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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画中人

暖阁之内,谢遇真执着一支长锋狼毫蘸墨作画,玉白匀称的指骨没有一点瑕疵️,修长有力。 一人闲闲作画,一人静静看书,各行其是,倒也别有风情。 这情景莫名令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裴矜辞时,是她与沈赫卿在八角凉亭的画面。 如今他也可以像沈赫卿这般,与她平和地相处。 不知过了多久,江羡屈指叩了叩门。 “进。” 江羡双手呈上一封橙黄密信,瞥见画案上的人像,余光扫了一眼右侧之人。 世子在画的,是三少夫人! 最关键的是,他丝毫不避讳下属,更没有避讳所画之人。 坦坦****得不正常。 谢遇真拆着手中的信,粗略地扫了一眼,是暗卫对定远侯和锦缎庄行迹的记录,眉头极淡地拧了一下,将信纸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化作一小簇灰烬,落进青瓷笔洗。 挥手让江羡退下,自己继续手中的画。 这时才发觉,他画的是梦中的少女,只是脸部他没有看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裴矜辞一眼,将手中笔搁下,另拈起一支狼毫细笔,笔尖轻蘸朱砂与黛墨,开始勾勒画中人的眉眼、唇鼻…… 画中人与裴矜辞太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轻轻地将狼毫细笔搁在青白釉山石笔架上,得意地将画中人像与眼前那抹窈窕的身影比对。 又见裴矜辞轻轻地甩了甩发酸的腕骨,神色满足地继续翻阅,似乎早已忘记暖阁内还有他这个人。 谢遇真死死盯着这幅画,以及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掌。 他画万里群山、落霞孤鹜、大漠沙场,唯独没有画过人像。 他初次作画,不应该画得这般出神入化,为何却觉得自己似画过了无数遍。 心头又开始浮现如昨夜替她绞发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忽然攥紧了手,骨节咯吱一声响。 裴矜辞将手中的孤本合上,转身看去。 两人视线对上,他眼眶泛红,漆黑的凤眸晕着一层水雾,像是在溺水中挣扎,无人救他,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这不是权倾朝野的上位者该有的眼神。 裴矜辞脸色抑不住地白了一瞬,杏眸中藏着难解的情绪。 “我此前并未画过人像。”他喃喃自语。 裴矜辞从圈椅上起身,在画案前站定,画中人惟妙惟肖。 她瞳孔猝然舒张,脑海里瞬息闪念。 前世男人没少画她,她本以为是他在打发闲暇时间。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夫人觉得为夫的画作如何?” 她回:“堪称佳品。” 男人大掌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指骨,撑开她的指腹,与她十指相扣。 “知道为夫为何要画这么多夫人的画像吗?” 她用男人此前的话回答:“修身养性,禁欲之作。” 男人凤眸紧锁,眸间一片幽暗,阴恻恻地睨着她。 “除却夫人月事,为夫不碰夫人而已,旁的时候何时禁欲过?这些画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方便在夫人逃跑时,第一时间下令缉拿夫人罢了。” 如今再看眼前之人,他眸中翻滚着另外一种情绪,像是刚从溺水的状态中被捞出来,就能立刻反扑过来撕咬你。 仿佛方才的溺水只是他的假面目。 裴矜辞忽觉手脚冰凉,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将她完全缠绕,脚下的绣鞋连挪动一步都困难。 她像个雕塑一般,钉在了原地。 谢遇真视线落向她,她的朱唇都是颤抖,指尖也在颤抖,眼睑都开始有些浮肿。 是恐惧,极度的恐惧。 这溺水之人变成了裴矜辞。 谢遇真唤她:“裴矜辞。” 裴矜辞不知自己失神了多久,感受到自己身子的微微发颤,狠下心咬住下唇,从失控中回过神来。 “方才不知为何,落笔就变成了你的模样,可我分明是初次画人像,倒像是私底下无数次画,才能描摹得如此刻骨传神,你觉得是为何?” 谢遇真清冷的嗓音带了点磁性,隐隐是有一层挑衅的成分在。 裴矜辞红唇抿得死死的,如坠入深渊,脑子空白一片。 谢遇真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看似无害,眸底又带着令人绝望又窒息的满满侵入感。 “你不会又打算拿昨夜那套天纵奇才的说辞糊弄我吧,嗯?” 裴矜辞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连续两天有此诡异的熟悉感,绝非巧合,这般追问,究竟是想撕开什么? 谢遇真斜坐回画案旁的太师椅上,姿态悠然,本就细白的脸颊在日光照耀下,更像从冰泉里捞出的冷玉。 “说起来这是我第四次产生这种熟悉的感觉了。” 第四次? 裴矜辞娥眉挑起,警惕地看着他。 谢遇真闲闲地转着手中那支未曾染墨的小狼毫,面上表情依旧恬淡。 “第一次是在皇觉寺,我们一起用膳时,你很自然地将披风递给我,第二次是在前夜我来避贤庭,鬼使神差地给你手炉装好炭火。” “这熟悉感恐怕不止于我,就连你也丝毫不意外,理所当然觉得我本该如此,会为你挂好披风,为你装好炭火。而你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裴矜辞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摆明你谢遇真没有恢复前世记忆。 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睫毛翘起,漂亮的杏眸澄澈如秋水,强忍着苦涩挤出一抹笑。 “我不知道是为何,世子以为是为何?” 谢遇真微微低下头颅,注视着画案上的人像。 “或许是因为熟悉,像是我们很久之前就相识,只是我不记得了,而你似乎也把我给忘了,或者说假装不认识我。” “简直无稽之谈。”裴矜辞依旧站在画案前,腰板站得笔直,忍不住冷嗤一声。 “我十六岁以前一直生活在江南,十七岁嫁与三郎,我与世子是去年腊月末初见。” 谢遇真轻声叹道:“这也恰恰说明我们注定成为一家人,不是吗?” “嗯。” 她嗓音很低很轻,近乎燕语呢喃。 是依托着三郎才存在的家人关系。 听到这话,谢遇真脸上露出愉悦的笑意:“那这幅画便送给你,如何?” 他身为三郎长兄,却偷偷画弟妻,竟然还光明正大地相送,此举是对三郎的挑衅。 若是让三郎知道,怕是永世不得安生。 裴矜辞面上应道:“好啊。” 心里却道,等他离开,立刻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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