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提醒，是敲打。 是赵立新在给了自己一颗甜枣之后，又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上了一道紧箍咒。 谭向前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喜欢挑战。 李虎代表的是野蛮的、原始的暴力秩序。 而这个即将登场的孙志高代表的，则是僵化的、利用体制公权私用的系统性打压。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有趣。 吉普车驶回西郊的废弃仓库，马国良和陈佳妮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向前，赵县长怎么说？”马国良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谭向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仓库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一饮而尽。 然后，他才把赵立新许诺全力支持建厂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太好了！”马国良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有县长撑腰，咱们的厂子可就算是有着落了！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陈佳妮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她知道这个政治上的“绿灯”对靠山屯未来的发展有多么重要。 然而，谭向前接下来的话却给这火热的气氛浇上了一盆冷水。 他把周文海最后的“提醒”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孙志高？百货公司的那个？”马国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听说过他，仗着他舅舅是赵县长在县里横得很。他也要做饮料生意？” “不是要，恐怕已经开始了。”谭向前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那……那我们怎么办？”马国良急了，“他控制着县城最大的销售渠道，百货大楼和下面的供销社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而且他还是赵县长的外甥，咱们……咱们得罪不起啊！”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铁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能对付拿刀的混混，但对这种利用权力和关系的对手，他感觉有些无从下手。 这就是新战场的麻烦之处。 敌人不再是挥舞着砍刀的莽夫，而是隐藏在规则和人情网络背后一张看不见的手。 孙志高不会派人来砸你的摊子，但他可以让你的货一瓶都进不了国营商店的柜台。 他不会当面威胁你，但他可以一个电话就让工商、税务、卫生部门轮流来“关心”你的新工厂。 这种降维打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没有根基的民营企业在萌芽阶段就无声无息地死去。 “谁说我们要得罪他了？”谭向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得罪？那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马国良不解。 “生意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得比他更大更好。”谭向前站起身走到那块熟悉的小黑板前拿起了粉笔，“李虎的倒下给我们腾出了市场空间。赵县长的支持给我们解决了建厂的后顾之忧。我们现在万事俱备，绝不能因为一个孙志高就停下脚步。” 他在黑板上写下“孙志高”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孙志高的优势是渠道和关系，但他的劣势同样明显。”谭向前开始分析，“第一，他是国营体系的人。国营体系讲究的是什么？是按部就班，是论资排辈，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他们的效率和决策速度跟我们根本没法比。” “第二，他有身份就要顾及脸面。他可以用规则卡我们，但不敢用太出格的手段。这就给了我们周旋的空间。” “所以，对付他我们不能像对付李虎那样硬碰硬。”谭向前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旁，“我们要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他写下了四个字：农村包围城市。 “孙志高能控制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但他能控制县城里上百家个体户小卖部吗？他能控制周边乡镇的代销点吗？他能控制各个工厂矿区的工人吗？” 谭向前每问一句，马国良的眼睛就亮一分。 “我们就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占领这些‘毛细血管’。当我们的‘靠山’牌铺满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他那个百货大楼就成了一座孤岛！” “高！实在是高！”马国良恍然大悟，激动地搓着手。 谭向前又看向孙强，后者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听着。 “强哥，技术上我们也要抢在他前面。孙志高要模仿就让他模仿。在他还在模仿我们的第一代产品时，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产品就要出来了。” “我给你提个新方向。”谭向前在黑板上写下“健力宝”三个字，“这是南方现在最火的一款运动饮料，含电解质据说能快速补充体力。你研究一下能不能用我们的山楂也开发出一款类似的产品。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解渴，还要有功能性！” 孙强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技术的狂热。一个新的研发课题比任何奖金都让他兴奋：“没问题！交给我！” 最后，谭向前看向了王铁军。 “王哥，安全科的任务更重了。孙志高不敢来硬的，但难保他不会找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麻烦。比如举报我们偷税漏税，或者产品有质量问题。” “所以我们自己要做到天衣无缝。运输队的账目，食品厂的生产流程，每一环都必须经得起最严格的检查。同时你们也要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把孙志高和他身边的人都给我盯紧了。” 一场针对新对手的作战会议在谭向前的指挥下迅速而高效地完成了。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原本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斗志。 他们相信跟着谭向前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然而，战争的到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三天后，马国良风风火火地从县城跑了回来，一进门脸上的神情像是见了鬼：“向前！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把一个玻璃瓶“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那瓶子里的**同样是鲜红色。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两个大字：康力。 “县百货大楼今天突然上架了他们自己牌子的山楂汁！包装跟咱们的几乎一模一样！” 马国良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孙志高利用他舅舅的关系给县里所有国营单位的食堂都下了通知，要求他们必须独家采购‘康力’牌饮料！我们之前谈好的好几家大厂今天早上全都打电话来把我们的货给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