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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八千博八万

那个夜晚,省城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吹得人心慌。 陈槿祁带着林知意再次回到了“极速时空”网吧。这次,他没有去那个只包了几块钱的普通区,而是直接开了个私密性最好的豪华包厢。 林知意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那里面躺着他们最后的九千块钱——这是陈槿祁卖书赚的本金,扣除房租、买电脑、发工资剩下的全部家当。 “槿祁,真的要全花掉吗?”林知意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易名中国”的域名交易界面,声音在发抖,“要是买下来卖不出去,我们就连明天的饭钱都没了……” 那是八千八百块。 对于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来说,用这么多钱去买一串虚拟的字母,简直比赌博还疯狂。在她的认知里,钱应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钞票,或者是医院里那张救命的缴费单。 “知意,看着我。” 陈槿祁转过椅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在昏暗的包厢灯光下亮得吓人,“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想要活命,就不能看脚下,只能看终点。” “那个心脏科专家的号,明天上午十点截止缴费。如果我们不搏这一把,叔叔的手术至少要拖一个月。你也知道,叔叔的身体拖不起。” 听到父亲,林知意眼里的犹豫瞬间消失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银行卡递给陈槿祁,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买!听你的!” 陈槿祁接过卡,没有丝毫迟疑,插上那个年代特有的U盾。 登录网银,输入密码,确认转账。 操作行云流水。 随着屏幕上弹出一个“交易成功”的绿色对勾,那个名为 fanxian.com的域名,正式过户到了陈槿祁刚刚注册的账号名下。 此时,卡里的余额显示:186.50元。 这点钱,连明天的挂号费都不够。 林知意看着那个余额,身子一软,瘫在了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别瘫着,好戏才刚开始。”陈槿祁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刺激着熬夜的大脑,“货进来了,现在得找买家。” 这一步,才是最难的。 在2025年,你想联系某个公司的CEO,可能去领英或者脉脉发个私信就行。但在2008年,互联网江湖还处于草莽割据的状态,信息壁垒极高。 陈槿祁要找的人,是上海一家刚刚起步的返利导购网站的创始人,老葛。 前世,陈槿祁在一次互联网大会上听老葛吹过牛,说他当年创业初期最大的遗憾,就是为了省那几万块钱,没把 fanxian.com这个域名拿下来,导致后来品牌升级时花了五百万才买回来。 现在,陈槿祁要做的,就是帮老葛弥补这个“遗憾”,顺便收点“利息”。 他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翻到了他们在招聘网站留下的一个客服QQ。 没用。客服这种基层员工根本接触不到老板,也做不了主。 陈槿祁没有放弃。他利用前世掌握的搜索技巧,混进了几个站长论坛(Discuz!、落伍者),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家公司的备案号。 终于,在一个06年的老帖子里,他找到了一个疑似老葛本人的私人QQ号。那个帖子是老葛当年求助服务器配置问题时发的。 陈槿祁心跳加速,立刻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只写了这几个字:【https://www.google.com/url?sa=E&source=gmail&q=fanxian.com在我手里,想做行业第一就通过。】 …… 上海,某老旧写字楼。 已经是凌晨一点。葛永昌还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惨淡的数据发愁。 他的返利网站刚刚上线三个月,用户增长遇到了瓶颈。最大的问题就是域名太长、太难记,用户根本记不住。他最近正琢磨着换个好点的域名,但好域名都被炒到了天价。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QQ企鹅闪了起来,发出“咳咳”的咳嗽声。 葛永昌疲惫地扫了一眼,正准备拒绝,却在看到验证消息的那一瞬间,猛地坐直了身子。 fanxian.com? 这个双拼域名他眼馋很久了,之前一直显示在某个米农手里,挂着不卖。怎么突然有人找上门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葛永昌】:你是谁? 陈槿祁这边秒回。 【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公司马上要融A轮了,你需要这个域名来给投资人讲故事。 葛永昌心里一惊。融资的事是公司机密,这人怎么知道? 【葛永昌】:开个价。 陈槿祁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上钩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林知意,轻声说:“别怕,鱼咬钩了。”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数字。 【陈】:8万。今晚交易,不二价。 电脑那头的葛永昌差点把鼠标摔了。 【葛永昌】:兄弟,你抢劫呢?现在的行情,一个双拼顶多两三万。8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陈槿祁不急不躁,点燃了第二根烟。谈判,就是心理博弈。谁先急,谁就输了。 【陈】:葛总,你也说是“行情”。但行情是给普通货定的。你的竞争对手“易购”最近也在找域名,如果我把这个域名卖给他们,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出8万来恶心你一下? 这是陈槿祁在诈他。其实那个所谓的“易购”现在还没影呢。 但葛永昌不敢赌。互联网行业赢家通吃,如果竞争对手拿到了这个顶级域名,那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那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林知意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槿祁……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买了?”林知意带着哭腔问。 “他在算账。”陈槿祁淡定地弹了弹烟灰,“他在算,是花8万块买个未来,还是省这8万块以后花几百万去填坑。” 终于,QQ头像再次闪动。 【葛永昌】:8万太贵了。5万,我现在就能转账。 砍价了。砍价就说明想要。 陈槿祁没有任何退让。 【陈】:葛总,我现在急需用钱救命。如果不是急用钱,这个域名放两年,80万我都不会卖。8万,一分都不能少。而且必须是工行卡实时转账,我给你半小时考虑。半小时后,我就联系下家。 发出这句话后,陈槿祁直接把QQ状态设为了“忙碌”。 这是一种极致的施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凌晨一点四十。 QQ响了。 【葛永昌】:账号发我。签个电子转让协议。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而粗暴。那个年代没有支付宝担保交易那么方便,大额交易往往靠的是一种江湖气的“信誉”和合同约束。 陈槿祁发过去一份早就拟好的电子合同,签上字传真过去(网吧有网络传真服务)。 十分钟后。 陈槿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3568卡于6月14日01:52收入(跨行汇款)80,000.00元,余额80,186.50元。 陈槿祁拿着手机,把屏幕举到林知意面前。 “看清楚了吗?” 林知意颤抖着手接过手机,数着那个“8”后面的一串零。个、十、百、千、万…… “八万……”她喃喃自语,“真的是八万……” 加上之前的余额,从只有不到两百块,瞬间变成了八万多。 这种过山车般的刺激,让林知意感觉像是在做梦。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身无分文的穷学生,现在,他们手里的钱在这个城市已经算得上一笔巨款。 “走!”陈槿祁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林知意,“去医院!” “现在?”林知意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去急诊大厅等着。等到天亮医生一上班,我们第一个交费。”陈槿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笔钱,必须第一时间变成叔叔的健康,我才踏实。” …… 凌晨的省人民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急诊大厅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喝醉酒打架头破血流的纹身大汉,有抱着发高烧孩子痛哭的年轻父母,还有躺在担架车上呻吟的老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陈槿祁带着林知意,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 林知意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银行卡的包,像是在抱着全世界。她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包被人抢了,或者这是一场梦醒了钱就没了。 陈槿祁看出了她的紧张,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睡会儿吧。我在,没人能动这笔钱。” 少年的肩膀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在此刻的林知意心里,这就是最坚实的依靠。她闻着陈槿祁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刚才在网吧沾上的,以前她最讨厌烟味,但现在,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 不知不觉,她真的睡着了。 陈槿祁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 八万块。 这就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父亲的手术费虽然解决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营养费、还有他们在省城的生活开销,这八万块很快就会见底。 那个做SEO的站群虽然每天能产出几百美金,但那是下个月才能到账的远水。 他必须在短期内,找到第二个爆发点。 陈槿祁的脑子飞速运转,回忆着08年下半年的每一个风口。股市?不行,08年是大熊市,进去就是死。房产?周期太长。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大厅墙上的电视机上。 电视里正在重播新闻,画面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美国人正在发布一款新手机——iPhone 3G。 陈槿祁的眼睛猛地亮了。 智能手机的时代前夜。 虽然 iPhone在国内还没普及,但另一股力量正在暗流涌动——山寨机,以及依附于山寨机的**“SP增值业务”**。 那是移动互联网爆发前最后的疯狂。那些内置在山寨机里的扣费软件、彩铃下载、手机游戏,简直就是印钞机。 陈槿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重活一世,不做点“降维打击”的事,怎么对得起这多出来的十几年阅历? …… 早上七点半。 缴费窗口刚拉开帘子,陈槿祁就第一个冲了上去。 “你好,心脏外科,林国强,交住院押金和手术预付款。” 那张工行卡被递了进去。 里面的护士还没睡醒,打着哈欠接过卡,有些不耐烦地刷了一下:“交多少?” “五万。”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瞌睡瞬间醒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个穿着普通T恤的少年,眼神有些诧异。五万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很多农村来的病人家属凑这笔钱都要哭爹喊娘好几天。 “滴——” 刷卡成功,单据打印出来的声音,大概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当陈槿祁拿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回到病房区时,林知意正站在父亲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她的父亲林国强正躺在**挂水,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知意。”陈槿祁走过去,把单子递给她。 “交了。医生说今天做术前检查,明天一早第一台手术。” 林知意看着那张单据,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红色的印章,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陈槿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女孩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陈槿祁能感觉到她在剧烈颤抖,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槿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林知意哭得泣不成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的新T恤上。 陈槿祁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 “傻丫头,哭什么。我说过,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哟,这不是陈槿祁吗?怎么,你也来省城看病?脑子坏了还是肾虚了?” 陈槿祁皱眉,松开林知意,转头看去。 只见张扬正吊着一只胳膊,打着石膏,一脸晦气地走过来。旁边还跟着满脸嫌弃的苏晚莹。 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张扬前天踢球被人铲断了手,也是来这家医院看骨科。 苏晚莹看到陈槿祁和林知意抱在一起,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无比。虽然她一直看不上陈槿祁,但看到自己的“专属舔狗”抱着别的女人,那种占有欲被侵犯的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 “陈槿祁,你行啊。”苏晚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拿着骗来的钱带林知意来省城潇洒?还跑来医院这种地方约会?你们也不嫌晦气?” 林知意听到这话,刚想反驳,却被陈槿祁挡在了身后。 陈槿祁看着苏晚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苏晚莹,你的消息有点滞后啊。”陈槿祁笑了笑,“我不是来约会的,我是来交钱的。五万块,刚才交完了。” “五万?”苏晚莹愣住了,“你哪来的五万?” 她不信。陈槿祁家的情况她清楚,也就是工薪阶层,怎么可能随手拿出五万? “关你屁事。”陈槿祁耸耸肩,“倒是你,张扬这手……是被德国队踢断的吗?”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张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想起那天广播站喊“我是猪”的耻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槿祁!你别太嚣张!”张扬咬牙切齿,“你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赚了点小钱吗?到了省城你算个屁!我爸已经在省城给我联系了最好的关系,以后我就是省城人,你呢?还要滚回那个小县城去当你的穷学生!” 陈槿祁看着张扬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层次不同了。 他现在的对手是葛永昌那种级别的创业者,甚至是未来的互联网大佬。跟这种还没断奶的高中生斗嘴,简直是浪费时间。 “行行行,你是省城人,你高贵。”陈槿祁敷衍地摆摆手,拉起林知意的手,“知意,走,去买早饭。别跟智障说话,会传染。” “你!”苏晚莹气得直跺脚,冲着陈槿祁的背影喊道,“陈槿祁!你会后悔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陈槿祁脚步顿都没顿。 后悔?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前世浪费了十年在苏晚莹身上。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正好。 林知意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有些担心:“槿祁,得罪了张扬……他在省城好像真有亲戚,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他那种只会拼爹的废物,能有什么出息。”陈槿祁不屑一顾,“知意,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周围全是好人。当你弱小的时候,周围全是坏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爬到最高,把这些人都踩在脚下,听他们叫爸爸。” 林知意被逗笑了,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陈老板,接下来我们干嘛?” “接下来?”陈槿祁眯起眼睛,看着远处CBD大楼上巨大的广告牌。 “接下来,我们要去招兵买马。那个在公寓里的‘小作坊’该升级了。我要在开学之前,搞出一个能日赚斗金的正规军。” 就在这时,陈槿祁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男人声音。 “喂?系陈老板吗?我系另外一家SP公司的,听嗦你手头有大量的流量?咱们能不能谈谈合作?” 陈槿祁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看,生意这不就自己找上门了吗? 他在站长论坛留下的那个“日均IP十万+”的诱饵,终于引来了第一条大鲨鱼。 “谈。”陈槿祁对着电话说道,“不过我很贵,你准备好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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