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红蓝笔记分明。每一笔分录后面都附着原始凭证，从几毛钱的办公用品发票到几千块的卡车配件采购单，一张不少。所有的数字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核借贷平衡，分毫不差。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本银行对账单，跟账本上的流水一笔一笔地核对。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紧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放下了账本，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干净！太干净了！ 这账目做得比教科书还标准！别说是偷税漏税就连一笔有争议的帐都找不到！ 另外两个年轻的稽查员也傻眼了。他们原本以为是来立功的结果变成了来学习的。这账做得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员都自愧不如。 “陈会计，”稽查组长终于开口了称呼不自觉地从“同志”变成了“陈会计”，“你们……你们一直都是这么记账的？” “是的。”陈佳妮平静地回答，“我们谭老板说过做企业，钱要挣得明白税要交得清楚。这是我们靠山屯的规矩。” 她的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稽查组长的脸上。 就在这时谭向前才慢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和那几个脸色复杂的稽查员故作惊讶地问： “哎呀，这不是税务局的同志吗？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是来给我们送‘纳税先进单位’的奖状吗？” 稽查组长的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人家账目清楚纳税积极，态度配合你还能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稽查员不甘心他指着账本上一笔金额不小的支出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这个‘员工安全技能培训及装备购置费’是什么？五千多块！这能算进成本吗？这有避税的嫌疑！” 陈佳妮还没开口谭向前就笑了。 他走到那个年轻稽查员面前指着那笔账目，一字一句地说道： “同志，你没看报纸吗？” “这笔钱就是用来培训我们的安保人员，购买防护装备的。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笔投入我们的员工才能在面对李虎涉黑团伙的暴力侵害时，有能力保护自己并协助公安机关将其一网打尽。” 他加重了声调反问道：“请问，为了保护企业几百万的固定资产和上百名员工的生命安全而产生的合理费用为什么不能计入成本？还是说，在你们看来我们当时应该束手就擒，任由黑恶势力打砸抢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年轻稽查员的心上。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这笔账目背后牵扯的是什么。 是那篇上了头版头条的报道是公安局的嘉奖，是赵副县长的公开表扬！ 否定这笔支出的合法性就等于否定了整件事的性质！ 稽查组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起身对着谭向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谭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例行检查。你们的账……做得很好很规范！我们……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带着两个失魂落魄的下属，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仓库。 孙志高的第二轮攻势再次以完败告终。 税务局的人灰溜溜地走了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仓库里马国良看着那帮人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他一拍大腿冲着陈佳妮竖起了大拇指，“佳妮你可真是给咱们争了口气！看那帮孙子刚才的熊样！” 李凤霞也是满脸喜色看着陈佳妮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就像在看自己的亲闺女。 陈佳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把功劳都推给了谭向前：“都是向前提前安排好的，我只是照着做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谭向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永远都走在别人的前面，将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谭向前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走到那块小黑板前擦掉了“税务局”三个字。 “工商、税务孙志高的牌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他的手指在黑板上轻轻敲击着，“他现在是黔驴技穷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这个窗口期就是我们建厂最好的时机！” 他转过身看着马国良和陈佳妮，下达了新的指令。 “马叔‘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继续推进！把我们的宣传车队派到下面的乡镇去，我要让靠山牌的名字在年底之前响彻全县的每一个村庄！” “佳妮你辛苦一下，把税务局这次的‘检查结果’还有我们最新的销售数据，再做一份报告。我们得趁热打铁去跟赵县长要政策了！” 当天下午谭向前就带着这份热乎乎的新报告，再次敲响了赵立新办公室的大门。 赵立新看着眼前的谭向前神情有些复杂。 关于税务局突击检查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外甥竟然蠢到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更没想到谭向前的企业竟然干净到让税务局都无功而返。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也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坐吧。”赵立新指了指沙发，没有像上次那样让谭向前坐在他对面。这个小小的举动代表着他心态的变化，他已经开始将谭向前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物”，而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晚辈。 谭向前将报告递了过去，没有提一个字关于孙志高的事，也没有抱怨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他只是开门见山地汇报：“赵县长，这是我们公司最近的市场拓展情况和财务状况。目前来看市场反应远超预期，群众对我们产品的热情很高。我们迫切需要扩大生产规模，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 赵立新翻开报告，当他看到那惊人的销售增长曲线，以及税务局出具的“账目规范，无偷漏税行为”的正式结论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他需要政绩，而谭向前就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大、最诱人的一份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