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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居然有人跳海(二合一)

阿瑶瘸着脚凑到桶边,眼睛瞪得溜圆:“真是老虎斑!这玩意儿可金贵了,供销社收的话得七八毛一斤吧?” 陈耀军把桶挪到船中央,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先别惦记钱。阿瑶你脚怎么样,还能撑住不?” “疼是疼,但看到这些鱼,疼也值了!”阿瑶咧嘴笑,“不过耀军哥,咱们真就这么走了?这水洼里肯定还有货。” 阿之正光着身子在礁石后换裤子,闻言探出头来:“就是!我刚才下去的时候,感觉还有鱼蹭我腿呢,不止老虎斑!” 陈耀军抬头看了眼天色,海面上的光斑变得模糊起来。 风比刚才急了些,吹得船头的缆绳啪啪轻响。 “不对劲。”陈耀军皱起眉头,“潮水可能要提前涨。” 阿瑶和阿之同时一愣。 他们都是海边长大的,知道潮水不按常理涨落意味着什么——轻则困在礁石区,重则连人带船被卷进深海。 “不能吧?这才退潮不到两个时辰。”阿瑶说着,却不由自主看向海平面。 远处,原本清晰的浪线确实在变模糊,那是潮水开始回涌的征兆。 陈耀军已经跳上船:“快,阿之系缆绳,阿瑶坐稳。咱们得趁潮水没完全涨起来冲出去。” 阿之裤子才穿到一半,手忙脚乱地系好裤带,跑去解礁石上的缆绳。 绳子被海水泡得发胀,结打得很死。 他急得用牙去咬,咸涩的海水混着麻绳的纤维味充斥口腔。 “耀军哥,帮我一把!” 陈耀军跳回礁石,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是他爹留下的,刀身被磨得只剩窄窄一条,却锋利无比。 刀光一闪,缆绳应声而断。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暗流突然从礁石缝隙中涌出。 小船猛地一晃,阿瑶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装鱼的桶被撞翻,几条海鲈鱼噼里啪啦跳回海里。 “我的鱼!”阿瑶惨叫一声,伸手去捞,却因为脚伤使不上劲,半个身子探出船外。 陈耀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瑶的后衣领:“要钱不要命了?!” 阿之趁机跳上船,抄起船桨就往深水区划。 小船像片叶子在涌动的潮水中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 更糟的是,风真的变大了。 原本轻柔的海风此刻带着呼啸,卷起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能打到脸上。 月亮彻底隐入云层,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 “耀军哥,咱、咱们往哪边走?”阿之的声音有点抖。 他虽然水性好,但在这种天气下,再好的水性也抵不过大海的力量。 陈耀军接过另一支桨,眯着眼睛辨认方向。 来时记下的几块标志性礁石,此刻在黑黢黢的海面上难以分辨。 潮水涌动的方向也在变化,似乎四面八方都在推着他们走。 “先往东划,避开那片暗礁区。”陈耀军沉声道,手臂肌肉贲起,每一桨都用尽全力。 阿瑶死死抱着剩下的半桶鱼——里面还有两条老虎斑和三条海鲈鱼。他嘴唇发白,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嘴里却还念叨:“还好,最值钱的还在……” 一个浪头打来,小船猛地倾斜,海水灌进船舱。 阿瑶的桶差点又脱手,他整个人趴到桶上,用身体护住。 “你他妈……”陈耀军想骂,却突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除了风声、浪声之外的第三种声音。 “呜——呜——” 低沉,绵长,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号角。 阿之的手僵住了:“耀、耀军哥,那是……” “渔船。”陈耀军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机帆船的汽笛!” 有船!在这片海域,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只可能是夜捕归来的渔船! 阿之站起来,不顾危险地挥舞手电筒:“喂——这边!有人吗——” 陈耀军则更加用力地划桨,试图朝汽笛声的方向靠近。 但潮水的力量超乎想象,他们的小船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反而离声音越来越远。 “不行,潮水太急了!”陈耀军吼道,“阿之,把桅杆竖起来,挂上帆!” “这种天挂帆?”阿之惊呆了。 “没别的办法了!帆吃上风,咱们还能有点主动权!” 小船在颠簸中,阿之和陈耀军配合着竖起那面破旧的帆布。 风鼓满帆面的瞬间,船身剧烈一震,几乎要侧翻。 陈耀军拼命压住舵把,让帆吃住风的角度。 小船开始艰难地逆着潮水移动,一寸一寸,缓慢但确实地朝着汽笛声的方向前进。 阿瑶突然喊起来:“光!我看到光了!” 是的,在漆黑的东南方向,一点昏黄的光在浪涛间时隐时现。 那是渔船的桅灯! “再近点!再近点他们就能看见我们了!”阿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大海似乎存心戏弄他们。 就在距离缩短到可能只有二三百米时,一阵狂风裹挟着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雨点大如黄豆,劈头盖脸,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 桅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彻底模糊、消失。 “操!”阿瑶绝望地捶了下船板。 陈耀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却突然笑了:“傻啊?看不见光,还能听不见声吗?” 他示意阿之和阿瑶安静。 在风声、雨声、浪声的间隙,那汽笛声果然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们停船了。”陈耀军判断道,“这种天气没法走,他们在等雨小。” “那我们……” “喊。用尽力气喊。” 三个男人在风雨飘摇的小船上,开始扯着嗓子呼喊。 起初是乱喊,后来陈耀军指挥着,三人有节奏地一起喊:“救——命——啊——” 声音被风雨撕碎,传不了多远。 喊了十几声,阿瑶先哑了,他的脚还在渗血,体力消耗最快。 “继续!”陈耀军眼睛发红,“不想死就继续喊!” 阿之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铁皮哨子——那是他小时候赶海时用来呼朋引伴的,已经锈迹斑斑。 他含在嘴里,用尽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穿透力比人声强得多。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阿之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远方,汽笛声回应般响了一声。 “他们听到了!”阿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紧接着,桅灯的光重新出现,并且开始移动——那艘船在朝他们驶来! 十分钟后,一艘二十多米长的机帆船破开雨幕,缓缓靠近。 船头上站着几个披着雨衣的人,手电光柱扫过来。 “不要命啦?这种天还在外边!”船上有人吼。 小船靠到大船边,船上抛下绳梯。 陈耀军让阿瑶先上——他脚受伤,留在最后怕撑不住。 阿瑶抱着鱼桶,笨拙地往上爬。 轮到阿之时,一个浪打来,小船猛地撞上大船,阿之脱手,眼看就要掉进两船之间的缝隙。 船上一只粗壮的手闪电般伸下来,抓住了阿之的胳膊。 “小心点!”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把阿之提了上去。 陈耀军最后一个上船。他刚抓住绳梯,脚下的小船就被一个浪头推开,绳梯在空中摇晃。 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往上攀爬,爬到顶端时,那双大手又伸过来,把他拉了上去。 三人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雨还在下,但待在这样的大船上,心里踏实多了。 “谢谢……谢谢大哥……”阿瑶有气无力地说。 络腮胡汉子打量他们:“哪个村的?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 “临湾村的。”陈耀军坐起来,“退潮时发现个水洼,本想捞点鱼,没想到潮水涨得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汉子摇头,“今晚有东风潮,老渔民都知道要避开这片礁石区。你们这几个后生,胆子也太大了。” 他自我介绍叫王海生,是这艘“浙渔308”号的船长,今晚本来在附近海域下网,看天气突变提前收网,正好遇上了他们。 “王船长,大恩不言谢。”陈耀军郑重道,“这些鱼您收下,算我们一点心意。” 阿瑶虽然舍不得,还是把桶递过去。王海生用手电照了照,看到老虎斑时挑了挑眉:“运气不错啊。不过这鱼你们留着吧,我们船上不缺这点。” 他招呼船员拿来干衣服和热水,又找出医药箱给阿瑶处理伤口。酒精淋在伤口上时,阿瑶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叫出声。 “骨头没事,就是戳得深,得缝两针。”船上的老炊事员懂点医术,拿出针线,“忍着点。” 阿瑶抓住陈耀军的手,脑门青筋暴起。针线穿透皮肉的感觉清晰无比,但他死死咬着牙,直到老炊事员打完结,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海生看在眼里,点点头:“是条汉子。” 雨渐渐小了。 渔船起锚,朝临湾村方向驶去。 陈耀军三人换了干衣服,坐在船舱里喝热水,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王船长,今晚要不是你们,我们可能真交代了。”陈耀军诚恳地说。 王海生摆摆手:“海上讨生活,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不过你们记住,以后看天不对,宁可空手回,也别贪那点货。大海给你的时候大方,要收回去的时候也绝不留情。” 他点了支烟,讲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也曾为了追一群大黄鱼,不顾天气出海,结果遇到风暴,船差点翻了,同船的表弟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钱永远赚不完,命只有一条。” 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阿瑶看着自己包好的脚,阿之盯着窗外的海,陈耀军则在想王海生的话。 凌晨三点多,渔船抵达临湾村码头。雨已经完全停了,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陈耀军三人再三道谢后下船。王海生叫住他们,从舱里提出半麻袋东西:“这些杂鱼你们拿着,回去煮汤压压惊。”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我看你们三个后生敢拼,但记住,要拼得聪明。” 麻袋很沉,里面是各种小杂鱼,还有几只螃蟹。对渔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差点空手而归的三人而言,这份心意重如千钧。 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快到村口时,阿瑶突然说:“耀军哥,那些老虎斑和海鲈鱼,咱们平分吧。” 陈耀军看向他。 阿瑶挠挠头:“我虽然脚伤了,但要不是我留下看船,你们也没法安心抓鱼。而且……而且最后船也是大家一起拼命才保住的。” 阿之咧嘴笑了:“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陈耀军也笑了:“行,平分。不过王船长给的这些杂鱼,多分你一份,补补脚。” 晨光熹微中,三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怀里抱着鱼获,兜里揣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大海更深的敬畏。 回到家,陈耀军把鱼放进水缸养着,洗了把脸就倒在**。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那个小水洼里捞鱼,一网下去全是老虎斑,但潮水突然暴涨,水洼变成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他惊醒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院子里,母亲正在收拾那些杂鱼,见他醒来,念叨着:“昨晚那么晚回,吓死我了。以后可别这样了。” 陈耀军走到院子里,看着晴朗的天空和平静的海面,昨晚的惊涛骇浪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王海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大海给你的时候大方,要收回去的时候也绝不留情。”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心想: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网,补船,以及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更聪明地在海上讨生活。 远处传来阿瑶和阿之的说笑声——他们正在商量今天去集市卖鱼能换多少钱,够不够买双新胶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海依旧在那里,沉默,深邃,充满**与危险。 而海边的男人们,也将继续走向它,敬畏它,从它那里获取生存所需,并在此过程中,慢慢读懂生命的重量。 陈耀军舀起一瓢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 他回头对母亲说:“妈,中午吃鱼,我亲自下厨。” 母亲笑了:“好,好。” 炊烟升起,海风送来远处渔船出海的汽笛声。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乎不同了。 柴油船“突突突”地在前头破开清晨平静的海面,阿远掌着舵,眼睛眯着,避开初升太阳那还有些刺眼的光芒。 后面两根长长的缰绳,拖曳着陈耀军和阿瑶家的两条小木船,像两条温顺的尾巴,在水面划出浅浅的八字痕。 陈耀军蹲在自己小木船的船头,手探进海水里。 水还带着夜的凉意,滑过指缝。他抬头望了望天,东边海平线上堆着鱼鳞状的云,染着淡淡的金红。 “天晒鱼鳞斑,晒谷不用翻,”他嘴里嘀咕了一句老话,“是个好天。” “阿军哥,你说黄岩湾那边,还能有昨天那样的运气不?”阿之在柴油船上,扭过头来大声问。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海里的东西,谁说得准?”陈耀军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看潮水,看风向,也看……海龙王高不高兴赏饭吃。”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其实心里惦记的是他爸昨晚的话,黄岩湾岛边的好货。 小青龙、青蟹,那才是值钱玩意儿,比一般海鱼贵多了。 阿瑶在自己船上,正整理着待会儿可能要用的渔网和钩线。 他家的船最小,但收拾得最利索。 “我爸要是知道咱们真跑这么远,回去非得念叨死。”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全是出海的兴奋。 船行了一个多钟头,绕过了几处熟悉的岬角,眼前的海域开阔起来。 黄岩湾就在前方了,那是一片被几座黑色礁石岛屿半环抱的海湾,远看像缺了一角的蟹壳。 海水在这里颜色似乎更深些,近岛的地方,能看见水下隐隐的暗礁轮廓。 “就这儿了!”阿远减了柴油机的油门,机器的轰鸣声低沉下去。 “昨儿耀军哥大概就是在这片下的网。潮水现在正往湾里灌,鱼容易跟着进来。” 三艘船慢慢靠近,柴油船熄了火,借着惯性滑行。 海面很静,只有波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起落,发出“欧欧”的鸣叫。 “先试试水?”阿之看向陈耀军。 陈耀军没立刻答话,他站起来,手搭凉棚,仔细看着海面。 太阳又升高了些,光线直射下来,海水清澈的地方,能看到下面摇曳的海草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小鱼影子。 他注意到靠近东边一座礁石岛的水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不是波浪,而是一种细微的、密集的涌动,让那一片海水泛着一种特别的、近乎油润的光泽。 “去那边,”陈耀军指着东边礁石岛,“靠岛近点,但别太近,小心水下的石头。” 阿远重新发动柴油船,小心地牵引着两条小木船,慢慢朝那座黑黢黢的礁石岛靠过去。 越近,越能看清岛上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里顽强生长着的矮灌木。 在距离岛岸约莫二三十丈的地方,陈耀军喊了停。 “就这儿。阿远,你们船大,用流网,沿着这片弧形下。阿瑶,你的小船灵活,用钓线,找礁石缝附近下钩,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石斑或者鳗鱼。我……” 他顿了顿,“我划船绕到岛子背面去看看。” “背面?”阿远疑惑,“那边水更浅,乱石多,船不好走。” “我爸不是说岛上可能有‘好货’么?”陈耀军笑了笑,“我去瞅瞅潮水退后留下的水坑、石缝。” 他指的是青蟹和小青龙这类喜欢栖息在潮间带礁石区的生物,退潮时容易被困在石坑里。 阿瑶一听来了劲:“我也去!” “你留着钓鱼,”陈耀军摆摆手,“两个人动静大,吓跑了东西。我自个儿去转转,很快回来。阿远,下完网帮我看着点我的船,拴你们船后头就行。” 说完,他解开连接柴油船的缰绳,拿起自己船上的木桨,开始一下一下,朝着礁石岛的背面划去。 小木船吃水浅,划过清澈见底的海水,能看到海底白色的沙子和黑色的礁石斑块。 水越来越浅,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用桨试探着前方的水深。 绕到岛屿背面,光线被高耸的礁石遮挡了一些,显得阴凉。 这里风浪似乎也小些,水面更平静。 潮水正在慢慢退去,一些较高的礁石已经露出了湿漉漉的顶部。 陈耀军把船桨横在船上,弯下腰,仔细搜寻着礁石根部和水面交界的地方。 他的眼睛像筛子一样,掠过每一个石缝,每一处阴影。 忽然,在一处被海水半淹没的、布满牡蛎壳的礁石凹槽里,他看到了两点幽绿的光,一动不动。 心脏猛地一跳——是青蟹!看那甲壳的宽度,怕是得有半斤以上。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从船尾拿起一个长柄的、带网兜的抄网,又抽出一根一头磨尖了的粗铁丝。 青蟹很警觉,稍有动静就会迅速躲进深不可测的石缝。他必须一击即中,或者至少用铁丝把它逼到开阔处,再用抄网。 汗水从他的额角沁出来,他也顾不得擦。 船无声地又靠近了一点。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铁丝伸过去,轻轻拨弄青蟹旁边的一块小石头。 那青蟹的幽绿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大螯微微张开,但身体没动。陈耀军稳住手,铁丝尖慢慢移到青蟹侧后方,突然快速一戳! 青蟹受惊,横着向开阔水面疾爬! 陈耀军的抄网早已候着,看准时机,手腕一抖,网兜精准地罩了下去,顺势往上一提! 成了!一只硕大的、甲壳青黑发亮的雄青蟹在网兜里愤怒地挥舞着大螯,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陈耀军赶紧将网兜提到船上,找出早就备好的草绳,熟练地将其“五花大绑”。 掂了掂分量,心里乐开了花,这拿到镇上,少说能卖块把钱。 首战告捷,他精神大振,继续划船搜寻。 在一处退潮后形成的浅水石坑里,他又发现了目标——几条潜伏在石缝阴影里的“虾蛄”,个头不小。 这个相对好抓些,他用网兜直接捞,费了点劲,捞上来三条肥硕的。 忽然,他眼角瞥见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扁平礁石下,有什么东西倏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点暗红色的斑纹。 是章鱼!陈耀军立刻判断出来。他放下抄网,拿起那根铁丝,在石缝前的水里轻轻搅动。 章鱼喜欢钻洞,也容易被好奇或受到挑衅引出来。 搅动了几下,没有动静。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地瓜,掰了一小块,用铁丝穿着,伸到石缝口,轻轻晃动。 食物的气味或许更有**力。 果然,没过多久,几条暗红色、布满吸盘的腕足慢慢探了出来,试探性地触碰地瓜。 陈耀军耐心等待着,等到章鱼大半个身子都出了石缝,猛地用抄网从侧面一兜!这只倒霉的章鱼也成了俘虏。 正当他准备继续扩大战果时,忽然听到柴油船那边传来阿远兴奋的喊声:“有了!网动了!好多!” 陈耀军抬头望去,只见阿远和阿之正在奋力收网,网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兜住了不少东西。 海面上那片区域的水花明显比别处大。 他不再耽搁,立刻调转船头,奋力朝柴油船划去。 等他靠近时,阿远他们第一片流刺网已经快收上来了。 网眼上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大部分是常见的黄鳍鲷、黑鲷,也有几条体侧有金黄色纵带的金鼓鳗,正拼命挣扎着,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鱼儿拍打船舷和彼此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新鲜的海腥味。 “哈哈!这一网怕是有六七十斤!”阿远满脸通红,不知是用力还是兴奋,“看!还有几条大的海鲈!” 阿之则眼疾手快地将鱼从网上摘下来,扔进船舱里备好的大木盆和水桶中,有些特别活跃的,他还得用木槌在头上轻轻敲一下,让其安分些。 陈耀军把自己的小船重新拴好,跳上柴油船帮忙。 他的手刚碰到渔网,就感觉沉甸甸的,充满了收获的质感。 “看来这黄岩湾还是藏鱼啊!”他笑道。 “多亏你指的方向对!”阿远抹了把汗,“这片水流好像有点门道,鱼群喜欢在这儿打转。” 第一网收获颇丰,给了三人极大的鼓舞。 他们稍事休息,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便准备下第二网。 这次陈耀军建议把网下得更靠近他刚才发现青蟹的那片礁石区边缘。 “那边水底石头多,可能藏着不一样的货。” 第二网下去,收网时感觉重量似乎不如第一网,但拉上来一看,种类却更丰富些。 除了常规海鱼,网上还挂着好几只张牙舞爪的“红爪蟹”,几只肥美的对虾,甚至还有两条不小的“乌喉”。 阿瑶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用钓线钓起了两条斤把重的石斑鱼,还有一条滑不溜秋的海鳗。 “这下真发财了!”阿之看着满舱的渔获,眼睛发亮。光是那几条石斑和青蟹、章鱼,就值不少钱了。 三艘船的船舱都渐渐满了起来,海水在舱底晃**,带着鳞片和盐渍。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海风也变得热烘烘的。 返航路上,柴油船拖着两条满载的小木船,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 但三人心情都极好,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大声说笑着,计算着这些鱼货能卖多少钱,除掉油钱能分多少,计划着给家里添点什么。 陈耀军坐在自己船的鱼获旁边,手不时拨弄一下水,让鱼保持鲜活。 他看着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海面,远处隐约的村庄轮廓,又摸了摸怀里那只绑得结结实实的青蟹。 这次出海,不仅验证了黄岩湾还有鱼可打,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近岸礁石区确实藏着“好货”。 这或许是一条新的路子,不需要每次冒险去更远的外海,也能有不错的收获。父亲的话,有时还得听。 柴油船“突突”的轰鸣声,混合着海浪声、风声,还有船舱里鱼尾偶尔的拍打声,奏响了一曲满载而归的渔歌。 海鸥似乎知道他们有收获,跟得更近了,在船尾盘旋鸣叫,等着可能被抛下的小鱼小虾。 陈耀军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黄岩湾和那黑色的礁石岛,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的方位和潮水。 夕阳开始给海面镀上橙红色的时候,三艘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些等待归航的人,看到他们船吃水那么深,舱里银光闪耀,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和惊叹声。 陈耀军跳上岸,系好缆绳,第一眼就看到他爸陈国中站在人群前面,背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船舱。 “爸,我们回来了。”陈耀军喊了一声。 陈国中“嗯”了一下,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舱里的鱼,又瞥见陈耀军特意放在一边的青蟹、章鱼和虾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人说,“年轻人,总算没全指望运气。” 陈耀军听着,和阿远、阿瑶他们对视一眼,都偷偷笑了。 海风带着丰收的气息,吹散了疲惫。 今晚,村里又会有几家飘出鱼香了。 而关于明天,或者下一次潮水合适的时候,去哪里,怎么捕,陈耀军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陈耀军他们这次黄岩湾的收获,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小渔村。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端着碗在门口边吃边聊,话题都离不开那几条在木盆里还活蹦乱跳的石斑鱼、张牙舞爪的青蟹,还有那满舱的银鳞闪烁。 “国中,你家耀军可以啊,眼光毒,胆子也大,敢一个人划船去岛背面摸货。”隔壁的阿旺伯嘬着鱼骨头,啧啧称奇。 陈国中端着碗,心里受用,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小子瞎碰运气,海里的东西,今天有明天无的,不算本事。” 话虽这么说,夜里躺在**,他还是跟妻子姜灵芝嘀咕:“耀军那小子,好像真有点门道。以前只觉得他毛躁,现在看来,心思细,肯琢磨。” 姜灵芝在黑暗里笑了:“随你呗。你年轻时不也这样,认准了哪儿有鱼,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耀军就被拍门声吵醒了。 开门一看,阿远、阿之、阿瑶三个全站在外头,眼睛亮晶晶的。 “耀军哥,还睡呢!潮水马上最合适了!”阿远压着兴奋的嗓门。 “去哪?”陈耀军揉着眼。 “还是黄岩湾啊!昨天那地方肯定还有货!咱们趁早,赶在别人前面!”阿瑶急吼吼地说。 陈耀军却摇了摇头:“昨天刚在那里大动干戈,鱼群受了惊,今天再去,效果怕是不好。而且……”他顿了顿,“我爸昨天说了,不能全指望运气。咱们得换个思路。” “换思路?换哪儿?”阿之问。 陈耀军走到屋外,指了指东南方向更远处的海面,那里隐约可见另一串更小、更散的礁石影子:“去‘黑砣子’那边看看。” 阿远倒吸一口凉气:“黑砣子?那地方水急,暗礁多,村里老辈都说邪性,轻易不去那边下网。” “就是因为去的人少,说不定才有大货。” 陈耀军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我昨晚琢磨了,黄岩湾的鱼,估计是顺着一股暖流过来的。黑砣子那边地形更复杂,水流交汇,容易聚鱼,特别是那些喜欢待在复杂海底的家伙。” 这个想法有点冒险,但结合昨天的成功,又让其他三人觉得可以一试。 阿远犹豫了一下,一跺脚:“行!听你的!不过咱得格外小心,我爸那柴油船可经不起磕碰。” “放心,咱们不急。今天主要去探探路,用钓,少下网,看清楚水底情况再说。”陈耀军心里早有计较。 这一次,他们没带小木船,四个人全挤在阿远家的柴油船上,带足了钓具、几个小粘网。 还有陈耀军特意准备的一捆加固过的长柄铁钩——用来探查和应对水底障碍。 船朝着黑砣子方向开去,越走,海水的颜色越深。 从近岸的灰绿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蓝。 海浪也似乎更大了一些,推着船身轻轻摇晃…… 柴油船的马达声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沉闷。 黑砣子,顾名思义,是一簇突兀嶙峋的黑色礁石群,远看像几颗被遗弃在海中央的狰狞兽齿。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海水在这里变得不安分,暗流涌动,船身摇晃的幅度明显加大。 “水真深啊,”阿之趴在船舷往下看,海水深不见底,透着一种吸光的幽暗,“心里有点发毛。” 陈耀军没说话,站在船头,眯着眼观察。 他先看天边盘旋的海鸟——只有零星几只,且飞得高,不像黄岩湾那样成群低飞觅食。 这未必是坏信号,可能意味着此处的食物链更深、更隐蔽。 他接着看水流,海面有明显的、不规则的纹理,几股水流在此交汇、冲撞,形成一个个不易察觉的旋涡边缘。 “停这儿。”陈耀军指着一片相对平缓、但紧邻着大片水下阴影的区域。 “阿瑶,用你的手丝,挂大点的虾肉,沉底试试。 阿之,用小粘网,沿着那片亮水边缘下,别贪多,下十米看看。阿远,稳住船,别让流推得太近。” 他自己则拿起了那根长柄铁钩,将钩尖缓缓探入水中,一点点往下放,同时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触感。 铁钩传递着海底的信息:先是空旷的水体,接着偶尔碰到柔软的海草,然后,“咔”一声轻响,钩尖擦到了坚硬的、布满藤壶和贝类残骸的礁石表面。 “底下来了,是礁石区,凹凸不平。”陈耀军低声说,慢慢拖动铁钩,勾勒着水下礁石的轮廓,“这边有个坎……过去一点好像有个凹陷的坑。” 阿瑶那边最先有了动静。他专用的粗手丝猛地一沉,竿梢瞬间弯成弧度。 “大的!”阿瑶低吼一声,开始收放自如地遛鱼。 线轮吱吱作响,水下那家伙力气惊人,左冲右突。 搏斗了好几分钟,一条体色深褐、带着不规则暗斑、头部硕大狰狞的鱼被提出水面,重重摔在舱板上。 “好家伙!这么大的‘褐石鲷’!”阿远惊呼。 这鱼比昨天钓的石斑更显凶猛,价格也更高。 几乎同时,阿之起那小粘网。 网离水时,网上挂着的东西让众人眼前一亮。 不是普通的黄鱼或鲳鱼,而是几条身体侧扁、闪烁着珍珠般银蓝色光泽的鱼,以及一些外壳鲜艳奇特的螃蟹和螺类。 “是‘珍珠鲷’和‘彩壳蟹’!这地方货色不一样!”阿之兴奋道。珍珠鲷肉质鲜美,市面上少见;彩壳蟹虽肉不算多,但外壳是很好的工艺品材料,也能卖上价。 初步试探就有惊喜,证明了陈耀军的判断:黑砣子这片复杂水域,藏着近海罕见的货色。 陈耀军收起铁钩,心中有了底。“下网,但得换个方法。阿远,把船头对准那股缓流的上游,慢慢放网。 网不要沉到底,离底大概……一人高,我估摸着那个礁石坑的上方。咱们‘漂网’,贴坑过,捞那些在坑里和坑边活动的。” 这是一种需要精准判断的冒险下网法,网若太低则挂底,太高则捞不到坑里的鱼。 阿远依言操作,柴油船以最慢的速度,拖着渔网小心翼翼地划过陈耀军判断的“礁石坑”上方区域。 网放完,等待起网的间隙,气氛有些凝滞。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和海风吹过船舷的声响。 大家都清楚,这一网关乎今天的成败,也验证着陈耀军新思路的可行性。 “起网!”陈耀军估摸着时间到了。 阿远开动起网机,绞盘转动。 网纲绷紧,传来的手感……沉重,但并非均匀的沉重,而是一种带着挣扎和拖拽感的沉甸。 网衣出水时,阳光下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网里一片银光混杂着暗红、褐绿与斑斓!除了数量可观的珍珠鲷和另一种体型修长、吻部突出的“火箭鱿”,网中央赫然纠缠着几条硕大的、身体呈深红带黑斑的鱼——是昂贵的深海红斑!还有几只脸盆大小、张牙舞爪、甲壳青黑发亮的“将军蟹”,以及一些吸附在网眼上的巨大牡蛎和形状奇特的贝类。 “发财了!这下真发财了!”阿瑶的声音都变了调。 但喜悦刚起,阿远就惊叫起来:“不好!网兜住了!绞盘拉不动了!” 只见渔网的后半段,似乎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死死咬住,起网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挂底,而且是在深海区,网上还满载着价值不菲的渔获! “关掉!别硬拉!”陈耀军喝道,脑子飞速转动。 渔网和部分渔获可能卡在了礁石缝隙里。“我下去看看。” “什么?不行!这地方水又深又急,太危险!”阿之连忙阻拦。 “网和鱼都不能丢。而且,我知道大概卡在哪。刚才用钩子探过,那边有个石缝。”陈耀军已经麻利地脱下外衣,把一根粗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牢牢拴在船柱上。“阿远,你们抓紧绳子,听我信号。我下去用钩子撬撬看。” 不等众人再劝,他深吸几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墨蓝色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包裹了他,冰凉刺骨,压力也比近海大得多。 他睁大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顺着渔网的方向下潜。 水下世界与水面截然不同,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怪物的骨架,沉默地矗立,缝隙间生长着随波摇曳的茂密海草和色彩暗淡的珊瑚。 几条受惊的鱼从他身边飞速窜过。 他很快看到了卡住的地方:渔网的一角,连同两只将军蟹和一堆贝类,死死地嵌进了一道狭窄而深长的礁石裂缝里。 缝隙边缘锋利,网线已经有些磨损。 陈耀军靠近,小心地避开挣扎的螃蟹,将带来的铁钩伸进缝隙,尝试别住渔网较结实的部分,然后向上、向外用力撬动。 水下发力不易,礁石又异常牢固。他尝试了几次,只松动了一点。气息开始不够,他迅速浮上水面换气。 “怎么样?”船上三人焦急地问。 “卡得紧,我再试试。”陈耀军简短回答,再次下潜。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硬撬整体,而是用钩子尖端小心地去勾拉那些缠绕在礁石尖角上的单个网眼,逐一解除局部纠缠,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上的人紧盯着绳子和海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一次用巧劲勾开最后一个关键网眼后,被卡住的那部分渔网猛地一松! 陈耀军立即奋力上浮,同时猛拉连接腰间的绳子三下。 “快!起网!”阿远看到信号,立刻重启绞盘。 这次,绞盘顺畅地将沉重的渔网全部提出了水面。 陈耀军也被拉上船,浑身湿透,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明亮。 “耀军哥,你太牛了!”阿瑶赶紧给他披上衣服。 看着舱里堆积如山的珍贵渔获,尤其是那几条罕见的深海红斑和将军蟹,疲惫和寒冷都被巨大的喜悦冲淡。 这次冒险探索,不仅收获了财富,更收获了在黑砣子这种复杂海域作业的宝贵经验和信心。 回程时,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柴油船吃水更深,速度更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光彩。比起昨天的丰收,今天更多了一种征服险地的自豪。 码头上,闻讯而来的人更多了。当那几条罕见的深海红斑和脸盆大的将军蟹被抬上岸时,引起了真正的轰动。 陈国中依旧站在人群前头,看着儿子跳下船,看着那满舱在黑砣子捕来的奇货,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了一下。 他没去看鱼,而是先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眼,看到陈耀军湿漉漉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去那地方了?”陈国中声音低沉。 “嗯,黑砣子。”陈耀军如实回答,带着点小心。 陈国中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红斑鱼和将军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尤其是几个相熟的老渔民,用一种平淡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语气说:“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把货抬到阴凉处,趁鲜活,分拣分拣,明天一早好出货。” 这话,相当于认可了这次的收获,也默认了儿子冒险的成果。 老渔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笑着上前帮忙。 陈耀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里,陈耀军家飘出的不仅是鱼香,还有炖煮将军蟹和红斑鱼的独特鲜香,引来邻居孩子扒着门缝嗅个不停。 陈国中破例开了半瓶白酒,自斟自饮,虽没多话,但眉宇间舒展了不少。姜灵芝看着丈夫和儿子,眼里满是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陈耀军没有冒进。 他一边处理这次丰厚的收获,卖了好价钱,给家里添置了些东西,也分了红给阿远他们;一边更加用心地观察海况,记录潮汐,并虚心向父亲和村里其他老渔民请教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下,各处海域的特点。 他明白,海里的财富不是无限的,昨天的黄岩湾,今天的黑砣子,不能无休止地索取。 他开始琢磨可持续的法子:哪些地方需要休渔一段时间?哪些货可以尝试在近岸养殖或培育?如何根据潮水和鱼汛,更精准地下网,减少浪费和破坏? 几天后一个清晨,潮水正好,东风微拂。 陈耀军没有招呼阿远他们,而是独自划着自己的小木船,带了些简单的钓具和一个小网兜,去了村东头一片不起眼的、布满细小牡蛎壳的浅滩湿地。 这里不是传统渔场,水很浅,退潮时甚至会露出大片滩涂。 他跳下船,在及膝深的海水里慢慢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下的沙地、石缝和海草甸。 他用一根短柄耙子,轻轻翻动石块,不时弯腰从沙子里挖出躲藏的“沙蚬”或“蛏子”,从石缝里夹出“苦螺”和“辣螺”。 他还发现了一些吸附在礁石背阴处的“佛手”,以及藏在海草根部的“海葵”。 他捡得很仔细,专挑那些个头大、品质好的。 这些贝类和螺类虽然不如深海鱼值钱,但胜在稳定,是村里妇女和孩子常赶海捡拾的“零嘴儿”,积少成多,也能补贴家用。 更重要的是,这片浅滩湿地在老辈人眼里是“鸡肋”,食之无味,陈耀军却想看看,在不同的潮位、不同的光照下,这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小家伙”,它们又是怎么活的。 阳光渐渐升高,海水温暖起来。陈耀军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网兜里渐渐增多的各色贝螺,心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这不像在黑砣子搏命,更像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观察和积累。 他注意到,有些区域的沙蚬特别肥美,而有些礁石缝里的螺类品种格外丰富。 他用随身带的小本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粗略记了几笔。 正准备换个区域,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片混浊的小水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光。 他涉水过去,蹲下身,轻轻拨开浮沙和碎壳。 那是几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略微凸起的硬物,颜色与周围的泥沙几乎融为一体,表面粗糙,边缘却隐隐泛着一种温润的、类似珍珠母贝的光泽。 陈耀军用手指抠了抠,纹丝不动,像是长在礁石基底上的。 “这是……蚝?”他嘀咕着,但形状又不太像常见的牡蛎。 他用力掰下一片边缘已经有些松动的,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是粗糙的附着面,但断口处,在阳光下,竟闪烁出七彩的晕光,虽然很淡,却真实存在。 陈耀军心头一动。 他听说过,有些古老的蚝种,或者生长在特殊水域、附着在特殊基质上的牡蛎,外壳会呈现特别的色泽,甚至能孕育出品质独特的珍珠。 但这片浅滩,从未听说产过什么值钱的贝类。 他小心地将那几片硬物都撬了下来,放进网兜。 不管是什么,带回去问问父亲或者村里见多识广的老人总没错。 日头近午,潮水开始慢慢上涨。 陈耀军划着小船返回,网兜沉甸甸的,除了常见的贝螺,还有那几片不明硬壳。 回到家,姜灵芝正在院子里补网,看到儿子网兜里的收获,笑道:“哟,赶海去了?收获不少嘛。这些沙蚬挺肥,中午炒了下酒。”她瞥见那几片特别的硬壳,“这是什么?没见过这样的蚝壳。” “浅滩那边捡的,看着有点特别,就带回来了。爹呢?” “去村头老顺伯家了,好像商量过两天去镇上卖干货的事。” 陈耀军把那几片硬壳洗干净,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仔细端详。 阳光下,那层隐隐的七彩光泽更明显了些,虽然不像珍珠那样夺目,却有种内敛的华美。 壳质也很坚硬厚实。 正看着,陈国中回来了,手里拎着半包烟丝。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哪儿来的?”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东边浅滩,牡蛎壳那片地方。”陈耀军答道。 陈国中走过去,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放在耳边听声,还用指甲刮了刮断面。“这不是一般的牡蛎。” 他放下壳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小时候,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很早以前,咱们村东头那片浅海,出产一种‘晕彩蚝’,壳厚,肉少,但壳子有点泛彩光,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早几十年就绝迹了。 有人说是因为水道变了,水质也不比从前。” “晕彩蚝?”陈耀军重复着这个名字,“这壳……有用吗?” “壳?”陈国中哼了一声,“肉都不够塞牙缝,壳再好看,顶多砸碎了拌饲料,或者铺路。 ”话虽这么说,他又拿起壳片看了看,“不过……要是完整的,个头大、晕彩好的,或许有人喜欢拿来当摆设,或者加工成纽扣什么的?说不准。不值大钱。” 陈耀军却上了心。不值大钱,但若真是稀罕少见的品种,或许能有点别的价值? 他想起了阿之提到彩壳蟹的外壳可以做工艺品。海里的东西,除了吃,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他没有再追问父亲,而是悄悄留了心。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潮水和天气合适,他除了跟阿远他们出去下网,就会抽时间去东边浅滩转悠,更系统地观察那片“晕彩蚝”的生长情况。 他发现,这种蚝数量确实极少,只集中生长在几处特定的、水流相对平缓且有淡水渗入的礁石区。 它们生长缓慢,外壳的晕彩程度似乎也与年龄、附着位置有关。 他还尝试撬开几个,里面的蚝肉小而紧实,味道极其鲜美,远胜普通牡蛎,但正如父亲所说,肉量太少,没有捕捞价值。 但他发现,这种蚝的附着非常牢固,外壳抗浪击能力似乎很强。 一个念头隐隐在他心里形成:能不能利用这种特性,进行小范围的培育?不图肉,就图它的壳?或者,改善它们的生长环境,让肉也能长得多一些? 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更勤快地往浅滩跑,记录潮汐、水温、观察其他伴生生物,还偷偷从别的礁石区移栽了一些海带苗过去,想看看能不能改善局部水质和饵料。 这天下午,他从浅滩回来,在村口遇到了晒得黝黑的阿远。 阿远拉着他说:“耀军哥,这几天你老自己跑东滩,有啥宝贝不成?我跟阿瑶他们又探了西南边那个小海沟,发现不少海胆和马粪海参,个头不小!明天一起去?” 陈耀军想了想,说:“行。不过阿远,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点,我想着……船是不是该规整规整了?发动机声音有点杂,起网机也该上油保养了。还有网具,得补的补,该添的添。我想买两张不同网眼的流刺网,针对不同鱼群。” 阿远点头:“是该弄弄了。这次卖红斑和将军蟹的钱还有剩,听你的。” “还有,”陈耀军压低声音,“我琢磨着,光靠咱们几个壮劳力下海,体力总有跟不上的时候,风险也大。 我在东滩看到些东西,有点别的想法,不过还不成熟。等船修好了,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稍微跑远一点,但不是去黑砣子那种险地,而是看看有没有新的、平稳一点的渔场。老在一个地方转,鱼也精。” 阿远眼睛亮了:“耀军哥,你脑子活,我们都听你的!” 修船、补网、添置新渔具,陈耀军忙活了几天。 他还特意去镇上的旧书店淘回一本破旧的《沿海水产图鉴》和一本《潮汐气象简编》,晚上就着油灯看得入神。 姜灵芝看着儿子那股钻研劲,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陈国中偶尔瞥见,也不说什么,只是某天默默把一盏更亮些的煤油灯放在了陈耀军屋里。 船修好了,在一个微风习习的清晨,陈耀军带着阿远、阿瑶和阿之再次出发。 这次的目标是西南方向一片他们很少涉足、但听老辈人提过的“沉船湾”。 传说那里水不太深,底部有沙有礁,还有旧时代沉没的木船残骸,形成人工礁区,可能聚集不少鱼类。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到达预定海域。 海水呈深绿色,果然能看到水下隐隐的阴影,像是沉没的桅杆或船体。 “先下钩试试。”陈耀军吩咐。 鱼钩下去不久,就有了动静。钓上来的多是些常见的鲷鱼、黑鲳,但个头普遍不小,活力十足。看来这里食物丰富。 “下网吗?耀军哥。”阿远问。 陈耀军观察着海面水流和远处隐约的礁石线,摇了摇头:“不急。这下面有沉船,结构更复杂,盲目下网容易挂。咱们先用拖网在周边平坦的沙地拖两趟,看看情况。阿瑶,你把那小型的底拖网准备好。” 这是一种更谨慎的做法。 底拖网在沙地上作业,相对安全,虽然可能错过礁石区的大鱼,但能摸清这片海域的底栖生物状况。 两网拖下来,收获颇丰:除了大量对虾和梭子蟹,还有不少肉质鲜美的“沙尖鱼”和“剥皮鱼”,甚至网上来一些形状奇特的海星和贝类。证明这片海域生态确实不错。 陈耀军心里有了底,指挥船只小心地靠近沉船阴影区域,这次用的是断钩和延绳钓。 这是针对复杂地形的钓法,能有效减少挂底损失。 收获果然不同。除了更多的大鲷鱼,他们还钓上了几条名贵的“东星斑”和“老鼠斑”,以及一些肉质极其细腻的“方头鱼”。 阿之还意外地用蟹笼抓到了两只罕见的“锦绣龙虾”,通体斑斓,煞是好看。 中午时分,海面忽然起了风,乌云从东南角推了过来。 “天气要变,收工,赶紧回!”陈耀军当机立断。 柴油船加足马力往回赶。风浪渐渐大了起来,船身开始颠簸。 等他们看到岸线时,雨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海天一片灰蒙。 码头上,陈国中和几个老渔民正披着雨衣张望,看到他们的船破浪归来,都松了口气。 船刚靠稳,陈国中就跳上船板,帮着系缆绳,目光迅速扫过舱里的渔获,尤其在两条斑斓的锦绣龙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儿子和几个年轻人虽然湿透却带着兴奋的脸上。 “沉船湾那边?”陈国中在风雨声中大声问。 “嗯!爹,那边鱼情不错,就是突然变天……”陈耀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赶紧搬货!人先回家换衣服!”陈国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手上帮忙搬鱼的动作却利索得很。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放晴,海面像被洗过一样澄澈。 陈耀军把渔获处理好,卖了个好价钱。 那对锦绣龙虾被镇上一家新开的高档酒楼高价收走。这次探索,再次证明了他寻找新渔场的眼光。 晚上,陈国中饭桌上多了一壶烫热的黄酒。他给儿子倒了一小杯,自己则端着碗,慢慢啜饮。 喝了几口,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沉船湾那地方,水不算深,但下面乱,潮水急了也旋。以后去,看好天气,别贪久。” “知道了,爹。”陈耀军心中微暖。 “还有,”陈国中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远处的海,“东滩那‘晕彩蚝’……我后来想了想,早年间,好像有外地来的货郎收过那种品相好的整壳,说是拿去镶首饰盒子还是什么玩意儿。不多见,但确有这么回事。” 陈耀军精神一振。 陈国中转过头,看着儿子:“海里的路,不止一条。但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别看着好看就瞎搞,琢磨透了再说。”说完,他不再多言,专心吃饭。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耀军心中的一扇门。 他不再仅仅将“晕彩蚝”看作一种稀奇的贝类,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其可能的价值和培育的可行性。 他去了镇上,甚至搭车去了趟县里,悄悄打听有没有人对这种有特殊光泽的贝类外壳感兴趣。 与此同时,他带领的阿远几人,在他的规划下,作业越来越有章法。 他们像一群敏锐的猎手,不再盲目追逐,而是根据季节、潮汐、天气,轮流在几个已经探明的、生态各异的渔场作业,让每个海域都有休养生息的时间。 他们也开始尝试不同的渔具渔法,针对不同鱼群,提高效率,减少对幼鱼的伤害。 陈耀军的小本子上,记录的内容越来越多,不仅有渔获地点和种类,还有简单的海水温度感觉、风向变化、甚至观察到的一些鱼群洄游的迹象。 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来自大海、父辈和书本的一切知识。 日子在海风的吹拂和海浪的起伏中悄然流逝。 陈耀军的脸庞被海风吹得更显棱角,眼神却愈发沉稳明亮。 他渐渐在村里年轻一代渔民中有了威望,连一些老渔民也开始愿意跟他聊几句海上的经验。 一天傍晚,陈耀军从东滩回来,网兜里除了常规的贝螺,还有几片他精心挑选的、晕彩最明显的蚝壳。 他坐在院子里,就着夕阳最后的光辉,用砂纸小心地打磨着壳片边缘的毛刺,思考着如何将它们与一些浮木、海玻璃结合起来,做成简单的装饰品。 姜灵芝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出来晾,看到儿子专注的样子,笑道:“琢磨你的‘宝贝壳’呢?你爹下午去镇上卖鱼,回来说好像看到有旅游的人,在工艺品店里问有没有‘海边特色’的东西。” 汽笛声在暴雨中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巨手掐住了喉咙,又顽强地挣脱出来。陈耀军闭上眼,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淌成线。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寒冷和酸痛,将全部心神灌注到耳朵里。 风声在左舷尖啸,浪涌拍打船底发出闷响,雨点砸在帆布上如同擂鼓。在这些混乱的声响深处,那“呜——呜——”的声音,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穿透层层雨幕。 “左前方!”陈耀军猛地睁开眼,手电光束刺破雨帘,指向一个方向,“声音从那边来,距离应该不到两百米!阿之,调整帆角,吃东南风!阿瑶,把手电给我,对着那个方向,长亮!” 阿之咬着牙,拽动缆绳。破旧的帆布在狂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头艰难地转向。阿瑶忍着脚踝钻心的疼,将手电筒塞到陈耀军手里,自己则死死抱住剩下的鱼桶和船舷。 陈耀军一手握舵把,一手高举着手电。光束在汹涌的海面和密实的雨柱间显得微弱,但他尽量保持稳定,划出一道道光弧。这是他们唯一的信号。 船在风、浪、潮的三重撕扯下,行进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船体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海水灌入船舱的哗啦声。阿之不停地用破旧的木瓢往外舀水,手臂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耀军哥!看!”阿之突然嘶哑地喊了一声。 透过雨幕的缝隙,那点昏黄的桅灯,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再次浮现!而且比刚才更近,更大! “他们看见我们了!在靠过来!”阿瑶激动地想要站起,却被一个颠簸狠狠摔回船板,痛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确实是一艘机帆船,比他们的小舢板大了数倍。在波涛中,它的轮廓逐渐清晰。船头,有人影在晃动,更强的探照灯光束扫了过来,几次掠过他们的小船,最终牢牢锁定。 两船在起伏的海面上艰难靠近。机帆船上有人用铁皮喇叭喊话,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哪……队的?……不要命了?!” “石坳队的!潮水不对劲,困住了!”陈耀军用尽力气吼回去。 终于,在两船又一次被浪涌推近的瞬间,机帆船上抛下几条粗大的缆绳和几个旧轮胎做的碰垫。陈耀军和阿之眼疾手快,拼命接住、套牢。小舢板被猛地一拽,紧紧贴在了大船相对平静的背风侧。 几双有力的大手伸下来,连拖带拽,把三个湿透的年轻人和他们那半桶鱼拉上了机帆船的甲板。甲板上灯火通明,站着几个披着雨衣、面色黝黑的中年渔民,为首的是一个脸颊有深刻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汉。 “陈老四家的耀军?还有阿瑶、阿之?”刀疤老汉一眼认出了他们,眉头拧成疙瘩,“你们几个青皮后生,吃了豹子胆?这种天象也敢摸到外礁去?” 陈耀军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七公,我们算好了退潮的时辰,没想到今天潮水涨得邪乎。” 被称为七公的老汉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阿瑶抱着的桶,看到里面那两条金褐斑纹的老虎斑,眼神微微一动:“就为了这几条鱼?差点把命搭上!” “七公,这可是老虎斑……”阿瑶小声嘟囔,仍不忘护着他的宝贝。 “老虎斑?”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看了看,“品相不错,这时候能在外礁水洼逮到,运气倒有几分。不过,”他转向七公,“七叔,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风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潮水又乱,咱们得赶紧离开这片礁区。” 七公点点头,对陈耀军三人道:“先去舱里换身干衣服,裹上被子暖着。阿彪,你给他们找衣服。阿水,盯着点,把小船系牢。” 船舱里弥漫着鱼腥、柴油和烟草混合的气味,狭小但干燥。换上不合身但干爽的旧衣服,裹着带着汗味的棉被,三人冻得发僵的身体才慢慢缓过来。透过圆形的舷窗,能看见外面探照灯划破的雨夜,以及甲板上忙碌的人影。 “是‘海龙号’,七公的船。”阿之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听说七公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鱼眼’,能看到海里的鱼群。他下的网,从来没空过。” 陈耀军没说话,只是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机帆船的马达发出稳健的轰鸣,破开风浪,朝着应该是港湾的方向航行。但船身的颠簸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船体更大,感受到的力量更加磅礴。他注意到,船行的方向似乎并非笔直返港,而是在迂回。 过了一会儿,七公掀开舱口的油布帘子钻了进来,带着一身水汽。他手里端着个旧搪瓷缸,里面是滚烫的姜茶。 “喝了,驱寒。”他简短地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耀军身上,“耀军,耳朵灵光,随你爹。刚才要不是听声辨位,你们今晚悬了。” 陈耀军接过姜茶,烫得指尖发红,心里却微微一暖:“谢谢七公。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不麻烦另说。”七公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掏出烟袋点上,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说说,除了那几条老虎斑,还看到什么了?你们摸的那个水洼,底下什么情形?” 阿瑶抢着说:“七公,那水洼底下是沙混着碎珊瑚,东边靠礁石根那儿有个海蚀洞,黑乎乎的,那几条大的都是从洞边窜出来的。阿之下去的时候,还被鱼蹭了腿,肯定不止那几条!” 七公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眯着:“海蚀洞……这个季节,潮水乱的时候,有些喜欢暗流的大货会躲到那种地方。”他沉吟片刻,看向陈耀军,“你们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捕鱼是什么样子?” 三人一愣。 七公指了指舷窗外:“现在回港,路上也避不开这乱潮和大风。前面转过黑角岬,有一片深水区,叫‘老油井’,底下是旧时候钻井留下的乱石堆,平时暗流复杂,船不好靠近。但这种天气,这种乱潮,”他顿了顿,“有些平时趴在深坑石缝里的家伙,会被暗流搅动,跑到上层来,尤其是东南风搅着暖水过来的时候。” 陈耀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说过“老油井”,那是老渔民嘴里又爱又恨的地方,爱其鱼获丰硕且常出大货,恨其水下地形险恶,毁网折桨是常事,非老手不敢去。 “七公,您是说……现在去‘老油井’下网?”阿之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不是下网。”七公磕了磕烟灰,“下网来不及,也危险。用‘钩’。” “夜钩?!”陈耀军脱口而出。夜钩是风险极高但也可能收获极丰的捕法,在夜晚或恶劣天气,利用大鱼被搅动后觅食活跃的特性,用特制的排钩和鲜饵,在特定的水流区域守钓。这需要船老大对海况、鱼群习性、水流变化有极其精准的判断,以及……十足的胆量。 “敢不敢?”七公的目光如同钩子,看着他们。 阿瑶看看自己受伤的脚,又看看七公,最后看向那半桶鱼,一咬牙:“敢!七公,我们跟您学!” 阿之也重重点头。 陈耀军深吸一口气,姜茶的暖意和胸中升腾的火焰交织:“七公,我们听您的。” “好!”七公站起身,“阿瑶脚伤了,留在舱里看火和信号灯。耀军,阿之,跟我上甲板。” 再次回到甲板,风浪似乎小了一些,但雨依然细密。机帆船已经改变了航向,朝着更幽深的海域驶去。船上除了七公,还有那个叫阿彪的精瘦汉子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阿水。 七公亲自掌舵,眼睛不是看罗盘,而是不断观察海面,时而抓起一点海水尝尝,时而侧耳倾听风穿过桅杆的声音。阿彪和阿水则从舱底拖出两盘粗大、闪着寒光的钢制排钩。钩子极大,拇指粗细的钩身上带着倒刺,在灯光下泛着冷蓝的光。他们又拿出一些冻成冰坨的秋刀鱼和鱿鱼段,开始熟练地往钩上挂饵。 “耀军,阿之,过来。”七公招呼他们,“挂饵不是随便挂的。秋刀鱼挂头后三寸,从背脊骨侧穿入,要让它能在水里保持挣扎的形态。鱿鱼段撕开一点边,露出里面的腥肉。饵要鲜活感,哪怕它是冻的。” 陈耀军和阿之凑过去,学着样子做。冰冷腥滑的鱼饵握在手里,锋利的钩尖需要格外小心。这活计需要耐心和细致,与刚才搏击风浪的激烈完全不同。 船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片看似寻常的海域。探照灯关闭,只留下几盏昏暗的作业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风声。但陈耀军能感觉到,这里的海水涌动方式与之前不同,船身并非规律起伏,而是带着一种紊乱的震颤。 “就是这儿了。”七公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着,“‘老油井’的东缘。现在潮水在底部分岔,一股暖流贴着海底乱石堆上来,带着腥气。阿彪,测水。” 阿彪拿起一个带铅坠的温度计和取水器,熟练地放入海中。拉上来后,七公就着灯光看了看水温和水质,又闻了闻。 “水温高了一度半,水色有点浑。好。”七公点头,“阿水,放一号钩,六十米。耀军,你盯着浮标灯。” 巨大的、挂着上百个锋利钩饵的排钩盘被缓缓放入海中。铅坠带着钩线迅速下沉,红色的浮标灯在水面一沉一浮,渐渐远去,在墨黑的海面上像一颗微弱的星。 等待。时间在风雨和黑暗中被拉长。除了海声,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阿瑶也一瘸一拐地摸到舱口,紧张地望着外面。 陈耀军紧紧盯着那点红色的浮标灯光,眼睛都不敢眨。他能想象,在那黑暗的六十米水下,锋利的钩饵随着暗流轻轻摆动,散发着对某些深海掠食者难以抗拒的**。 五分钟,十分钟……就在阿之快要忍不住出声询问时,那红色的浮标灯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波浪造成的起伏,而是剧烈的、被拖拽的下沉! “有了!”七公低吼一声,眼中精光爆射,“是大家伙!阿水,慢起!阿彪,准备搭钩!耀军,阿之,去右舷,听我口令拉辅助绳!” 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卷扬机开始缓慢回收粗重的尼龙主线,发出沉闷的绞动声。 线绷得笔直,剧烈颤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铮铮”声,那是钩线摩擦船帮的声音。 水下那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卷扬机不时发出过载的嘎吱声。船体被拉扯得微微倾斜。 “别硬拽!松一点,让它跑一下!”七公紧盯着海面,像一位与无形对手角力的将军,“对,就这样……现在,慢慢收……好,它回头了!加力!” 收收放放,反复拉锯。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个人都汗湿重衣。终于,黑色的海面下,一个巨大的阴影隐约浮现。 探照灯骤然打开,光柱刺入海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巨大的龙趸石斑!灰褐色的身体布满深色斑块,如同覆盖着礁石。它此刻显然精疲力竭,但仍不时扭动一下身体,露出比脸盆还大的巨口和里面森白的利齿。最震撼的是它的体型,目测长度接近一米八,体重绝对超过两百斤! “我的妈呀……”阿之喃喃道。 “好家伙!‘老油井’的鱼王怕是出来了!”阿彪兴奋地喊道。 “小心!别让它靠近船!”七公大喝,“阿水,搭钩!” 阿水拿起一支近两米长、前端带巨大锋利钩子的长竿,看准时机,猛地将搭钩刺入龙趸的鳃部后侧。另一支搭钩也迅速跟上,钩住了它的下颌。 “拉!” 众人合力,用绳索套住搭钩,利用船帮的滑轮,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将这庞然大物提出水面,最终“轰”的一声巨响,拉到了甲板上。沉重的鱼身砸得船板都晃了几晃。 龙趸在甲板上最后扭动了几下,鳃盖张合,终于不动了。灰褐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像一块巨大的、活过来的礁石。 成功了!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刷着每一个人。阿瑶不顾脚疼,单脚跳过来,摸着冰凉滑腻的鱼身,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老虎斑时还圆。 但七公却没有太多喜色,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龙趸的腹部和眼睛,又看了看还在起伏的海面。 “不对劲。”他站起身,眉头紧锁,“这龙趸是被赶出来的……肚子里是空的,眼神也不对。‘老油井’下面,有东西在搅局,把它从老巢里逼上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另一个浮标灯也剧烈晃动起来,随即,又一个沉了下去! “快!二号钩也有货!准备!”七公立刻从思索中回神,再次投入指挥。 这一夜,“海龙号”在风雨飘摇的“老油井”边缘,与大海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弈。排钩陆续起获了不止一条大龙趸,还有数条体型硕大的海鳗、红友鱼,甚至有一条罕见的蓝鳍金枪鱼(虽然体型不算最大,但也极为珍贵)。每一种鱼的上钩和起获,都是一次对经验、技术和勇气的考验。陈耀军和阿之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勉强跟上节奏,递工具、拉绳索、观察浮标,学到了太多课本和日常劳作中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七公如何通过一丝水温变化、一缕水色不同、甚至海鸟盘旋的轨迹,来判断水下鱼群的动向和种类。 看到了阿彪和阿水如何用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式,对付那些狂暴的深海巨物。 那不仅仅是在捕鱼,更像是在解读大海的秘密语言,进行一场充满敬畏的对话。 当东方海平面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时,风雨渐渐停歇。 精疲力尽但精神亢奋的众人,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小山般的渔获,都露出了笑容。 这一夜的收获,足以抵得上平时大半月的。 “海龙号”调转船头,朝着港湾驶去。风浪平息后的海面,显得格外温柔。 七公把陈耀军叫到驾驶舱旁,递给他一支烟。陈耀军摇摇头,七公自己点上。 “耀军,”七公望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你爹走得早,没来得及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传给你。但你有天赋,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海,听得懂它的话,也敬它怕它。这就够了。” 他指了指甲板上那些渔获:“捕鱼,不是光有力气、有网就行的。要看天,看水,看潮,看鱼性。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放手,这里面的学问,比海还深。 今天这趟,是运气,也是教训。 记住这个教训,比记住这些鱼更重要。” 陈耀军重重地点点头,看着七公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触动。 “七公,那‘老油井’下面……” 七公吐出一口烟,眼神深邃:“怕是来了更凶的东西,或者底下有了大变动。过些日子,等海况好了,我得找机会下去看看。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旭日终于跃出海面,金光万道,将归航的“海龙号”和它满载的收获,镀上了一层灿烂的轮廓。 小舢板被牢牢系在船尾,跟着破浪前行。 “海龙号”靠上石坳村简陋的石头码头时,天已大亮。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些早起的人,看到船上那堆成小山、在晨光里闪着不同颜色水光的渔获,顿时**起来。 “我的天爷!七公,你们这是把龙宫给端了?”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汉站起身,手里的梭子都掉了。 “那是龙趸?这么大的龙趸!多少年没见过了!”几个后生挤到码头边,伸长脖子看。 七公脸上没什么得意,只吩咐阿彪和阿水:“先把耀军他们的小船卸下来。渔获抬到老地方,按老规矩分。” 老规矩,就是船老大拿大头,船员按出力分,但见者有份,总会给码头上看热闹的乡亲分点小鱼小虾或下脚料。这是海边世代传下来的默契。 陈耀军、阿之帮着把自家小舢板抬上岸,阿瑶抱着那个旧鱼桶,单脚跳下来。桶里的两条老虎斑和几条海鲈鱼还活着,在有限的咸水里张着嘴。 “先回家,让你妈看看脚。”陈耀军对阿瑶说,又看了眼阿之,“你也回去歇着,累了一夜。” “那这些鱼……”阿瑶舍不得地看着桶。 “等下送到大队部,看供销社今天收不收,卖了钱平分。”陈耀军说完,看向正指挥卸鱼的七公。七公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耀军心里踏实了些,扛起船桨,和阿之、阿瑶一起往村里走。石坳村依山而建,房子多是石头垒的,低矮紧凑。路是碎石和泥土混的,昨晚一场雨,有些泥泞。 没走几步,就看见阿瑶他妈风风火火地跑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冲出来的。 看到阿瑶一瘸一拐,桶里却装着鱼,妇人又是心疼又是气:“你个死仔!脚怎么了?是不是又跟你耀军哥去闯祸了?!” “妈!是老虎斑!值钱的!”阿瑶连忙献宝似的举起桶。 “值钱值钱,命不值钱?!”阿瑶妈看了一眼鱼,脸色稍缓,但还是揪住阿瑶耳朵,“回家再跟你算账!多谢你啊耀军,看着这死仔。”后面那句是对陈耀军说的。 “婶子,对不住,没看好阿瑶,让他崴了脚。”陈耀军老实道歉。 “他自己皮,不怪你。回头来家吃饭。”阿瑶妈摆摆手,拽着哎哟叫唤的阿瑶走了。 阿之也打了个哈欠,跟陈耀军道别,晃悠悠回自己家去了。 陈耀军独自走回家。他家在村子东头高一点的地方,三间石屋,比别家更旧些。 院子里晾着破旧的渔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咸腥。 推门进去,灶间冷清。爹走了三年,娘改嫁去了隔壁镇,很少回来。这房子,就他一个人住。 他把船桨和湿衣服放下,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凉的**划过喉咙,带走一些疲惫。他走到里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爹的照片,还有几枚生锈的鱼钩、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爹说是从很深的海底带上来的)。 他看着照片上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却带着笑的脸,低声道:“爹,昨晚……我跟七公去了‘老油井’。”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着。 陈耀军把铁盒盖好,放回去。换了身干净旧衣服,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混着昨天下雨接的屋檐水,煮了锅稀粥。 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呼噜噜喝下去。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倦意这才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倒在铺着草席的木板**,几乎瞬间就睡死了。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下午才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是码头的方向传来欢呼和议论声。他起身出门,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比早上还热闹。渔获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残留着些鱼鳞和血迹。七公那条巨大的龙趸被单独放在一块门板上,周围围满了人。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员老黄也在,正拿着个小本子,和七公、村支书说着什么。 “……按特等品收,一斤一块二,这条我看二百三十斤往上,光是它,就小三百块了!还有那些海鳗、红友、金枪鱼……七公,你们‘海龙号’这回可立大功了!”老黄的声音透着兴奋。 围观的村民发出羡慕的惊叹。三百块!够一家人紧巴巴过一年了。 七公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吧嗒着烟袋:“碰巧了。这钱,按规矩,该交大队的交大队,该分的分。”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姓林,他拍了拍七公的肩膀:“老七,功劳是你们的。大队只按规定提留,剩下你们自己分配。不过,”他压低声音,“这鱼王是从‘老油井’来的?那个地方……” 七公点点头,没多说。 陈耀军挤在人群里,看到阿瑶脚上缠着布条,拄着根棍子,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半大孩子吹嘘昨晚的经历,当然重点在他勇护鱼桶和最后看到的大鱼。阿之也在,比划着拉鱼的动作。 “耀军哥!”阿之看到陈耀军,挤过来,兴奋地说,“咱们那几条鱼也卖了!老虎斑八毛五一斤,海鲈四毛,一共卖了十一块三毛五!七公说,按出力,咱俩一人三块五,阿瑶因为受伤且护鱼有功,也分三块五,剩下一块三毛五,买了些粗盐和火柴,七公让分给我们三家。” 说着,阿之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抽出三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塞到陈耀军手里。崭新的纸币,带着油墨味。 三块五。对陈耀军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能买好些粮食,或者攒起来,修修房子,甚至……买点好点的钓线、鱼钩。 “七公呢?”陈耀军问。 “和支书、老黄去大队部了,好像有事商量。” 陈耀军捏着钱,想了想,朝大队部走去。大队部是村里唯一一座砖瓦房,门口挂着牌子。他走到窗根下,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不是不让去,‘老油井’那地方邪性,多少年没人敢正经在那儿下网下钩了,你们昨晚是运气好,加上你老七本事硬。”是林支书的声音。 “不是运气。”七公的声音很稳,“昨晚的潮水、风向、水温,凑到一块了,把底下东西搅上来了。我看了,不止鱼,海底的泥沙带子上来都不一样。下面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地震?还是……”老黄的声音。 “说不准。可能只是海底哪块石头塌了,也可能……来了别的东西。我得再去看看,趁着痕迹还在。”七公道。 “太危险。而且,公社这几天可能要有指示下来,听说要搞什么‘渔业资源调查’,可能要组织船队去外海。你这老把式,到时候得出力。” “调查归调查,‘老油井’近,一天来回。不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万一下面真有什么变故,影响到附近渔场,损失就大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 林支书叹口气:“你非要去看,也行。但得多带几条船,人多有个照应。队里给你派两个后生,带上水靠(简陋潜水装备)?” “不用后生,真有事,他们下去是累赘。就让阿彪、阿水跟我,加上……陈耀军那小子。”七公说。 窗外的陈耀军心里一跳。 “他?太年轻吧?” “这小子心细,胆大,昨晚表现不错,像他爹。带他见见世面。就我们四个,我的船,明天一早,天气好的话。” “……行吧,你自己把握。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耀军悄悄退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七公要带他去探“老油井”底下!不是捕鱼,是探查! 他捏紧了手里的三块五毛钱,转身快步往家走。得准备准备。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耀军就背着个旧布包到了码头。包里是他所有的“家当”:爹留下的匕首磨得飞快,一小卷最结实的尼龙线,几个大鱼钩,一块当干粮的玉米饼子,还有那三块五毛钱——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七公的“海龙号”已经升火,突突地冒着青烟。阿彪和阿水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七公站在船头,看着海面。 “七公。”陈耀军跳上船。 七公回头看他一眼:“来了?进舱。” 船舱里,七公摊开一张手绘的、卷了边的海图,指着“老油井”的位置:“今天不下钩,不拖网。就去看。阿彪掌舵,阿水看机器。我和你,主要看水。” “看水?” “嗯。看水色,看流,看浪花,看漂上来的东西。到了地方,可能还得下‘水镜子’。” “水镜子”是一种简易的水下观察工具,一个底部镶着玻璃的圆锥形铁桶,从船上放入水中,人趴在桶口往下看,能在一定程度上看清浅层水下情况。 “如果……真要下去呢?”陈耀军问。 七公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下去。就看看。记住,海里做事,一步一步来,急了,就容易送命。” “海龙号”出发时,码头上还没什么人。船离开港湾,驶向那片让陈耀军一夜之间成长许多的海域。白天看,“老油井”海域似乎与别处无异,碧蓝海水,起伏波浪。但船一进入那片区域,陈耀军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首先是水流。船不像在别处那样顺着一个方向走,而是被几股不同的力量推着,微微打横。 海面的波浪也变得不规则,有些地方突然出现小小的漩涡,有些地方又异常平静。 其次是水色。靠近中心区域,海水颜色变得更深,近乎墨蓝,而且透明度似乎降低了,看着有些浑浊。 七公让阿彪把船速放到最慢,开始沿着一定的路线缓慢巡航。 他站在船舷边,不时用手掬起一捧海水,仔细观察,又洒回去。有时又俯身,盯着船边掠过的海面。 陈耀军学着他的样子,也仔细观察。 他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些断掉的海草,不是常见的品种,颜色发暗;还有零星死掉的小鱼小虾,模样有些奇怪。 “七公,那是什么?”陈耀军指着一片漂浮的、类似羽毛的白色东西。 七公用抄网捞起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珊瑚虫的骨骼碎片。不该漂到这里这么多。”他脸色更凝重了些,“阿彪,停船。阿水,拿水镜子来。” 沉重的“水镜子”被放入水中。七公趴上去看了一会,示意陈耀军也去看。 陈耀军凑到冰凉的铁桶边,眼睛贴着玻璃。水下是一个模糊而晃动的世界。光线昏暗,能见度不高。他看到了浑浊的海水中悬浮的颗粒,看到了偶尔游过的小鱼群。然后,他看到了海底——或者说是“老油井”边缘的海底。 那并非平坦的沙地,而是堆积着大量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乱石,像是巨大的废墟。 乱石之间,隐约可见一些倾倒的、缠着海草和珊瑚的金属框架——那大概是废弃钻井设施的一部分。 在这些乱石和金属之间,他看到了一些更大的、颜色深暗的影子缓缓移动,可能是大鱼,也可能是别的。 “看到那个缝隙了吗?左边那块大黑石下面。”七公在旁边低声说。 陈耀军调整角度,勉强看到大黑石底部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幽深黑暗。缝隙口,似乎有些新鲜的刮痕和搅动的痕迹。 “那龙趸,原来可能就藏在那种地方。”七公说,“现在被赶出来了。你看缝隙周围,沙子被翻起来不少,还有这些碎片……”他指了指刚捞上来的珊瑚碎片。 “是什么把它赶出来的?”陈耀军问。 七公直起身,望向远处更深的海域,摇摇头:“光靠看,看不出来。可能是地震或塌方惊扰,也可能……是别的大东西过来了。这片海底连着深海沟,什么都有可能。” 他沉吟片刻:“今天就看到这里。阿彪,返航。” “海龙号”调头离开。陈耀军回头望着那片墨蓝色的海域,心里沉甸甸的。未知,有时候比已知的危险更让人不安。 回程路上,七公对陈耀军说:“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记在心里。别跟阿瑶、阿之他们多说,免得瞎传,引起恐慌。海上的事,有时候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 “七公,那我们以后……还来这里捕鱼吗?” “捕,但要换地方,换方法。”七公说,“‘老油井’中心暂时不能碰了。但边缘受影响小的地方,根据水流变化,可能还会有新的鱼群聚集。这就是‘赶海’,海变了,人也得变。”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陈耀军依旧去码头帮忙卸船(虽然今天没什么渔获),听其他渔民闲聊。果然,关于“老油井”捕到大鱼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羡慕,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在嘀咕那片海域的邪门。 几天后,公社的指示下来了,果然要组织“近海渔业资源摸底”,抽调各村的渔船和老渔民。七公自然在列,他点名要带上陈耀军当帮手。 这次不是单船冒险,而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 十几条大小渔船,在公社技术员的带领下,对石坳村附近几十海里的传统渔场进行拉网式调查,记录鱼群种类、数量、大小,测试不同水深的水温、盐度。 对陈耀军来说,这又是一次大开眼界的学习。 他跟着七公,见识了如何用更科学(虽然依旧简陋)的方法判断渔情,如何配合其他船只协同作业,也听到了更多老渔民关于这片海域世代相传的经验和传说。 调查持续了五六天。结束后,七公私下对陈耀军说:“看来,‘老油井’的异常,暂时只是局部。别的地方鱼情还算稳定。但那个地方,我总觉着是个隐患。耀军,我老了,有些水下的活,以后终究得你们年轻人来。你得学着,不光是捕鱼,还得懂海。” 陈耀军点头,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陈耀军依旧划着他的小舢板,在近海礁石区下钩、放网,但会比以前更注意观察潮汐、风向和水色的细微变化。 阿瑶的脚好了,依旧咋咋呼呼,但似乎经过那晚,对陈耀军和七公多了一份信服。阿之也变得沉稳了些。 他们偶尔会凑到一起,分享各自听到的关于海的讯息,商量着去哪里下网可能更有收获。 卖鱼得来的钱,陈耀军仔细攒着,真的去买了一盘质量好些的钩线,还托人从县里捎回一本破旧的《海洋常见鱼类图鉴》,有空就翻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 那女孩说完这句话,屋里顿时安静了。村委会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跳动了几下,映得她湿漉漉的脸更显苍白。 “啥?方鱼市场老板的儿子?”村支书陈老五蹲下来,皱紧了眉头,“闺女,你说清楚,你是他儿子……那你是男娃?” 围在门口的村民哄地笑了,有人嘀咕:“这姑娘吓糊涂了吧?” 女孩哆嗦着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是他女儿……我叫方晓梅。方鱼市场老板方国富,是我爸。”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是我……是我后妈生的弟弟,把我推下海的。”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惊起一片哗然。陈耀军站在人群边上,心里咯噔一下。 县城方鱼市场他今早刚去过,那个老板方国富确实有些名气,听说家里挺有钱,也挺复杂。没想到竟是这种“复杂”。 陈老五抽了口旱烟,脸色严肃起来:“这事儿大了。得通知公社,还得往县里报。”他看向陈耀军,“耀军,人是你救的,今晚你先照应着点?等天亮了,咱再想法子送她回去,或者通知她家里。” 陈耀军还没开口,他娘姜灵芝挤了进来,一看那姑娘浑身湿透发抖的样子,心就软了:“造孽哟,这大晚上的。支书,让她先去我家凑合一宿吧,我找身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喝碗姜汤驱驱寒。” 陈老五点点头:“行,灵芝婶子心善。耀军,你们多费心,看好她,别出岔子。” 就这样,陈耀军背着方晓梅,姜灵芝在旁边打着电筒,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 陈国中还没睡,听了缘由,叹了口气,忙着去灶间烧热水。 方晓梅换了姜灵芝的旧衣裳,虽然宽大不合身,但总算干了。 她捧着热姜汤,小口小口喝着,身子渐渐不再抖得那么厉害。陈家人也没多问,怕再吓着她,只让她住在陈耀军妹妹出嫁前的小屋里。 这一夜,陈家没人睡踏实。 陈耀军躺在**,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细微啜泣声,心里乱糟糟的。救人本是顺手的事,没想到扯出这么一桩家庭恩怨。 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还得去买网买钟呢,这都叫什么事儿。 天刚蒙蒙亮,陈耀军就起了。 他娘已经在灶间忙活,煮了红薯稀饭,还特意煎了两个鸡蛋。 “娘,咋还煎蛋了?”陈耀军问。 “给那姑娘补补,落了水,身子虚。”姜灵芝压低声音,“也是个可怜孩子……后妈生的弟弟都能下这毒手,在家里不定怎么受气呢。” 正说着,方晓梅出来了。她眼睛有些肿,但精神好了些,看见陈家人,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陈大哥,谢谢你们救了我,还收留我一晚上。” “快别客气,坐下吃饭。”陈国中招呼道。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默。还是陈耀军先开了口:“那个……方姑娘,你往后有啥打算?支书说天亮要通知你家,或者送你去公社。” 方晓梅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倔强,“我爸……我爸可能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他眼里只有我后妈和那个弟弟。我要是回去,说不定下次……”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姜灵芝心软,拍拍她的手背:“闺女,别怕,先在这儿住着。等你缓过劲,想清楚了再说。” 陈国中吧嗒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陈耀军看看爹娘,又看看方晓梅,心里盘算:留她几天也行,反正家里多双筷子的事。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村里人的嘴…… 果然,还没到中午,陈耀军救了个城里姑娘、姑娘还是被后妈弟弟推下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全村。 不少人特意“路过”陈家,探头探脑地想看个究竟。 阿之、阿远他们三个也跑来了,挤眉弄眼的。 “行啊耀军,出海捞鱼,海边还能捞个大姑娘!”阿之打趣道。 “少胡说八道。”陈耀军给了他一拳,“正经事。我得去趟县城买网,家里你们帮忙照看着点,别让那些闲人乱嚼舌根吓着人家。” 阿远拍拍胸脯:“放心,有我们在。不过耀军,你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买船发财,海边还能英雄救美。” 陈耀军懒得理他们,揣上钱——包括他爹给的那五十块,准备出门。临走前,他想了想,对正在院子里帮忙晾衣服的方晓梅说:“方姑娘,我要去县城,你有什么要我捎带或者……需要我给你家捎个信儿吗?” 方晓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陈大哥。谢谢你。”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如果你去方鱼市场附近,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人找我?” 陈耀军明白了,她是想知道家里到底在不在意她的失踪。“行,我留意着。” 到了县城,陈耀军先直奔卖渔具的铺子。挑了一副结实的尼龙大网,又买了十几个大地笼,跟老板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花了六十八块。摸着厚实的新渔网,他心里踏实了些,这可是赚钱的家伙。 接着,他在百货商店转悠,买了一个带玻璃罩的方形座钟,花了十二块。听着座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陈耀军觉得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东西买齐了,他想起方晓梅的嘱托,推着自行车,绕到了方鱼市场附近。市场里人声鼎沸,鱼腥味扑鼻。 方家的铺面在市场把头,挺大一间,几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搬货过秤。陈耀军装作买鱼的,凑近了些,没看见方国富,只听见两个伙计在闲聊。 “老板今天脸色铁青,一来就发火,秤砣都摔了一个。” “能不火吗?听说家里大小姐昨儿跑出去,一晚上没回。” “跑就跑呗,一个丫头片子……” “你懂啥,到底是亲闺女。而且听说……是跟后头那位吵了架,闹得厉害才跑的。” “啧,这后妈当的……哎,干活干活。” 陈耀军听了大概,心里有数了。方家发现人不见了,也在找,但看起来动静不大,至少没报官大肆寻人。他摇摇头,推车离开了市场。 看来方晓梅在家里的处境,确实不怎么样。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把东西卸下,新座钟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陈家顿时显得不一样了。姜灵芝围着座钟看了又看,喜得合不拢嘴。 方晓梅帮忙做了午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炒青菜和蒸咸鱼,但手脚利落,味道也还行。 吃饭时,陈耀军把自己在县城的见闻简单说了说。 方晓梅听完,默默扒着饭,半晌才说:“我爸肯定生气我给他丢人了……他最好面子。”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解脱。 陈国中敲敲烟杆:“闺女,那你接下来真打算一直在这儿?你家那边,迟早要知道你在这儿。” 方晓梅放下碗,很认真地说:“陈叔,姜姨,陈大哥,我不能白吃白住。我会干活,做饭、洗衣、收拾屋子都行。我……我也想好了,等我缓两天,我去公社或者县里找个活干,自己挣口饭吃。我读过初中,认得字,也能算账。” 陈家人互相看看。这姑娘看着柔弱,主意倒是正。 姜灵芝说:“找工作哪那么容易。你先安心住下,帮阿姨做做家务就好。等风头过了,你家里气消了,说不定就来接你了。” 方晓梅苦笑一下,没再争辩。 接下来几天,方晓梅果然勤快,帮着姜灵芝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做饭也越发上手。 村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少了些,但好奇的目光并没完全消失。陈耀军则忙着整理新买的渔网和地笼,准备再次出海。 这天傍晚,陈耀军正在修补旧网上破损的地方,方晓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着帮忙理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大哥,”方晓梅忽然开口,“你们出海捕鱼……是不是很辛苦,也很看运气?” 陈耀军头也不抬:“辛苦是肯定的,风吹日晒。运气嘛,也重要,但光靠运气不行,得知道哪儿有鱼,啥时候下网。怎么,你想学打鱼?” 方晓梅摇摇头:“我是在想……你们打的鱼,都是卖给鱼贩子,价格由他们定,对吗?” “对啊,码头收鱼的都那样,压价是常事。” “我……”方晓梅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在家的时候,有时候帮我爸看铺子记账,知道一些门道。比如不同的鱼,在不同时节、卖给不同的酒楼或单位食堂,价格能差不少。还有……怎么保存能让鱼更新鲜,卖相更好。” 陈耀军手里的梭子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夕阳余晖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鼻尖细小的汗珠和眼里认真的光。 “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方晓梅赶紧说,“我就是觉得,陈大哥你捕鱼这么厉害,如果能自己找更好的销路,说不定能赚更多。比如,不经过码头那些二道贩子,直接送到县城的饭店或者……甚至市里去。我知道我爸以前给市里几家大饭店供货的渠道,虽然现在不一定行,但可以试试。” 陈耀军心里一动。这姑娘说的,正是他之前模糊想过但没细琢磨的事情。总被鱼贩子掐着脖子压价,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你说得轻巧,”陈耀军继续补网,语气平静,“自己找销路,得有门路,得有本钱周转,还得有人专门跑这些事。我们一家子,就我爹和我出海,我娘顾家,哪来的人手?” 方晓梅抿了抿嘴,声音更坚定了些:“陈大哥,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去跑跑看。我认识一些县城里的人,也大概知道该怎么谈。我不要工钱,只要管吃住就行。万一……万一真能成,你捕的鱼能卖上好价钱,我也算是报答你们的恩情,也能……给自己找条活路。” 这下,陈耀军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这姑娘不光是想暂时避难,她是真想凭自己本事立足。 晚上,陈耀军把方晓梅的想法跟爹娘说了。 陈国中抽着烟,沉吟良久:“这丫头,是个有心气的。她说那些,倒是在理。咱家这船,要是真能自己找到好买家,肯定比卖给码头强。就是……让她一个姑娘家去抛头露面谈生意,合适吗?再说,她家里那摊子事……” 姜灵芝倒是想得开:“有啥不合适?晓梅这闺女懂事,也伶俐。她家里不管她,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要是真能帮耀军把鱼卖好些,也是咱家的造化。就当……就当多了个闺女。” 陈耀军心里有了计较,他决定让方晓梅试试。 反正刚开始投入不大,无非是让她带着些鱼样品去县城碰碰运气。 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家里也不差她这口饭。 第二天,陈耀军起了个大早,决定出海,这次他带上了新买的大网,信心十足。 方晓梅也早早起来,蒸了馒头,煮了鸡蛋给他带着。 “陈大哥,注意安全。”她送他到门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她知道,她的提议能否实现,第一步要看陈耀军今天能捕到什么货。 陈耀军“嗯”了一声,摆摆手,和父亲陈国中一起上了船。 这一次,运气似乎没有前两次那么爆棚,没有碰到猫鲨群,也没有一网捞起太多红瓜子。 但收获依然可观,多是些常见的经济鱼类,鲳鱼、带鱼、黄鱼,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对虾和螃蟹,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百八十斤。 最重要的是,鱼获很新鲜,种类也适合酒楼饭馆。 下午回来,陈耀军特意挑出一些品相最好的鱼虾,装了满满两个泡沫箱子,用碎冰块镇上。 “方姑娘,这些,你明天带着去县城试试水。”陈耀军对方晓梅说,“不用有压力,能谈成最好,谈不成,拿回来咱自己吃或者便宜处理了都行。” 方晓梅看着那两箱鲜活的鱼虾,重重点头:“陈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晚上,方晓梅几乎没怎么睡,在心里反复琢磨明天该怎么开口,找哪些地方试试。 翌日天还没亮,方晓梅就搭着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出发了。 她穿了姜灵芝给她改过的一件素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揣着陈耀军给的几块钱路费和零花,还有一张陈耀军写的简单纸条,上面有陈家村大队部的电话。 陈耀军照常收拾渔具,修补船只,但心里总惦记着县城那边的事。 阿远他们跑来,听说让方晓梅去县城卖鱼,都瞪大了眼。 “耀军,你胆子可真肥!让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去办这么大事?” “就是,万一她卷了鱼跑了呢?” 陈耀军笑笑:“两箱鱼能值几个钱?跑了就当认清个人。要是真能成,咱不就多条路?” 话虽这么说,他一天也有点心神不宁。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村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响了。 支书陈老五接的,然后扯着嗓子喊:“陈耀军!电话!县城来的!” 陈耀军心里一跳,跑过去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方晓梅有些激动但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陈大哥,是我。谈成了两家!一家国营饭店,一家新开的私营菜馆!他们看了样品很满意,尤其是对虾和螃蟹,说以后可以每天送,价格比码头高三成!就是……就是需要咱们保证每天有稳定的供货,品质得像今天这么好。我跟他们约好了,明天先送一批货过去,结现钱!” 陈耀军握着电话听筒,听着里面嘈杂的背景音和方晓梅清晰的话语,嘴角慢慢咧开:“好!干得好!你几点回来?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耀军只觉得浑身是劲。他回头对围过来的阿远他们说:“听见没?高三成!明天开始,你们跟我出海,工钱按天算,或者到时候分润,绝不亏待兄弟!” 阿之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嗷嗷叫了起来:“真行啊耀军!这姑娘是个福星!” 消息很快传开,村里人再看方晓梅的眼光,又不一样了。 从“捡来的麻烦”,变成了“有本事的城里姑娘”。 方晓梅傍晚回来,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谈好的价格、要货的种类数量详细跟陈耀军说了,还把对方预付的一点定金交给陈耀军。 陈家人高兴坏了。 姜灵芝特意炒了几个好菜,陈国中也多喝了两杯酒。饭桌上,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络。 “晓梅啊,这次多亏了你!”陈国中感慨。 “方姑娘,你是我们家的贵人。”姜灵芝拉着她的手。 方晓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叔叔阿姨,陈大哥,是你们先救了我,收留我,给了我机会。我……我总算觉得自己有点用了。” 陈耀军看着她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姑娘,是真心想在这里扎下根,靠自己活下去。 夜里,陈耀军躺在船上,望着满天星斗,盘算着明天的出海。 新的渔网,新的销路,还有这个意外闯进生活的方晓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麻烦肯定还会有,方家那边不会永远没动静,村里的闲话也不会完全消失,新的生意也会有波折。 但此刻,听着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和干劲。 日子,就得这么往前过,一步一个脚印,一脚一个坑,但总能看到奔头。 他闭上眼,盘算着明天要叫上阿远他们几点起,去哪片海域下网,嘴角带着笑意,渐渐沉入梦乡。 而隔壁小屋里,方晓梅也在**辗转。 今天迈出的这一步,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不仅证明了有用,更看到了一条独立自主的路。 对于那个推她下海的“家”,她依然心寒,但已不再只有恐惧。 陈耀军一个猛子扎下去,冰凉的海水激得他浑身一紧。他瞪大眼睛,朝着阿之指的那个水坑游去。 那水坑在礁石缝里,退潮时半露着,涨潮时就淹在水下。靠近了看,水不算太深,也就一人来高,底下铺着沙子和小碎石。就在坑底,隐约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半埋在沙里,个头不小。 陈耀军憋着气,伸手去捞。触手硬邦邦的,边缘还挺锋利。他心里一喜:难道是…… 他使劲把那东西从沙里拔了出来,抱着它浮出水面。 “噗哈!”陈耀军吐了口海水,抹了把脸,冲着船上喊:“接着!” 阿之和阿瑶赶紧探身,七手八脚地把那东西拖上船。借着傍晚最后的天光一看,两人都傻眼了。 “这是……船板?”阿瑶摸着那黑乎乎、长满藤壶和海蛎子的木板。 “不止一块!”阿之指着水下,“耀军哥,底下好像还有!” 陈耀军也看清楚了,这木板厚实,虽然被海水泡得发黑,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但能看出原本的材质不错,不是他们这种小渔船用的普通木头。他又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回看得更清楚,水坑底下散落着好几块类似的木板,还有一截弯曲的铁家伙,像是船的肋骨。沙子里,似乎还半埋着些别的东西。 陈耀军心里砰砰直跳。他浮上来,扒着船沿,眼睛里闪着光:“底下有东西!像是条沉船!不止是烂木头!” “沉船?!”阿之和阿瑶同时惊呼。在这片海域,沉船可不多见,而且往往意味着……可能有宝贝,至少是能卖钱的旧货。 “快,帮忙!”陈耀军再次潜入水中。阿之也脱了外衣跳下来帮忙,阿瑶留在船上接应。 两人在水底摸索着,把能搬动的木板、断裂的船肋,还有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桶、一个绑着绳索的陶罐(可惜里面空空如也)都弄上了船。小船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最后一块较大的木板被拖上来时,阿瑶眼尖,指着木板一角:“耀军哥,你看!这有字!” 陈耀军凑过去,用手抹掉上面厚厚的附着物。木板边缘,隐约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刀尖划上去的,又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仔细辨认,勉强认出一个像是繁体的“慶”字,还有一个像是“丸”或“九”。 “庆……丸?”阿瑶念道,“啥意思?” 陈耀军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船名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别的记号。”他摸着那刻痕,心里隐隐觉得,这沉船恐怕有些年头了,不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风也凉了。船上堆满了“破烂”,地笼还没下完。 “耀军哥,咱还下地笼吗?”阿之问。 陈耀军看看满船的“收获”,又看看天色:“今天算了,这些玩意儿先弄回去。地笼明天再来下。”他心里琢磨着,这些木板铁件,卖给收废品的估计也能换几个钱,关键是那沉船的位置……得记清楚。 三人划着小船,载着一堆沉船垃圾,慢悠悠地往回走。阿瑶还在兴奋地猜测:“你们说,那沉船里会不会有金银财宝?电影里都这么演!” “想得美!”阿之泼冷水,“要有宝贝,早被人捞光了,还能轮到咱们?我看就是些烂木头破铁。” 陈耀军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望那座孤岛的方向。那水坑的位置,他记在了心里。 回到码头,天已经擦黑。他们把船上的“破烂”卸在阿之家的院子里,堆了小山似的一堆。阿之的爹,老渔民陈永贵叼着烟杆出来,用手电照了照,用脚踢了踢一块木板:“哪儿弄来的?看着像老船上的料子,这木头还行,晒干了劈了能当柴火烧。铁件卖废铁吧,也能换包烟钱。” 看来在老渔民眼里,这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陈耀军帮着把东西归置好,洗了把脸,就回家去了。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慶”字和沉船的事。 家里,姜灵芝已经点起了煤油灯,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问:“地笼下好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嗯,下了。路上……捞了点东西。”陈耀军含糊地应了一句,没细说沉船的事。他自己还没搞清楚,不想让爹娘瞎操心。 他累了一天,匆匆吃了晚饭,洗了脚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那片水坑,那些木板,还有那个模糊的“慶”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着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陈耀军被堂屋里的座钟声叫醒。六点整。他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心里还惦记着昨天的事。 “爹,我今天想再去孤岛那边看看。”他对陈国中说。 陈国中正在院子里检查渔网:“还去?昨天没下成地笼?” “嗯,有点事想弄清楚。”陈耀军没明说。 陈国中看了儿子一眼,没多问,只是说:“行,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陈耀军出门,先去了阿之家。阿之刚起床,正在刷牙。 “阿之,跟我再去一趟昨天那水坑。”陈耀军直接说。 阿之一愣,吐出嘴里的泡沫:“还去?那些破烂还不够啊?” “我总觉得那沉船有点意思,想再看看。”陈耀军说,“叫上阿瑶,咱们划船去,仔细瞅瞅。” 阿之看他认真的样子,点点头:“成,等我一下。” 又叫上阿瑶,三人再次出发。这次他们没带地笼,只带了简单的工具和一根长竹竿。 到了孤岛附近,陈耀军让阿之把船停在稍微远一点的安全水域,他自己脱了衣服,只穿条短裤,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水坑底部面积不大,散落的船体构件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多。他摸索着,在沙子里又抠出几个锈蚀严重的铁钉和扣件,还有一个半边瘪掉的铜皮水壶(上面也有模糊的纹饰)。没有发现任何像金银的东西,甚至连个完整的碗碟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有些木板的断口很新,不像是自然腐朽断裂,倒像是被什么大力撞击或者……爆炸撕裂的?联想到木板上烧灼的痕迹,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浮上水面,把新发现的东西递给船上的阿瑶。 “耀军哥,这能有啥用?”阿瑶摆弄着那个破水壶。 陈耀军爬上船,抹着身上的水:“暂时不知道。但我感觉,这船沉得有点蹊跷。”他指着那些木板,“你们看这些断口,还有烧过的黑印子。” 阿之和阿瑶凑过来看,他们也看不出太多门道。 “也许是触礁起火了呢?”阿之说。 “也有可能。”陈耀军不置可否,“先回去。这事……先别到处说。” 回到村里,陈耀军没回家,直接去了村支书陈老五家。陈老五以前当过兵,走南闯北,见识比一般村民广些。 陈老五正在院子里编竹筐,见陈耀军拿着个破水壶和几块有烧痕的木板进来,有些诧异。 “五叔,您给瞧瞧,这是我们从那边孤岛水坑里捞上来的。”陈耀军把东西递过去。 陈老五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水壶和木板,仔细看了起来。他摩挲着水壶上的铜锈和隐约的纹路,又仔细看了看木板的烧痕和断口,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木头……是柚木,结实,以前大点的船才用。这水壶……”他指着壶身上一个几乎磨平的凸起图案,“这像是……一个太阳旗的印记,不过只剩一点了。” 陈耀军心里一跳:“太阳旗?日本旗?” 陈老五点点头,面色严肃起来:“很有可能。看这锈蚀程度,沉了有些年头了。咱这附近海域,抗战时候确实有过日本的小型运输船或者巡逻艇被击沉……不过具体位置一直没个准信。”他看向陈耀军,“你们在哪发现的?就这些?” 陈耀军把发现的位置大致说了,也说了那些有撞击和爆炸痕迹的木板。 陈老五沉吟片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是日本鬼子的沉船,里面估计也没啥好东西,有用的当时就捞走了,剩下的都是破烂。不过……总归是个事。” 他想了想,“这样,耀军,你们先别声张,也别再去捞了。我抽空去公社汇报一下,看看上头怎么说。万一……万一有什么敏感的东西,咱们老百姓别瞎掺和。” 陈耀军明白了陈老五的意思。毕竟涉及到历史上的敌对势力,小心点没错。“行,五叔,听您的。东西先放您这儿?” “放我这儿吧。”陈老五把东西收进屋里,“你们就当没这回事,该打鱼打鱼。对了,听说你跟方家那姑娘弄的卖鱼路子不错?” 陈耀军见支书转移话题,也顺着说:“是,方姑娘挺能干,谈了两家饭店。” “好好干,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陈老五拍拍他肩膀,“沉船的事,交给我。” 从陈老五家出来,陈耀军心里踏实了些,又有点空落落的。本以为可能发现点什么特别的,结果可能只是 wartime遗留的残骸,还要上报。不过支书说得对,稳妥起见是对的。 他晃晃脑袋,把沉船的事暂时抛开。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赚钱,还债,过日子。 接下来几天,陈耀军和父亲照常出海,方晓梅则负责联系那两家饭店,每天根据他们的需求,让陈耀军留出相应的鱼获,第二天一早由阿远(他最近跑县城跑得勤,正好顺路)或者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捎带过去。结算顺利,价格确实比码头高,陈家手里渐渐宽裕起来。 陈耀军也抽空把欠阿之、阿瑶他们的钱还了一部分,虽然还没还清,但几个兄弟都高兴,觉得陈耀军讲信用。 这天下午,陈耀军从船上卸完货,正在码头上冲洗甲板,看见方晓梅从村里方向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陈大哥。”方晓梅走到跟前,低声说,“刚才……我在村口小卖部打电话回县城,想问问那家私营菜馆下周要不要增加点新品种,结果……接电话的是我后妈。” 陈耀军停下手里的话:“她说什么了?” “她听到是我,语气……很奇怪。”方晓梅回忆着,“没骂我,也没问我死活,就问我在哪儿。我没说具体地方,只说过得很好。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说我爸病了,想让我回去看看。” 陈耀军皱眉:“病了?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方晓梅咬着嘴唇,“她那个人……谎话连篇。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她眼里流露出挣扎。再怎么怨恨,那毕竟是亲爹。 陈耀军想了想:“这事你得自己想清楚。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趟县城。要是觉得是陷阱,就别理会。” 方晓梅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想回去看看。 如果是真的,我看一眼就走。如果是假的……我也正好做个了断。陈大哥,你能陪我去吗?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行。”陈耀军爽快答应,“明天我没什么事,陪你去一趟。咱早点去,早点回。” 第二天一早,陈耀军和方晓梅搭拖拉机去了县城。陈耀军还背了个竹筐,里面装着几条今天特意留的好鱼,算是探望病人的随手礼。 到了方家所在的巷子口,方晓梅明显紧张起来,脚步放慢。陈耀军走在她旁边,低声道:“别怕,有我呢。” 方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在县城里算是不错的。院门虚掩着。方晓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在晾衣服,正是方晓梅的后妈刘彩凤。 旁边还有个十来岁的胖男孩在玩弹珠,那是方晓梅同父异母的弟弟方小宝。 刘彩凤看到方晓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假笑:“哎哟,晓梅回来啦?这位是……”她打量着陈耀军,目光在陈耀军朴素的衣着和脚上的解放鞋上扫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是我朋友,陈大哥。”方晓梅简短介绍,直接问,“我爸呢?他怎么样了?” “在屋里躺着呢。”刘彩凤用下巴指了指屋里,“受了点风寒,头晕躺两天了。你回来就好,快进去看看吧。” 方晓梅快步走进屋里。陈耀军把鱼筐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也跟着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方国富确实躺在**,闭着眼,脸色有些黄,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方晓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方晓梅叫了一声,走到床边。 “还知道回来?”方国富声音沙哑,带着怒气,但听起来中气并不像病得很重,“死丫头,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家里多担心?” 方晓梅没接话,只是问:“您哪里不舒服?看医生了吗?” “看了,吃了药,没事。”方国富摆摆手,目光越过方晓梅,看向站在门口的陈耀军,“那是谁?” “救了我、收留我的朋友。”方晓梅说。 方国富上下打量陈耀军几眼,眉头皱着,没说话。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刘彩凤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给方国富,一杯递给陈耀军,笑着说:“乡下地方来的吧?喝水。晓梅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了。” 陈耀军接过水,道了声谢,没多说什么。 方国富喝了水,对方晓梅说:“既然回来了,就别到处乱跑了。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鱼铺那边最近忙,你弟弟还小,你也该学着管点事了。” 方晓梅沉默了一下,说:“爸,我在那边挺好的,能自己挣钱。” “自己挣钱?”方国富哼了一声,“你能挣几个钱?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他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陈耀军脸色沉了沉,但忍住没开口。 方晓梅抬起头,看着父亲:“爸,陈大哥他们是好人,救了我的命。我在那边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丢人。我今天回来,就是看看您。既然您身体没大碍,我就放心了。我……我这就走了。” “走?你去哪儿?”方国富提高了声音,“这个家你还待不住了?是不是这小子撺掇你的?”他指着陈耀军。 “不关陈大哥的事。”方晓梅声音也硬了起来,“是我自己不想回来。这个家……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区别。”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方国富气得想坐起来,一阵咳嗽。 刘彩凤赶紧去扶,一边劝:“哎呀,老方你别动气!晓梅,你爸病着呢,你就少说两句!” 方小宝也跑进来,扯着方晓梅的衣角:“姐姐别走!” 方晓梅看着弟弟,眼神复杂。这个弟弟,曾把她推下海,但此刻的眼神里又有着孩童的依恋。她掰开弟弟的手,狠下心,快步走出屋子。 陈耀军对**的方国富点点头:“方老板保重身体。”也跟着出去了。 院子里,刘彩凤追了出来,脸上没了笑容,压低声音对方晓梅说:“晓梅,不是阿姨说你。你真要在外头跟个打鱼的混?你爸这病,多少也有被你气的成分。你要真有点孝心,就回来好好待着,帮你爸打理生意,将来嫁个正经人家,不比在外头风吹日晒强?” 方晓梅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讽刺。这个后妈,当初怂恿弟弟欺负她,现在又来说这些漂亮话。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方晓梅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陈耀军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走到巷子口,方晓梅才停下来,靠着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陈耀军默默递过去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方晓梅接过,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陈大哥,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没啥。”陈耀军说,“看清了,也好。以后就安心在村里过日子。” 方晓梅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嗯!我们回去!” 两人刚要走,巷子另一头匆匆跑来一个人,是方家鱼铺的一个老伙计,认识方晓梅。 “晓梅?真是你!你回来了?”老伙计气喘吁吁,“快,快去铺子那边看看,出事了!” “张伯,怎么了?”方晓梅心里一紧。 “刚才来了一伙人,说是市里什么公司的,拿着条子,说咱们铺子卖的鱼以次充好,吃坏了他们招待所的重要客人,要赔一大笔钱,还要封铺子!老板不在,那些人凶得很,快打起来了!”张伯急得满头汗。 方晓梅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陈耀军。 陈耀军眉头紧锁:“走,去看看。” 方家鱼铺在市场把头,此刻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铺子门口,三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红袖箍的男人正气势汹汹地指着店里伙计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 “跟你们说了!昨天从你们这儿买的三十斤黄花鱼,送到市第二招待所,客人吃了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证据确凿!要么赔五百块钱医药费和损失费,要么我们现在就封了你们的铺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店里伙计急得直辩解:“领导,领导,我们家的鱼都是最新鲜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条子在这!收据在这!就是你们方记鱼铺的货!”横肉男把一张单据拍在案板上。 陈耀军挤进人群,扫了一眼那单据,又看了看那几个人。他跑船卖鱼,对码头和市场里的一些门道清楚得很。 这几个人,看着像公家的人,但做派流里流气,而且开口就要五百,这数额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不太对劲。 方晓梅也挤了进来,对那横肉男说:“这位同志,我是方家的女儿。这事能不能详细说说?如果真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负责。但五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我们得核实清楚。” 横肉男斜眼打量方晓梅,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核实?人还在医院躺着呢!我们是市商业局纠风办的,接到举报专门来处理!你们要么现在赔钱,写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要么就跟我们走一趟,封铺查处!” 方晓梅还想说什么,陈耀军拉了她一下,走上前,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领导,领导,消消气。这事肯定得解决。 不过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一下子实在拿不出五百块。能不能宽限两天,我们凑凑?或者……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昨天那批货的底单找出来,对对账,再看看是哪批鱼出了问题,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不是?” 陈耀军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两根递过去。 横肉男瞥了一眼烟,没接,但脸色稍微松动了点:“底单?你们还想赖账?” “不是赖账,是弄清楚,该赔的一分不少。”陈耀军陪着笑,“领导您办事也得讲证据齐全不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间有啥误会,也好澄清。不然我们赔了钱,心里也不服气啊。” 陈耀军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暗示了可能存在“误会”。横肉男和他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行,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拿五百块钱来,要么就封铺子抓人!”横肉男撂下狠话,又指了指方晓梅,“你是他家闺女是吧?明天你最好也在!”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伙计们愁眉苦脸。张伯拉着方晓梅:“晓梅,这可咋办啊?五百块!把铺子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而且这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买咱家的鱼?” 方晓梅也是六神无主,看向陈耀军。 陈耀军沉声道:“这事有蹊跷。第一,吃坏肚子,不去找卫生部门或者公安,来个商业局纠风办?第二,开口就是五百,狮子大开口。第三,那几个人,不像正经干部。” “你是说……他们是冒充的?或者故意找茬?”方晓梅反应过来。 “十有八九。”陈耀军分析,“可能是看你爸病了,你家就剩女人孩子和伙计,好欺负,想来敲一笔。也可能是你爸得罪了什么人。” 方晓梅脸色发白:“那……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明天还来。” 陈耀军想了想:“报警?” “报警怕也没用,他们戴着红袖箍,有模有样的,万一真是……我们惹不起。”张伯叹气。 陈耀军看着方晓梅焦急的样子,又看看这间鱼铺。这铺子要是真被封了,方家生计就断了,方晓梅心里肯定更难受。 “这样,”陈耀军下了决心,“晓梅,你今天就别回村了,留在铺子里。张伯,你把昨天出货的所有底单都找出来,尤其是往市第二招待所的那批,看看具体是什么鱼,什么时候送的,谁经手的。我回村一趟,找个人。” “找谁?”方晓梅问。 “我们村支书,陈老五。他当过兵,在县里也有些熟人,看能不能打听到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陈耀军说,“另外,这事……最好也跟你爸说一声。” 方晓梅点点头:“好,我听你的。陈大哥,又要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啥。”陈耀军摆摆手,“我这就回去,最晚下午就回来。你们稳住,别慌。” 陈耀军匆匆离开县城,搭车回村。一路上,他脑子飞快转动。这突如其来的麻烦,像是冲着方家来的,但方晓梅现在也算是半个陈家人,他不能不管。而且,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做生意,光有货源和销路还不够,还得应付这些明里暗里的麻烦。这年头,想安安稳稳赚点钱,真不容易。 他回到村里,直接去找陈老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陈老五听完,抽着烟,半晌才说:“市商业局纠风办?我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伙人常下来查这种事。就算有,程序也不对。十有八九是冒牌货,或者下面某些人打着旗号搞外快。” “五叔,那咋整?他们明天就去封铺子。” 陈老五想了想:“我在县武装部有个老战友,现在转业在公安局当个小领导。我这就去趟县城,找他问问情况。就算那几个人是真的,这么办事也不合规矩。如果是假的,那就更好办了。” “我跟您一起去!”陈耀军说。 “行,收拾一下,这就走。” 陈耀军回家跟爹娘简单交代了一声,说方家铺子有点事,他去帮忙看看。陈国中没多问,只嘱咐他小心。 陈老五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陈耀军坐在后座,两人顶着日头,又往县城赶去。 到了县城,陈老五熟门熟路地找到公安局,找到了他那姓赵的老战友。老赵听了情况,也很重视,当即打电话到市商业局询问。结果市局那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最近也没有派纠风办的人到下面县里查鱼铺子。 “老陈,你们遇到敲诈的了。”老赵放下电话,肯定地说,“这样,我派两个便衣同志,明天跟你们一起去那鱼铺。如果是冒充国家工作人员招摇撞骗,那就直接抓了!” 陈老五和陈耀军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从公安局出来,陈老五对陈耀军说:“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铺子。今晚你就别回村了,去方家看着点,别让那丫头一个人担惊受怕。” 陈耀军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回到方家鱼铺时,天已经快黑了。方晓梅和张伯他们还在翻看底单,脸色憔悴。 看到陈耀军回来,还带着村支书,方晓梅急忙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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