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道： “正因为条件艰苦，基础薄弱，我们才更需要尝试新的方法，不能总跟在别人后面模仿。 夜校或许教不出顶尖的工程师，但它能让我们现有的工人看懂更复杂的图纸，理解工艺要求背后的原理，减少生产中的盲目性和废品率。 这对于我们目前阶段，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张启明：“张工，你来自大型兵工厂，见过更规范的体系。 我希望你能不仅仅指出我们设计上的问题，更希望能把你所了解的，关于工艺管理、质量控制、甚至人员培训方面的经验，分享给我们。 我们需要的是‘渔’，而不仅仅是‘鱼’。” 杨伟的坦诚和着眼于长远的态度，让张启明有些动容。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杨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能……我之前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我会注意的。” 这次谈话后，张启明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 他依然会提出尖锐的技术意见，但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开始更多地解释为什么这么建议，有时甚至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给大家讲解一些更深入的原理。 他还主动提出，可以利用晚上时间，为技术骨干开设一个小范围的“提高班”，讲解一些更系统的机械设计和力学知识。 这条外来的“鲶鱼”，在经历最初的摩擦后，开始逐渐融入第三厂的生态。 并且以其扎实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实践经验，真正开始发挥作用。 他带来的不同视角，与第三厂原有的创新活力形成了一种有益的互补。 外部传来的消息，继续像点点星光，鼓舞着第三厂。 陈至远从第四厂寄来了第二封信。 信中说，他们利用杨伟之前分享的“简易工装夹具”思路，自己设计制造了几套小工具，极大提高了某种连接件的加工效率和一致性。 他还提到，附近几个小军工厂和修理所，听说第四厂有“能人”，开始派人来交流学习，他甚至尝试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技术座谈会。 “厂长，您说的‘火种’好像真的开始冒烟了。” 陈至远在信中兴奋地写道。 第一军工厂的赵大山也传来了更好的消息。 他们对那台精密磨床的仿制取得了阶段性成功，虽然核心的轴承和丝杠精度还无法完全达到原装水平，但已经能够稳定加工出符合要求的步枪枪管膛线！ 他们准备将这套仿制技术进行整理，并希望通过杨伟的研发办公室，分享给有需要的兄弟单位。 华东光仪所的老谢则寄来了一份手绘的草图，是他们设计的那个简易调节机构的初步方案，虽然看起来依旧粗糙，但结构原理是可行的。 随信还附了一小包他们能找到的、不同规格的微型弹簧。 “杨厂长，东西粗陋，聊表心意。我们知道离‘鹰眼’的要求还差得远，但我们会继续摸索。”老谢的信写得朴实而坚定。 杨伟将这些信件和物品在厂务会上进行了传阅。 “同志们，看看！”杨伟难掩激动。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陈至远在第四厂点燃了火苗，赵厂长他们在第一厂攻克了关键设备，老谢他们光仪所也没有放弃！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由我们第三厂发起，但属于所有致力于改变现状的军工同仁的‘网络’！” 他决定立即行动起来，让这个“网络”更具象化。 他让范知行带领计算组，结合第一厂分享的磨床仿制经验、第三厂自身在机床改造和工艺规范方面的摸索，以及华东光仪所在精密调节方面的尝试。 开始着手编写一份名为《军工厂基础工艺与质量管理初步》的简易手册。 手册内容不求高深，但求实用。 包括如何建立简单的零件检验流程、如何记录和分析生产数据。 如何设计和使用简易工装夹具、如何进行基本的设备维护保养、甚至包括如何组织内部技术培训的初步想法。 “这本手册，将作为我们研发办公室的第一份正式技术资料，分享给所有向我们提出请求的兄弟单位。” 杨伟宣布，“我们要让这些零散的火星，能够互相引燃，形成一片更有力量的火焰。” 与此同时，“穿山甲”的研发，在经历了引信争吵、润滑剂危机和外来“鲶鱼”的磨合后，开始步入正轨。 火箭发动机的小型静态点火试验，在经历了数次失败。 不是点火失败就是燃烧不稳定甚至炸膛后，终于取得了一次相对成功的试验。 虽然燃烧时间还不达标，但至少证明了他们选择的推进剂配方和壳体设计方向是可行的。 发射具的筒体经过改良的珩磨工艺加工后，内壁质量基本满足了设计要求。 机械触发引信的原型也已经制作出来了。 在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穿山甲”项目组就在这样的循环中艰难前行。 火箭发动机的试制车间，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品气味和紧张的气氛。 林华的材料小组几乎成了“试错”专家。 推进剂药柱的燃烧不均匀问题，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们。 有时候，同一批次原料，仅仅因为环境温湿度的细微变化，浇注出的药柱性能就差异巨大。 “记录！所有数据都必须记录！”林华的嗓音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和熬夜而变得嘶哑。 “环境温度、湿度、搅拌时间、浇注速度……我们一定能找到规律！” 终于，在经历了第十七次小型静态点火试验失败后。 第十八次试验中，那根仅有手腕粗细的试验发动机，发出了持续、稳定而猛烈的喷射火焰，持续了接近理论计算的时间！ “成功了！”负责点火的技术员激动地跳了起来，防护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仓库内外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这小小的火焰，照亮了通往“穿山甲”之路最关键的一步。 发动机问题的初步解决，极大地鼓舞了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