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云的送葬队伍出现在孤狼城下时，城墙上早已是一片肃穆。 李焱薇站在城楼上，一身素衣，俏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凌云音讯全无，丰裕城方向又传来各种不详的传闻，让她整颗心都悬在半空。 直到此刻，当她亲眼看到那支残破的队伍，看到那辆盖着白布的马车，以及扑在车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钱满仓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姐姐！”幸好身旁的亲兵及时扶住了她。 “开城门……”李焱薇的声音都在颤抖。 队伍缓缓入城，城内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沉默地看着这支归来的队伍。他们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悲壮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 队伍一直来到城主府，府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直到最后一扇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行了，别哭了！”凌云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将还在车上干嚎的钱满仓给拽了下来。 “我的爷啊，您可算活过来了！”钱满仓抹了把脸，瞬间变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凌云没理他，径直走到摇摇欲坠的李焱薇面前，伸手摘掉了头上的盔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李焱薇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积攒了数日的担忧、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哇的一声，她扑进凌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凌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哭了许久，李焱薇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凌云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抓过自己片刻不离身的宝贝算盘，小手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 “不对，不对！”她一边算，一边嘀咕：“这次出征，虎贲营阵亡七百三十二人，按照最高抚恤标准，每人一百两，这就是七万三千二百两。” “马彪那边赔了一万大军的军械粮草，大约值五万两。还有砸掉的那二十坛酒，二十万两！里外里，咱们亏了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啊！” 算到最后，她的小脸又白了，看着凌云，眼神里满是控诉：“凌爷，咱们这次，亏惨了！” 凌云哭笑不得，他敲了敲李焱薇的脑袋：“你这小脑袋里，除了银子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人没死，城还在，哪里亏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直接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在密室里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当他将整个计划，从假死脱身，到蛮夷大举入侵，再到利用丰裕城给曹正淳挖坑的全盘谋划和盘托出时，整个密室里鸦雀无声。 钱满仓和李焱薇等人，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在听天书。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所看到的，不过是这盘惊天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行了，都别愣着了。”凌云打破了沉寂：“从今天起，孤狼城进入战时状态。焱薇，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咱们所有的家底都变成能打仗的东西。” “家底？”李焱薇还有些没回过神。 “跟我来。” 凌云没有多说，带着众人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了城西一片被列为禁区的工坊。 这里，就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神兵工坊和惊雷坊。 巨大的厂房里，热浪滚滚，上百座熔炉火光冲天。 无数赤着上身的工匠，在各自的岗位上挥汗如雨，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金属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钢铁交响乐。 “这是……”李焱薇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底气。”凌云的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炫耀孩子般的自豪。 他带着众人，走到了一个区域。那里，一排排崭新的兵器在架子上闪烁着寒光。 “这是我们仿制改良的鲁密铳，我叫它惊雷一式。”凌云拿起一支火铳，它比寻常的火铳要短小一些，铳身线条流畅，关键的击发装置，更是被改造成了一种全新的结构。 “它的射程、威力和精准度，都远超朝廷的制式火铳，最重要的是，它的装填速度，比旧式火铳快了至少三成。”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挂着一套套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铠甲。 “这是用百炼钢锻打而成的板甲，每一片甲叶都经过精心设计，虽然比寻常的扎甲重一些，但防护能力是它的三倍以上，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破防。” 李焱薇走上前，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敲了敲甲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小算盘又开始响了：“一套板甲的成本，是三套扎甲的五倍，但是能让一个士兵的存活率提高三倍，这笔买卖，划算！”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已经从一个单纯的账房先生，开始向一个合格的后勤主管转变。 凌云笑了笑，又带着他们走进了旁边一个守卫更加森严的坊区——惊雷坊。 坊内，气氛明显不同，弥漫着一股硝石和硫磺的特殊气味。 凌云指着一排排码放整齐，像西瓜一样大小的黑色陶罐说道：“这叫震天雷，你们可以理解为能扔出去的开花炮弹，一颗下去，三丈之内，人马皆碎。” 他又指向一些不起眼的铁盒子：“这些是踏地雷，埋在地下，只要有超过一百斤的重量压上去，就会……” 凌-云没有说完，只是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为了让众人有更直观的感受，他命人带着一枚震天雷，来到了工坊外的试验场。 随着一声令下，一名士兵将震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扔出。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百步之外一个用木头和稻草扎成的假人阵中。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强大的冲击波，甚至让站在百步之外的众人都感觉脚下一震。 当硝烟散去，众人再看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的假人阵，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大坑，木屑、草屑和焦黑的泥土混在一起，找不到半点完整的东西。 “这是天神的怒火吗？”钱满仓喃喃自语，两腿都在发软。 李焱薇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银子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撼和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狂热。 她终于明白，凌云凭什么敢跟曹正淳叫板，凭什么敢说要用一座孤狼城，去硬撼数十万蛮夷铁蹄。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报！凌爷，秦将军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城门方向。 只见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骑兵洪流正滚滚而来。 为首的秦红雪，依旧是那般风华绝代，但她的身上，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血煞之气。 在她身后，四千骑兵，人人带伤，个个带煞，那眼神，如同饿了半个月的狼群。 他们的队伍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的牛羊和上千匹被俘获的战马，显然是收获颇丰。 秦红雪一进城，便直奔城主府。 当她推开密室的门，看到那个本该战死的男人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她那张冰山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凌云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关切。 “抱歉，事出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你。”凌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秦红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凌云的胸甲上，重重地捶了一拳。 那一拳不疼，却让凌云的心猛地一颤。 “欢迎回家。”凌云笑了。 战争的阴云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