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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粉碎

陈晓峰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柳柔是想为陈家延续香火,但她更害怕,这个新生命,会以牺牲她自己、甚至牺牲整个家庭的未来为代价。 她怕这个孩子的到来,会成为丈夫的负担,会成为继子的拖累,会让她自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能顶半边天的“柳护士”,变成一个不懂事的,没有大局观的小女人心思。 这种恐惧,这种两难,比任何洪水猛兽,都更让人绝望。 陈晓峰忽然感觉自己很没意思。 他做的这一切……真的很没有意思! 因为,他看着柳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自己事业的城市女性。 她为了爱情,跟着父亲来到这个贫穷的小山村。 她用自己的知识,帮助村里改良土壤,引进新品种,她是村里第一个戴着草帽,穿着水鞋,和男人们一起下地干活的“文化人”。 可后来呢? 后来,有了他。 他记忆里,母亲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 白天,她要在水利站内撰写水情相关报告,还要学习,包括母亲的那本手札也是在那时候写的……偶尔还要去田里指导水渠,晚上,还要打着哈欠,给他缝补衣服,教他读书写字。 但是母亲从未抱怨过。 他见过母亲因为劳累而憔悴的脸,也听过她在深夜里压抑的叹息,可是因为母亲从不抱怨,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快乐的。 可直到今天,听到了柳姨这番话,他才第一次,迟钝地,感受到了母亲当年那份不为人知的、沉重的牺牲。 一个女人,要在一个传统的、以男性为主导的乡土社会里,同时扮演好妻子、母亲、和独立职业女性的角色,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需要舍弃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敢想。 他看着柳柔那在风中颤抖的、瘦弱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柳姨,还有他那已经逝去的、面目模糊的母亲。 两个不同时代、却面临着同样困境的女性身影,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愧疚和理解,淹没了他。 他没有冲出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柳姨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和支持。 他悄悄地,像来时一样,退出了那片芦苇**。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他没有回村,而是沿着河岸,一直走,一直走。 他走到了那座为爷爷立下的、刻着“战洪”的无字碑前。 他坐了下来,靠着那块冰冷却坚实的石碑,就像靠着爷爷宽厚的肩膀。 “爷爷,”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魂灵说话,“我好像……又搞砸了。” “我以为,我成立了合作社,制定了新规矩,拉来了投资,就能让大家伙儿都过上好日子。我以为,我解决了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可我错了。” “我忘了……这个家,不光有男人,还有女人。我忘了,她们心里,装着比地、比钱,更重的东西。” “我忘了,柳姨她……不光是‘陈明远的媳妇’,也不光是‘陈晓峰的后妈’。她首先,是她自己,是柳柔。”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恐惧和挣扎,我帮了外面的人,帮了那么多……可是……我竟然忽略了身边的人。”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石碑上那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爷爷,您说,咱们守住的这个‘根’,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个‘根’,需要以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和自我为代价,那这个‘根’……还值得守吗?或者说……咱们也是人,对吧?救别人——难道不是先救自己吗?自己都空乏,如何救别人呢?” 风,吹过山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陈晓峰在碑前,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柳姨,想起了王婶,想起了李翠花,想起了村里每一个鲜活的、为生活奔波劳碌的女人。 这些人都是人。 可他爷爷也是人; 他的后妈也是人; 父亲也是人; 他陈晓峰更是人。 但是这段时间,他们太想拯救别人了,也许是责任,但更多的,陈晓峰啊,你扪心自问—— 你有没有一点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时候? 你说,村民们的认知差时候。 你带头站在最前面指挥的时候。 你自以为你可以拯救众生的时候。 原来,你谁都救不了。 因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谈什么救世人。 而当你想要救别人时,这本身就是一种蔑视,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蔑视! 所以,天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清晨的风吹散了少年心中最后一丝作为“救世主”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看着东方天际那抹刺破黑暗的鱼肚白,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试图用知识和理性去“拯救”这个村庄的大学生,而仅仅是……这个村庄的一部分。一个会犯错、会迷茫、会感到无力,但也必须承担责任的、普通的一份子。 他想通了。 爷爷那套“人情账”,他学不来,也学不像,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没有那种浸入骨髓的乡土记忆。 而他自己那套“科学模型”,也被证明在复杂的人心面前,过于冰冷和脆弱。 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干脆……把路,还给那些真正要走这条路的人。 人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母亲的路;爷爷的路;父亲的路;柳柔阿姨的路……他的路本来也是很明确的,如今,经过这一番战洪他更清楚了—— 他要投身于更多的学习中,用更多的知识巩固未来能遇到的所有的水…… 这就是他的路!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村里,没有去指挥部,也没有去找父亲。他径直走到了村口那块用作公告栏的小黑板前。 黑板上,还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王婶昨天公布的食堂账目,旁边是合作社的工分登记表。 陈晓峰拿起板擦,将上面所有的数字、所有的规则,全都擦得一干二净。 这个举动,很快就吸引了早起村民的注意。 “晓峰,你这是干啥?”张大牛扛着锄头,不解地问道。 陈晓峰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粉笔,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城西-城北合作社,第一次全体社员大会” “时间:今天上午九点” “地点:南山坡,‘战洪’碑前” “议题:我家的房子,我做主!” 写完,他扔下粉笔,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满头雾水的村民。 上午九点,南山坡上,再次站满了两个村的村民。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陈晓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晓峰就站在那座无字的石碑旁。他没有带电脑,没有带图纸,甚至没有带那本写满承诺的“责任书”。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所有人都到齐。 等喧嚣声渐渐平息,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传得很远。 “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伙儿,承认一个错误。”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洪水来的第一天起,我,陈晓峰,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以为,我读了几年书,学了点科学,就能比大家更高明。我以为,我能用我的知识,给大家伙儿规划一个最好的未来。我给大家设计分洪渠,我提议成立合作社,我制定工分制度,我画新村的规划图……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都是对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 “可我忘了问大家一句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我忘了问李叔,他爹娘的坟,到底埋在哪儿,老两口才能睡得安生。” “我忘了问大牛哥,那十亩地,是换成钱、换成地,还是就留着那道渠当个念想,他心里才最舒坦。” “我忘了问王婶,她想要的新房,是城里那种亮堂堂的楼房,还是一个能让她在院子里种点葱、养两只鸡、还能时常闻到老槐树味道的……那个她住了半辈子的家。”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投进了村民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错了。”陈晓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错在,我太想当一个‘英雄’,太想当一个‘救世主’了。我把大家伙儿,都当成了我图纸上的一个个数据,一个个需要被‘优化’和‘安置’的对象。我忘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有念想、有脾气、有自己几十年活法的人——我更忘了,我也是一个人。爷爷的死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但是现在,我回味过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由张专家和部队工程师联合制定的、无比科学、无比完美的《城西新村整体搬迁规划图》。 他将那张巨大的图纸,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 图纸上,是整齐划一的楼房,是宽阔笔直的马路,是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商业区和绿化带。那是一个所有城里人都向往的、现代化的美丽新村。 村民们看着那张图,眼神里,再次流露出向往和渴望。 然而,陈晓峰接下来的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双手用力,将那张代表着“美好未来”的、完美的图纸,从中间,“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不——!”李翠花失声尖叫。 “晓峰你疯了!”陈明远也冲了上来,想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陈晓峰没有停。他将撕成两半的图纸,再次对折,再撕! “刺啦——!”“刺啦——!” 他一遍一遍地,发疯似的,将那张凝聚了无数专家心血的、科学的、正确的图纸,撕成了无数片纷飞的碎片。 他像是在撕碎那个自以为是的、试图扮演上帝的自己。 漫天的纸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在南山坡上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了每个人的惊愕和不解。 直到最后一片纸屑落地,陈晓峰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通红的眼睛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没有这张图纸了。” “咱们的家,要建成什么样,不该由我,不该由专家,也不该由外面的人来决定,也不该由图纸决定,而是由你们自己决定,是去是留,是要城里的房子,那就去找国家设立的安置办去商量,想要留下重建的,之前我们的诺言也还是兑现……赵四叔家那块地,是,它在地势上,最适合当泄洪区。但赵四叔要是不乐意,那咱们就重新商量!全村人一起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泄洪区往东挪一挪,哪怕多费点工,多花点钱,也得让赵四叔心里那口气顺了!” “大牛哥家的地,他想换,咱们就拿最好的地跟他换!他要是不想换,就想守着那道渠,行!那之前说的基金会,就出钱、出技术,帮他把那道渠修成一个生态鱼塘,让他靠水吃水,挣另一份钱……” “王婶的房子!她要是喜欢楼房,咱们就用最好的料,给她盖一栋全村最敞亮的!她要是不喜欢,就想住平房,那咱们就发动全村人,照着她老房子的样子,一模一样地,给她重新盖起来!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咱们都想办法给她移栽过去!” “至于基金会!”陈晓峰的声音,在山坡上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是我提出来的,我明年会工作,还会不断的捐钱,但是我无法为爷爷做主,之前我提出让父亲做主把爷爷的份放进来,有些唐突了,因为不该让爷爷的份留在这,这是我的事,就不动他老人家的东西了。以上,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明远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太明白,随后柳柔过去说了一句,他忽然眼泪无声地滑落,“这孩子……你也是……怎么……都瞒着我……” 此刻,村民们倒是不知道老爷子遗产有多少,但觉得漫天飞舞的纸屑,像要杀人了! 那可是一个完美的、科学的、通往“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 而现在,这条路,被陈晓峰亲手,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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