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谭向前和赵立新两个人。 赵立新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就那么安静地打量着谭向前。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是权力上位者对一个初入局者的气场压制。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恐怕早已坐立不安、冷汗直流。 谭向前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小口。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的局促。 他心里清楚赵立新在试探他。他越是镇定，对方就越会高看他一眼。 果然，看到谭向前的反应，赵立新眼中的惊讶又多了几分。 “年轻人，胆子不小啊。”赵立新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刚到县城没几天就敢跟李虎掰手腕，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谭向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赵县长您说笑了。如果不是被逼到墙角，谁愿意去招惹那种亡命徒？我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做点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安稳做生意？”赵立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公安局关于李虎案件的报告，“我怎么听说，是你的人在菜市场当着上百人的面废了李虎手下的一员悍将？” “报告赵县长，那是正当防卫。”谭向前立刻回答，语气坚定，“当时对方手持凶器意图伤害我们的合作伙伴，并对我方人员进行人身攻击。我们的同志王铁军是退伍侦察兵，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才不得已出手制止。事后我们也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自首说明了情况。”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将所有行为都框定在法律和道义的框架内。 赵立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也很懂规矩。”赵立新不再试探，身体前倾直入主题，“李虎这颗毒瘤我们早就想拔掉，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从这个角度说，我还要谢谢你。” “我只是点了一把火，真正灭火的是您和我们英勇的公安干警。”谭向前恰到好处地送上了一记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将功劳全部推给领导是永恒的政治正确。 赵立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谈话很舒服，对方总能精准地get到他的点。 “好了，场面话就不说了。”赵立新摆了摆手，“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未来的打算。靠山屯这个企业我很看好，但是光靠运输和卖点土特产是做不大也做不久的。” 戏肉来了。 谭向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陈佳妮连夜赶出来的那份报告，双手递了过去：“赵县长，这正是我想向您汇报的。这是我们靠山屯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请您审阅。” 赵立新有些意外地接过报告。他本以为谭向前会口头说一说，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周全，连书面报告都做好了。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到最后已经完全被报告里的内容所吸引。 报告写得太好了。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从企业贡献到发展瓶颈再到未来的宏伟蓝图一目了然。 尤其是当他看到谭向前计划投资五十万建设一个现代化的玻璃瓶厂和饮料生产线，预计能提供超过两百个就业岗位、年创利税超过十万时，他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来。 五十万的投资！两百个就业岗位！十万的利税！ 这在八十年代初的贫困县城是何等惊人的数字！这简直就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巨大政绩！ 赵立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谭向前：“这份报告是你做的？” “是我提的想法，由我们公司的会计同志整理完成的。”谭向前谦虚地回答。 赵立新将报告重重地放在桌上，他看着谭向前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欣赏，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惊喜。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勇有谋，更有着远超常人的商业眼光和战略格局！ “好！好一个发展规划！”赵立新一拍桌子，语气中充满了兴奋，“谭向前同志，你这个项目我们县政府全力支持！”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土地、审批、银行贷款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亲自给你协调！你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只要你能把这个厂子给我建起来，你就是我们县经济发展的大功臣！” 谭向前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谢谢赵县长！我们靠山屯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保证完成任务！”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抛出的这份巨大的政绩蛋糕让赵立新根本无法拒绝。从这一刻起，他和赵立新就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被共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盟友。 靠山屯终于在县城找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靠山”。 会谈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赵立新甚至亲自给谭向前续了水，拉着他聊起了许多关于市场经济的看法。 一个小时后，谭向前才从办公室里告辞出来。 周文海一直等在门口，他将谭向前送到楼下。 临别时，周文海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谭老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以后在县城有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了，我们县百货公司的副经理孙志高是赵县长的外甥。他最近好像也在琢磨饮料的生意。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气生财嘛。” 谭向前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周文海那张带着标准微笑的脸，同样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周秘书提醒。” 坐上返回仓库的吉普车，谭向前的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孙志高。 国营百货公司副经理。 赵县长的外甥。 前世，这个孙志高就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和渠道优势，模仿南方流行的健力宝搞出了一款“康力”牌饮料，在县城和周边地区火了好几年，赚得盆满钵满。 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蝴蝶效应让这个未来的“县城饮料大王”提前将目光对准了山楂汁。 而且，周文海最后那句“和气生财”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