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听我解释
吉普车开回军区家属院,陆承安下车,拉开后座门。
江倩倩慢吞吞挪下来,眼睛红肿,手一直捂着肚子。
陆承安没看她,径直走向家门。
江倩倩小跑两步跟上,声音带着哭腔,“承安哥,你听我解释……”
陆承安开门进去,张桂兰正坐在沙发上打毛衣,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
“回来啦?学校那事儿咋样了?真是那丧门星偷的?”
陆承安没回答,走到客厅中央,转身看着跟进来的江倩倩。
“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
江倩倩眼泪唰地掉下来,“承安哥,你信那个孙小玲不信我?她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就是想拉人下水……”
“五块钱。”陆承安打断她,“她怎么知道你能拿出五块钱?”
江倩倩噎住。
张桂兰插嘴,“什么五块钱?倩倩你给她钱了?”
江倩倩避开张桂兰的目光,对着陆承安哭,“是……我是给了她钱……可我不是让她害林灿如啊,我就是看她可怜,她说她妈病了急用钱……我就心软了……”
“心软?”陆承安盯着她,“心软到特意找上栽赃过林灿如的人,给她钱让她再弄林灿如一次?”
“我没有,她诬陷我。”江倩倩声音尖利起来,“她说林灿如抢我男人?放屁,承安哥本来就是我的,是林灿如不要脸,是她克死了大哥还赖在陆家,是她想勾引……”
“江倩倩。”陆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江倩倩被他眼神吓到,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离婚报告我打了,组织上在批,孩子生下来我养,”他顿了顿,“但是我要和你离婚。”
江倩倩浑身发抖,眼神惊惧,“你……你要干什么……”
“还有,”陆承安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住这里,我搬去团部宿舍。”
“不行。”张桂兰和江倩倩同时尖叫。
“承安哥你不能走,我怀着孩子啊。”江倩倩扑过去想抓陆承安的手臂。
陆承安侧身避开。
“妈,你照顾她。”陆承安对张桂兰说。
“承安,你……”
“就这样。”陆承安不再看她们,转身上楼。
江倩倩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桂兰手忙脚乱去扶她,“倩倩别哭,动了胎气……”
陆承安很快拎着一个军用提包下来。
张桂兰拦在楼梯口,“承安,你真要走?为了个外人,家都不要了?”
陆承安停下脚步,“妈,林灿如不是外人,她是我大嫂,是烈士家属。”
“什么狗屁大嫂,她就是个……”
“妈!”陆承安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江倩倩。
“这个家容不下她,也快容不下我了。”
他绕过张桂兰,走向门口。
“承安。”张桂兰追过去,
“你走了倩倩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你看着办。”陆承安头也没回,关上了门。
门内传来江倩倩歇斯底里的哭喊和砸东西的声音。
陆承安站在门外,点了一支烟。
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拎着提包走向吉普车。
林灿如回到大杂院,胖女人缩在自己铺位没敢再吭声。
林灿如把蓝布包袱放回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
同屋的几个女人偷偷打量她,眼神复杂。
林灿如拿出饭盒,里面是医院带回来的半个馒头。
她掰下一小块,就着凉水慢慢吃。
门帘被掀开。
赵红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灿如,你能回去上课了,宿舍也能回了。”
屋里其他女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灿如咽下嘴里的馒头,“嗯。”
“就嗯?”赵红梅瞪大眼,“你不高兴吗?恶有恶报,江倩倩那个坏女人活该,陆副团长当时脸都黑了。”
林灿如盖上饭盒,“高兴。”
赵红梅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这脏乱的环境。
“那……你什么时候搬回宿舍?我帮你收拾。”
“过两天。”林灿如拿出捡来的旧物理书。
“还等什么呀?这鬼地方……”
“押金。”林灿如翻着书页笑了笑,“没到期不退。”
赵红梅噎住,看着林灿如冻得发红的手指翻着破旧的书页,心里发酸。
“那……那你吃饭了吗?走,我请你吃热汤面!”
“吃过了。”林灿如指指饭盒。
赵红梅看着那半个冷硬的馒头,说不出话。
“红梅,”林灿如抬起头,“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找,有没有糊纸盒或者缝手套的零活,按件算钱那种。”
“你还要干零活?学习那么紧……”
“得吃饭。”
光靠那一点津贴,根本不够吃饭和买学习用具,要考上大学,她还需要做出更多的努力。
赵红梅鼻子一酸,“行,包在我身上,我知道好几个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林灿如白天回学校上课。
她回教室那天,班主任在班上说清楚了事情经过,还了她清白。
同学们看她的目光变了,带着歉意和好奇。
李娟红着脸给她塞了一小包水果糖,林灿如没收。
孙小玲没来上课,据说请了病假,林灿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课,记笔记,刷题。
放学后,赵红梅带她去街道办领了糊火柴盒的材料。
林灿如就在大杂院那个靠门的铺位上,借着昏黄的灯泡光,手指飞快地糊着纸盒。
煤球炉子的烟味呛人,隔壁床的女人咳嗽吐痰,胖女人摔摔打打。
林灿如低着头,手指被浆糊和粗糙的纸板磨得发红起皮。
糊完一百个,手指已经不太灵活,她拧开水壶,就着凉水啃窝头,然后拿出课本和捡来的习题集。
一道解析几何题卡住了,她盯着图,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隔壁女人咳得撕心裂肺,胖女人骂骂咧咧嫌吵。
林灿如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重新拿起笔,公式却在脑子里打结。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强迫自己重新读题。
赵红梅有时会来,帮她一起糊纸盒,带点家里的咸菜。
“灿如,你真不搬回宿舍啊?押金才几个钱……”
“能买不少纸笔。”林灿如数着糊好的纸盒。
“陆副团长……后来找过你吗?”赵红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哦……”赵红梅有点失望,“我还以为……”
林灿如把数好的纸盒捆好,“明天交过去。”
陆承安站在大杂院对面的街角阴影里。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罐麦乳精,一包白糖,还有一叠新本子和两支钢笔。
他看着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人影晃动。
他能想象里面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看到林灿如抱着捆好的火柴盒走出来,交给等在门口的赵红梅。
赵红梅说了句什么,林灿如摇摇头。
赵红梅抱着火柴盒走了,林灿如转身回屋。
陆承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站了很久,手里的网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最终,他没走过去,拎着东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