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之内，浓郁的草药味驱散了往日的肃杀。 秦红雪在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中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以及守在榻边、双眼通红的李焱薇。 “统领，你醒了！”李焱薇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睡了多久？”秦红雪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一天一夜了。”李焱薇连忙扶着她，想让她靠得舒服一些，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大夫说你失血过多，伤口太深，需要静养。” “我们活下来多少人？”秦红雪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这是她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 李焱薇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低沉：“你去的一百四十个姐妹，只回来了不到三十人，其余的，都……” 秦红雪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尽管早已预料到结果，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些都是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姐妹，如今却…… “狼牙坡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再次问道。 “拿下了。”李焱薇答道：“凌云带人攻上去的时候，那里几乎是座空营。后来我们才知道，北戎人早就放弃了狼牙坡，把所有兵力都用来围剿我们了。” “凌云。”秦红雪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山坡上持弩而立的身影，以及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那句混账话。 “是他救了我们。”李焱薇补充道：“他用那奇怪的弓弩射杀了北戎主将，又虚张声势吓跑了敌人。统领，他是个英雄。” 英雄么？ 秦红雪的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或许吧，但更像个总能出人意料的混蛋。 恰在此时，帐帘被掀开，凌云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秦红雪醒来，他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快步走到榻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大夫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他说着，便很自然地坐到床沿，一手扶着秦红雪的肩膀，一手将水碗递到她唇边。 李焱薇见状，识趣地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体贴地为他们拉上了帐帘。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秦红雪没有喝水，只是偏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几分神采的凤眸冷冷地盯着他。 “谁让你擅离职守的？”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命令你留守大营，你为何带兵出击？你可知，这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凌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都伤成这样了，还端着她那统领的架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用近乎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先喝水，喝完水再斩我也不迟。你嗓子都快冒烟了，再不喝水，一会儿骂我都骂不出声了。” “你！”秦红雪被他这番话气得一噎，胸口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好了好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凌云见状连忙放下水碗，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我不该违抗军令，不该跑去救你，就该让你被北戎人砍了，行了吧？” 他嘴上说着认错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秦红雪瞪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份救命之恩，重如泰山。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水。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仿佛抚平了她心头的一些燥火。 “这次的伏击，太蹊跷了。”喝完水，凌云没有再开玩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北戎人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就像是提前拿到了我们的剧本。他们放弃狼牙坡那么重要的战略要地，不惜代价地围杀你带领的小股部队，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秦红雪闻言，眼神一凛，她知道凌云要说到正题了。 “除非。”凌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守住狼牙坡，而是你。或者说，是整个女囚营。” 秦红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胡靖想让你死，这我们都知道。但他一个大炎总兵，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付你。所以，借刀杀人是最好的办法。” 凌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秦红雪的心上：“他跟北戎人达成了某种交易，用狼牙坡作为诱饵，换取北戎人全力剿杀你的先锋部队。” “这样一来，你死了，女囚营群龙无首，自然溃散。他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还能以收复狼牙坡的名义，将战功尽数揽入自己怀中。一石二鸟，算盘打得真精。” 凌云的分析，与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而要实现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必须有人能准确地将我们的作战计划，传递给北戎人。”凌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秦统领，你的女囚营里有内奸。”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秦红雪才发出一声悲凉的苦笑，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就算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胡靖在暗，我在明。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叛徒是谁，又该如何去防备？这次我们任务失败，损兵折将，他正好有了问罪的由头。等他派人过来，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戎马半生，从不畏惧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却对这种来自背后的阴谋诡计感到无力。 这是一种被人扼住咽喉，却连对方的手都看不到的窒息感。 看着她脸上那抹深深的绝望，凌云却笑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点湿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谁说我们任务失败了？” 秦红雪不解地看着他。 “狼牙坡不是拿下了吗？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凌云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至于胡靖的问责，怕什么？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在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你说，要是玉门关总兵私通外敌的罪证被捅到京城去，他还有没有命来问我们的罪？” 秦红雪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凌云眼中那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一潭死水般的心，竟被搅起了一丝涟漪。 是啊，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