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 朱由检回到御书房。 不多久，鄂硕披枷戴锁被送了过来。 “大胆！见到当今圣上，还不下跪！”王承恩在旁喝斥。 “鄂硕跪天地祖宗，跪大清皇帝，不跪外族帝王。”鄂硕形容枯槁，说话却底气十足。 王承恩开口想骂，却被朱由检拦了一下。 其实这并不奇怪，历史上开国的将领，能帮助帝王夺得天下，通常都比较忠诚且硬气。 反言之，如果都是一群墙头草，窝囊种，那大清在历史上也不可能入主中原了。 “若将军生在我大明朝，为我大明效力，想来大明也不至于被打到差点灭国了。”朱由检手一挥：“卸枷。” 鄂硕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当心，此人勇武过人，不得不防。”王承恩忙劝道。 “我敢松开他，就不怕他暴起伤人。”朱由检笑了笑。 王承恩听后，才猛然想起，陛下也不是一般人，于是便叫人开了对方的枷锁。 “生在贵国也无用。”鄂硕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堂不和，陛下多疑，任凭将领如何卖命，也不过杯水车薪。” 本以为这话，会引发朱由检的震怒。 不料却换来他爽朗一笑，“好好好，说得不错，直指要害，朕受教。” 鄂硕的眼里再次闪过惊讶。 怎么回事？ 传闻中崇祯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难道都是假的？ “陛下太瞧得起他，不过是北方蛮夷，胡言乱语罢了。”王承恩很是不忿。 “蛮夷？”鄂硕笑了，“在我们大清眼里，贵国又何尝不是南蛮子。” 王承恩当即就要开骂。 朱由检却微微抬手，“承认别人厉害，改正自己不足，不丑。” 鄂硕这下是彻底惊了，压都压不住。 不，这绝不可能是个昏君！ 其实他身为大清贵族，自然非常了解大清的发家史。 就是发现了自身很多不足，然后从汉人这边学习开垦农耕，极力缩减原本赖以生存的畜牧业。 甚至还曾充当大明在北方扶植的奴才和打手，来找机会不断研究大明的兵法和战法。 这才有了足够的粮草和资本，图谋天下。 “其实有件事朕始终不明白。”朱由检话锋一转，“你们好端端的，为何就非要执着于劫掠我大明？” 鄂硕犹豫了片刻，“天灾太多，我们很多地方也没收成了，光靠储粮，总有吃完的一天。” “为了让我们的女人，和我们的孩子不饿肚子，我们只能南下。” “虽然你们这里也常有天灾，但照样比我们那种苦寒之地强很多。” “我们有时候其实也想不明白，你们明明有那么多好地，却为何非要逼得农民宁愿要饭都不想种地。” “换做我们的话，虽然也会圈地，但至少会给农民留口吃的，让他们富不了也饿不死，还能源源不断给我们产粮。” 朱由检有些不悦，“照你这么说，我家里没钱，看别人有，我就可以随便掠夺了吗？” 鄂硕则反问道：“如果大清领地有大明急需的资源，大明朝会不想抢？” “大明乃礼仪之邦，必然不会。”朱由检停顿了一下，“但朕会。” “不就是了。”鄂硕答道：“战争如果讲道理的话，那就没战争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很快又忍不住笑道：“倒是个妙人，若将来哪天能抛开敌对身份，朕倒很想跟你把酒言欢，好生畅谈一般。” 鄂硕也有同感，但更多的还是诧异，“你说将来？难道你不打算杀我？” 朱由检笑了，“我敢放你，你敢走吗？” “为何不……”鄂硕话说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敢走吗？ 敢。 但回去之后怎么办？ 作为一个将领，被大明抓了，然后完好无损地回去了，还没有任何附带条件，说他没降明，估计也不会有人信。 现在待在天牢，他还是大清的勇士。 如果被怀疑了忠诚，那恐怕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妻女族人，也要被牵连了。 虽说大清那边的几个摄政王不算很多疑，但大清有那么多将领可以用，为什么还要冒风险留着他？ “这样吧，朕先在京城找一处宅子，派人将你软禁其中，你要是有本事自救，便借着由头回去，若没本事，那就没法子了。” 朱由检随口说道。 “陛下为何对我如此照顾？”鄂硕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本来想着看一眼就赐死，不过聊了一会儿觉得对脾气，就突然不想杀了。”朱由检随口找了个理由。 之后不等他追问，就让锦衣卫带他退下了。 “陛下这是……”王承恩也很不理解。 “多的不用问，你去东厂的亲信当中，找个喜欢抬杠的杠头看守他，然后每天陪他下下棋，喝喝酒，抬抬杠，然后把日常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朱由检面带邪笑。 一般非常忠心的人，都特别轴，不然也不会一根筋地，把对某人的忠诚贯彻到底，甚至连自己命都可以不要。 而轴的人，往往就特别喜欢抬杠，尤其是武将，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事。 “遵旨。” …… 这样过了大约三天。 王承恩照例把有关鄂硕的日常记录，呈给了朱由检。 大部分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但有一条，却让朱由检忍不住眼前一亮，“看来朕先前赌对了。” “不知陛下所指为何？”王承恩顺着问道。 “清廷朝边界调兵的事，是假的。”朱由检放下奏章，微笑解释。 上面记录的有用内容很简单： 是夜，饮酒半酣。 杠头：“咋想的？你们咋想的？十万人就敢南下，疯啦？” 鄂硕：“谁也没料到吴三桂两面三刀，带着手下五万多人，始终不肯参战。” “原本按照我们摄政王的想法，只要再积蓄几年兵力，我们自己就足以拿下大明，结果没想到，信了吴三桂的邪，没忍住**。” 杠头：“哟哟哟，给你能的吧！还什么拿下大明，要真再过几年，我们大明朝的枪炮，恐怕都能直接贴你们脸上了。” 鄂硕：“吹牛谁不会，你们真有大批造枪炮的能力，何必等到现在快亡国的时候，才把技术拿出来？” 杠头：“你甭管怎样，总之我们赢了，要怪就怪你们听信小人，倘若当初那十五万兵马，从一开始就全是你们自己的八旗兵，我们兴许还真未必能打过。” 鄂硕：“大清总人口不足三百万，你以为养十万兵马容易吗？随随便便多五万，你也是张口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