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网红斑鱼
他捡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说明肉很肥。他
把毛蚶扔进腰间的鱼篓,继续向前搜寻。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海雾,将滩涂照得一片明亮。
四个人分散在广阔的滩涂上,时而弯腰挖掘,时而用小铲子刨开泥沙,收获渐渐多了起来。
鱼篓里,除了蛏子、毛蚶,还有不少花蛤、文蛤,甚至还有几只躲在泥沙里的梭子蟹,被阿远用夹子眼明手快地夹住。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混合着溅起的泥点,但没人顾得上擦。
偶尔直起腰歇口气。
“军子!这边!”阿瑶突然在稍远一点靠近礁石边缘的地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
陈耀军立刻提着耙子走过去。
只见阿瑶蹲在一块半浸在海水里的黑色礁石旁,指着石缝底下:“你看这是什么?”
陈耀军凑近,拨开石缝边沿的海草。只见石缝底部,附着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略带螺旋纹路的贝壳,形状有点像大号的蜗牛壳,但表面更粗糙。
“这是……海螺?”阿远也凑过来看。
陈耀军小心翼翼地用撬刀试了试,发现附着力很强。
“不是普通海螺……”他回想了一下刘掌柜昨天对那些稀罕货的描述,又仔细看了看这螺的形状和纹路。
“这有点像是‘辣螺’,也叫‘荔枝螺’。肉虽然不多,但味道很鲜,有些地方的人特别喜欢用它煮汤或者辣炒,算是小极品。”
他记得刘掌柜提过一句,海丰酒楼有时会收这种螺,给喜欢尝鲜的客人做特色下酒菜。
“能卖钱?”阿瑶眼睛一亮。
“应该能,但价格不如鲍鱼龙虾。不过这东西一般长在潮间带礁石上,这片滩涂居然也有,算是意外收获。”
陈耀军示意阿远用撬刀小心地把这几个螺从石缝里取出来,不要弄破壳。
这个发现让几人精神更振。
他们开始更仔细地搜寻这片滩涂与礁石交界的地带,果然又陆续发现了一些辣螺,还有少量个头不大的牡蛎(海蛎子)。
日头快到头顶时,潮水开始慢慢回涨。
他们的鱼篓和桶也都差不多装满了。陈耀军招呼大家准备返程。
“今天贝类不少,辣螺也算个添头。”
陈耀军清点着收获,“走,先去海丰酒楼,看看刘掌柜对这些普通贝类是什么说法。”
再次来到海丰酒楼后门,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小学徒。
不过这次,刘掌柜很快就出来了,显然对方瑜叮嘱过。
“陈小哥,今天又有什么好货?”刘掌柜笑呵呵地问,目光落在他们提来的桶和篓子上。
陈耀军把东西摆开:“刘掌柜,今天没去西礁,在东边蚶子滩弄了些日常贝类,您看看合不合用。”
刘掌柜上前仔细查看,蛏子个个鲜活,吐着水。
毛蚶、花蛤外壳干净,没有破的。
那几十个辣螺虽然不多,但品相完整。
“嗯,这蛏子肥,蚶子也饱满,花蛤吐沙吐得干净。”
刘掌柜点点头,显然对品质满意。
“这些我们酒楼日常都用得上,消耗量不小。至于这辣螺……倒是可以做个时令小炒。这样,蛏子、毛蚶、花蛤,按码头今日市价加一成,辣螺价格高些,按市价加两成。你看如何?”
陈耀军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码头市价他清楚,刘掌柜给的价确实比零卖或给鱼贩子要划算,而且省心。
“成,就按刘掌柜说的。”
过秤,算钱。今天的收入虽然远不如前两次,但也相当可观,关键是稳定。
而且,刘掌柜的态度让陈耀军心里有了底——酒楼确实需要稳定优质的普通海货供应。
收了钱,陈耀军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斟酌着开口:“刘掌柜,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哦?陈小哥请讲。”
“我们村不少人家,也时常能打到些好鱼,或者捞到不错的贝类。
但都是零散着卖,卖不上价,有时候还不新鲜。
我想着,要是您这边需要,我能不能从村里相熟可靠的几户人家那里,收一些品质好的、酒楼用得上的海货,一起给您送过来?保证跟今天我们送来的一样新鲜干净。
价格嘛,就按您今天给的价,我中间赚个一分半分的跑腿辛苦钱。
这样您省了去码头零售的麻烦,能拿到稳定好货,村里人也多得些实惠。”
刘掌柜听完,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看了看陈耀军,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阿瑶三人。
这几个年轻人,连着几天送来的货品质都没得说,人也显得实在。
“你这想法倒是不错。”刘掌柜缓缓道,“我们酒楼确实希望有个稳定的供货来源,质量要有保证。
从码头收,有时好有时坏,也费精神。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关食材品质,也是我们酒楼的招牌。我只能先跟你个人做这个约定。你收来的货,必须经过你的手把关,保证新鲜干净,种类、规格也要大致符合我们酒楼的要求。
若是有一次以次充好,或者送来的货不对板,那这约定可就作罢了。而且,目前只限于鱼类和常见的贝类,那些特别稀罕的,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耀军心中一喜,知道刘掌柜这是松口了,虽然条件严格,但正合他意。
“刘掌柜放心!规矩我懂!一定是好货才敢往您这儿送!我先从几家知根知底的做起,绝不敢坏了您的生意和信誉!”
“那好,就这么说定。明天开始,你送来的货,只要是符合要求的,我都按今日的规矩收。
具体要什么,每天我让伙计提前跟你说一声,或者你头天送完货来问第二天的需求。”
“多谢刘掌柜!”陈耀军真心实意地道谢。
离开海丰酒楼,四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这条路,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走,先回家分钱,然后我去找几户人家说说。”陈耀军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下午,陈耀军先去了阿瑶家。
阿瑶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渔民,听了陈耀军的想法,又听说海丰酒楼掌柜亲自答应收,还能比码头多卖点钱,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家里有条小破船,父子俩偶尔也能弄到些好鱼。
接着,陈耀军又去了村里另外两户人家,一户是看着陈耀军长大的堂叔公家,另一户是家里劳动力多、经常为卖鱼发愁的旺福叔家。
他都把话说在前头:只收品质好的、指定的种类,价格比码头市价高一到两成,但要求捕捞后尽快送来,保证鲜活,而且他这边要挑拣过才收。
这两户人家平素也觉得码头鱼贩压价太狠,见陈耀军说得实在,又有阿瑶家先答应了,也都点了头。
陈耀军特意强调,这是刚开始试,不一定天天有,也不一定每种都要,得看酒楼的需求。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
做完这些,陈耀军回到家,又把账本拿出来,将今天卖贝类的钱分了,然后把准备用于收购的本钱单独放好。他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上“收购往来账”几个字。
傍晚,他坐在自家院子的榕树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继续完善着他的计划。
收购只是第一步。
如何保鲜是个大问题。夏天炎热,海货离水易死。
他想起村里有人家用木桶加海水养着鱼虾,能多活一阵。
或许可以弄几个大木桶,放在阴凉处,收来的鱼虾先养在里面,尽量缩短在路上的时间。
还有,如果收到的小杂鱼多了怎么办?晒鱼干是个法子,但看天吃饭。
做虾酱……他想起村里最会做虾酱的,是住在村尾的孤寡老人七叔公。
七叔公做的虾酱,咸香鲜美,是村里一绝,但他年纪大了,做得也少。
也许……可以跟七叔公合作?请他出技术,自己出原料和力气,做出来的虾酱。
说不定也能卖给酒楼,或者拿到镇上去卖?
翌日天未亮,陈耀军家的小院就传来了响动。
他检查了昨晚准备好的几个大木桶和扁担绳索,又往怀里揣了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
阿瑶、阿远和小海也陆续到了,个个精神抖擞。
今天不仅是赶海,更是“收购”试行的第一天,意义不同。
“先去收第一批货。”陈耀军言简意赅。
他们先去了阿瑶家。
阿瑶爹和哥哥已经等在门口,木盆里是凌晨刚收网上来的一批渔获,主要是三四指宽的新鲜黄翅鱼,还有十几条活蹦乱跳的斑节虾,都用湿润的海草盖着,保持鲜活。
“耀军,你看,都是按你说的,大的、活的,小的和破相的我们都留下了。”阿瑶爹有些忐忑地指着盆里。
陈耀军仔细看了看,鱼眼清澈,鱼鳃鲜红,虾体透明有弹性,确实不错。
他按昨日和刘掌柜约定的价格,当场算了钱给阿瑶爹。
阿瑶爹接过钱,比平时去码头多了一成半,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这法子好!省了腿脚,还多卖了钱!”
接着去了堂叔公家。
堂叔公的儿子阿生哥送来的主要是贝类,一大盆吐净沙的花蛤和一小筐肥美的带子(江珧)。
陈耀军同样仔细验货,付钱。旺福叔家劳动力多,送来的东西杂,有好几条斤把重的黑鲷,一堆海螺,还有些个头均匀的章鱼。
陈耀军挑出符合酒楼要求的,也按价收了。
一圈下来,他们自己带来的两个大木桶差不多装了一半。
陈耀军让阿远和小海去井边打来清凉的井水,兑上些带来的海水,把收来的鱼虾小心放入桶中,放在榕树浓荫下。
“得尽快送去,天热了水容易坏。”他看了看天色,“我们先去赶海,弄自己的那份,回头一并送去镇上。”
今天的赶海,陈耀军选择了一片有红树林的滩涂。
这里淤泥较深,潮水退去后,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一个个气孔,是捕捉青蟹和挖取泥虫的好地方,但难度和危险也更大。
“这里淤泥能没到大腿,大家一定跟紧,沿着有树根或者硬底的地方走,别陷进去。”
陈耀军严肃叮嘱,尤其是对小孩。
他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给大家做探路和支撑用。
四人小心地踏入淤滩。
阿瑶眼尖,很快在一处树根旁的圆洞边发现了新鲜的爪痕。“军哥,这里有螃蟹!”
陈耀军过来查看洞口形状和爪痕方向,示意阿远用带钩的铁钳从侧面斜插进去,慢慢试探。
突然,铁钳传来沉重的挣扎感。“有了!”阿远用力,缓缓拖出一只张牙舞爪、背壳青黑发亮的大青蟹,怕是有一斤多重。
阿瑶赶紧用草绳熟练地将其捆绑起来。
另一边,小海对泥滩上密密麻麻的呼吸孔产生了兴趣。
陈耀军教他辨认哪种是泥虫(方格星虫)的孔:“你看,这种孔边缘比较光滑,微微凹陷,用小铲子从侧面快速铲下去。”
小海试着挖了一铲,带起一团黑泥,里面果然有几条粉红色、状似粗蚯蚓的泥虫在扭动。
“嘿!真的!”小海兴奋地低呼。泥虫营养价值高,味道鲜美,无论煮汤还是蒸蛋都是一绝,在镇上也能卖上好价钱。
陈耀军自己则专注地搜寻着红树林根系间。
除了青蟹,这里有时还能找到躲藏的海鳝或者一些附着在根上的牡蛎。
他用撬刀撬下一些个头大的牡蛎,又在一个隐蔽的泥水洼里,用鱼叉刺中了一条不安分的海鳝。
日头渐高,他们各自的鱼篓也渐渐充实。
青蟹抓了三只,泥虫挖了大半篓,还有零星找到的蛤蜊和几只不小的梭子蟹。
今天自家赶海的收获,种类更丰富些。
看看时辰不早,潮水也开始回涨。
四人带着沉甸甸的收获和那两桶收购来的海货,抓紧时间返回村里。
陈耀军让阿瑶她们先将赶海的货分类整理,自己则快速检查收购桶里的情况。
黄翅鱼有两条活力不太好了,他赶紧拣出来,准备留作自家吃或分给邻居,绝不能以次充好送去酒楼。
其他的看起来还行,但井水已经有些温了。
“得想办法让水更凉,或者换水更勤。”
陈耀军记下这个需要改进的问题。
他们顾不上吃饭,用扁担挑起木桶和鱼篓,匆匆赶往永昌镇。
赶到海丰酒楼后门,小学徒一见他们挑着这么多货,赶紧进去通报。
刘掌柜很快出来,看到两个大木桶和几个满满的鱼篓,微微颔首:“种类不少。来,过秤验货。”
陈耀军先将收购来的黄翅鱼、斑节虾、花蛤、带子、黑鲷等一一拿出。
刘掌柜仔细看、摸、闻,尤其关注鱼虾的鲜活度。
“嗯,这批黄翅鱼和虾不错,鲜度够。花蛤吐沙也干净。这黑鲷……”
他拿起一条掂了掂,“稍微有点碰伤鳞片,不过影响不大。总体还行。”
接着看他们自己赶海的收获。青蟹让刘掌柜眼睛一亮:“这青蟹肥,这个时节正膏满肉厚,好货!”
泥虫也让他满意:“泥虫干净,难得。这些我们都要了。梭子蟹和这些杂螺,酒楼用量不大,你们可以自己处理。”
过秤,算钱。
收购来的货按约定价格结算,他们自己赶海的青蟹、泥虫价格更好。
算下来,今天的总收入比昨天又涨了一截,更重要的是,收购部分虽然每斤只赚取微薄差价,但总量上去后,利润也颇为可观。
收好钱,陈耀军主动问:“刘掌柜,明天酒楼大概需要些什么?我们好有个准备。”
刘掌柜沉吟一下:“明天……需要些像今天这样的黄翅鱼,三四十条吧,大小要匀称。斑节虾若有,也要。贝类还是花蛤、蛏子为主,各要个二十斤。另外,若有像今天这样的好青蟹,可以再要两只。其他的,看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到时再看。”
“明白了,多谢刘掌柜指点。”陈耀军心中有了数。
有明确需求,收购和赶海就更有目标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虽然疲惫,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阿远担着空桶还觉得浑身是劲:“军哥,这收购的路子真行!我看旺福叔他们高兴得很!”
陈耀军心里却想着更多:今天收购的货品控基本达标,但运输保鲜仍是问题。另外,刘掌柜提到“其他的看你们有什么特别的。”
这话值得琢磨。光是提供普通鱼获,利润总有天花板,而且容易替代。
必须有点独特、能打出名号的东西。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虾酱上。
第二天,他们根据刘掌柜的需求,有针对性地进行收购和赶海。
收购进行得越发顺畅,相熟的几户人家知道了规矩,送来的货品质更稳定了。
赶海时,陈耀军特意带人去了一片盛产优质小银鱼和毛虾的浅湾,捞了不少。
这些小鱼小虾市价极低,平时渔民捞到也多是自己吃或喂鸭,但却是做虾酱的上好原料。
下午送完货,陈耀军没有直接回家。
他带上今天特意留下的一小坛自酿的米酒和两包镇子上买的点心,来到了村尾七叔公低矮的屋前。
七叔公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正坐在屋前矮凳上补渔网,见陈耀军来了,有些意外。
“七叔公,打扰您了。”陈耀军恭敬地把礼物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我是耀军,陈海生的孙子。”
“海生的孙子啊……长这么大了。”七叔公放下渔网,眼神有些悠远,“你爷爷当年,也是一把赶海好手。坐吧。找我这老头子有事?”
陈耀军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诚恳地说:“七叔公,听说您做的虾酱是村里一绝,晚辈仰慕很久了。最近我在试着给镇上的酒楼供些海货,路子刚起步。想着除了鲜货,能不能也弄点能存放、有特色的东西。第一个就想到了您老的虾酱。”
七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旱烟袋抽了一口。
陈耀军继续道:“我知道您的手艺是宝贝,不敢奢求学。我是这么想的:我这边能收到些不错的小虾小银鱼,原料我来供。想劳烦您老出山,主持做几缸虾酱。工钱咱们好商量,或者,做好了卖出去,赚的钱咱们按比例分。您看怎么样?”
七叔公缓缓吐出一口烟:“虾酱……费时费力,讲究季节、天气、手法。做好了是美味,做坏了就是臭水一缸。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耐得住这个性子喽。”
“七叔公,我不怕费时费力。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咱们海边这点好东西,让更多人尝到,也让村里人多条活路。”
陈耀军语气恳切,“您不用马上答应。我先供些原料给您,您就当练练手,做一点自己吃也行。要是觉得还行,咱们再往下说。无论如何,不能让您老白忙活。”
看着陈耀军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七叔公沉默良久,终于磕了磕烟袋锅:“原料……得用最新鲜的,个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盐要用粗海盐,比例是关键。缸要透气又不进脏东西……罢了,你小子有心,先拿点虾子来看看吧。先说好,我可不一定做。”
陈耀军大喜:“太好了!谢谢七叔公!我明天就送虾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耀军一边忙碌着日益稳定的收购和赶海送货,一边开始实践他的保鲜改进计划。
他弄来了更多的木桶,在阴凉处挖浅坑放置,桶里铺上干净的海草,定时从深井打凉水更换,尽量模拟海水的低温环境,收购来的鱼虾存活率果然提高了。
他还跟村里会木工的老人定做了一批带孔眼的隔板,放在桶里,可以将不同种类的鱼虾分层放置,避免挤压。
赶海也不再局限于一片滩涂。
他们根据潮汐、风向和经验,轮流去探访不同的海域:有时去西礁外沿水流较急处下钓钩和蟹笼,希望能抓到更大的石斑或龙虾。
有时去南边沙质滩涂挖象拔蚌和海肠。
有时则像今天一样,来到一处偏僻的、礁石嶙峋的湾澳。
“这边水比较深,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缝里,常藏着好货,比如大响螺、将军帽,运气好还能碰到海参。”
陈耀军一边提醒大家注意湿滑的礁石,一边仔细观察着石缝和海草甸子。
阿远在一块巨大的礁石背面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吸附痕迹,小心地用撬刀探入,慢慢撬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下面赫然趴着一只背壳紫褐、肉质肥厚的“将军帽”。
“哇!这个头!”阿远惊喜道。
小海则在浅水坑里找到了几条正在蠕动的海参,黑乎乎、肉嘟嘟的。
他记得陈耀军说过,要小心地从旁边沙中抄起,避免弄破。“军哥,海参!有三条!”
陈耀军自己则在一个幽深的石洞里,用自制的带灯钩子,照见了一只潜伏的大章鱼。
他耐心地与章鱼周旋,最终成功将其引出捕获。
今天的收获可谓丰硕,高档海货不少,正好可以弥补近日收购以普通鱼贝类为主的不足。
送去酒楼时,刘掌柜对那只大“将军帽”和几条海参尤为满意,给出了高价。
“陈小哥,你们现在送来的货,种类是越来越全了,品质也稳。”刘掌柜难得地夸了一句,“不过,普通鱼虾的供应量,还得再增加些,尤其是赶上宴席多的时候。”
“刘掌柜放心,我们正在联系更多可靠的渔户,量一定能跟上。”
陈耀军趁机道,“另外,晚辈还有个想法。我们村有位老师傅,做的传统虾酱风味独特,不知酒楼是否有兴趣尝尝?或者,有些一时卖不完的小鱼,晒成淡口鱼干,煮汤蒸肉放几条,也能提鲜。”
刘掌柜捻须思考:“虾酱……若是风味真地道,可以试试,先拿一小坛来看看。淡口鱼干也行,但要干净,大小均匀。你们可以先做一点样品。”
得到这个答复,陈耀军心中更定。
他加大了对七叔公的“原料供应”,每次赶海收到的小杂鱼小虾,都仔细剔出最好的送去。
七叔公虽然嘴上不说,但看着那堆新鲜整齐的原料,眼中的挑剔渐渐少了。
偶尔,他会指点陈耀军一两个处理海鲜的小窍门,比如如何让章鱼更脆嫩,怎么辨别海参的品级。
陈耀军也尝试着将一些多余的小鱼,按照从老人那里打听来的法子,用少量盐稍微腌渍,在通风向阳处晾晒,试做第一批鱼干。
日子像潮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推着。
陈耀军的生活,也如同他那些加了隔板的木桶。
虽然东西越来越多,却也渐渐有了清晰的层次和秩序。
送完货的第二天一大早,陈耀军就去码头上转了一圈,特意从几个相熟的老渔民那里,挑拣了最新鲜、个头最匀称的麻虾和小银鱼,装了满满一木盆,上面细心地盖着浸送到了七叔公那座面朝大海的小院里。
七叔公刚喝完粥,正坐在屋檐下搓麻绳。
看见陈耀军端着木盆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陈耀军把木盆轻轻放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揭开了麻布。
虾子还活着,偶尔弹跳一下,银鱼闪着细腻的光,带着海水的清洌气息。
“七叔公,您瞧瞧,这虾还行不?”陈耀军蹲下身,语气里带着晚辈特有的恭谨。
七叔公放下手里的麻绳,伸出两根手指,拨弄了几下盆里的虾,又捏起一条银鱼对着光看了看。“嗯,还算新鲜。个头也齐整。”
他慢悠悠地说,算是难得的肯定。“放着吧,缸还没彻底刷好,盐也得再晒晒太阳。”
“哎,不着急,您慢慢来。”陈耀军心里一喜,知道这事有门,“缸和盐的事,需要我帮忙不?”
“不用。”七叔公摆摆手,“老物件,老法子,我自己来顺手。”他指了指墙角几个肚大口小的陶缸,“那些缸,跟了我几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得里外刷洗,用海水泡,再晾到透出太阳味儿才行。盐,”
他走到屋檐下一个竹匾旁,里面摊着颗粒粗粝的灰白色海盐,“得晒掉些潮气,不然下缸分量不准。”
陈耀军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这就是手艺,每一个细节都藏着年月积累下来的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陈耀军照旧忙着收购、赶海、送货,但往七叔公的小院跑得勤了。
有时是送新收到的小杂鱼虾,有时是路过顺便看看。
他不主动问虾酱的事,只是帮着挑水、打扫院子,或者坐在一旁看七叔公不紧不慢地拾掇那些缸缸罐罐。
七叔公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渐渐柔和。
有一天,陈耀军看到他在用细密的竹筛一遍遍筛盐,忍不住问:“七叔公,这盐还得筛这么细?”
“嗯,”七叔公头也没抬,“粗盐里有杂质,混进去,虾酱容易坏,味道也杂。做吃食,偷不得懒。”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你弄那些木桶,铺海草,打井水,是一个道理。东西要好,心就得先到。”
陈耀军重重地点头,心里暖融融的。老人家这是在点他,也是认可他。
挑了个晴朗干燥的北风天,七叔公终于要动手了。
陈耀军得到消息,特意把手头的事安排好,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院子中央,几个刷得发亮的陶缸一字排开。
七叔公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夹袄,袖口挽得利落。
那盆精心预备好的虾和银鱼已经洗净、控干了水,鲜活的气息仿佛还留在上面。
旁边是筛好的、雪白的粗海盐,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今天天气对路,北风,干燥。”七叔公像是在对陈耀军说,又像是在自语。
他开始往一个空陶缸里铺底,先是一层薄薄的盐,然后均匀地铺上一层虾,再撒盐,再铺一层银鱼,如此反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但极其稳当、均匀。
盐的比例,鱼虾的搭配,全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里掌控着。
陈耀军屏息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落在那些晶莹的盐粒和即将开始漫长转化的鱼虾上,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铺到离缸口还有一拳左右,七叔公停了下来,在最上面厚厚地覆上一层盐,像盖上了一层雪白的被子。
然后,他拿来一个早已洗净、中间微微凸起的青石板,稳稳地压在了最上面。
“这叫‘封缸’。”七叔公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有了细微的汗珠,“石头压下去,既能挤出空气,防止腐坏,又能让鱼虾慢慢渗出水分,和盐融在一起。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要多久?”陈耀军忍不住问。
“看天。”七叔公走到屋檐下,重新拿起旱烟袋,“夏天温度高,发酵快,但味道容易冲,不够醇。这时候开始做,经过秋冬,慢慢来,明年开春味道最好。中间还要定期查看,翻缸,让味道均匀。急不得。”
陈耀军看着那几口沉默的陶缸,忽然对“手艺”和“时间”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不仅仅是把鱼虾和盐混在一起,这是一场需要耐心守候的、与自然合作的酝酿。
虾酱的事步入了正轨,陈耀军自己的鱼干试验也没停下。
他请教了好几位村里晒鲞(xiǎng)有经验的老人,综合了各家说法,决定先做两种:一种是用少量盐简单腌渍、快速晒干的淡口小鱼干,追求的是干香和提鲜;另一种是稍微多放点盐,晒得更透,能存放更久的咸鱼干。
他在自家院子朝阳的墙角搭起了简单的竹架子,铺上细竹篾编的席子。
第一批试验品是些小黄鱼和沙丁鱼。
处理好,用恰到好处的盐揉搓均匀,腌上小半天,再用井水轻轻冲掉表面的粘液和多余盐分,整齐地码放在席子上。
北方的秋日,阳光明亮却不再灼热,海风徐徐,正是晒制的好时节。
阿远和小海对这个新活计也很感兴趣,没事就跑过来看看,闻闻。
“军哥,这鱼晒干了真的能卖钱吗?”小海捏了捏一条半干的小黄鱼,好奇地问。
“刘掌柜说了,先试试看。”陈耀军翻动着鱼干,让它们均匀受光,“咱们海边人不稀罕,是因为天天见。可镇上、县里,未必能经常吃到这么地道的海味。就算卖不了大价钱,给咱们自己人当零嘴,煮汤下面条时放几条,也是好的。”
几天后,第一批淡口小鱼干晒好了。颜色金黄,透着亮,捏上去硬中带韧,有一股独特的、收敛后的海腥鲜香。
陈耀军拿了几条,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快起锅时扔进去几条。
不一会儿,汤色就微微泛白,鲜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尝一口,果然比平常多了层次。
他小心地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包,第二天送货时,一并带给了刘掌柜。
刘掌柜拿起一条小鱼干,先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掰了一小点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闭着眼品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晒得透,香气正,盐头也合适,是正经做法。这东西,煮汤、蒸肉、甚至油炸了下酒,都行。”
他睁开眼,“这一批不多吧?先放着,我让后厨试试菜。要是客人反响好,可以订一些。”
至于那坛还没开封的虾酱,刘掌柜倒没多问,只是说:“等老师傅说成了,记得拿来。”
从酒楼出来,陈耀军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路子是一步一步蹚出来的,急不得。
他想起七叔公说的“交给时间”,觉得做生意,有时候也一样。
秋意渐深,赶海的收获随着水温降低有些变化,但陈耀军他们的探索范围更广了。
他们甚至跟一条小渔船商量好,偶尔跟着出去近海放放小网,收些码头不太常见的中档海货,丰富酒楼的供应。
村里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看到陈耀军这边收购稳定,价钱公道,越来越多的渔户愿意把鱼获卖给他,省了自己奔波叫卖的辛苦。
有些人家晒了虾皮、紫菜,也会拿来问问他要不要。
陈耀军来者不拒,只要品质好,都按市价收下,一时用不完或卖不掉的,就跟七叔公学,用传统法子保存或加工,慢慢寻找销路。
他俨然成了村里一个小小的、活跃的海货集散点。
连村里原先有些闲言碎语,说他“不安分”、“瞎折腾”的人,看到他家院子里时常堆满的货,看到他带着阿远、小海几个年轻人忙进忙出、明显比以前光景好了不少,话也慢慢少了。
一天下午,陈耀军正在院子里分拣刚收上来的海蛎子,隔壁的王阿婆拄着拐杖过来了,手里还提着小半篮晒得黑亮的紫菜。
“耀军啊,忙着呢?”王阿婆笑眯眯的。
“阿婆,快坐。”陈耀军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搬过个小竹凳。
“不坐不坐,就是自家晒的一点紫菜,给你拿来。听说你这边什么都收?”王阿婆把篮子递过来。
“收,当然收。阿婆您这紫菜晒得好,厚实。”陈耀军接过,仔细看了看,“我按供销社的收购价再加一点给您。”
“哎呦,那敢情好。”王阿婆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比我自己拎去镇上强多了。你们年轻人有门路,好啊,带着大家伙儿都好。”
送走王阿婆,陈耀军看着手里的紫菜,又看看院子里晾晒的鱼干,墙角正在发酵的虾酱缸,心里涌起充实感。
王阿婆那半篮子厚实黑亮的紫菜,轻轻转动了陈耀军心里某个更开阔的念头。
这不仅仅是又多了一样可以收的货,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村里人开始信任他这条新的“路子”,愿意把自家零散的产出交托过来。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肩上的责任感和心头的蓝图,一同变得清晰而坚实。
院子里,墙角那几口蒙着纱布的陶缸,成了他每日必定巡视的“重地”。
发酵的气息一天天变得浓郁、复杂,从最初的咸腥,逐渐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淳厚鲜香。
终于,在一个海风微凉的清晨,七叔公拄着拐杖来了,什么也没说,只示意陈耀军揭开缸上最旧的那块纱布。
一股强烈而诱人的复合香气扑鼻而来,缸内酱体呈现深沉的褐红色,油润发亮。
七叔公用一根干净的长竹筷探入,缓缓提起,酱汁浓稠挂筷,拉丝不断。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光,微微颔首:“成了。是时候了。”
陈耀军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将这第一坛“七叔公手造虾酱”舀出一小陶罐,用红布封好口。
第二天送货时,他像捧着珍宝般将其呈给刘掌柜。
刘掌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开封,细闻,用筷尖蘸取少许品味,闭目半晌。
再睁眼时,他脸上露出了比见到大青蟹时更浓厚的兴趣:“好!咸鲜得当,后味回甘,有老底子的淳厚,又没有掩掉虾的本味。
这手艺,难得。”他当即定下这坛虾酱,并预订了后续的产量,价格颇为可观。“这东西,蒸蛋、炒豆角、焖豆腐,乃至做蘸水,都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先放在后厨用着,若客人反响好,可以做成小罐,作为特色佐料售卖。”
虾酱的成功,像给陈耀军和整个小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新的挑战接踵而至。随着收购网逐渐铺开,每天经手的小杂鱼数量大增,天气却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秋日虽好,但海上气候说变就变,一连两日的阴云,就让院子里新一批待晒的小黄鱼和沙丁鱼有些失了鲜气,不得不低价处理掉。
“不能只靠天吃饭。”陈耀军对着账本上损失的数目,眉头紧锁。
他想起父亲和七叔公都提过老辈人应对阴雨天的土法子,也想起自己四处打听时听来的零星知识。
传统的鱼干制作,除了靠日光和风力的“淡干”,还有预先用盐腌渍的“咸干”法。
咸干工艺更复杂,但胜在不易腐败,风味也截然不同,或许能打开另一条销路。
他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改进淡干工艺。
他不再简单地将鱼铺在席子上,而是严格遵循“出潮”的古法。选择大小匀称的鲜鱼,仔细剖杀、去内脏、漂洗干净后,先在通风处晒至七八成干,然后收进阴凉通风的仓房内“闷”上一两天,让鱼体内部分水分自然渗出(即“出潮”),再拿出去进行第二次曝晒,直至鱼体彻底干硬,能用手轻易折断。
这样晒出的鱼干,质地均匀,不易回潮生霉,鲜味也更凝练。
另一方面,他开始试验咸干。选用肉质更厚实的马鲛鱼和海鳗,按照从老渔民那里问来的比例,用粗海盐细细揉擦鱼身,尤其注意鱼腹和刀口处,然后一层鱼一层盐码放在大陶缸里腌渍。
五到七天后起出,用清水小心漂去表面多余的盐粒和粘液(脱盐),再用细竹片撑开鱼身,挂在特制的、能迎风的晾晒架上。
咸干鱼需要更精细的照顾,中午烈日过盛时的暂时遮阴,防止“晒冒油”影响品相和口感。
数日后,咸鱼干制成,肉质呈半透明的蜜蜡色,咸香扑鼻,别有风味。
刘掌柜对这两种鱼干都给予了肯定。淡干鱼干煮汤提鲜,咸干鱼干蒸肉下饭,用途分明。
他鼓励陈耀军可以小批量做下去,并暗示,若品质稳定,年节前或可作为特色干货礼包的一部分。
赶海的技艺与敬畏
加工的路子在拓展,赶海的根本也丝毫不敢松懈。
陈耀军深知,一切的基础都源于大海的馈赠和与之搏击的技艺。
他的探索范围,已不再满足于熟悉的滩涂和近礁。
一日,大潮汛将至,他带着阿远、小海,天未亮就出发,前往一片更偏远、礁石嶙峋的湾澳。
这里潮差大,退潮后露出的礁岩面积广阔,但也更危险湿滑。
“今天咱们‘上礁’。”陈耀军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厚底防滑的草鞋、手套、带钩的撬刀和小铁铲,还有绑在腰后的鱼篓,“记牢‘赶潮’不恋战,‘离礁’要趁早。听到我吆喝收工,一刻都不能耽搁。”
登上冰冷的礁石,视野豁然开朗。礁壁上附生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和藤壶。
他们用小铁铲沿着礁壁小心地铲下牡蛎,或将“蟌”的外壳敲碎,只取肥美的肉放入罐中。
在石缝深处,阿远发现了几只隐匿的石蟹,正如老话所说,这东西“跻身在礁石缝中,很难直接抓住”。
他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用尖头钢钎猛地一戳,再顺势一挑,才将张牙舞爪的家伙擒获。
最令人惊喜的收获,在一片背阴的礁石水洼里。
陈耀军眼尖,看到水底沙石中有一截微微蠕动的、黑褐色肉刺状的东西。
他轻轻下水,从侧边用手小心抄起——竟是一条肥硕的刺参!紧接着,又在附近找到了两条。
海参虽动作迟缓,但价值远非寻常贝类可比。
三人压抑着兴奋,仔细搜遍了那片水洼。
潮水开始回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渐渐加剧。
陈耀军果断发出“离礁”的指令。他们沿着来路迅速撤回,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不忘按照老规矩,巡看礁石一圈,高声吆喝了几声,确认再无同伴滞留,才快步跟上。
回头看时,方才立足的礁石已渐渐被泛白的浪花吞没。
大海的慷慨与威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次冒险的收获颇丰,尤其是那几条刺参,让刘掌柜也连声称好。
但陈耀军的心思,却有一部分被另一种看似不起眼的生物吸引了——弹涂鱼,也就是跳跳鱼。
这东西机智异常,在滩涂上跳动如飞,稍有动静就钻入泥洞,徒手极难捕捉。
但他记得,父亲曾模糊地提过一种用竹筒诱捕的绝技。
他专程去拜访了村里最年长的几位老渔民,终于,从一位几乎不出门的耄耋老人口中,听到了完整的“张弹涂”之法。
老人眼神浑浊,但说起年轻时的手艺却清晰如昨:“要做‘弹涂竹管’(音滚)。
选老毛竹,截成一尺来长的筒子,一头留竹节做底,竹筒内壁要刮得光滑……潮水退尽,找到弹涂鱼的洞,把竹筒斜插在旁边,用泥把筒口和真洞口一起封抹,再在封泥上戳个假孔。
那鱼在洞里闷得慌,潮干了就会出来透气,慌不择路,钻进你这光滑的假洞(竹筒)里,就再也出不来了……有时候拔起一个竹筒,里面有好几条哩!
这就叫‘好稳勿稳,贪图落竹管’。”
陈耀军如获至宝,立刻带着阿远、小海依法炮制。
他们砍来老竹,精心制作了几十个“弹涂竹管”。
选择一个晴好的大潮日,在一片宽阔的稀泥涂上,找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细心布下“竹筒阵”。
等待的过程充满期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返回滩涂,沿着留下的记号,忐忑地拔起竹筒。
第一个,空的。
第二个,有东西在扑腾!对着阳光一看,竹筒底果然有一条肥硕的弹涂鱼在扭动!
第三个、第四个……收获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有些竹筒里甚至真如古语所说,困住了两三条。
弹涂鱼虽然个头不大,但肉质细嫩鲜美,是滋阴补肾的佳品,在镇上和县城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院子里的景象,日益繁忙而有序。
一边是竹架上层层叠叠、沐浴着阳光与海风的各色鱼干,散发着收敛的咸香;另一边是墙角静静伫立、酝酿着时光之味的虾酱陶缸。
中间的空地,则每日变换着内容:今天是一筐筐吐净沙的蛤蜊蛏子,明天是几篓活蹦乱跳的鱼虾,后天可能是王阿婆们送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紫菜和虾皮。
陈耀军不再是简单的收货送货。他像一个初具雏形的手工作坊主,更像一个连接着大海、渔村与城镇的枢纽。
他将品相最好的鲜货及时送往常丰酒楼;将适宜储存的贝类,用海水暂养,延长货架期;将多出的小杂鱼,一部分按古法晒成鱼干,另一部分则作为“股份”,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七叔公,转化为那罐价值更高的虾酱。就连那些撬牡蛎、敲“蟌”肉时剩下的、原本废弃的贝壳,他也收集起来,洗净晒干,磨成粉,听说可以喂鸡鸭或做肥料,一点也不想浪费。
阿瑶、阿远、小海也迅速成长。
阿瑶心细,逐渐负责起货品的初级分拣和账目登记。
阿远力气大、水性好,成了探索新赶海点和应对重活的主力。
小海机灵,学习各种加工技巧最快,照看晾晒鱼干和虾酱缸最是尽心。
村里的变化是静默而真实的。
卖给陈耀军的渔户,收入稳定了些,脸上愁容少了。
见他连紫菜、虾皮都收,一些无法出远海的老弱妇孺,也多了点贴补家用的营生。原先的闲言碎语,早已被经过他家院门时,不由自主往里张望的好奇与羡慕所取代。
甚至有人开始打听,能不能让自家半大的小子也跟着他学学手艺,跑跑腿。
夜色降临时,陈耀军依旧喜欢坐在老榕树下。
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永昌镇依稀的灯火气息。
他怀里揣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心里盘算的已不仅仅是明日的潮汐和收购清单。
淡干、咸干、虾酱、紫菜……这些经过双手和时间加工的海之滋味,似乎比单纯的鲜货,走得更稳,也潜藏着更远的可能。
刘掌柜上次提过一嘴,说有县城的货商来吃饭,对那道用虾酱蒸的肉末茄子颇感兴趣。
那么,这些附着了手艺和时间的产物,有没有一天,也能沿着驿道,去到比永昌镇更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静静发酵的酱缸上,洒在散发着淡淡腥咸的鱼干上。
陈耀军仿佛看到,那无形的路,正从脚下的滩涂、从自家的小院延伸出去,越过海丰酒楼的灶台,通往一片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更广阔的“海域”。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驾驭小船一样,稳着舵,顺着风浪,一步步,扎实地驶向前去。
大海的馈赠无尽,而人的智慧与勤勉,便是将这馈赠转化为生计与希望,最好的帆与桨。
陈耀军将那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钱推回李祥明手边时,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李翠芬的母亲王秀英先开口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仍是热络的语气:“耀军啊,你叔这是真心想帮你们小两口。你们年轻,刚起步,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是不是?”
“婶子,您的心意我明白。”陈耀军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诚恳。
“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和翠芬都还年轻,船虽然借钱买的,但我有信心靠自己的本事还清。要是收了您二老辛苦攒下的积蓄,我和翠芬心里不安生。”
李祥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叠钱就放在他手边,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的眼神在陈耀军脸上打了个转,语气放缓了些:“耀军,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怕这钱拿着烫手?”
这话问得直白,屋里气氛又凝了一瞬。
陈耀军心里明镜似的。
前世他在这屋里吃过太多亏,李祥明表面老实巴交,实则精明得很。这钱要真收了,往后李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掺和进他渔船的事儿里。
今天说是“帮忙”,明天可能就是“分红”,再往后,怕是连船都能说成是两家合伙买的。
“叔,您这话说的。”陈耀军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哪能有什么顾虑?就是觉着,您二老辛苦大半辈子,攒下这些钱不容易。翠芬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念书、要成家,这钱该留给他们用。我和翠芬的事,我们自己能扛。”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门边瞥了一眼。
李翠芬正端着盆站在那儿,显然刚才一直在听。
两人的目光撞上,李翠芬飞快地移开视线,端着盆去了院子。
王秀英还想说什么,李祥明抬手制止了她。
“行,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李祥明将那叠钱收了起来,重新揣回兜里,“不过耀军啊,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和翠芬的事,咱们两家算是定下了。你买船欠了债,翠芬跟了你,那就是要跟你一起还债的。你做事情,得为翠芬想想。”
陈耀军点头:“叔,您放心,我既然要娶翠芬,就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就显得刻意了。
李祥明又问了问船的情况,什么时候出海,打算去哪儿捕鱼。
陈耀军一一答了,只说船刚到手,还得熟悉几天,具体怎么干还得琢磨。
约莫坐了半个钟头,陈耀军起身告辞。
李祥明和王秀英将他送到院门口。
王秀英还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常来家里坐坐,下次来一定得吃饭。
陈耀军笑着应了,目光却落在院子角落的李翠芬身上。
她正蹲在那儿洗衣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芬,送耀军。”李祥明喊了一声。
李翠芬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码头走。
正是午后,村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见了他们,有胆大的喊:“翠芬姐,这是你对象不?”
李翠芬脸一红,啐道:“去去去,玩你们的去!”
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
走出几十米,离李家远了,陈耀军才开口:“刚才你爸给钱,你怎么看?”
李翠芬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我能怎么看?那是你们的事。”
“要是以后我们真成了一家,这就是我们俩的事。”陈耀军说。
李翠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爸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肯掏钱,肯定是算过账的。你要真收了,往后这船赚多赚少,他都有话说。”
陈耀军有些意外。
前世李翠芬从没跟他说过这些话,她总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往往选择站在娘家那边。
“你不怪我拒绝?”他问。
“怪你什么?”李翠芬看了他一眼,“你要真收了,我才看不起你。年纪轻轻就想靠别人,算什么本事?”
陈耀军心里一暖。
原来这时候的李翠芬,骨子里还是骄傲要强的,是后来生活的磋磨,才让她渐渐变了。
两人走到码头,陈耀军的那艘船还拴在那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
“这船真不错。”李翠芬站在岸边,望着那艘船,“比我们村的渔船都大。”
“改天带你出海看看。”陈耀军说。
李翠芬没接话,只是望着海面出神。半晌,她才说:“你赶紧回吧,再晚天就黑了。”
陈耀军上了船,解开缆绳。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翠芬还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又倔强。
他挥了挥手,她也抬手摆了摆。
船驶出一段距离,陈耀军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码头,直到拐过一个岬角,才彻底看不见了。
回程路上,陈耀军心里琢磨着李家的事。
李祥明今天这一出,摆明了是想在婚事定下前,先占个“投资”的名分。
他拒绝是对的,但这事儿没完。以他对李祥明的了解,这老丈人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三天后,陈耀军正在自家院里修补渔网,就听外面有人喊:“耀军,你老丈人来了!”
陈耀军抬头,看见李祥明推着辆自行车进了院门,车把手上还挂着个布袋。
“叔,您怎么来了?”陈耀军赶紧起身,搬了凳子,“快坐。”
陈耀军的父母也从屋里出来了。陈父陈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见亲家来了,忙招呼喝茶。
陈母张桂兰则打量着李祥明带来的布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寒暄几句后,李祥明说明了来意:“耀军啊,我回去想了想,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过日子的难处。买船欠了债,利息一天天滚,压力多大?我这当长辈的,不能看着不管。”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捆好的钱,比上次在李家拿出来的还多。
“这里是三千块。”李祥明说,“你拿着先把紧要的债还了,剩下的留着做本钱。船要出海,油要加,网要补,哪样不要钱?”
陈大柱和张桂兰都愣住了。三千块,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给陈耀军买船,东拼西凑也就借了两千多。
“亲家,这、这怎么好意思......”陈大柱搓着手,不知该不该接。
陈耀军却皱了眉。
李祥明这是铁了心要把钱塞给他。
上次在李家拒绝,这次直接上门,还当着他父母的面,这是要逼他收下。
“叔,真不用。”陈耀军语气坚决,“船是我要买的,债是我欠的,我能还。”
“你能还?你拿什么还?”李祥明声音提高了些,“就靠你一个人出海?你知道现在海上什么情况?鱼群在哪?行情怎样?耀军,不是我说你,你太年轻,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话一出,院里气氛就变了。
陈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李祥明这话,明着是说陈耀军,暗里也是在说他们陈家没本事。
张桂兰赶紧打圆场:“亲家说的是,耀军是年轻,没经验。不过这孩子踏实肯干,我们也都支持他。”
“支持归支持,实际问题得解决。”李祥明转向陈耀军,语重心长,“耀军,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想靠别人。但你和翠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你不当是借我的,就当是我和翠芬她妈给你们的安家费,行不行?”
陈耀军心里冷笑,安家费?说得真好听。前世他就是在这样的“好意”下,一步步被李家拿捏的。
“叔,您的心意我领了。”陈耀军站起来,目光坦**,“但这钱我真不能收。这样吧,您要实在不放心,等我和翠芬结了婚,船挣了钱,我按月给二老孝敬钱,算是我们小辈的心意。但现在,这钱您拿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有些僵了。
李祥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陈耀军这么倔,当着父母的面也一点不退让。
陈大柱见状,忙拉了拉儿子:“耀军,怎么跟你叔说话呢?”
“爸,我说的是实话。”陈耀军不卑不亢,“船是我的,债是我的,我自己的担子自己扛。叔要是信不过我,觉得我配不上翠芬,那这门亲事再议也行。”
最后这句,他是故意说的。
果然,李祥明脸色一变。
村里人都知道两家在说亲,要是这时候黄了,李家的脸往哪搁?
再说,陈耀军有船,虽然欠债,但在这沿海渔村,有船就是有底气。
李翠芬能说上这样的亲事,已经算不错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李祥明勉强笑了笑,“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行行行,你既然这么有主意,那这钱我先收着。等你们需要用的时候,随时来拿。”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布袋里。
又坐了一会儿,李祥明起身告辞。
陈大柱和张桂兰送他到村口,回来时,两人脸上都有些忧色。
“耀军,你这么驳你老丈人脸面,不怕婚事黄了?”张桂兰担心地问。
“妈,要是因为我不收钱就黄了,那这亲不结也罢。”
陈耀军继续修补渔网,头也不抬,“李家什么心思,你们看不出来?这钱收了,往后这船赚的钱,就得有他们家一份。咱们辛辛苦苦,倒成了给他们打工的。”
陈大柱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李翠芬那闺女不错,勤快能干。你年纪也不小了......”
“爸,您放心,婚事黄不了。”陈耀军笃定地说,“李家比咱们急。”
陈大柱和张桂兰对视一眼,不明白儿子哪来的自信。
但看着陈耀军沉稳的样子,他们心里又觉得,这孩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办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又过了两天,陈耀军正准备第一次试航,李翠芬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骑了辆旧自行车,到陈家时满头大汗。
“你怎么来了?”陈耀军有些意外。
“我爸让我来的。”李翠芬从车上下来,擦了擦汗,“他说,让你今天去我家吃饭。”
陈耀军挑眉:“就为这个?”
李翠芬抿了抿唇,低声道:“还有......他说,钱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但婚事得抓紧定下来。让你过去商量商量,看看什么时候下聘,什么时候办事。”
陈耀军笑了。果然,李家还是退了一步。
“行,我收拾收拾就过去。”他说。
李翠芬却没动,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耀军问。
“那个......”李翠芬抬眼看他,眼神复杂,“陈耀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看不上我们家?”
陈耀军愣住了。
“我爸那人,是有点算计,但他也是为我好。”李翠芬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妈就更不用说了,她就想着少一张嘴吃饭,多收点彩礼,好给我弟妹攒钱。这些我都知道。可他们是我父母,生我养我,我没办法。”
陈耀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李翠芬看着他,“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那么跟我爸说话。他是爱面子的人,你两次驳他,他心里不痛快。”
“那你的意思,我该收下那钱?”陈耀军反问。
李翠芬摇头:“不是。钱不该收,但话可以好好说。你那样,让我在中间很难做。”
这话让陈耀军心里一紧。前世李翠芬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不会做人,把关系都搞僵了。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觉得是李家贪心。现在想想,也许自己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对不起。”陈耀军说,“下次我会注意。”
李翠芬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道歉。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说不上来。”李翠芬摇摇头,“就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老气横秋的,像经历过很多事似的。”
陈耀军心里一震。他没想到李翠芬这么敏锐。
“可能是我买船欠了债,压力大吧。”他找了个借口。
李翠芬没再追问,只说:“赶紧收拾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陈耀军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前世他和李翠芬过了大半辈子,吵过闹过,也互相扶持过,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说过心里话。
也许重来一次,不止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修复关系的机会。
陈耀军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就和李翠芬一起往李家湾去。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像之前那么僵,反而有种莫名的默契。
到李家时,天已经擦黑。
李祥明和王秀英果然准备了饭菜,虽不丰盛,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饭桌上,李祥明没再提钱的事,只说婚事。
两家商量下来,决定这个月底下聘,下个月中办事。
聘礼按当地规矩来,不多不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耀军这次学乖了,该点头时点头,该敬酒时敬酒,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李祥明脸色好看了不少,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陈耀军告辞。李翠芬送他出门。
走到村口,陈耀军忽然说:“翠芬,等船试航好了,我带你出海。”
李翠芬愣了愣:“带我出海?我去能干什么?”
“去看看海,看看船怎么捕鱼。”陈耀军说,“以后那是咱们吃饭的家伙,你得熟悉熟悉。”
李翠芬想了想,点头:“行,等你准备好叫我。”
陈耀军笑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重生回来,也许不止是为了赚钱,为了出人头地。
也是为了能和李翠芬重新开始,好好过这一辈子。
“回去吧,天黑了。”他说。
李翠芬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耀军。”
“嗯?”
“船的事,你好好干。”她说,“我不怕跟你还债,就怕你没出息。”
陈耀军心头一热:“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翠芬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中。
陈耀军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离开。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个夜晚,陈耀军心里格外平静。
他知道,前路还长,困难还多。但有船在手,有明确的目标,还有那个愿意跟他一起扛事的女人,他什么都不怕。
重生这一世,他要活出个人样来。
不只为自己,也为那些在前世亏欠过的人。
“陈耀军,咋回事儿啊?”
问话的是陈大柱,陈耀军的父亲。他和另外两个渔民划着一条小木船靠近,脸上带着担忧。
陈耀军趴在船舷边,咧嘴一笑:“爸,没出事,就是网太重了,我一个人拉不动!”
“网太重?”陈大柱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应该是网着鱼了,还不少!”陈耀军拍了拍船舷,“赶紧的,帮我拉网!”
另外两条船也靠了过来,是村里的王叔和李叔,都是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民。
三人往陈耀军渔网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渔网在海面下绷得紧紧的,拉出一条长长的弧形。
“嚯,这阵仗!”王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耀军,你这是撞上鱼群了啊!”
“快,搭把手!”陈大柱已经按捺不住激动了。
三条小船上的六个人,加上陈耀军,七个人开始合力拉网。陈耀军把船速调到最慢,缓缓往码头方向挪动。
渔网一点点被拉出海面。刚开始是些零散的小鱼,银光闪闪的在网眼里跳动。
但越往后拉,网越沉,海水下暗流涌动,明显有大东西在挣扎。
“慢点,慢点!”李叔喊道,“别把网扯破了!”
七个人小心翼翼,一点点收网。海水哗哗作响,网里的东西逐渐露出真容。
先是一群青鲷鱼,每条都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斤。
接着是几条黄鱼,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然后是乌贼和章鱼,触手在网里扭动。
但这还不是全部。
当渔网拉到一半时,网底突然一阵剧烈翻腾,水花四溅。
“有大货!”王叔眼睛都直了。
众人屏住呼吸,继续收网。
渐渐地,三条硕大的身影显露出来。
“是鲈鱼!海鲈鱼!”陈大柱声音都颤抖了。
三条海鲈鱼,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在网里拼命挣扎,激起更大的水花。
这种鱼在市场上价格不菲,特别是这么大的野生海鲈,更是难得。
“还有!后面还有!”陈耀军指着网尾。
渔网最后一段拉上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网底赫然躺着两条石斑鱼,一条青斑,一条红斑。青斑有七八斤重,红斑略小,也有四五斤。
这种高档海鱼,在县城酒楼里能卖出天价。
“我的老天爷……”李叔喃喃道,“耀军,你这是捅了鱼窝了啊!”
渔网终于全部拉上船,满满当当铺了一甲板。
各种鱼类在网里跳动,银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耀军自己也惊呆了。他前世捕鱼多年,但像这样第一网就满载而归的情况,少之又少。
难道重生后,运气也变好了?
不,不只是运气。他忽然想起,前世曾听老渔民说过,这片海域在夏末秋初常有鱼群聚集,特别是午后潮水变化时。
他今天选的时间、地点,正好撞上了。
“快快,把鱼分拣出来,别压死了!”王叔最先反应过来。
七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分拣。小鱼放一边,大鱼单独放。
那两条石斑鱼和三条海鲈鱼被小心翼翼提出来,放进有海水的大桶里养着,确保鲜活。
其他鱼按种类分开,青鲷、黄鱼、乌贼、章鱼,还有一些杂鱼,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得有多少斤啊?”陈大柱看着满甲板的鱼,手都有些抖。
“少说五六百斤!”王叔估算着,“光是那几条大货,就能卖不少钱!”
五六百斤!按现在的市价,就算普通鱼一斤两三毛钱,这也得一百多块。加上那几条高档鱼,这一网捞上来,抵得上普通渔民大半个月的收入。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张望。
有人眼尖,看到了甲板上的鱼获,惊呼声传开,更多人涌到码头边。
“我的天,陈耀军这是捕了多少鱼啊?”
“看见没,那是石斑鱼!这么大的石斑,我几年没见过了!”
“还有海鲈鱼,真肥!”
议论声此起彼伏。陈耀军站在船上,看着满甲板的收获,心里百感交集。前世他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却总是一事无成。这一世,第一网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都聚焦在那一船鱼上。
“耀军,这、这都是你捕的?”村长陈建国挤到前面,不敢相信地问。
“运气好,撞上鱼群了。”陈耀军谦虚地说,但脸上的笑容掩不住。
“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王叔帮腔道,“耀军选的这片海域,这个时间,正好是鱼群出没的时候。老渔民都不一定把握得这么准!”
这话说得陈耀军心里一动。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知道这片海域的鱼情吧?看来以后得注意,不能表现得太“神”。
“先卸货,先卸货!”陈大柱招呼着。
几个相熟的村民上来帮忙,把鱼一筐筐抬下船。每抬下一筐,就引起一阵惊叹。
鱼全部卸完后,码头上堆了十几筐。陈耀军大致清点了一下:青鲷约两百斤,黄鱼一百多斤,乌贼章鱼几十斤,杂鱼一百多斤。再加上那几条大货,总重量确实有五六百斤。
“耀军,这些鱼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建国问。
陈耀军想了想,说:“村长,我想留一些自家吃,再送些给今天帮忙的叔伯们。剩下的,拉到县城卖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建国点头,“你今天这收获,可是给咱们村争光了!我听说陈家沟那边,最近都没捕到什么像样的鱼。”
提到陈家沟,陈耀军想起下午那几条想截胡的小木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些人要是知道他一网捞了这么多,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王叔,李叔,今天多亏你们帮忙。”陈耀军从鱼堆里挑出两条大海鲈,“这两条鱼,你们拿回去尝尝鲜。”
“这怎么好意思……”王叔嘴上推辞,眼睛却盯着那肥美的海鲈鱼。
“拿着吧,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一个人真拉不上来这网。”陈耀军硬塞给他们。
他又挑了几条黄鱼和青鲷,分给其他帮忙的村民。大家推让一番,最后都高高兴兴收下了。这年头,鱼肉可是好东西,平时舍不得吃。
“耀军,你这孩子,会做人。”陈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有出息!”
分完鱼,陈耀军让父亲去找辆拖拉机,明天一早把鱼拉到县城去卖。鲜活的海鲜不能放,越早出手越好。
他自己则留在码头,仔细清洗渔船和渔网。这一网收获虽大,但渔网也有些损伤,需要修补。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陈耀军蹲在船边补网,动作娴熟。前世他干这个干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补好。
“耀军。”
他抬头,看见李翠芬站在码头上。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你怎么来了?”陈耀军放下手里的活,跳上岸。
“听村里人说,你捕了好多鱼。”李翠芬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船上还没卸完的几筐鱼,“我过来看看。”
“运气好而已。”陈耀军说,但眼里闪着光。
李翠芬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些鱼,特别是桶里养着的石斑鱼和鲈鱼,眼睛微微睁大:“这些……都是你捕的?”
“嗯。”陈耀军从桶里捞出一条红斑,“这个给你家拿回去,炖汤喝,补身体。”
李翠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么贵的鱼……”
“让你拿就拿。”陈耀军不由分说,把鱼装进一个水桶里,塞到她手上,“今天去你家,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鱼就当是补上了。”
李翠芬看着桶里游动的红斑鱼,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大的红斑,在市场上至少能卖十几块,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菜钱了。陈耀军就这么随手送给她?
“你……你明天要去县城卖鱼?”她问。
“对,一早就去。”陈耀军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县城热闹,可以去逛逛。”
李翠芬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
其实她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虽说两人定了亲,但毕竟还没过门,整天一起出入,难免惹人议论。
陈耀军看出她的顾虑,也不勉强:“行,那下次吧。等卖了鱼,我给你带点县城的好东西。”
李翠芬脸一红,低头看着桶里的鱼:“那……我先回去了。鱼,谢谢了。”
“我送你吧,天快黑了。”陈耀军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李翠芬提着桶,转身要走,又停住,“陈耀军。”
“嗯?”
“今天下午,陈家沟有人来我家了。”李翠芬低声说,“他们说,你在他们村头的海域捕鱼,不合规矩。”
陈耀军眉头一皱:“不合规矩?海是公家的,哪来的规矩?”
“他们说,那是他们村传统的捕鱼区,外村人不能随便去。”李翠芬有些担忧,“我怕他们会来找麻烦。”
陈耀军冷笑一声:“让他们来。海这么大,谁有本事谁捕鱼。再说了,我今天是在公共海域作业,离他们村还远着呢。他们想找茬,也得有个由头。”
李翠芬见他这么镇定,稍稍安心:“那你小心点。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陈耀军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回到船上,继续补网,但心里琢磨着李翠芬的话。陈家沟的人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他现在不怕,有船有收获,腰杆子硬。再说了,捕鱼这事儿,说到底看的是本事和运气。他凭本事捕的鱼,谁也挑不出理来。
晚上,陈家热闹非凡。陈耀军留了一条青斑和几条黄鱼,张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鱼菜:清蒸石斑、红烧黄鱼、鱼头豆腐汤、炸小鱼……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大柱把王叔、李叔几个老伙计都请来,大家围坐一桌,喝酒吃鱼,好不热闹。
“耀军,今天这一网,可是开了个好头啊!”王叔抿了一口酒,满脸红光,“照这么干下去,你那买船借的钱,用不了多久就能还清!”
“可不是嘛!”李叔接话,“我打了一辈子鱼,像今天这样一网捞五六百斤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耀军,你有眼光,那船买得值!”
陈耀军笑着给大家倒酒:“都是叔伯们教得好。我年轻,没经验,以后还得靠你们多指点。”
这话说得漂亮,几个老渔民听了都很受用。陈大柱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会说话,会办事。
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到卖鱼上。
“耀军,明天去县城卖鱼,我跟你一起去。”陈大柱说,“我认识几个鱼贩子,能卖个好价钱。”
“不用,爸,我自己能行。”陈耀军说,“你在家休息,这几天累坏了。”
“那怎么行,那么多鱼,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让耀军自己去锻炼锻炼也好。”王叔说,“年轻人,总要独当一面。不过耀军,县城鱼市上人多眼杂,你小心点,别被人坑了。”
“放心吧王叔,我心里有数。”陈耀军说。
他确实心里有数。前世他在鱼市混了多年,哪些鱼贩子实在,哪些奸滑,他一清二楚。明天去卖鱼,他自有打算。
夜深了,客人散去。陈耀军躺在**,却睡不着。今天的一切像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一网五六百斤鱼,在前世他得拼死拼活干好几天才能有这收获。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码头。他的船停在那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他的船,他的希望。
忽然,他看见码头上似乎有个人影晃动。这么晚了,谁在那儿?
陈耀军警觉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往码头走去。
走近了,他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围着他的船转悠,时不时伸手摸摸船身。
“谁在那儿?”陈耀军喝道。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陈耀军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陈家沟的,下午想截胡他的那伙人中的一个。
“你干什么?”陈耀军冷声问。
“没、没干什么,我就是看看……”那人支支吾吾。
“看看?大半夜的来看我的船?”陈耀军手上用力,“说,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吃痛,连忙说:“是、是我们村长让我来的……他说,让我来看看你这船……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陈耀军松开手,“船就在这儿,如假包换。怎么,你们陈家沟还管到我买船的事上来了?”
“不是不是……”那人揉着胳膊,讪讪地说,“我们就是好奇……你这一网捕那么多鱼,我们村长不信,说肯定是吹牛……”
陈耀军明白了。陈家沟的人看他第一网就大丰收,眼红了,又不信,所以派人来打探虚实。
“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交差了?”陈耀军指着船,“船是真的,鱼也是真的。回去告诉你们村长,海是公家的,谁有本事谁捕鱼。要是眼红,就凭真本事,别搞这些小动作。”
那人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陈耀军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看来,陈家沟这事还没完。不过他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更深了,海风带来丝丝凉意。陈耀军摸了摸船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今天只是开始,后面会有更多的挑战,也会有更多的收获。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耀军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李翠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昨天两人聊到深夜,最后还是他送李翠芬回了家,再独自回来。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就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张桂兰在准备早饭。陈耀军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妈,起这么早?”
“你不是要出海吗?”张桂兰回头看他,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慈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陈耀军心头一暖,坐下来大口吃起来。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母亲特有的味道。前世他总嫌家里穷,嫌父母没本事,现在想来,这样的温暖才是无价的。
“你爸已经去码头检查船了。”张桂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耀军,妈有句话想问你。”
“您说。”
“你和翠芬那闺女,是认真的吧?”张桂兰小心翼翼地问,“不是一时兴起?”
陈耀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妈,我是认真的。翠芬是个好姑娘,我会对她好,也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张桂兰眼眶有些湿润:“那就好,那就好。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中意翠芬那孩子。就是怕你年轻,做事不稳当。”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吃完早饭,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陈耀军换上胶衣胶鞋,背起昨晚准备好的渔具,往码头走去。
清晨的海边还有些凉意,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已经有不少渔民在忙碌,检查渔船,整理渔网,准备出海。见到陈耀军,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
“耀军,今天去哪片海啊?”
“去李家湾那边看看。”陈耀军笑着回应。
“李家湾?那可是远了点,油够不够?”
“够,昨天刚加满。”
陈大柱已经在船上了,正检查发动机。见儿子来了,他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嗯。”陈耀军跳上船,把渔具放好,“爸,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李家湾那片海域你又不熟。”陈大柱不同意,“我跟你去,好歹有个照应。”
陈耀军知道父亲是担心他,也不再坚持。父子俩合力把船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耀军抬头,看见李翠芬提着一个布包匆匆跑来。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意外。
“我跟家里说了,今天跟你一起出海。”李翠芬喘着气说,“我爸一开始不同意,我说你一个人去不熟悉我们那边海域,我去能帮着指路,他才勉强答应了。”
陈耀军心里一喜,连忙伸手把她拉上船:“那太好了,有你指路,肯定能找到好地方。”
李翠芬上了船,把布包递给陈耀军:“这是我妈准备的干粮,还有一壶水。”
布包里是几个馒头和咸菜,虽然简单,却透着心意。陈耀军接过来,心里更暖了。
陈大柱看看儿子,又看看李翠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咱们就出发吧。翠芬,你坐稳了。”
发动机“咚咚咚”地响起来,渔船缓缓驶离码头。晨光中,船身划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花。
李翠芬坐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向远方。陈耀军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真实。
“往哪个方向?”陈大柱在驾驶舱问。
李翠芬指向东南方:“往那边,大概要开一个多小时。我说的那片海域,在我们村外大概三海里,有一片暗礁区,鱼特别多。”
陈耀军记下方向,走进驾驶舱接过舵轮:“爸,我来开吧,您歇会儿。”
陈大柱让开位置,却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一旁看着儿子操作。陈耀军开船的手法娴熟,完全不像个新手,这让陈大柱心里既欣慰又疑惑。
船在海面上平稳行驶,太阳渐渐升高,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海天一色,几只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你看那边。”李翠芬忽然指着左前方,“那片礁石看见没?那就是我们村的标志。绕过那片礁石,再往前就是我说的地方。”
陈耀军调整方向,朝那片礁石驶去。礁石区附近的海水颜色明显更深,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这样的地形最容易聚集鱼群。
“就是这儿了。”李翠芬说,“我记忆中,村里有人在这儿捕到过红斑鱼群,但具体是哪一年记不清了。”
陈耀军放慢船速,仔细观察海面。海水清澈,能看到水下若隐若现的礁石。他前世捕鱼多年,对鱼群的习性很了解。这种礁石区是石斑鱼最喜欢的地方,有红斑也不奇怪。
“咱们下网试试。”陈大柱已经准备好了渔网。
父子俩合力把渔网撒下去。渔网入水,像一朵盛开的花,缓缓沉入海中。陈耀军控制着船速,绕着礁石区慢慢行驶,让渔网尽可能覆盖更大的范围。
“这片礁石区不小,咱们得绕一圈。”李翠芬说,“我记得最深的地方有十几米,小心别挂网了。”
陈耀军点头,小心地操纵着船只。渔网在水下拖行,他能感觉到网绳传来的拉力,时轻时重,说明网里有东西,但还不确定是什么。
绕了大约半小时,渔网已经拖了很长一段距离。陈耀军觉得差不多了,开始收网。
“来,搭把手。”
三个人合力转动绞盘,渔网一点点被拉上来。刚开始是空的,只有些海草和小鱼。但越往后拉,网越沉。
“有货!”陈大柱眼睛一亮。
果然,渔网后半段开始出现鱼获。先是几条黑鲷,然后是几只梭子蟹,接着是几条石九公。虽然都不是特别名贵的鱼,但数量不少,这一网少说也有百来斤。
“继续拉,后面应该还有。”陈耀军手上用力。
渔网全部拉上来时,甲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鱼。陈耀军仔细翻找,忽然眼睛一亮——网底躺着两条红斑鱼,虽然不大,每条只有两三斤,但确是红斑无疑。
“真有红斑!”李翠芬惊喜地叫出声。
陈耀军小心地把两条红斑鱼提出来,放进有海水的桶里。红斑鱼在桶里游动,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虽然不大,但证明这片海域确实有红斑。”陈大柱也很高兴,“这一网值了,这些鱼拉到县城,少说也能卖四五十块。”
陈耀军却皱起眉头。两条红斑太少了,和他预想的差很远。难道李翠芬的记忆有偏差?或者红斑鱼群还没到季节?
“咱们再下一网。”他说,“这次换个地方,往礁石区深处走。”
收拾好渔网,渔船继续前行。这次陈耀军选了一片水深更大的区域,这里的礁石更加密集,海水颜色深得发黑。
“小心点,这里容易挂网。”李翠芬提醒。
陈耀军点点头,控制着船速,把渔网撒下去。这次他特意选择了更深的区域,希望能捕到更大的鱼。
渔网入水,船继续缓缓前行。陈耀军紧盯着海面,注意着网绳传来的任何细微变化。
忽然,网绳猛地一紧,船身都微微倾斜了一下。
“有大货!”陈大柱惊呼。
陈耀军立即减速,但网绳的拉力越来越大,船几乎要被拖停。他心中一动——这种力道,绝不是普通鱼群能有的。
“慢慢收网,别急。”他沉着地说。
三个人再次转动绞盘,这次比刚才吃力得多。渔网一点点被拉上来,刚开始还正常,但拉到一半时,网绳突然绷得更紧,接着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不好,网破了!”陈大柱脸色一变。
陈耀军心里一沉,连忙加快收网速度。渔网终于被拉上来,但网底破了一个大洞,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扯破的。网里只有零星几条小鱼,大部分鱼获都从破洞逃走了。
“可惜了。”李翠芬惋惜地说,“刚才那力道,肯定是大家伙。”
陈耀军检查着破掉的渔网,忽然眼睛一亮。破洞边缘挂着几片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是红斑。”他捡起鳞片,“而且不小,看这鳞片,那条红斑至少有十斤。”
十斤以上的红斑鱼!这在市场上是天价。陈大柱和李翠芬都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网破了,鱼跑了。”李翠芬遗憾地说。
陈耀军却笑了:“跑了一条,说明这片海域还有更大的红斑。咱们换个网,继续。”
他从船舱里拿出备用渔网,这次选了一张更结实的。这种网线更粗,网眼更大,专门用来捕大鱼,但相应的,小鱼容易漏掉。
“这次咱们得小心点。”陈大柱说,“这么大的红斑,力气可不小。”
渔船重新选了个位置,再次下网。这次陈耀军更加谨慎,控制着船速,注意着网绳的每一丝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海面上的温度升高,三个人都出了汗,但没人说休息。
忽然,网绳又是一紧。
“来了!”陈耀军精神一振。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还大,船身明显被拖得倾斜。陈耀军立即减速,但不敢停,怕网绳承受不住突然的拉力。
“慢慢收,慢慢收。”他指挥着。
三个人再次转动绞盘,这次比刚才还要吃力。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渔网一寸一寸地被拉上来。
“看!是红斑!”李翠芬第一个看到网里的情况。
渔网中,一条硕大的红斑鱼正在拼命挣扎。它通体鲜红,背鳍高高竖起,尾巴用力拍打着,激起阵阵水花。这条红斑至少有十二三斤,在网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小心,别让它跑了!”陈大柱喊道。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收网,终于把整张网拉了上来。大红斑鱼在网里疯狂挣扎,但网线结实,它挣脱不了。
陈耀军赶紧拿来一个大桶,把红斑鱼放进去。鱼在桶里仍然不安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三人的衣服。
“我的天,这么大的红斑,我打了一辈子鱼都没见过几次。”陈大柱看着桶里的鱼,手都有些抖。
陈耀军也很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再看看网里还有什么。”
他们继续清理渔网,发现除了这条大红斑,还有几条小的红斑,每条都有三四斤。此外还有不少黑鲷、黄鱼和石九公,这一网的收获比第一网还要丰富。
“发财了,发财了。”陈大柱喃喃道,“光是这条大红斑,少说也能卖一百块。”
李翠芬看着满甲板的鱼,再看看陈耀军,眼里闪着光。她没想到陈耀军真的能捕到红斑,而且还是这么大的红斑。
“咱们再下一网吧?”她提议。
陈耀军看看天色,摇摇头:“不,今天就到这儿。这片海域的红斑不能一次捕太多,得留些种。而且咱们的冰舱容量有限,装不下更多了。”
他指挥着把鱼分类放好,红斑单独养在桶里,其他鱼放进冰舱。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去吧。”陈耀军启动发动机,“今天收获不错,够咱们卖个好价钱了。”
渔船调头返航。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很兴奋。陈大柱算着这一船鱼能卖多少钱,李翠芬看着桶里游动的红斑,陈耀军则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这一趟,不仅证实了李翠芬的记忆,也让他对这片海域有了更深的了解。红斑鱼群确实存在,而且数量不少。但捕捞要讲究方法,不能涸泽而渔。
“耀军,你想什么呢?”李翠芬问。
“我在想,以后怎么长期在这片海域捕鱼。”陈耀军说,“红斑是高档鱼,价格高,但数量有限。咱们得有计划地捕捞,才能长久。”
李翠芬点点头:“你想得长远。不过这片海域离我们村近,要是被村里人知道有红斑,肯定会来抢着捕。”
“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陈耀军说,“在别人发现之前,先站稳脚跟。”
渔船驶回码头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码头上还有不少人,看到他们的船回来,都围了过来。
“耀军,今天收获怎么样?”有人问。
陈耀军笑笑:“还行,捕了些鱼。”
他没说具体有什么,但船上浓重的鱼腥味和冰舱里满满当当的鱼,已经说明了一切。当陈大柱把那条大红斑抬出来时,码头上响起一片惊呼。
“我的老天,这么大的红斑!”
“这得多少钱啊!”
“耀军,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啊!”
陈耀军只是笑笑,指挥着把鱼卸下船。他特意留了一条小红斑,准备送给李翠芬家,又留了几条其他鱼,分给今天帮忙的村民。
“翠芬,这条红斑你带回去,让你爸妈尝尝。”他把装着红斑的桶递给李翠芬。
李翠芬接过桶,轻声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耀军笑了笑,“明天我去县城卖鱼,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翠芬想了想,点头:“好。”
陈耀军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三个村的人都去?那王胖子肯定也在其中!他手上动作更快,恨不得立马把船从沙里刨出来推到海里去。
“爸,我觉着今天黄岩湾东边那片礁石区肯定有大鱼群,咱去那儿试试?”陈耀军一边用力铲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议。他记得王胖子后来喝醉了吹牛,说就是在东礁石区外围下的网,捞了个盆满钵满。
陈国中瞪了他一眼:“东礁石区?那边水急浪大,暗礁又多,去那儿不是找晦气吗?老老实实跟着大伙儿去西边湾口,那边平缓,鱼也不少。”
“爸!”陈耀军直起身,抹了把汗,眼神认真起来,“信我一次,就这次。我有种特别强的预感,东边今天肯定有大家伙!说不定……说不定能捞上大黄鱼群!”
“大黄鱼?”陈国中嗤笑一声,“你小子做梦呢?大黄鱼是好捞的?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还鱼群……我看你是昨晚没睡醒。”话虽这么说,但看着儿子难得这么积极认真,陈国中心里又有些动摇。
这小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有时候那股子执拗劲上来,倒真能蒙对点事儿。
陈耀军见父亲犹豫,赶紧趁热打铁:“爸,你想啊,西边湾口大家都去,船比鱼都多,能分到多少?东边虽然险点,但去的人少啊。咱家这船小,去西边挤不过人家。
去东边,要是真有收获,那都是咱自己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没大黄鱼,那边平时去的人少,寻常鱼获说不定也比西边强。”他知道父亲最看重实际,便开始分析利弊。
陈国中沉吟着,抽了口旱烟,看向正在清理船舷的妻子姜灵芝。姜灵芝刚才也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她走过来,小声道:“他爹,军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虽然还是那副样子,但眼神里有股劲。要不……就依他一次?小心点就是了。”
陈耀军感激地看了一眼母亲。
陈国中又看了看自家这条不大的木质渔船,再看看远处那些正在准备的、明显更大更结实的别村渔船,终于咬了咬牙:“行!就听你一回!但丑话说前头,到了地方得听我的,我说不能下网就不能下,我说撤就得撤,听见没?”
“听见了!保证服从命令!”陈耀军立马立正,脸上笑开了花。
船终于清理出来,推下了水。陈国中掌舵,陈耀军和姜灵芝帮忙整理渔网、鱼篓和其他工具。
小小的渔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向着黄岩湾东侧驶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耀军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东礁石区,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
就是这里!前世王胖子就是在这里发迹的!这一世,这份机缘归我陈耀军了!
越靠近东礁石区,海浪果然变得汹涌起来,黑色的礁石如同怪兽的牙齿般参差不齐地露出海面,海水拍打上去,溅起白色的浪花。
这里航道的确复杂,陈国中神情凝重,小心地操纵着渔船,沿着记忆中相对安全的路线缓慢前进。
其他村的渔船大多径直往西边湾口去了,只有零星一两艘船在这附近徘徊,看到陈国中家的船居然敢往里开,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爸,再往前一点,绕过那块像牛角的大礁石,后面有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就在那下网!”陈耀军指着前方,语气急切。他记忆中王胖子描述的特征,就是“牛角礁”后面。
陈国中依言,小心翼翼地驾船绕过那块形状奇特的大礁石。果然,后面出现了一片被礁石环抱的、相对风平浪静的海域,海水颜色似乎都比外面深一些。
“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陈国中经验老到,一看这地形水色,就觉得像是有鱼藏身的地方。
“下网!快下网!”陈耀军催促道。
陈国中没再犹豫,和姜灵芝一起,熟练地将拖网撒入海中。渔船开始拖着网,在这片水域缓慢行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海面上金光粼粼。网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却还没什么太明显的动静。陈国中的脸色又开始沉了下来,姜灵芝也频频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担忧。
陈耀军心里也有些打鼓。难道自己记错了?或者因为自己重生,引发了什么变化?
就在他越来越不安的时候,突然,拖网绳索猛地一紧!船身都微微顿了一下。
“有东西!”陈国中经验丰富,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沉重感,不是挂到礁石的那种生硬,而是富有弹性的、挣扎的沉重!
陈耀军瞬间狂喜:“来了!爸!快!拉网看看!”
一家三口立刻行动起来,陈国中控制住船速和方向,陈耀军和姜灵芝开始合力收网。网绳绷得紧紧的,收起来异常吃力。
“好沉!肯定是大家伙!”姜灵芝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红光。
随着渔网一点点被拉出水面,网眼里开始闪烁出金黄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黄……黄鱼!是大黄鱼!”陈国中声音都变了调,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他打了一辈子鱼,见过大黄鱼,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网里那一片跃动的、闪耀的金色,简直晃花了他的眼!
渔网终于被完全拉上船,倒在舱里。顿时,满舱金光灿灿!一条条体态丰腴、鳞片完整、闪烁着金黄色光泽的大黄鱼在舱底活蹦乱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大的足有成年人小臂长,小的也有巴掌大,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小半个船舱!
陈国中和姜灵芝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一网,怕是抵得上他们平时好几个月的收获!不,是好几年都未必能碰到一次!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陈国中喃喃道,蹲下身,颤抖着手捧起一条肥硕的大黄鱼,眼里竟有些湿润。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何时见过这样的景象?
姜灵芝也激动地直抹眼泪:“他爹……军子……咱们……”
陈耀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满舱的“黄金”,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强压住激动,赶紧道:“爸,妈,先别激动!赶紧,把网理好,我们再下一网!这片鱼群肯定还没散!”
陈国中猛地回过神:“对!对!快!”他毕竟是老渔民,知道机不可失。一家三口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渔网,再次撒向那片神奇的水域。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短。不到半小时,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再次传来!
起网!又是一片耀眼的金黄!
连续下了三网,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小小的船舱已经快装不下了,活蹦乱跳的大黄鱼层层叠叠,甚至有些都跳到了船板上。
“够了!够了!不能再装了!船要吃不消了!”陈国中看着明显吃水变深的船舱,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果断叫停。
安全最重要,若是船沉了,一切皆空。
陈耀军看着满舱的鱼,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两百多斤!比前世王胖子那次只多不少!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晚霞。
陈国中驾着满载的渔船,小心翼翼地驶离东礁石区,向着家的方向返航。
船开得很慢,但陈国中心里却像是装了一台小马达,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红光。
返航途中,遇到了其他村返航的渔船。
那些船上的人看到陈国中家这小船那沉重的吃水线,以及偶尔从舱里蹦跶出来的、在晚霞中闪着金光的鱼,都瞪大了眼睛。
“老陈!你们这是……捞到什么了?这么沉?”有相熟的渔民高声问道。
陈国中此刻反而冷静下来,打了个哈哈:“没啥,运气好,捞了点杂鱼!”他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尤其是这满舱价值不菲的大黄鱼。
问话的人将信将疑,但看到陈家船上确实盖着草席,也看不真切,便不再多问,只是心里嘀咕:这陈老蔫儿今天走狗屎运了?船都快压沉了,肯定不止“一点杂鱼”。
快到岸边时,陈耀眼尖,看到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隔壁村那个矮胖的王胖子,正跟几个人大声说笑着什么,看样子收获也不错,但肯定没法跟自己家比。
陈耀军嘴角勾起一抹笑。王胖子啊王胖子,这一世,你的第一桶金,我替你收了。
船靠了岸。陈国中没有急着卸货,而是先让陈耀军跑去村里,把平时关系最好、嘴也最严的堂兄陈耀祖和几个信得过的本家兄弟叫来帮忙,同时让姜灵芝赶紧回家拿最大号的鱼筐和厚帆布来遮盖。
陈耀祖等人来到码头,掀开草席一角看到舱里的情景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哎……这……这都是大黄鱼?”
“国中叔,你们这是捅了黄鱼窝了?”
“耀军,你小子行啊!听说今天是你非要往东边去的?”
众人七嘴八舌,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都小声点!”陈国中压低声音,严肃道,“兄弟们,帮个忙,赶紧把鱼抬回去,千万别声张!事后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大家连忙点头,都知道这东西太扎眼。于是,七八个人一起动手,用最快的速度将满舱大黄鱼分装进几个垫了湿水草的大鱼筐里,盖上帆布,抬起来就往陈家快步走去。
这么多鱼,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路上还是被一些村民看到了。虽然盖着布,但那沉甸甸的样子和偶尔露出的金色鱼尾,还是引起了阵阵猜测和议论。
“老陈家今天捞到什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看样子沉得很,肯定是大收获!”
“听说是耀军那小子指的路,去了东礁石区那边……”
“东礁石?那么险的地方也能有这么大收获?真是邪了门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等陈耀军他们回到家,把鱼筐抬进院子,关上院门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好奇的村民,其中就包括听到风声赶来的王胖子。
王胖子趴在陈家院墙边,使劲往里瞅,可惜什么也看不到,急得抓耳挠腮。他今天在西边湾口收获也算不错,捞了二三十斤好鱼,本来正得意,准备晚上喝两杯庆祝,没想到听说一向不怎么样的陈老蔫家可能捞到了不得的东西,这让他心里像猫抓一样。
院子里,陈国中指挥着众人将大黄鱼倒进几个大木盆和水缸里,加上海水先养着。金黄的一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看得帮忙的几个本家兄弟都直咽口水。
“国中叔,这下你们家可发了!”陈耀祖羡慕道。
陈国中脸上笑开了花,但还是摆摆手:“发什么发,就是运气,运气。”他转身对姜灵芝道,“孩子他妈,赶紧,把今天买的那条肉炖了,再把那条海鳗也蒸上,留兄弟们在家吃饭!对了,挑几条大黄鱼,也炖上两条,让兄弟们也尝尝鲜!”
“使不得使不得!”陈耀祖等人连忙推辞,“这大黄鱼金贵,留着卖钱!”
“哎,自家人,客气什么!今天多亏你们帮忙!”陈国中豪气地一挥手,“吃!必须吃!耀军,去村头小卖部打几斤散酒来!”
陈耀军应了一声,拿了酒壶和钱就往外走。刚打开院门,就差点和贴在门上的王胖子撞个满怀。
“哟,是耀军兄弟啊!”王胖子堆起笑脸,眼睛却使劲往院里瞟,“听说你们今天发了大财?捞着好东西了?让哥哥也开开眼呗?”
陈耀军侧身挡住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哥说笑了,就是运气好,捞了点杂鱼,不值什么钱。我爸让我去打酒呢,先走了啊。”说完,绕开王胖子就走。
王胖子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痒了,看着陈耀军的背影,眼神闪烁。他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惊叹声和泼水声,还有那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的金色……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测浮现出来——难道……是老陈家捞到了大黄鱼群?而且看样子数量不少!
这个念头让他又是嫉妒又是懊悔。东礁石区……自己怎么就没敢去呢?
晚饭格外丰盛。红烧肉、清蒸海鳗,最硬核的是一大盆家常烧大黄鱼。那鱼肉雪白细嫩,滋味鲜香无比,汤汁浓郁,拌饭吃简直是人间美味。帮忙的几个兄弟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陈耀军陪着父亲和堂兄们喝了几杯劣质散酒,脸上也泛起了红光。他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这简陋却温馨的家,看着盆里剩下的、等待明天变成“巨款”的大黄鱼,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这才是重生的意义!改变自己,也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饭桌上,陈国中和陈耀祖等人商量着明天怎么卖鱼。这么多大黄鱼,在村里或者附近小镇肯定卖不完,也卖不上最好的价钱。
“得去县里!县里水产公司或者大饭店收,价钱给得高!”陈耀祖建议道。
“对,还得趁新鲜,明天一早就得动身。”陈国中点头,“耀祖,明天还得麻烦你,跟你弟跑一趟县里,借大队的拖拉机用用,我豁出去老脸去跟书记说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耀祖拍着胸脯答应。
陈耀军却开口道:“爸,祖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全部一下子都卖给水产公司。”
“嗯?什么意思?”陈国中看向儿子。
“我的意思是,咱们分两部分。大部分新鲜的,抓紧卖到县里。另外挑出一些品相最好的、个头最大的,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市里甚至更远的买家,或者……做成干货!”陈耀军眼神发亮,“鲜货价格虽然不错,但大黄鱼干货更值钱,也耐放!而且我听说,现在有些南方来的老板,就稀罕咱们这地道的琼州大黄鱼干,价钱给得吓人!”
他记得前世后来几年,高品质的大黄鱼干价格一路飙升,远超鲜鱼。既然自己有这个先见之明,为什么不利用起来?这不仅能多赚钱,还能为以后可能做的海产生意积累经验和渠道。
陈国中和陈耀祖等人听了,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常年跟鱼打交道,自然知道鱼干更金贵,但制作需要时间和手艺,也需要销路,风险比卖鲜鱼大。
“你小子……脑子怎么突然这么活络了?”陈国中打量着儿子,感觉儿子今天回来后,确实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敢想,想得还挺远。
“爸,我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大机会,咱得多挣点嘛!以后我和翠芬结婚,也得花钱不是?”陈耀军嘿嘿笑道。
提到结婚,陈国中脸色柔和下来。他想了想,一咬牙:“行!就听你一回!鲜鱼大部分明天卖掉。挑出三五十斤最好的,让你妈和你婶子她们连夜处理,先腌上,明天开始晾晒!销路……咱们慢慢打听!”
计划定下,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夜深了,帮忙的兄弟们才告辞离去,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答应一定保密。
送走客人,关上院门。陈国中和姜灵芝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木盆里游动的大黄鱼,依然觉得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