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马国良还没回到仓库，就有七八个小卖部的老板骑着自行车追到了仓库门口一个个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钱抢着要进货。 马国良看着这番景象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跟在谭向前屁股后面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然而孙志高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第二天上午两名穿着工商局制服的干部就找上了门。他们是接到“群众举报”前来调查靠山公司“涉嫌不正当竞争及无照占道经营”一事。 仓库里马国良和李凤霞一下子紧张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官家打交道他们有着天然的畏惧。 谭向前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客气地将两人请进临时办公室，亲自泡上好茶。 “两位同志辛苦了。”谭向前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了过去，“关于昨天的推广活动我们事先已经向城关工商所递交了申请备案。” 为首的那个姓刘的科长接过文件一看愣住了。 只见申请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为应对市场上出现的仿冒伪劣产品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及我司品牌声誉，特申请在百货大楼前举办“产品差异化对比及品牌宣传”活动。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刘科长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孙志高让他来找茬的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对方把所有手续都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刘科长拿着那份文件感觉有些烫手，“就算手续齐全你们在活动中公开贬低其他企业的产品，也构成了不正当竞争。” “刘科长，您误会了。”谭向前微笑着摇头，“我们从未贬低过任何产品。我们只是把两种产品放在一起让消费者自行品尝、自行判断。选择权在人民群众手里我们怎么能叫贬低呢？” 他又拿出那张报纸轻轻放在刘科长面前。 “我们作为县里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维护一个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坚决抵制仿冒抄袭的歪风邪气。我想这也是工商部门的职责所在吧？” 一番话软中带硬有理有据，还把对方捧了一下。 刘科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看看那份天衣无缝的申请报告又看看报纸上赵副县长和谭向前握手的照片，心里把孙志高骂了八百遍。 这他妈是块铁板吗？这简直是座钢山！ 他不能得罪孙志高更不敢公然打压报纸上宣传的“明星企业”。两头都是神仙他一个小小的科长，谁也得罪不起。 “咳咳，”刘科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既然你们手续齐全那我们也要按流程进行调查。这件事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的推广活动……暂时先停一下。” 说完他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烧着。 这便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拖字诀”。既不得罪人也把皮球踢了出去。 看着工商局的车走远马国良才松了一口气：“向前，可算把他们打发走了。不过咱们的活动停了，这可怎么办？” “停？”谭向前笑了，“谁说要停了？” “刘科长不是说……” “他说的是百货大楼门口的活动。”谭向前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县城周边的几个大型工厂和矿区上画了几个圈。 “孙志高能管得了城里他还能管得了郊区吗？”谭向前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从明天起我们的宣传车队，直接开到工厂门口去！开到矿区宿舍楼下去！哪里工人多我们就去哪里！” “孙志高不让我们在城市里搞我们就用‘农村’包围他！” 工商局的“调查”不了了之孙志高的第一轮攻势，被谭向前轻描淡写地化解。 这让孙志高愈发暴躁。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拳击手卯足了劲打出去的每一拳，都落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几近疯狂。 “工商局这帮废物！”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熟悉的那些规则，到了谭向前那里就全都失效了？ 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孙经理工商这条路走不通，要不……咱们从税务上想想办法？我听说乡镇企业账目一般都乱得很一查一个准。” 这句话点醒了孙志高。 对！税务！ 这是一个比工商更致命的武器。查税可轻可重。往轻了说是核对账目往重了说，一旦查出偷税漏税那可是要坐牢的！ 他就不信一个村办企业的账，能做得多干净！ 孙志高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县税务局的一个远房亲戚。 第二天一早三名税务局的稽查人员就杀到了靠山屯的临时仓库。 这一次他们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出示了稽查令要求立刻查封所有账目，进行突击审计。 带队的稽查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他很清楚这次任务的背景就是要给这家风头正劲的“明星企业”找点麻烦，敲打敲打。 马国良和李凤霞看到这阵仗腿都软了。查税，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跟抄家没什么区别。 然而接待他们的，依然不是谭向前。 陈佳妮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礼貌的微笑。 “三位同志辛苦了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稽查组长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把你们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会计凭证、总账、明细账、银行对账单全部拿出来。” “好的，请稍等。” 陈佳妮转身走进里间。片刻之后她和另外两个女会计，抱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每一本账册都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侧面用工整的楷书贴着标签：“1981年运输公司总账”、“1981年食品厂成本明细账”……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稽查组长愣了一下。他查过不少企业国营的、集体的，账本乱得像鸡窝一样的比比皆是。像这样整洁规范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哼，面子工程。”他心里冷哼一声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