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东厂提督府的正厅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马彪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番子领了进来，他一踏入大厅，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大厅上首，那个身穿黑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用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人。 马彪心中一凛，他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权倾朝野，能让小儿止啼的东厂提督，曹正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强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单膝跪地，右手抱拳，声音洪亮而又带着几分悲愤。 “罪将马彪，叩见厂公大人！” 曹正淳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问道：“马统领，咱家听说，丰裕城已经换了新主，你不在新城主手下当差，跑到咱家这儿来，所为何事啊？” 他的声音尖细，语调平缓，却字字都透着一股压力。 马彪闻言，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屈辱和愤怒交织的神色，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厂公明鉴！那凌云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他用奸计害死了周城主，又想夺我兵权。末将不服，率领五千兄弟与他血战一场，奈何那厮手下的虎贲营太过精锐，末将不敌，兵败城破，只能带着几个心腹兄弟，拼死杀出重围！” 他说到激动处，情绪激动，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流，脸色都白了几分。 “哦？血战一场？”曹正淳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咱家怎么听说，马统领是兵不血刃，就向那凌云献了城池呢？” 马彪心中一惊，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自己。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一把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衫，露出了那条被布条胡乱包裹，已经高高肿起的胳膊。 “厂公请看！”他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若非那凌云身边的女将秦红雪暗箭伤人，废了末将一条胳膊，末将岂会败得如此之惨，我五千兄弟，血染马场，尸骨无存！此仇不报，我马彪誓不为人！” 他这番表演，可谓是声情并茂，那条断臂更是最有力的证据。 再加上他那副悲愤欲绝的模样，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兵败逃亡的将领。 曹正淳的目光落在马彪那条以诡异角度耷拉着的胳膊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得出来，这伤是真的，而且是新伤。 骨头断得很彻底，下手之人，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情。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曹正淳放下茶杯，从主位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走到马彪面前，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马彪的断臂。 “啊！”马彪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硬是咬着牙没有躲闪。 “嗯，确实是断了。”曹正淳收回手，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绕着马彪走了两圈，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么说，你来找咱家，是想报仇？” “是！”马彪斩钉截铁地回答：“末将知道，厂公与那凌云也有旧怨。末将愿投效厂公麾下，当牛做马，万死不辞！只求厂公能给末将一个机会，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说完，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给你机会？”曹正淳笑了，那笑声尖锐而又刺耳：“咱家凭什么给你机会？凭你是个手下败将，还是凭你这五千人都死光了的光杆司令？” 马彪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就凭我对他了如指掌，就凭丰裕城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就凭周城主昔日的旧部，还有不少人对我忠心耿耿，只等我回去登高一呼！” 他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力：“厂公，那凌云初到丰裕城，根基未稳，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他现在最大的依仗，不过是那几千虎贲营的兵马。” “只要您给我一支精兵，不用多，一万人！只要一万人，我愿立下军令状，半个月之内，必定将丰裕城夺回来，将凌云那厮的人头，完完整整地献到您的面前！” 一万精兵，半个月，夺回丰裕城！ 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曹正淳的心湖里。 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彪。 他看得出来，马彪不是在开玩笑。 那眼神里的疯狂和自信做不了假。 把丰裕城夺回来，这不仅仅是出了一口恶气，更重要的是，等于是在刘威和凌云的势力范围中间，楔入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意义非同凡响。 曹正淳心动了。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之前的耻辱，来重新树立东厂在北疆的威严。 而眼前这个断臂的莽夫，似乎就是送上门来的最佳人选。 “军令状？”曹正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阴冷而又玩味，：要是你输了呢？” “若是不成，末将的这颗项上人头，任由厂公处置！”马彪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好好！”曹正淳连说三个好字，他走上前，亲自将马彪从地上扶了起来：“咱家就喜欢马统领这样的英雄好汉！咱家就赌你一次！” 他拍了拍马彪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热，眼神却依旧冰冷。 “一万精兵，咱家给你，粮草军械，管够，咱家只有一个要求，半个月后，咱家要在丰裕城的城楼上，喝那凌云的庆功酒！” “末将遵命！”马彪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不过嘛。”曹正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马彪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李三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马统领那不成器的内弟了吧？” 马彪和李三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咱家听说，这位李兄弟，机灵得很，很会做生意。”曹正淳笑眯眯地说道。 “正好，咱家身边缺个管账的。马统领出征在外，想必也无暇照顾家人。不如，就让你这内弟，暂时留在咱家府上，帮咱家处理些杂务。你也好安心在前线杀敌，没有后顾之忧，你看如何？” 这哪里是留下帮忙，这分明就是留下当人质！ 马彪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李三，一咬牙，对着曹正淳深深一拜。 “全凭厂公做主！这小子能为厂公效力，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哈哈哈！”曹正淳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凌云兵败身死，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 “来人，带马将军下去养伤，请最好的大夫！再传咱家将令，从镇北关守军中，抽调一万精兵，交由马将军统辖，三日后，兵发丰裕城！” “是！” 看着马彪被人搀扶下去的背影，曹正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 他对着身旁的心腹太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吩咐道：“派人给我盯死了那个马彪。他要是有半点异动，不管仗打得怎么样，都给咱家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奴才明白。” 曹正淳走到窗边，望着丰裕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凌云啊凌云，咱家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怎么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