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回府
沈赫卿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缓缓展开明黄布帛,映入眼帘的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是表弟熟悉的字迹。
当视线落在最后一句时,眸光不自觉地亮了一瞬。
“矜辞卿卿如晤:吾为国战死,无怨无悔,吾每念卿卿,不由涕零。愿以此书,护卿卿无虞,卿卿之嫁妆,皆由卿卿自主支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侵占……”
寥寥数语都是庇佑,字字句句皆是爱意。
裴矜辞内心悲恸,杏眸噙满泪水,似平湖涨潮般就要满溢出来,我见犹怜。
“三爷嘱托已代为传达,此封护妻书,请三少夫人收好。”
沈赫卿将明黄布帛递出,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压,垂下眼眸,努力掩盖那一抹情绪不明的思绪。
裴矜辞在接过护妻书那一瞬,看到他指腹在布帛极轻地划过一道,似有深意。
顺着视线看去,最后一行写着:
【待三年后,卿卿可自择良人,唯愿卿卿余生顺遂!】
国公夫人挑眉看向下首忍不住低声啜泣的儿媳,冷冷地笑了一声。
“裴氏,玄哥儿临死都要护着你,他待你情深意重,呵护至极。你务必全心全意为他守寡,不得寒了他的一片苦心,否则我照旧将你逐出镇国公府。”
“至于……”国公夫人持着还没捂热的嫁妆账册,“我便成全了玄哥儿最后的心愿,你的嫁妆尽数交还于你。”
梁姨娘肉眼可见的慌乱,她倒是小瞧了这个外甥女,竟然让谢秉玄到死了还护着她,气得一口银牙咬碎。
谢云栖本以为可以顺利兼祧两房,没猜到梁姨娘从中作梗,更想不到三弟竟然以护妻书护裴矜辞,却也同样捆绑了她的一生。
当真是为裴矜辞好吗?
凭什么三弟与她短短一年的夫妻情分就让她守寡,他不甘心他们青梅竹马的十年就这样消散了。
裴矜辞眼角的泪,泫然落下,俯身叩谢:“儿媳谢母亲成全,儿媳定安分为三郎守寡。”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施舍般道:“起来吧。”
裴矜辞称是,正起身归座,听到垂花门外,一片乌泱泱的跪地声由远及近:“世子万安。”
世子?
谢云栖所言从南浔回府,她素未谋面的世子,竟提前到府了?
视线中,世子在一地奴仆的行礼中往这边走来。
来人高八尺有余,金冠束发,清贵绝伦,身着银色镶边白鹭纹墨色直裰,肩披鹤氅,腰间束着精致的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更修饰得肩宽腿长,扑面而来一种说不出的上位者气息。
风神俊朗,霞姿月韵,白璧无瑕。
不是温润如玉的暖玉,是埋在昆仑雪山的冷玉,透骨生寒,让人生畏。
裴矜辞指节不自觉蜷紧,她早膳没用多少,又跪了这般久,应是出现了幻觉。
可待到世子越走越近,她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前世给她希望,让她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将她捉回的夫君谢洵知。
恍惚间想起昨夜的梦,谢洵知那句恶魔般的话: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为夫都会将夫人捉回来。”
裴矜辞整颗心脏被狠狠攥住,差点喘不过气。
世子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是睥睨众生自视甚高的不屑眼神。
谢洵知看裴矜辞的眼神是直接的,像一层一层地剥开她,要露出里面的核,藏着满满的侵略性。
可此刻,裴矜辞寻不到这种眼神。
世子与她擦肩而过,腰间悬挂的羊脂白玉佩,轻轻地擦过她手中护妻书的金色流苏。
距离如此之近,压根没有给她留一个眼神。
世子并不认识她?
世子脚步站定,朝上首的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儿子参见母亲。”
国公夫人本是郁闷至极的心情,在看到儿子的这一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笑意,招手入座,让丫鬟奉茶。
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这位清冷矜贵的世子身上,唯独沈赫卿看到裴矜辞的震惊,她还愣在原地。
沈赫卿执起茶壶,倒了一盏茶,屈指在茶案上敲了敲。
裴矜辞回过神,敛起裙裾落座。
上首的人们谈笑风生,无人注意到沈赫卿这个小小的举动。
裴矜辞端起茶盏,猛地灌了满满一口,才让内心的思绪冷静许多。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语气和蔼:“真哥儿总算回京了,此行可还算顺利?”
国公夫人唤他“真哥儿”,说明他名字里有真这个字,前世夫君叫谢洵知。
世子眉目清隽,浓密的长睫下,眸光动了动。
“圣上登基不及三载,大皇子旧部和废太子叛党众多,除了耗费许久,此行还算顺利,劳母亲牵挂。”
国公夫人深知自家儿子的性情,政事上无需她牵挂,倒是婚事总见他没有半分兴趣,等玄哥儿的事一过,她也得给这个长子找个合适的发妻了。
“我听闻你此行在江南停留颇多,是何原因?”
世子倏然掀起眼皮:“江南叛党多,才停留较长。”
国公夫人庆幸,还好不是被什么江南美人迷了眼。
“那这次回京,能够待多久?”
“目前并无外出安排,若有急事,也不会离京太久,母亲若无别的吩咐,儿子先回房歇息。”
世子薄薄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声音冷淡肃穆。
国公夫人挥手让他退下,唇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后宅诸事皆是她做主,但世子才是府里真正的倚仗,如今他回京,府中之人都不敢兴风作浪,往后日子会更安定。
在世子退下时,裴矜辞偷偷扫过他的脸庞,他面目清冷贵气,淡薄寡情,看起来根本不像会对男女之事感兴趣的人。
怎么也不可能与前世热衷于**的夫君联系在一起。
裴矜辞垂眸,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羊脂白玉佩,是断崖雪松的纹路,竟与谢洵知携带的白玉佩完全相同。
世子离去时那淡漠挺拔的背影,也与谢洵知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
裴矜辞心头无端一跳,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