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实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进来”。 王衡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随着他的力道顺势滑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声响。 叶晓江正坐在那个巨大的L型真皮沙发上，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宽松的浴袍。他摘掉了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闭着眼睛，两根手指用力地揉捏着鼻梁，似乎正在缓解疲乏。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指了指旁边那张单人沙发——正是刚才叶寻坐过、甚至在那流过泪的位置。 “坐。” 王衡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茶几前，将手里那一沓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轻轻放在了叶晓江面前。 这是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印装订好的《关于城市共享出行系统的商业计划书》。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叶晓江终于停止了揉捏鼻梁的动作。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一瞬间，刚才那种疲惫的中年人形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资本市场上杀伐果断的大鳄气息。 他拿起那份计划书，翻开了第一页。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 叶晓江看得很慢，很细。 不像是在看一份初创企业的BP，倒像是在审视一份上市公司的财报。偶尔，他的眉毛会微微挑起，偶尔又会轻轻点头，或者在某一页停留很久。 王衡也不急。 他静静地观察着这位大佬。他知道，对于叶晓江这样的人来说，耐心是最好的试金石。而且，他对自己的这份计划书有绝对的信心。这是集合了前世ofo的疯狂扩张、摩拜的硬件思维以及哈啰的运营策略于一体的终极版本，在这个2013年的时间节点上，绝对属于降维打击。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叶晓江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 他并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红酒，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投向王衡。 “很有意思。” 叶晓江放下了酒杯，手指在计划书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逻辑闭环，数据详实，甚至连单车的损耗率模型和运维成本都算到了。不仅仅是商业模式，连技术实现的路径，都写得很清楚。 “小王，说实话，这不像是你的手笔。这考虑得……比很多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还要详细，还要周全。”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在硅谷或者华尔街待过。” 王衡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如水：“叶叔叔过奖了。我虽然年轻，但也不是第一回创业了。《像素鸟》和《天天跑酷》的成功，不仅仅是运气，也是我对用户心理和市场逻辑的反复推演。这次做这个大项目，自然要更加谨慎。” “谨慎是好事。” 叶晓江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问题随之抛了出来： “既然你考虑得这么周全，那我就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自己，打不打算往这个项目里投钱？” 这是一个经典的投名状问题。 很多创业者拿着PPT找投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自己却一分钱不掏，只想用投资人的钱去试错。 王衡显然早有准备。 “叶叔叔，您知道我的情况。我虽然赚了点钱，但在共享单车这种重资产、烧钱如流水的项目面前，那是杯水车薪。” “你的钱当然不够。”叶晓江不为所动，眼神锐利，“如果你有钱，你也没必要来找我。我要问的是态度。” 王衡：“态度？” “如果你自己不往里投钱，那是否意味着，这笔投资全部亏掉，你自己也不会亏？你只是损失了一点时间，却赚了工资和名声？风险全部转嫁给了我？” 王衡看着叶晓江，沉默了两秒。 “一百万。”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流动资金。也就是我靠那两个游戏赚来的大部分利润。我愿意全部投进去，作为启动资金的一部分。” 这其实是个谎言。 他手里有一百多万，但他不可能全投进去。他还得给家里留点，还得给路琪发工资和奖金，还得留点备用金。 但在谈判桌上，这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我也把身家性命压上去了”的姿态。 果然，听到这个数字，叶晓江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一百万，应该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敢把这笔钱全扔进一个未知的项目里，这小子的魄力确实不一般。 “好。” 叶晓江点了点头，手指在计划书的“融资需求”那一栏点了点，“你的计划书里写了，第一阶段的天使轮融资，预计需要一千万人民币，用于研发智能锁、定做第一批单车以及在沪上高校的铺设。” 王衡点了点头：“没错。” “既然你出一百万，那剩下的九百万……” 叶晓江靠回沙发上，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那只是九百块钱，“我可以全部投了。紫衫资本领投，或者我个人出资，都可以。” 一千万的盘子，对于叶晓江来说，确实不算大。 如果是普通创业者，听到这就话估计已经高兴得跳起来了。 但王衡没有。 他甚至摇了摇头。 “叶叔叔，感谢您的信任，”王衡语气诚恳，但内容却让人意外，“但是……这九百万，恐怕不能全由您来出。” “哦？”叶晓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怎么？你还有别的投资人？” 王衡解释道：“对，我也跟他谈过了，他对此也很感兴趣。我可能要给他留一些份额。” 叶晓江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控制权和话语权的问题。 “你还认识别的投资人？”叶晓江审视着王衡，“哪家机构的？IDG？还是经纬？” 如果是这些知名机构，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都不是。” 王衡摇了摇头，“那位不是像您这样的专业投资人。他是个实业家，做房地产的。虽然不懂互联网，但手里有现金，投个几百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问题。” 叶晓江瞬间明白了，试探着问道：“那你就确定他会把钱投给你？房地产老板虽然有钱，但也是最现实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衡笑了：“当然确定。因为我的第一个创业项目，也就是《像素鸟》的起步资金，就是那位地产大佬投资的。算起来，他是我真正的天使投资人。而且，我们私交不错。” 这句“私交不错”，在叶晓江听来，信息量巨大。 那是什么样的私交？ 总不可能跟自己一样，是泡上了人家女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