陈耀军点头,“船名我都想好了,叫‘福海号’——福气满海,丰收满舱。” “福海号...”翠芬轻声重复,“好名字。” “等船回来了,第一次出海,你跟我一起去。”陈耀军说,“咱们一起看看大海,看看咱们的未来。” 翠芬的脸在月光下泛起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上下都忙碌起来。贷款到位后,陈耀军和父亲、崔万达一起去船厂提了船。崭新的“福海号”停在海湾里,引来全村人围观。 “真气派啊!” “陈家这小子真有出息!” “听说装了新式渔网,还有导航设备呢。” 在一片羡慕和赞叹声中,陈耀军站在船头,心中充满了豪情。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条船,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按照计划,“福海号”的第一次航行定在三天后。这期间,陈耀军带着船员们熟悉船上的设备,检查渔网和工具,储备物资。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耀军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来到院子里,发现父亲也在。 “爸,您也睡不着?” 陈国中点点头:“想到明天出海,有点激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跟船出海,也这样。” 父子俩坐在葡萄架下,望着满天繁星。 “海上讨生活,最重要的是敬畏。”陈国中说,“敬畏天,敬畏海,敬畏这份生计。风浪来了不要硬闯,鱼汛过了不要强求。平安出去,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爸。” “还有,”陈国中看着儿子,“你现在是船长了,要担起责任。船上每个人的安全都在你手里,做决定要慎重。” 陈耀军重重点头:“我会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福海号”就出发了。陈耀军站在驾驶舱,崔万达在旁协助,老吴和另外两个船员在后甲板准备渔网。 晨光微露时,船已经到了预定的海域。按照培训中学到的方法,陈耀军打开声呐设备,屏幕上显示出水下情况。 “左前方有鱼群!”他兴奋地说。 调整航向,船缓缓驶向鱼群所在区域。到了位置,陈耀军下令下网。巨大的渔网撒入海中,船拖着网慢慢前行。 一小时后,开始起网。绞盘转动,渔网缓缓升起。当网兜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满满一网的鲅鱼,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发了!发了!”老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这一网,足足有两千多斤。按照市价,能卖一百多块钱! 陈耀军强压住激动,按照计划指挥大家收鱼、分类、装箱、加冰。船上的保鲜设备派上了用场,保证了鱼的鲜度。 接下来的三天,“福海号”又下了几网,收获都不错。第四天早上,陈耀军看了看天气和海况,决定返航。 “不再多待一天?”崔万达问。 “天气要变。”陈耀军指着天边的云,“培训时老师说过,这种云是风雨前兆。咱们满载而归,安全第一。” 果然,返航途中,海风渐渐大了起来。等“福海号”驶进海湾时,身后的大海已经波涛汹涌。 码头边,早早就有鱼贩在等候。看到“福海号”满载而归,鱼贩们一拥而上。 陈耀军指挥船员卸货、过秤、结账。这一趟出海,总收入三百八十块!除去油钱、冰钱和其他开销,净赚三百二十块! 按照约定,先拿出十五块还贷款,剩下的按出资比例分红。陈耀军算了一下,自家能分到一百多,加上近海捕捞的收入,这个月能有近两百块的进项! 晚上,陈家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菜,庆祝“福海号”首航成功。崔万达、老吴两家人都来了,还有村里几个要好的邻居。 酒过三巡,崔万达举起酒杯:“耀军,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有眼光、有胆识,咱们现在还在租那条破船呢!” 陈耀军连忙起身:“达叔言重了,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陈国中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姜灵芝和翠芬在厨房忙活,脸上洋溢着笑容。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陈耀军和翠芬一起收拾院子。 “今天真高兴。”翠芬说。 “嗯。”陈耀军握住她的手,“这才是开始。等还清了贷款,咱们就结婚,盖新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翠芬靠在他肩上:“日子现在就很好。有你,有家人,有希望。” 庆功宴后的第二天,陈耀军起了个大早。 虽然昨晚喝了不少,但多年的海上生活让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院子里,母亲已经在生火做饭,父亲在磨渔刀。 “爸,这么早。”陈耀军打了盆水洗脸。 陈国中头也不抬:“习惯了。再说,船刚买回来,得好好保养。海上来的东西,最怕不精心。” 父子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耀军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 “请问,这是陈耀军家吗?”年轻人问。 “我就是。你是?” “我叫林海生,从县水产公司来的。”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张技术员让我捎给你的。他说你们村新买了船,可能需要技术支持。” 陈耀军接过信,正是培训时那位技术员的字迹。 信上说,林海生是水产公司的技术员,自愿下乡支援渔业发展,想在村里住一段时间,帮助渔民提高捕捞技术和海产品加工水平。 “快请进。”陈耀军热情地招呼,“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点。” 林海生也不推辞,进了院子。 陈国中和姜灵芝听说他是县里来的技术员,都很客气。 早饭桌上,林海生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在行。 “听说你们买了条十五米的船,装了声呐?”林海生问。 “对,但用得还不熟练。”陈耀军实话实说,“培训时学过,但实际操作还是不一样。” “声呐要配合海图用。”林海生说,“不同季节,不同海域,鱼群活动规律不同。我带了最新的东海渔场分布图,回头可以一起研究。” 陈耀军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饭后,陈耀军带着林海生去看“福海号”。 路上,不少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海生兄弟,你为什么要下乡来?县里工作不是更轻松吗?”陈耀军问出心中的疑惑。 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也是渔民,前年在海上出事了。我想做点什么,让捕鱼更安全,让渔民的收入更稳定。” 陈耀军肃然起敬:“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事。”林海生摇摇头,“过去了。现在我想做的就是帮助更多渔民。” 两人来到码头,“福海号”静静地停泊着。林海生仔细检查了船体、设备,又看了渔网和工具。 “船保养得不错,但渔网可以改进。”林海生说,“你们现在用的还是传统拖网,网眼大小固定。我建议换分层网,上层网眼大,捕大鱼;下层网眼小,捕小鱼。这样既能保护小鱼资源,又能增加收获种类。” 陈耀军听得连连点头:“分层网...培训时提过,但没细讲。” “回头我画图给你们看。”林海生说,“还有,你们的保鲜方式可以改进。现在是用冰,但长途运输还是容易坏。我建议建个小型的冷库,鱼获可以分类储存,卖相好,价钱也高。” 两人正聊着,崔万达和老吴也来了。 听说林海生是县里来的技术员,都很热情。 “海生兄弟,你可来得正是时候!”崔万达说,“我们这些老家伙,经验是有,但新东西懂得少。有你在,咱们的船肯定能发挥最大作用。” 林海生谦虚地说:“大家一起学习。我也要向你们请教经验。” 接下来的几天,林海生就在陈家住下了。 他白天跟着陈耀军他们出海,熟悉海域情况;晚上就在油灯下画图、写方案。 他还抽空去了趟镇上,带回来一些新式渔网的样品和几本渔业技术书籍。 陈耀军发现,林海生不仅懂技术,为人也踏实。 他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海上干活一点不含糊。几天下来,船员们都接受了他。 这天晚上,林海生在院子里给大家讲解分层网的原理。 陈国中、崔万达、老吴都来了,连翠芬和陈秀英也在旁边听着。 “你看,这是上层网,网眼十五厘米,主要捕鲅鱼、带鱼这些大鱼。”林海生指着图纸,“这是下层网,网眼五厘米,可以捕小黄鱼、鲳鱼。这样一网下去,能捕多种鱼,效率提高至少三成。” 崔万达摸着下巴:“听起来不错,但这样的网贵不贵?” “自己编的话,成本增加不多。”林海生说,“我带了编织方法,咱们可以自己动手。” “那太好了!”老吴说,“明天就开始干!”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陈耀军开门一看,是王婶,脸色不太好看。 “耀军,翠芬在吗?”王婶往院里张望。 翠芬站起身:“王婶,怎么了?” “你妈又托人捎信来了。”王婶压低声音,“说你弟弟的亲事黄了,女方家嫌彩礼少,要加五十块。你妈让你再想想办法。” 翠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陈耀军皱起眉头:“王婶,麻烦您回去捎个话,就说翠芬现在没钱。上次那一百已经是借的了,让她弟弟自己想办法。” 王婶撇撇嘴:“话我可以捎,但你妈那脾气...唉,你们自己掂量吧。”说完转身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翠芬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耀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林海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等大家都散了,他才问陈耀军:“翠芬姑娘家的事,很麻烦吗?” 陈耀军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林海生沉吟道:“这种家庭矛盾,外人不好插手。但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们立个章程——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坚决不帮。否则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耀军说,“但翠芬心软,又重亲情...” “那就更需要你坚定立场。”林海生说,“有时候,拒绝才是真正的帮助。” 陈耀军点点头:“我明白。” 第二天,陈耀军和翠芬一起去了趟李家湾。 翠芬的父母见到他们,态度比上次好了些,但一开口还是要钱。 “翠芬啊,你弟弟这婚事可不能黄。”李母拉着女儿的手,“咱们家在村里本来就抬不起头,要是婚事再吹了,你弟弟可就真打光棍了。” 翠芬咬着嘴唇:“妈,我真的没钱了。上次那一百块,还是耀军借给你们的。” “借借借,一家人说什么借!”李父不满地说,“他是你对象,帮衬小舅子不是应该的吗?” 陈耀军平静地说:“李叔,话不能这么说。我和翠芬还没成亲,那一百块是我看在翠芬的面子上借的。现在又要五十,我实在拿不出来。再说,弟弟娶媳妇,自己不想办法,总指望姐姐,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李弟在一旁急了:“陈耀军,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求你们?” “你怎么没想办法?”陈耀军看着他,“我听说你在镇上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十几块。这一年多下来,也该攒了点钱吧?” 李弟被问得哑口无言。李父李母的脸色也变了。 陈耀军接着说:“这样吧,我再借二十块,这是最后一次。剩下的三十,你们自己想办法。借据要重写,五年内还清。如果同意,我现在就给钱;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 李家三口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李父咬牙点了头:“成,二十就二十。” 重新立了借据,按了手印,陈耀军拿出二十块钱。离开李家时,翠芬一直沉默着。 “生气了?”陈耀军问。 翠芬摇摇头:“没有,你说得对。我弟就是被惯坏了,总想着靠别人。这次要是再纵容,以后更不得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耀军松了口气,“走吧,回家。” 回到村里,林海生已经带着大家开始编新渔网了。院子里铺开一片,男人们席地而坐,手里忙着编织。陈秀英在旁边递材料,翠芬和姜灵芝在厨房准备午饭。 “回来了?”林海生抬头,“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解决了。”陈耀军蹲下来,“这网编得真细致。” “分层网的关键是连接处。”林海生指着网眼交接的地方,“这里要牢,又要灵活。来,我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陈耀军白天跟着林海生学新技术,晚上和翠芬一起教陈秀英识字。林海生偶尔也会加入,他读过中学,教得更有方法。 “海生哥,你懂得真多。”陈秀英崇拜地说。 林海生难得地笑了笑:“多读书,你也会懂得多。” “那我要好好读书,以后也去县里学习!” 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陈耀军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妹妹有机会读书,让翠芬不再受委屈。 新渔网编好后,第一次试用选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这次出海,林海生也跟船了。 “福海号”驶向一片新的海域,根据林海生带来的海图,这里是大黄鱼和小黄鱼的洄游路线。 到达预定位置后,陈耀军打开声呐。屏幕上显示出密集的鱼群信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下网!”陈耀军下令。 新编的分层网缓缓沉入海中。船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一小时后,开始起网。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当网兜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金灿灿的一片,全是黄鱼!上层是大黄鱼,每条都有一斤多;下层是小黄鱼,密密麻麻。 “我的天...”崔万达喃喃道,“这一网,得有三四千斤吧?” 老吴激动得手都抖了:“发了,这次真发了!” 陈耀军强压住激动,指挥大家收鱼。林海生也加入进来,动作麻利。 “海生兄弟,你这网神了!”崔万达一边干活一边说。 林海生谦虚地说:“是这片海域鱼多,网只是工具。” 鱼获太多,船上所有的容器都装满了,甲板上还堆了不少。陈耀军当机立断:“返航!趁新鲜卖个好价钱。” 返航途中,大家虽然累,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一网的收获,可能比之前几次加起来还多。 然而,就在船驶近海岸线时,天色突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海风也大了起来。 “不好,要起风浪。”陈国中看着天边,“加快速度!” 陈耀军加大油门,但风浪来得比想象的快。不一会儿,海浪就涌起一米多高,船开始剧烈摇晃。 甲板上的鱼箱因为没固定好,有几个滑动了。一个船员去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都进舱!固定好自己!”陈耀军大喊。 林海生却往外走:“甲板上的鱼箱得固定,不然船会失衡。” “太危险了!”陈耀军想阻止。 “我学过海上应急处理。”林海生已经冲了出去。 风浪中,林海生和另外两个船员艰难地固定鱼箱。一个大浪打来,林海生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船边滑去! “海生!”陈耀军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林海生抓住了船舷上的缆绳,稳住了身体。他冲陈耀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固定鱼箱。 经过一番惊险,所有鱼箱都固定好了。船在风浪中艰难前行,终于驶进了相对平静的海湾。 靠岸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每个人都湿透了,但鱼获保住了,人也都平安。 码头上的鱼贩们早就等着了,看到这满满一船的黄鱼,都激动地围了上来。 过秤、结账,这一船鱼竟然卖了五百六十块!除去开销,净赚四百八十块! 按照约定,先还贷款,再分红。算下来,每家能分到一百多,出海的船员另加工钱。 晚上,陈家院子里又摆起了庆功宴。这次,林海生成了主角。 “海生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崔万达敬酒,“要不是你及时固定鱼箱,咱们的收获至少损失一半。” 林海生摆摆手:“应该的。其实今天也是我的疏忽,装货时应该提醒大家固定好。” “今天那风浪来得太突然。”老吴说,“好在耀军判断准确,及时返航。” 陈国中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耀军长大了,能担事了。” 酒过三巡,林海生对陈耀军说:“耀军,我想在村里多待一段时间。不只是帮你们,我想帮整个村提高渔业水平。我观察了,咱们村的海域条件很好,但技术落后,资源利用率低。如果改进,收入能翻一番。” 陈耀军眼睛一亮:“太好了!需要什么支持,你说!” “首先要建个示范点。”林海生说,“就以‘福海号’和你们家为示范,推广新技术、新方法。等大家看到效果,自然会跟着学。” “这个主意好!”崔万达说,“我第一个支持!” 老吴也说:“算我一个!” 姜灵芝和翠芬在厨房听着,相视一笑。翠芬低声说:“妈,咱们村好久没这么有生气了。” 姜灵芝点头:“是啊。这林海生是个能人,耀军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林海生帮忙收拾院子,陈耀军送翠芬回家。 月光下,两人并肩走着。 “今天吓坏了吧?”陈耀军问。 翠芬点点头:“看到林海生差点掉海里,我心跳都快停了。好在没事。” “海生是个真汉子。”陈耀军感慨,“有技术,有胆识,更重要的是,有心。” “嗯。”翠芬轻声说,“耀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跟海生哥学识字,学算术。”翠芬说,“以前家里穷,没上过学。现在日子好了,我想多学点东西,以后也能帮上你。” 陈耀军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持你。明天我就跟海生说。” “还有...”翠芬犹豫了一下,“我想学海产品加工。海生哥不是说可以建冷库吗?我想学着做,以后咱们的鱼获可以自己加工,卖更好的价钱。” 陈耀军惊讶地看着翠芬:“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翠芬脸一红:“就是...听你们聊天,自己想的。我也不能总在家里做饭洗衣,想多做点事。” 陈耀军把翠芬搂进怀里:“翠芬,你真好。等咱们结婚了,你当家,我打渔,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送翠芬回家后,陈耀军回到自家院子。林海生还在油灯下画着什么。 “海生,还没睡?” “画冷库的草图。”林海生说,“我在想,如果咱们村能建个小型的海产品加工厂,收益会大大增加。新鲜鱼卖一块,加工后能卖一块五甚至两块。” 陈耀军坐下来:“翠芬也想学加工技术。” 林海生抬起头:“翠芬姑娘很聪明,一点就通。今天她问我保险方法,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她想跟你学识字,学算术,学加工技术。” “没问题。”林海生爽快地说,“明天开始,晚上我抽时间教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休息。 躺在**,陈耀军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下,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翠芬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耀军。 “我想学识字。”她轻声说,语气却坚定,“像秀英那样,跟你学,跟海生哥学。我不想以后只会补网做饭,我也想看懂图纸,看懂账本。” 陈耀军一愣,随即握住她的手:“早该这样想了。你想学,我肯定教你。” 翠芬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还要学记账。以后咱们的船队要是真办起来了,不能总让别人帮忙算账。” “好,都学。”陈耀军心头一热,“明天就开始。” ***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院子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白天,男人们跟着林海生学新技术;晚上,翠芬、陈秀英和几个年轻媳妇围坐在一起,跟着陈耀军识字。 林海生从县里又捎回来几本识字课本和算术书,还带了一套渔获记账的模板。 “咱们先从简单的来。”林海生在地面用树枝写了个“鱼”字,“这是鱼,咱们天天打交道的东西。” 翠芬认真地跟着写,手指在沙土上一笔一划。她手上还有补网留下的茧子,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但眼神专注。 陈秀英学得快,已经能写简单的句子了。她常常当小老师,教翠芬和其他媳妇。 “翠芬姐,这个‘网’字要这样写...” 姜灵芝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她悄悄对陈国中说:“你看这些年轻人,多好。” 陈国中抽着旱烟,点点头:“是啊,世道变了。咱们那时候,女人家哪有机会学这些。” 技术推广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村里有些老人对新方法持怀疑态度。 这天,村里的老渔民王老四来到陈家院子,看着正在编织的新式渔网,摇摇头:“花里胡哨的,能比咱们祖传的网好用?我打了一辈子鱼,靠的就是经验。” 林海生也不争辩,只是说:“王叔,您经验丰富,我们小辈要学的还多。这网好不好用,等下了海才知道。” “哼,那就等着瞧。”王老四背着手走了。 崔万达有些担心:“老王在村里有威望,他要是反对,很多老伙计都会跟着犹豫。” 陈耀军却信心满满:“等咱们再用新网捕几船好鱼,大家自然会信。” 第二次试用新网,陈耀军决定去更远的海域。林海生研究海图后,建议去东南方向的一片暗礁区。 “那里水流复杂,鱼群喜欢聚集。但地形险,要去得格外小心。” 陈国中有些担忧:“那片暗礁区,老一辈叫‘鬼见愁’,翻过不少船。” “所以更少人去,鱼更多。”林海生指着海图上的标注,“只要摸清暗礁分布,利用声呐探测,风险可控。” 经过讨论,大家决定去试试。出发前,林海生专门检查了声呐设备,又带了最新的海图。 这次出海,除了“福海号”的常规船员,还有两个村里年轻人跟着学习。翠芬也想来,但陈耀军没同意。 “第一次探新海域,太危险。等我们摸熟了,再带你来。” 翠芬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轻重,只叮嘱道:“一定小心。” 清晨,“福海号”在晨曦中离港。船上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氛,大家都清楚此行的风险。 航行两个多小时后,海面开始出现变化。海水颜色变深,浪也大了些。林海生一直盯着声呐屏幕和海图,不时修正航向。 “左转十五度,避开前面这片暗礁。”他指着屏幕上的阴影。 陈耀军稳稳地操舵。船绕过一片隐约可见的礁石,进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声呐屏幕上突然出现密集的鱼群信号,比上次的还要多! “下网!”陈耀军下令。 新网缓缓沉入海中。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所有人都盯着海面。 起网时,绞盘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网太沉了。当网兜露出水面,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是黄鱼,还有鲈鱼、石斑、甚至有几条大龙虾!网被撑得满满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我的乖乖...”崔万达喃喃道,“这一网,得值多少钱?” 大家兴奋地收网,分类装箱。林海生特别仔细地把龙虾单独放好:“这东西稀罕,能卖高价。” 正当大家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天气突然变了。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 “不好,要来风暴。”陈国中经验老到,“赶紧收完,立刻返航!” 大家加快速度,但风暴来得太快。风浪骤起,船开始剧烈摇晃。更要命的是,声呐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可能是进水了!”林海生检查设备,“得赶紧修,不然找不到安全航道!” 陈耀军当机立断:“老吴,你带人固定货箱!爸,你掌舵!海生,我帮你修声呐!” 船舱里,声呐主机箱果然有渗水。林海生迅速打开工具箱,陈耀军举着油灯照明。风浪中,船身摇晃得厉害,两人几乎站不稳。 “密封圈老化,得换。”林海生找出备用零件,手稳地像在平地上。 陈耀军举着灯,看着林海生熟练的操作,心里佩服。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不愧是专业的技术员。 不到十分钟,声呐修好了。屏幕重新亮起,显示出周围的暗礁分布。 “快,向右转三十度,前方有暗礁群!”林海生大喊。 陈耀军冲出船舱,接过舵轮,按指示转向。船体擦着一片礁石的边缘险险驶过,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风暴越来越猛,浪头有三米高。船相片树叶在海面上起伏,随时可能被吞没。 “不能硬闯!”林海生研究海图,“前面有个小岛,我们可以去背风面避一避!” 陈耀军看着越来越恶劣的天气,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好,指路!” 在狂风巨浪中,“福海号”艰难地驶向小岛。终于,船绕到小岛背风面,风浪顿时小了许多。大家松了口气,但随即发现新的问题——船锚在刚才的风浪中受损,抓得不牢。 “得想办法固定船。”林海生观察着地形,“岛上有树,我们可以拉缆绳固定。” 陈耀军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我和海生上岸,其他人守船。” “太危险了!”崔万达反对,“天黑浪大,万一...” “没有万一。”陈耀军已经做出决定,“不固定好,夜里风浪再大,船撞上礁石就完了。” 陈国中看着儿子,最终点点头:“小心。” 陈耀军和林海生穿上救生衣,带着缆绳和斧头,跳上小艇,奋力向岸边划去。风浪中,小艇几次差点被掀翻,两人拼尽全力,终于靠岸。 岛上杂草丛生,漆黑一片。两人打着手电筒,找到几棵粗壮的树,将缆绳牢牢固定。 “一、二、三,拉!”林海生喊着号子,两人合力将缆绳绷紧。 回到船上,大家将缆绳固定在船头船尾。“福海号”终于稳稳地停在了避风处。 夜深了,风暴还在继续,但船已经安全。大家挤在船舱里,吃着干粮,回想今天的惊险。 “今天多亏了海生。”老吴感慨,“要不是他懂修设备,又认得海图,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林海生谦虚地笑笑:“是大家齐心协力。” 陈耀军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突然说:“海生,你父亲...就是在这样的风暴里出事的吗?” 船舱里安静下来。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比这还大的风暴。船旧了,设备也落后,没能及时找到避风处。” “所以你才这么拼命推广新技术。”陈耀军理解地说。 “我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失去父亲。”林海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一夜,大家聊了很多。聊海,聊家,聊未来。风暴声中,这些渔民的心贴得更近了。 第二天天亮时,风暴已经过去。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洒在碧蓝的水面上。 “福海号”顺利返航。这一次的收获比上次还要惊人,特别是那几条大龙虾,在码头引起了轰动。 鱼贩们竞相出价,最后这一船鱼获竟然卖了八百多块!创下了村里单船单次捕鱼的记录。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之前持怀疑态度的王老四也来到码头,看着那些罕见的渔获,久久不语。 晚上,王老四提着半瓶酒来到陈家院子。 “耀军,海生,我老王服了。”老渔民很干脆,“新技术确实厉害。我那两条破船,也想改改,成不?” 林海生赶紧起身:“王叔您客气了。我们一起研究,您的经验对我们也很重要。” 从那天起,村里的渔业改造全面铺开。林海生更忙了,不仅要指导“福海号”,还要帮其他船改造渔网、学习使用新设备。 翠芬的识字进步很快,已经开始学记账了。她心思细,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连林海生看了都称赞。 “耀军,翠芬是块料子。以后船队真办起来了,她能当个很好的会计。” 陈耀军自豪的笑笑:“那是。” 转眼到了农历八月,中秋节要到了。这是渔家人重要的节日,意味着团圆和丰收。 姜灵芝和翠芬早早开始准备,做月饼,备饭菜。陈秀英用新学的字写了副对联,贴在院门上。 中秋前一天,陈耀军和翠芬去了趟镇上,除了采购过节用品,还有件重要的事——买订婚礼。 两人挑了一对银戒指,简单朴素,但亮晶晶的。 翠芬试戴时,手指微微发抖。 “紧张?”陈耀军笑着问。 翠芬点点头,又摇摇头:“是高兴。” 按照渔村习俗,中秋节是订婚的好日子。 陈家准备了丰厚的聘礼:两百块钱,四匹布,还有一对金耳环——这是姜灵芝当年的嫁妆。 中秋当晚,明月当空。 陈家庭院里摆了三桌酒席,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和亲朋好友。 崔万达当司仪,扯着嗓子喊:“陈家长子耀军,李家闺女翠芬,今日订婚,佳偶天成!” 陈耀军和翠芬穿着新衣服,向长辈敬酒。 翠芬的母亲这次也来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李弟没来,据说去外地打工了——经过上次的事,他似乎懂事了些。 酒过三巡,林海生站起来,举杯说:“我敬耀军和翠芬。在村里的这些日子,我深深感受到咱们渔家人的朴实和团结。这里就像我的第二个家。我决定,向公司申请长期驻村,帮咱们村建成现代化的渔业示范村!” 掌声雷动。 陈耀军激动地和林海生拥抱:“太好了!海生,有你在,咱们村一定能兴旺起来!” 夜深人静时,陈耀军和翠芬在海边散步。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出海吗?”翠芬轻声问,“那时候我晕船晕得厉害,你还笑我。” “哪有笑你,我是心疼。”陈耀军握紧她的手,“现在你都能在风浪中干活了。” “因为我想和你并肩。”翠芬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耀军,我不想只是在你身后补网做饭。我要和你一起,把咱们的船队办好,把日子过好。” 陈耀军心头一热,将翠芬拥入怀中:“我们一定会的。” 中秋过后,渔村进入了秋捕旺季。 有了新技术和新设备,村里的渔船收获颇丰。 陈耀军和林海生开始筹划成立渔业合作社,把村里的船组织起来,统一采购、统一销售,提高议价能力。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多数渔民的支持,但也有人犹豫。 “合作社好是好,但咱们这些小船,跟‘福海号’没法比,会不会吃亏?”有人问。 林海生早有准备:“合作社按贡献分配。船大的多出,分得多;船小的少出,分得少。但统一销售,价格能提高,大家都能受益。” 陈耀军补充道:“而且合作社可以集资买大船,到时候大家都可以入股,按股分红。” 经过几次村民大会,渔业合作社的章程终于确定下来。 村里二十三户渔民,有十八户加入。 这次的目标是深海区的马鲛鱼群。根据林海生从县水产公司获得的信息,这个季节马鲛鱼正值洄游期,群集量大。 船队航行四小时后,到达预定海域。声呐屏幕上果然显示出大群鱼信号。 “下网!”对讲机里传来陈耀军的声音。 五条船同时下网,场面壮观。新式分层网在深海中张开,像巨大的口袋,将鱼群收入囊中。 两小时后起网,每条船的收获都令人惊喜。马鲛鱼银光闪闪,每条都有两三斤重。 然而,就在船队满载返航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求救声。 “社长,社长,我这里是‘浙渔308’,轮机故障,失去动力!” 是王老四的船!他年纪大了,儿子在外地,船上只有他和一个帮工。 “别慌,我们马上过来!”陈耀军立即下令,“所有船只,向‘308’靠拢!” 船队改变航向,很快找到了漂泊的王老四的船。老渔民在甲板上焦急地挥手,船随着海浪起伏,随时可能被冲走。 “海生,你懂轮机,跟我过去!”陈耀军当机立断。 两人跳上小艇,冒着风浪靠近“308”。上了船,林海生迅速检查轮机。 “传动轴断裂,需要更换。”林海生皱眉,“船上有没有备件?” 王老四苦笑:“这破船,哪有什么备件。” 陈耀军想了想:“用拖的。‘福海号’马力大,可以把‘308’拖回去。” 但拖船在风浪中风险很大,特别是两船之间的缆绳,如果断裂,可能伤人或损坏船体。 “我来带缆。”林海生说,“耀军,你回‘福海号’指挥。” 风浪中,两船摇晃得厉害。林海生带着缆绳,几次尝试才成功将缆绳抛到“福海号”上。固定好缆绳后,“福海号”缓缓发力,拖着“308”开始返航。 海上的拖行比想象中更困难。风浪大,两船时常不同步,缆绳绷得紧紧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航行一个多小时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砰”的一声,缆绳断裂了! 断裂的缆绳像鞭子一样抽回,直扫向站在船尾的林海生。 “小心!”陈耀军在对讲机里大喊。 林海生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甲板上。缆绳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将船舷上的一个水桶击得粉碎。 好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换备用缆!”陈耀军镇定指挥,“这次用双缆,分散拉力。” 第二次拖带更加小心。终于,在日落时分,船队安全返回码头。王老四握着陈耀军和林海生的手,老泪纵横。 “今天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海上了。合作社好,团结起来力量大啊!”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原本犹豫的几户渔民也纷纷加入合作社。渔村真正团结了起来。 秋去冬来,第一场寒潮来临前,合作社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出海。这次的目标是越冬前的最后一波渔汛。 海上的风已经带着寒意,但渔民们热情高涨。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合作社的船队配合默契,收获一次比一次好。 返航时,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陈耀军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熟悉的村庄,心中充满感慨。 半年多前,他还是个为彩礼发愁的普通渔民。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船,成立了合作社,还即将迎娶心爱的姑娘。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林海生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这半年的变化。”陈耀军说,“海生,谢谢你。没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 “不,是你和乡亲们的努力。”林海生望着海面,“我只是个引路人。真正的改变,要靠你们自己。” 船队缓缓驶入码头。岸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等待着亲人归来。 翠芬也在其中,踮着脚张望。看到“福海号”,她开心地挥手。 陈耀军站在船上,向她挥手回应。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船靠岸了,渔获过秤,记账,分红。合作社的账本清晰透明,每个人该得多少,一目了然。领到钱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相互道贺。 晚上,合作社召开了第一次年终总结会。 会上决定,拿出部分盈余,做三件事:一是修建小型冷库,提高渔获保鲜能力;二是设立教育基金,资助村里孩子读书;三是建立风险基金,用于船只维修和应急救助。 王老四第一个举手赞成:“我出一份!咱们渔民,就得互相帮衬!” 其他人纷纷响应。 看着这一幕,林海生眼眶微热。他想起了父亲,如果当年有这样的互助组织,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散会后,陈耀军送林海生回住处——合作社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 “海生,快过年了,你回县里吗?”陈耀军问。 林海生摇摇头:“公司批准我长期驻村了。今年春节,就在村里过。你们不会嫌弃我吧?” “说什么呢!”陈耀军拍他肩膀,“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春节来我家过,热闹!” 腊月二十三,小年。渔村里年味渐浓。合作社的冷库项目动工了,选址在码头附近,方便渔获入库。 翠芬和陈秀英跟着姜灵芝学做过年的吃食:鱼丸、鱼面、海鲜饺子。陈耀军和父亲忙着给船只做年终保养。 林海生则忙着整理一年的技术资料,准备开春后举办培训班,把经验推广到周边渔村。 除夕这天,陈家格外热闹。不仅自家人,崔万达、老吴、王老四等老伙计都来了,林海生自然是座上宾。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桌上摆满了海鲜和农家菜,中间是一大盆鱼头豆腐汤,热气腾腾。 陈国中举起酒杯:“这一年,咱们村变化大。合作社办起来了,日子有奔头了。来,为更好的明年,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声中,新的一年悄然来临。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渔村的夜晚温馨而祥和。 饭后,大家围坐聊天。 王老四喝得有点多,拉着林海生的手说:“海生啊,你是个好后生。要不就在咱们村安家吧,我给你说门亲事!” 众人大笑。林海生脸红到耳根,连连摆手。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翠芬帮着收拾碗筷,陈耀军送她回家。 走在熟悉的村路上,两人手牵着手。远处,海潮声阵阵,如岁月的呼吸。 “开春后,咱们把婚事办了吧。”陈耀军突然说。 翠芬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 陈耀军将青蟹分拣完毕,用稻草搓成的细绳麻利地捆好蟹螯。 青蟹在盆里窸窣爬动,褐青色的背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掂了掂分量,少说有十斤出头,心里那本账又拨拉起来:零售价若能卖到一块三,这就是十三块多,抵得上城里工人小半个月工资了。 “耀军哥!”阿瑶扒在院门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沙粒,“我娘说晌午炖螃蟹粥,让你来家吃!” “成,我留两只。”陈耀军拣出两只肥硕的母蟹,用海草系了,递给阿瑶,“这俩给你娘。剩下的我晌午后蹬车去县城卖。” 阿瑶接过螃蟹,却没走,眼巴巴瞅着盆里:“哥,你说礁石滩那儿……明天真还能有这么多?” 陈耀军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潮水一天两回,只要咱们嘴严,那片宝地够吃一阵子。”他顿了顿,想起前世这处礁石滩要到九十年代初才被村里人发现,随即成了争抢之地,没少闹纠纷。“记住了,跟谁都别说,亲爹娘问起来,就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阿瑶重重点头,拎着螃蟹一溜烟跑了。 陈耀军将剩下的青蟹装进竹篓,盖上一层湿海草,又压了几片阔叶。 正忙活着,父亲陈国中背着手从屋里踱出来,瞥了眼竹篓,哼了一声:“不多不少,正好换点油盐钱。” “爸,您和妈晌午就去县医院检查,别忘了。”陈耀军提醒。 “知道知道,啰嗦。”陈国中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儿子沾满泥沙的裤腿上,“真就甘心天天赶小海?你刘叔的船明天出海,缺个撒网的,一天给五块。” 陈耀军动作一顿。出海捕鱼来钱快,但风险也大。 前世里,刘叔的船就在明年春汛遇上风浪,折了两个人。 他摇摇头:“爸,赶海稳当。再说,我另有打算。” “你能有啥打算?”陈国中瞪眼。 陈耀军笑笑,没接话。 他确实有打算。前世活了六十多年,哪些海域有好货、什么时候潮汛最旺、甚至哪些礁石底下藏着大货,他都门儿清。 只是如今这身板年轻,经验却老道,得一步步来,不能太扎眼。 晌午过后,陈耀军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驮着竹篓,颠簸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海岛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路两旁是成片的盐田和零星的渔村,偶尔有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漫天黄尘。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通东西。 水产集市就在码头附近,空气里弥漫着鱼虾的腥鲜和人群的嘈杂。 陈耀军寻了个靠边的位置,把竹篓一放,掀开盖着的海草。 青蟹活蹦乱跳,立即吸引了目光。 “哟,这蟹精神!怎么卖?”一个挎着菜篮的妇女凑过来。 “大姐好眼力,野生青蟹,一块三一斤,足斤足两。”陈耀军拎起一串,螃蟹张牙舞爪。 “贵了贵了,码头才七毛。” “大姐,码头是批发价,还得自己去捡。我这可是挑的肥公肥母,您看这膏。”陈耀军捏起一只公蟹,翻过肚皮,隐约可见饱满的灰白色蟹膏,“清蒸、油焖、煮粥,鲜掉眉毛。您来几只?” 妇女犹豫了下:“两块五来两只?” “成,给您挑大的。”陈耀军手脚利索地称重、收钱。开张顺利,陆续又有人围上来。 这年头海鲜虽不稀罕,但品相好、活蹦乱跳的青蟹在集市上也不多见。不到一个钟头,竹篓就见了底。 最后一串螃蟹被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买走。 陈耀军数了数手里的毛票,十三块六毛五分,比预想的还多点。 他小心把钱揣进内兜,正准备收拾离开,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摊子。 那是几个本村妇人,面前摆着些蛤蜊、小杂鱼,生意冷清。 其中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的,正是李翠芬的婶子,王彩凤。 她正斜着眼瞅这边,脸上明晃晃挂着羡慕嫉妒。 陈耀军心里一动,主动走过去:“婶子,还没收摊呢?” 王彩凤撇撇嘴:“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手脚快,运气好。” “碰巧罢了。”陈耀军蹲下身,看了看她桶里半死不活的小杂鱼,“婶子,这些鱼卖相不好,怕是难出手。我听说西头老酒馆收这种鱼做鱼露,价格低点,但包圆儿。” 王彩凤一愣:“老酒馆?能收多少?” “您这点,估计能给个块儿八毛的,总比烂手里强。”陈耀军说着,拎起桶掂了掂,“要不我帮您跑一趟?顺路。” 王彩凤将信将疑,但看着桶里的鱼,还是点了点头。 陈耀军也不多话,拎着桶去了西街。 其实老酒馆收鱼露原料不假,但价格压得极低,他前世后来才知道。 不过此刻,他另有计较。 不多时,他回来,递给王彩凤一块二毛钱:“酒馆老板说鱼还行,给了这个价。” 王彩凤接过钱,脸色好看了些,难得挤出点笑模样:“耀军啊,倒是会办事。听说……你爹不太中意我们家翠芬?” 陈耀军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憨厚:“我爹就那脾气,怕我年轻,担不起事。不过婶子,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王彩凤打量他几眼,终究没再多说。 离开集市,陈耀军没直接回家。 他绕到码头,站在石堤上远眺。 海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远处有几艘渔船正缓缓归航。 桅杆上晾晒的渔网像巨大的灰色翅膀。 海风强劲,带着深水区的凉意。 他在心里盘算:赶海只能赚点零花,真要改善家里条件,还得靠出海。但眼下的船只老旧,捕捞方式原始,出一次海累死累活,收获还看天。得想个法子,既能多捕鱼,又能避开风浪大的险地。 正琢磨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刘叔的儿子刘大勇,皮肤黝黑,体格壮实,咧着嘴笑:“军子,听说你今天卖蟹发了?” “发什么,就糊个口。”陈耀军递过去一根烟,“大勇,明天你爹的船真出海?” “出啊,去东礁那边,听说最近有黄鱼群。”刘大勇点上烟,深吸一口,“咋,想通了?来搭把手?正好缺个理网的。” 陈耀军没立刻回答。 东礁……那片海域暗流多,但鱼获确实丰厚。 他记得前世有一次大潮,有人在东礁外围捞到过野生大黄鱼,那会儿大黄鱼还没被过度捕捞,价格虽不如后世天价,但也比普通海货贵不少。 “潮水什么时候?”他问。 “天亮前出发,赶早潮。”刘大勇说,“你要是来,三点钟码头集合。” 陈耀军思忖片刻,点点头:“成,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当晚,陈国中听说儿子要跟刘家的船出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海上不比岸上,万事小心。听见风信不对,赶紧回。” 母亲林秀莲则忧心忡忡,连夜蒸了干粮,又往水壶里灌满凉茶,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 陈耀军一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楚。 前世母亲早逝,他未能尽孝,这一世,定要护他们安康。 次日凌晨,星斗未沉,海天交界处只有一抹蟹壳青。 陈耀军背着干粮和水,踩着露水赶到码头。 刘家的渔船“闽渔105”已经发动,柴油机“突突”响着,船头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一小片水面。 刘叔是个精瘦的老海狼,话不多,见陈耀军来了,点点头示意上船。 除了刘叔父子,船上还有两个帮工,都是本村汉子。众人合力解开缆绳,渔船缓缓离岸,驶入渐亮的晨光中。 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凉意。陈耀军穿着旧棉袄,仍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活动着手脚,帮忙整理堆在船舱里的渔网。 这网是传统的流刺网,绿色尼龙线编织,沉甸甸的,一股浓重的桐油和海腥味。 “军子,听说你昨儿赶海弄了不少青蟹?”一个帮工搭话。 “运气好。”陈耀军含糊应道。 “年轻人,手脚就是快。我们这些老骨头,蹲半天也抠不出二两肉。”另一个帮工笑道。 刘大勇插嘴:“赶海那是娘们孩子干的活儿,真爷们还得下海。今天要是能网着黄鱼,那才叫本事。” 船行约莫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 东礁遥遥在望,那是几块突出海面的黑色巨岩,浪头拍打其上,溅起雪白飞沫。 周围海水颜色明显更深,近乎墨蓝,显示着水下地形的复杂。 刘叔减了速,站在船头观察海面,又俯身掬起一捧海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后指了个方向:“就这儿,下网。”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陈耀军和刘大勇合力抬起沉重的渔网一端,沿着船舷缓缓放入海中。 网片展开,沉入水下,上方的浮标串成一线,随着波浪起伏。船拖着网,以低速绕行。 等待收网的时间漫长而枯燥。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陈耀军靠在船舷边,眯眼望着海面。海水清澈处,能看见一些小鱼苗飞快游过。 他回忆起前世关于东礁的记忆片段:除了黄鱼,好像还有人在这片海域捞到过海参和鲍鱼,但那是更深的水域,且需要潜水…… “起网了!”刘叔一声吆喝。 机器转动,绞盘发出嘎吱声,湿漉漉的渔网被缓缓拉出水面。 网眼上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大部分是巴掌大的鲷鱼和鲻鱼,活蹦乱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众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始手脚麻利地摘鱼,扔进舱底的蓄水箱。 第一网收获不错,估摸着有两三百斤。 刘叔脸色也松快了些,指挥着换了个位置,下第二网。 陈耀军一边摘鱼,一边留意着海面。 当船驶过一片水流相对平缓、水下有褐色海草隐约可见的区域时,他心中一动,假装随意地对刘叔说:“叔,这片底下好像有东西,水色不太一样。” 刘叔闻言,走到船舷边看了看:“是有片海草床。那种地方容易挂网,不过有时候也能兜着好东西。”他犹豫了一下,“再拖半里就收。” 第二网起来,鱼获比第一网少些,但多了几只螃蟹和几条模样奇特的花斑鱼。 刘大勇有些失望:“黄鱼毛都没见着。” 陈耀军却不急。他知道大黄鱼习性,喜集群,常在特定水深和底质区域活动。 他仔细观察着收回的渔网,在摘下一只纠缠在网眼里的墨鱼时,指尖触到网绳某处,感觉有些异样——那里附着了几颗细小坚硬的颗粒。 他不动声色地捻下一点,凑到眼前,是破碎的珊瑚屑和某种贝类的碎壳。 这是大黄鱼觅食区域常见的底质特征。 “叔,”他抬头,“往东北方向再偏半里试试?我瞅着那边水面上有鸟群聚着扑食,下面估计有小鱼群,说不定能引来大的。” 刘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群海鸥正在不远处海面起起落落。 老海狼的经验告诉他,这确实可能是鱼群信号。他深深看了陈耀军一眼,没多问,转舵调整方向。 第三网下去,拖了不到二十分钟,刘叔就感觉网绳的震动频率不对。 他猛吸一口烟,吐出烟雾:“稳着点,慢拉。” 绞盘再次转动。这一次,渔网露出水面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网中央,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是几十条大小不一的黄鱼,背脊金灿,肚腹银白,在网中奋力挣扎,鳞光闪烁,几乎晃花人眼。 其中几条大的,足有成人小臂长,肥硕惊人。 “我滴个娘哎……”一个帮工喃喃道。 刘大勇猛地蹦起来:“大黄鱼!真是大黄鱼!” 刘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喝:“快!小心摘!别伤了鳞!” 众人激动又小心地忙碌起来,将珍贵的黄鱼单独放进铺了湿布的箱子里。 这一网黄鱼,估计就有七八十斤,按现在市价,至少能卖五六十块!加上其他杂鱼,这一趟出海,赚大了! 陈耀军也松了口气,嘴角露出笑意。 但他并未满足。摘完鱼,他看似随意地整理着搅成一团的渔网末端,忽然“咦”了一声,从网眼里抠出个黑乎乎、巴掌大、椭圆形的东西,表面布满瘤状突起。 “这啥玩意?像块黑石头。”刘大勇凑过来。 陈耀军心里却怦地一跳。 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一只罕见的黑金鲍!看这大小,至少十年以上!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天价,即便在八十年代初,也绝对稀有。 他强压激动,故作茫然:“不认识,挺沉。估计是海底捞上来的石头吧?我留着玩玩。”说着,随手把那“黑石头”丢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 刘叔看了一眼,没在意。海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一块丑石头,年轻人喜欢就留着呗。 返航时,日头已经偏西。渔船满载而归,众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刘叔难得话多起来,盘算着卖了鱼怎么分钱,又夸陈耀军:“军子,你小子眼神可以,今天多亏你指了那地方。” 陈耀军憨笑:“我就是瞎蒙,运气,还是叔您掌舵掌得好。” 回到码头,早有鱼贩子等着。黄鱼一露面,引起一阵小轰动。 最终,这一船鱼获卖了一百二十多块,刨去柴油和网具损耗,净赚九十有余。 刘叔爽快地数出十五块钱塞给陈耀军:“军子,今天你功劳不小,多分点。” 陈耀军推辞两句,也就收下了。 加上昨天卖蟹的钱,他手里已经有了近三十块“巨款”。 他没有立刻回家,先去集市买了二斤五花肉、一条新鲜马鲛鱼,又给母亲称了半斤她爱吃的蜜枣。 经过供销社,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用布票和钱,扯了几尺素净的蓝布。 母亲总念叨想做件新褂子。 回到家,林秀莲见儿子平安回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乱花钱!人回来就好!” 陈国中看着那堆东西,没说什么,但眼里有藏不住的欣慰。 吃饭时,陈耀军把十五块钱交给母亲,只说自己今天在船上帮忙理网,刘叔多给了点工钱。 他没提黄鱼和自己指路的事,更没提那块“黑石头”。 夜里,陈耀军闩好房门,才从布包里取出那只黑金鲍。 就着煤油灯细看,这鲍鱼品相极佳,外壳黝黑发亮,瘤状突起均匀紧密。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从边缘撬开,肥厚软糯的鲍肉露出来,足有他手掌心大,在灯光下呈现诱人的乳黄光泽,边缘一圈淡淡的墨绿色。 极品。 这东西若是拿到县里甚至市里的国营大饭店或者干部招待所,绝对能卖出意想不到的好价钱。 但他不能贸然出手,一来容易引人注意,二来这年头私人买卖大宗贵重海产还有点敏感。 得找个稳妥的渠道。 他想起前世认识的一个市水产公司的老采购,姓赵,是个懂行又仗义的人。 不过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现在姓赵的估计还是个普通办事员。 或许,可以借着卖黄鱼的机会,慢慢搭上线? 将鲍肉仔细取出,用干净海盐轻轻搓洗,再浸在凉开水里,养在阴凉处。 外壳也没扔,这东西磨粉可以入药。 看着养在水盆里的黑金鲍,陈耀军心里有了盘算。 这物件不能着急出手,得等到合适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赶海。潮水退得远,露出大片黑色滩涂。 几个妇人挽着竹篮,正弯腰挖蛏子。 陈耀军没往人堆里凑,独自走到一片长满海蛎子的礁石区。 这里地形险,容易划伤脚,平日里少有人来。 他脱下解放鞋别在腰后,赤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 礁石上附着的牡蛎壳锋利如刀,他走得小心,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石缝和积水洼。 忽然,他停下脚步——在一块背阴的礁石根部,附着三只拳头大的野生牡蛎,壳呈深紫色,边缘长满苔藓般的海草。 这是老牡蛎,肉肥。 他从腰间取出小铁撬,沿着牡蛎壳缝隙小心用力。 “咔”一声轻响,壳开了,露出饱满的乳白色蚝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珠光。 陈耀军就着海水冲洗干净,直接生啜入口。 一股清甜咸鲜顿时在舌尖炸开,带着海水的凛冽和矿物质特有的甘洌。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将剩下两只撬下,用海草裹了放进竹篓。这些不卖,带回家给父母尝鲜。 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不远处一片浑浊的水洼里有异样——几串细密的气泡正从泥沙里冒出来。 陈耀军心中一动,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泥沙表面有微小的孔洞,孔洞边缘隐约可见淡黄色的裙边。 是象拔蚌。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沿着孔洞边缘轻轻拨开泥沙。 沙土松软潮湿,往下挖了约莫半尺,指尖触到坚硬光滑的壳体。 他动作更轻缓了,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点点将周围的泥沙除去。 一只硕大的象拔蚌渐渐显露真容。 壳长近尺,虹吸管粗如儿臂,此刻正紧张地收缩着,喷出一股细小的水柱。 陈耀军嘴角微扬,双手稳稳托住蚌壳底部,猛地发力,将这只足有三四斤重的大家伙从泥沙中拔了出来。 竹篓顿时沉了许多。 他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底。今天不打算再找别的,这三样足够了。 回家的路上遇见王彩凤。她正拎着个空篮子往回走,显然今天赶海收获寥寥,脸色不大好看。 瞥见陈耀军竹篓里那硕大的象拔蚌,她眼睛顿时直了:“哟,军子,这是……象拔蚌?我的老天,这么大个儿!” “运气好,碰上了。”陈耀军不欲多言,点点头就要走。 王彩凤却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这东西稀罕,你拿到集市上卖,顶多两三块钱。我有个表亲在县里国营饭店当采买,这种好货色他们收,价格能高不少。你要是愿意,婶子帮你牵个线?” 陈耀军脚步一顿。 前世他也听过王彩凤有些门路,但此人爱占小便宜,不可全信。 他故作犹豫:“这……合适吗?私人买卖,会不会犯错误?” “嗐,什么私人买卖!”王彩凤摆手,“饭店是公家的,咱们是卖给公家,光明正大!再说了,又不是天天有,偶尔一次半次,谁管得着?” 她眼珠转了转,“这样,你要是信得过婶子,明天我带你去县里走一趟。卖多少钱,你看着给我点跑腿费就成。” 陈耀军沉吟片刻。他确实需要接触县里的渠道,为日后出手黑金鲍铺路。 王彩凤虽然精明,但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那行,麻烦婶子了。”他点点头,“明天几点?” “赶早,六点钟村口榕树下见。”王彩凤眉开眼笑,“放心吧,婶子保管不让你吃亏!” 回到家,陈耀军把牡蛎和象拔蚌养在清水里。 母亲林秀莲见了那大蚌,惊得直拍胸口:“这么大!别是成了精的!” “海里的东西,长得大些正常。”陈耀军笑笑,动手撬开那两只牡蛎。 肥嫩的蚝肉在碗里微微颤动,他撒上一点粗盐,滴两滴香油,又切了细细的姜丝铺上。“爹,娘,趁鲜吃。” 陈国中看着碗里白生生的蚝肉,喉结动了动,却没动筷子:“你吃吧,年轻人长身体。” “我吃过了。”陈耀军把碗推过去,“这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林秀莲眼圈有些红,夹起一块喂到儿子嘴边:“你也吃。” 推让一番,最终还是三人分食了。 生蚝滑嫩鲜美,带着海的气息。陈国中默默咀嚼,良久,低声道:“明天……真要去县里?” “嗯,跟王婶说好了。”陈耀军收拾碗筷,“爹放心,我心里有数。” “县里不比村里,说话做事都要谨慎。”陈国中顿了顿,“钱是小事,平安回来要紧。” 陈耀军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夜里,他躺在**盘算。 象拔蚌按市价能卖三块左右,如果饭店收购价真能高些,或许能到四块。 给王彩凤五毛跑腿费,还剩三块五。加上之前的积蓄,就有三十多了。 这笔钱,他打算分作三份:一份贴补家用,一份攒着做本金,还有一份……他想起家里那艘破旧的小舢板。 那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船,如今常年搁在滩涂上,船板已经有些腐朽。 如果能修一修,再配上个小马力柴油机,他就可以自己驾船去近海。 不必每次都搭别人的船,看人脸色,分钱也少。 但这个念头他没说出来。买柴油机要工业券,还要百来块钱,不是现在能想的得一步步来。 次日天还没亮,陈耀军就起身了。用湿布将象拔蚌仔细包好,外面裹一层海草保温,放进竹篓。又揣了两个昨晚母亲蒸的杂面窝头。 走到村口榕树下,王彩凤已经等在那里。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臂弯里挎着个盖着花布的竹篮。 “军子,走!”她精神头十足。 两人步行到公社,搭上最早一班去县城的拖拉机。车厢里堆着麻袋,他们只能坐在车斗边缘。土路颠簸,王彩凤却毫不在意,一路跟司机插科打诨,又跟陈耀军说些县里的见闻。 “国营饭店的赵采购,是我远房表侄,人挺实在。待会儿见了面,你别多话,婶子来说。”她叮嘱道,“这些公家的人,最讲究个面子,你得恭敬些。” 陈耀军点头应下。 拖拉机突突了一个多小时,县城到了。灰扑扑的街道,两旁多是平房,偶尔有两三层的砖楼。行人穿着蓝、灰、绿为主,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叮铃铃掠过。 王彩凤熟门熟路,领着陈耀军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三层楼前。红砖墙,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东风国营饭店”。正是早饭时间,里面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两人没走正门,绕到后厨的小院。王彩凤探头张望,见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围着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人卸菜,立刻扬起笑脸:“赵采购!” 那男人回头,约莫四十岁年纪,方脸,眉毛很浓。看见王彩凤,他眉头微皱,但还是走了过来:“表姑,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东西来了!”王彩凤拉过陈耀军,“这是我村里后生,陈耀军。军子,这就是赵采购。” 陈耀军微微躬身:“赵采购好。” 赵采购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篓上:“什么好东西?” 陈耀军掀开海草,露出那只硕大的象拔蚌。经过一路颠簸,蚌壳微微张开,肥厚的虹吸管隐约可见。 赵采购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点点头:“新鲜。哪弄的?” “赶海碰上的。”陈耀军如实说。 “这东西稀罕。”赵采购站起身,掏出手绢擦手,“饭店最近接待地区来的考察团,正需要些好货色。你开个价。” 王彩凤刚要开口,陈耀军却抢先道:“赵采购是行家,您看着给就成。合适我就卖,不合适我背回去,绝不叫您为难。” 这话说得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留了余地。赵采购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市面上这种大小的,能卖三块左右。饭店收购,按规矩加两成,三块六。另外,”他指了指竹篓里包着的海草,“这些海草不错,饭店熬海鲜汤用得着,一并给你算五毛。一共四块一,怎么样?” 陈耀军心中飞快盘算。这价格比预期还高些,而且海草都能卖钱,可见这赵采购确实没压价。 “成,谢谢赵采购。”他爽快应下。 赵采购从兜里掏出钱夹,数出四张一块的,又找了一毛零钱。陈耀军接过,抽出一张五毛的递给王彩凤:“婶子,辛苦您了。” 王彩凤喜滋滋接过,嘴上却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赵采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对陈耀军道:“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好货色,可以直接送来。每周二、五上午,我都在后厨。” “记住了。”陈耀军点点头。 离开饭店,王彩凤还要去供销社扯布,两人便分开了。陈耀军揣着三块六毛钱,没有立刻回去。他在县城里转悠起来。 先去了渔具店。店里挂着各种渔网、浮标、鱼钩,墙角堆着柴油机配件。他看了半天,问了问柴油机的价格。最便宜的小马力二手机都要八十多,还要工业券。 买不起。 他又转到五金杂货铺,买了三把不同型号的鱼钩、一捆尼龙线、一小罐防锈漆。这些东西不贵,加起来不到一块钱,但对他有用。 经过新华书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渔业相关的书籍不多,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常见海洋鱼类图谱》,纸张已经发黄,定价八毛。又发现一本《简易渔船维护手册》,五毛。 陈耀军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揣着书和剩余的两块多钱,他在路边买了五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想了想,又走进副食品店,称了一斤什锦糖。母亲偶尔会低血糖,兜里该备几块糖。 回到公社已是下午。他没等拖拉机,步行往回走。十几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秀莲正在院子里补渔网。尼龙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娴熟。看见儿子回来,她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吃饭没?” “吃过了。”陈耀军把肉包子递过去,“还热着,您和爹尝尝。” “又乱花钱。”林秀莲嗔怪,眼里却带着笑。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忙用手背抹了抹,“真香……你爹去滩涂看船了,等他回来吃。” 陈耀军搬个小凳子坐在母亲身边,帮她理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安静祥和。 “今天顺利吗?”林秀莲问。 “顺利。”陈耀军把卖象拔蚌的经过简单说了,略去具体价钱,只说比集市卖得多些。又掏出那斤什锦糖,“给您买的,累了就含一块。” 林秀莲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的糖,眼眶又湿了:“傻孩子……” 正说着,陈国中回来了。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浆。看见肉包子,他愣了愣,没说什么,洗了手坐下就吃。一口气吃了两个,才放缓速度。 “爹,咱家那舢板,还能修吗?”陈耀军试探着问。 陈国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着,要是能修好,近海捞点小鱼小虾也方便。”陈耀军说得委婉,“总搭别人家的船,不是长久之计。” 陈国中沉默地咀嚼着,良久,才道:“船板有几处朽了,得换。桐油也不够。最主要的,”他看向儿子,“就算修好了,你没机器,靠划桨能走多远?” “先修起来,机器慢慢想办法。”陈耀军坚持,“我会看潮水,近海几个地方,划船也能到。” 陈国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站起身,“明天我去看看木头。村东老陈家前阵子砍了棵杉树,应该还有剩料。” 这就是答应了。陈耀军心中一喜:“我跟您一起去。” 夜里,煤油灯下,陈耀军翻开了那本《简易渔船维护手册》。纸张粗糙,插图模糊,但内容实用。他看得认真,不时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林秀莲坐在对面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密密。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灯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既欣慰,又有些怅然。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心思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但无论如何,他在往正道上走。这就够了。 第二天,父子俩去了村东。老陈听说他们要修船,很爽快地让陈国中在木料堆里挑。最后选了三块杉木板,又买了一些竹钉和麻丝。总共花了八毛钱。 陈国中心疼钱,陈耀军却觉得值。杉木耐水,是做船的好材料。 接下来的几天,陈耀军除了赶海,其余时间都跟着父亲修船。先把旧舢板拖到院子里,用刮刀清除船底附着的藤壶和海蛎壳。那些硬壳牢牢扒在木板上,得用力才能铲下来,哐哐作响。 刮干净后,露出船板的本色。果然有几处已经发黑腐朽,手指一抠就掉木渣。陈国中量了尺寸,用锯子将新木板裁成合适大小。陈耀军帮忙扶着木板,看父亲用刨子将边缘刨平光滑,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杉木特有的清香。 替换腐朽船板是个技术活。要先用凿子将旧板小心剔出,不能伤及周围结构。然后涂上厚厚的桐油灰浆,把新板嵌进去,用竹钉固定。竹钉要先在盐水里煮过,这样更坚韧。 陈耀军学得认真。前世他虽然也懂些渔业,但具体的手艺活并不精通。现在跟着父亲一点一滴地学,才发现这些看似粗笨的活计里,藏着老渔民世代积累的智慧。 比如桐油灰浆的调配:桐油、石灰粉、麻丝,比例要恰到好处。太稀了粘不住,太稠了干得快,嵌不严实。父亲的手像是有秤,随手一抓就是合适的量。 再比如竹钉的钉法:不能垂直钉入,要斜着进,这样吃受力大,不容易松动。钉的时候力道要均匀,一锤重一锤轻,木板容易裂。 陈耀军边看边记,偶尔上手试试。起初笨手笨脚,不是灰浆抹多了溢出来,就是竹钉钉歪了。父亲也不骂,只让他拆了重来。 “手艺活,急不得。”陈国中难得话多,“手要稳,心要静。你看这船板,它也有脾气,你顺着它,它就服帖;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犟。” 这话朴实,却让陈耀军心中一动。是啊,世间万物都有其性,顺之则成,逆之则败。捕鱼如此,做人做事亦如此。 五天后的傍晚,船板终于换好了。新木板颜色浅黄,在一众深褐色的旧板中格外显眼,像给老船打了补丁。陈国中调了桐油,用刷子仔细涂抹每一寸木板。金黄色的桐油渗入木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刷三遍,每遍干透再刷下一遍。”陈国中嘱咐,“这几天别碰水。” 陈耀军应下。看着逐渐焕然一新的小船,他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这是第一步,虽然小,却是他自己的路。 晚饭时,他把剩下的两块多钱交给母亲。林秀莲数了数,小心包在手绢里,锁进抽屉。家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已经渐渐有了分量。 “军子,”陈国中忽然开口,“刘家那边,你以后还去吗?” 陈耀军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搭刘家的船出了趟海,分了不少钱,如今自己家修船,难免引人猜测。 “该去还得去。”他放下筷子,“刘叔人实在,对我有照顾之情。我不能因为自家有了打算,就断了来往。海上的人,讲究个义气。” 陈国中点点头,不再多说。 又过了两日,桐油干透了。陈耀军试了试水,船体密封良好,没有渗漏。他迫不及待地划着舢板去了近海。 没有机器,全靠一支桨。他划得很慢,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观察着每一片水域。哪里礁石多,哪里海草茂盛,哪里水流平缓,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在一处长满海带的海域,他下了个小网。网是他自己用新买的尼龙线编的,不大,就两三米宽。下好网,他把船泊在背风处,拿出《常见海洋鱼类图谱》翻看。 书里介绍了几十种本地常见的经济鱼类,从外形特征到生活习性,都有简单说明。陈耀军看得入神,结合前世的记忆,许多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比如大黄鱼,喜欢在水深15到25米、泥沙底质的海域集群,黎明和黄昏活跃。比如对虾,夜间觅食,月光好的晚上容易捕捞。再比如海参,栖息在岩石和海草床交界处,水温不能太高…… 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将来,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收获。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起网了。网里收获不多,十几条巴掌大的小黄鱼,几只梭子蟹,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鱼小虾。但他并不失望。这本来就是为了熟悉水域,能有点收获已经很好了。 他把小鱼小虾挑出来,扔回海里。只留下黄鱼和螃蟹,估摸着能卖个块儿八毛。 正要返航,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达声。抬眼望去,是刘家的渔船回来了。船速不快,吃水似乎也不深,看来今天收获一般。 陈耀军想了想,调转船头迎上去。 刘大勇站在船头,老远就喊:“军子!你自己划船出来了?” “试试船。”陈耀军划近,“今天怎么样?” “别提了。”刘大勇一脸晦气,“去了西礁,风大浪急,网都挂坏了,就捞了点杂鱼。” 刘叔从驾驶舱探出头,看见陈耀军的小舢板,眉头皱了皱:“军子,近海玩玩还行,别往深处去。你这船没机器,遇上风就麻烦了。” “我晓得,就在附近转转。”陈耀军应道,又指了指船舱里那点鱼获,“今天弄了点小黄鱼,刘叔带回去炖汤吧。” 刘叔摆摆手:“你自己留着卖钱。” “不值什么,就当是我交学费了。”陈耀军坚持,“上次跟您出海,学了不少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刘叔也不好再推辞。让刘大勇接过鱼,想了想,道:“明天我们还出海,去南边试试。你要是想来,老时间。” 这是还愿意带他。陈耀军心中一暖,点头应下:“成,我准时到。” 回到码头,他把螃蟹卖给熟悉的鱼贩,得了六毛钱。加上之前剩的,手里又有三块多了。他没急着回家,在码头边转悠,看别人卸货。 一艘从县里来的机帆船正在卸货,满舱的带鱼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船主是个黑脸汉子,正跟收购站的人讨价还价。 陈耀军站在一旁听。带鱼收购价一斤一毛二,零售能卖一毛五到一毛八。这船带鱼看着有上千斤,除去成本,能赚几十块。 正看着,那黑脸汉子忽然骂了句娘。原来有几筐带鱼在运输途中压坏了,品相不好,收购站压价。双方争执起来。 陈耀军灵机一动,凑上前去:“这位大哥,压坏的鱼,你要是不嫌弃,便宜点处理给我?” 黑脸汉子正烦躁,瞥他一眼:“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陈耀军说,“但我没那么多现钱,能不能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 “新鲜海货,或者……”陈耀军压低声音,“我帮你把这些压坏的鱼处理了,保证卖得比收购站给的价格高。” 黑脸汉子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处理?” 陈耀军不答反问:“这些鱼,收购站给你什么价?” “八分。”黑脸汉子没好气。 “我给你一毛。”陈耀军说,“但你要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付钱。” 一毛比八分高两分,这一筐压坏的鱼少说五六十斤,能多卖一块多钱。黑脸汉子心动了:“你说话算数?” “码头这么多人看着,我能跑哪儿去?”陈耀军笑笑,“你要不放心,我先把这筐鱼搬走,明天带钱来取剩下的。” 黑脸汉子想了想,一咬牙:“成!就信你一回!” 陈耀军当即借了辆板车,把那筐压坏的带鱼拉回家。林秀莲见了,吓了一跳:“这么多鱼!还都坏了!” “没坏,就是品相差。”陈耀军解释,“娘,帮我烧锅热水。爹,咱家有粗盐吗?” “有,去年腌菜剩的。”陈国中虽然不明白儿子要干什么,但还是去取了。 陈耀军把压扁的带鱼挑出来,去头去尾,只留中段。用热水快速烫过,去除表面黏液,然后均匀抹上粗盐,一条条铺在竹匾上晾晒。 “这是……做咸鱼?”林秀莲看明白了。 “嗯。”陈耀军手上不停,“品相好的鲜带鱼能卖一毛五,压坏了只能卖八分。但做成咸鱼干,能卖两毛一斤。这些鱼大概五十斤,鲜鱼只能卖四块,做成鱼干能有十块。除去盐的成本,净赚五块多。” 陈国中在一旁听着,眼神渐渐变了。他没想到,儿子不光会捕鱼,还会算这些账。 “可这么多鱼干,卖给谁?”林秀莲担心。 “我有办法。”陈耀军心里早有打算。王彩凤说过,她表亲在县里饭店当采买,这种自家晒的咸鱼干,饭店应该会要。就算饭店不要,集市上也能慢慢卖出去。 一下午,全家都在忙活。林秀莲烧水,陈国中抹盐,陈耀军负责晾晒。院子里挂起一排排银白色的鱼干,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 忙完,陈耀军洗了手,对父亲说:“爹,明天我还得跟刘叔出海。这些鱼干,白天太阳晒,晚上您帮我收进屋里,别沾露水。” “知道了。”陈国中顿了顿,看着儿子晒得发红的脸,“去吧,海上小心。” 第二天凌晨,陈耀军再次登上刘家的渔船。这次去的是南边海域,据说有鲅鱼群。 海上风平浪静,是个好天气。刘叔心情不错,破例让陈耀军到驾驶舱里学看罗盘和舵。 “海上讨生活,光有力气不行,还得会看天、会辨方向。”刘叔指着罗盘上的刻度,“这是咱们渔民的**。没有它,雾天雨天,你就成了瞎子。” 陈耀军认真听着。这些经验,书本上没有,是无数老渔民用血汗换来的。 下网,等待,起网。今天的收获比上次差些,但也不错,主要是鲅鱼和鲐鱼,也有少量黄鱼。陈耀军照例分到了十块钱工钱。 返航时,他主动帮刘叔清理船舱,修补渔网上破损的地方。刘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赞许是藏不住的。 下午回到家,陈耀军先去看了鱼干。经过一天暴晒,鱼肉已经收紧,表面渗出薄薄的盐霜。他捏了捏,硬度适中。再晒两天,就成了。 第二天,他带着第一批晒好的鱼干去了县城。这次没找王彩凤,直接去了东风饭店后厨。 赵采购正在验货,看见他,有些意外:“小陈?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陈耀军打开布袋,露出里面金黄透亮的咸鱼干:“自家晒的带鱼干,您看看。” 赵采购拿起一条,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咸淡适中,鱼肉紧实,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香气。 “不错。”他点点头,“怎么卖?” “市面上鲜带鱼一毛五,我这鱼干两毛一斤。”陈耀军说,“但我是批发价给您,一毛八。您要是觉得行,以后我定期送。” 赵采购沉吟片刻。饭店确实需要咸鱼干做配菜,从副食品公司进货也要这个价,而且没这么新鲜。 “成。”他爽快道,“这一袋多少斤?” “二十斤。”陈耀军早就称好了。 三块六毛钱到手。加上之前的工钱,陈耀军手里已经有了近二十块。他没急着回去,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台二手的小台秤——卖货没有秤不行。又扯了几尺结实的帆布,准备做几个大口袋装鱼干。 回村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二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更重要的是,他渐渐摸索出了一条路:靠海吃海,但不止于捕捞。加工、销售,这些环节同样能创造价值。 家里那艘小舢板已经修好,虽然还没机器,但近海作业足够了。咸鱼干的生意可以慢慢做起来,等攒够了钱,买个柴油机,就能去更远的海域。 夕阳西下,渔村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陈耀军走进院子,看见母亲正在晾衣服,父亲在修补渔网。一切都平凡而温暖。 他把今天赚的钱交给母亲,只留下买秤和帆布的钱。林秀莲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手有些抖。 “军子,这钱……咱攒着,将来给你娶媳妇。”她小声说。 陈耀军笑了:“娘,还早呢。这钱该花就花,明天我去买点肉,咱们包饺子。” “又乱花钱……”林秀莲嘴上埋怨,眼里却满是笑意。 陈国中放下手里的渔网,看着儿子,良久,说了句:“明天我去打听打听柴油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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