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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烧肉

当日,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由县政府、水利办、农业银行和合作社四方共同签订的正式文件,送到了村里。 那张纸,比老李头那块金子还要沉。 它象征着,城西村这个由村民自发成立的“草台班子”,终于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正式从一个处理内部矛盾的“人情组织”,转变为一个承接国家项目、参与市场运作的“经济实体”。 然而,身份的转变,带来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僵局。 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到底应该是谁? 之前,是老李头“一句话”定了陈晓峰。 在那个“人情”的场域里,大家敬佩陈晓峰的担当和牺牲,没人有异议。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法人,将掌管着几百万的资金,决定着几十个工程岗位的分配,关系到两个村、几百口人未来的身家性命。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也太烫手了。 “晓峰还要上学咧,”第一个提出异议的,又是周达追。 “我不是信不过晓峰这孩子。”他在晚上紧急召开的新一轮的“股东大会”上,清了清嗓子,说得冠冕堂皇,“但这孩子,毕竟年轻,没经验。这么大的盘子,交给他一个人,万一出点啥差错,谁担待得起?” “再说了,咱们合作社,现在是两个村合办。法人,总不能光是你们城西村的人吧?这不公平!”他巧妙地,再次挑起了“村界”的矛盾。 他这话,立刻得到了城北村代表们的附和。 “就是!我们村出的地最多,法人也该我们村出!” “周村长经验丰富,当这个法人最合适!” 城西村这边,也立刻反击,“放屁!要不是晓峰,你们村早淹了!现在倒想来摘桃子了?”张大牛吼道。 “合作社是俺们李大爷提议的!法人就该是晓峰!让他处理怎么了?这些事他不是处理的好好地?谁一上来,一生下来就会啊?” 眼看又要吵起来,老李头把烟锅子一顿,冷冷地说道:“都别吵了。法人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得有本事,也得有公心。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公心,大家伙儿,就选谁。” 他这个提议,看似公平,却把问题变得更复杂了。 谁来评判“本事”? 谁又来衡量“公心”? 最能评判衡量的已经两腿一蹬走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晓峰,站了起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去攻击周达追。 他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提议,合作社的法人,不设固定人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设立一个‘轮值法人’制度。”陈晓峰解释道,“合作社的重大项目,比如土地改良、新村建设、劳务派遣、旅游开发……每一个项目,都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组。” “谁有能力,有想法,愿意为这个项目负责,谁就可以站出来,向全体社员,阐述你的方案。然后,由全体社员投票,决定这个项目,由谁来牵头。” “谁牵头,谁就在项目执行期间,担任合作社的‘当值法人’,拥有这个项目的人事权、财务权和决策权。但同时,也必须对这个项目的最终结果,负全部责任!干好了,年底分红,你有额外奖励;干砸了,你得自己想办法,把亏的钱给补上!” “项目结束,‘当值法人’的身份自动取消。下一个项目,再重新竞选。” 他看着周达追,又看看自家的村民。 “这样,既给了有本事的人机会,又避免了一个人独断专行。咱们不看你是哪个村的,也不看你辈分高低,就看你拿出来的方案,能不能让大家伙儿都信服,能不能带着大家伙儿挣到钱!” “这,才是真正的‘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是咱们合作社自己的‘新规矩’!这事儿,大家如果通过了认可了,我会汇报给主任,到时候确定了,咱们就这么办。如何?” 这个“轮值法人”的提议,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引发了剧烈的震撼。 它彻底打破了传统农村社会论资排辈、看人情看地缘的权力结构。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的“市场化”和“民主化”的竞争机制,来决定权力的归属。 周达追也听得目瞪口呆,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和手腕,在这个年轻人设计的、更高级的“游戏规则”面前,都变得上不了台面了。 果然新脑子好用啊! 他现在如果想争权,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让所有人信服的方案,而不是靠煽动和拉帮结派说什么村里话了……陈明远和老李头,则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欣慰。 他们果然没看错这小子—— 他真的长大了。 代价是他爷爷的命!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会算数据的技术员,也不再是那个只懂“人情账”的孝子,他已经开始学着,去搭建一个能让“理”和“情”在其中共存、并相互制衡的“制度”了,而这,才恰恰是一个真正的领导者,该干的事。 “我……我第一个项目,想竞选!” 一个声音,在沉默的人群中响起。 所有人回头看去。 站起来的,是王桂香,也就是晓峰的干娘,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坚定的、闪着光芒的表情,“我想牵头,负责咱们新村的……‘食堂和后勤保障’项目!这次抗洪所有的吃喝都是俺们家一直包办的,俺觉得没问题!你们大家伙说说!饭菜香不香?俺做的中不中?” “香!咋不香!”张大牛第一个扯着嗓子喊道,“王婶你做的那个菜团子,俺一口能吃仨!” “就是!还有那鱼汤,鲜得很!” “王婶要是管食堂,俺们天天都能吃上热乎饭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在过去的十几天里,王婶和柳柔带着村里的妇女们,几乎包揽了所有人的伙食。 她们用最有限的食材,做出了最暖人心的饭菜。她们的手艺和人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婶听着大家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她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她看向陈晓峰,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紧张。 陈晓峰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所有人,大声宣布:“好!那咱们合作社的第一个项目——‘后勤保障组’,就由王桂香,担任第一任‘当值法人’!大家伙儿,同不同意?” “同意!” “同意!” 掌声雷动,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就连周达追,也跟着鼓起了掌。 十里八村的都知道,王寡妇这个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是一个用行动和人品,赢得了所有人尊重的女人。 王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脸涨得通红。 她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用围裙擦着手。她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人如此郑重地对待过。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做饭的寡妇了,她成了一个“当值法人”,一个能为这个家做主的人。 “那……那俺就干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是,俺有俺的规矩!”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第一!”王婶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以后食堂的采买,账目,都得公开!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了啥菜,俺都写在村口的小黑板上!大家伙儿人人都能看,人人都能监督!俺王桂香,绝不贪占合作社一分一厘的便宜!” “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第二!”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后勤组的人手,俺不要指定的。谁家媳-妇、婆娘,愿意来帮忙的,都可以来!咱们也记工分!洗菜、切菜、烧火、送饭,干啥活记啥分,一点不含糊!” “第三!”她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咱们的食堂,不光管咱们两个村的饭,还得管好部队的同志们,管好来帮咱们的专家!人家是客,是恩人!咱们就算自己饿着,也得让人家吃饱、吃好!饭菜里,绝对不能有一点马虎!谁要是敢在这上头动歪心思,别怪俺王桂香翻脸不认人!” 这三条“规矩”,说得朴实无华,却条条都说到了点子上。 公开、公平、感恩。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被赋予责任的那一刻,爆发出了一种令人敬佩的、朴素的管理智慧。 老李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将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看着王婶,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知道,这合作社的“根”,算是扎下了第一根须。 而陈晓峰,则走上前,将那本记录着善款的账本,和一支笔,郑重地,交到了王婶的手里,“从现在起,这笔钱,您有权支配第一笔开销。需要买什么,您列个单子,我爸和柳姨会全力配合您。” 王婶接过那沉甸甸的账本,手都在抖。她看着陈晓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喝第一位!有了这个保障,剩下的项目我们再一个个从工作中去找!” 于是,合作社的第一个项目,就这样,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以一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正式启动了。 然而,这锅“大锅饭”,真的能像想象中那么好吃吗? 陈晓峰看着激动的王桂香,虽然对方是自己的干娘,但他也不想泼对方的冷水,况且……人都要成长的,然后不断地进取,不断地找补,再不断地——成为更好的人。 可是没想到,这小饭堂开后门第二天,问题就来了,准确说是从王婶领着李翠花和几个妇女,拿着合作社的第一笔“公款”,去镇上采买。一百万的善款,听着吓人,但真要花起来,才发现处处都是窟窿。米、面、油、盐、蔬菜、肉……几百口人一天两顿的消耗,是个惊人的数字。 李翠花看着菜单,撇了撇嘴:“王婶,买这么多肉干啥?现在大家伙儿都在干活,吃饱就行了,哪那么讲究?这钱,得省着点花。” “不行!”王婶一口回绝,“部队的同志们和专家,都是重体力、重脑力活,没肉咋行?这钱,绝对不能省!” 两人在菜市场就为了一块猪肉,争得脸红脖子粗。 问题还不止于此。 猪肉的引子让人心里头不爽,等回到村里,分工的时候,又出了幺蛾子。 “凭啥你切菜,俺就得去烧火?那烧火的活儿又脏又累,熏得一脸灰!” “说什么呢?洗碗就清闲了?俺昨天一天到晚手都泡在水里,都快泡烂了!” 几个妇女,为了一点活计的轻重,吵得不可开交。 昨天还亲如姐妹,是王婶子亲自点的人,结果,今天就成了仇人。 更让王婶头疼的,是“工分”的计算—— “王妹子啊,俺今天多洗了两棵白菜,你得给俺多记0.1个工分!” “还有,俺送饭的时候,多跑了两趟路,这路程也得算进去吧?” “俺切的肉,比她切的薄,这算不算技术工种?工分是不是该高点?” …… 各种鸡毛蒜皮的“算计”,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围着王婶。她一个上午下来,头都大了三圈,哪还有心思做饭!甚至不小心烧糊了红烧肉……这才明白,当这个“家”,真的开始算“账”的时候,是多么的磨人。 到了中午,食堂开饭。 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工地。 大盆的红烧肉,白菜炖豆腐,还有香喷喷的大米饭。 战士们和干活的村民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但食堂的后厨,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李翠花端着自己的饭碗,看着碗里那几块零星的肉,又看了看王婶碗里满满的肉块,她心里的不平衡,彻底爆发了,她“啪”地一声把碗摔在桌子上,指着王婶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王桂香!你行啊你!刚当上个‘法人’,就开始给自己捞好处了是吧?凭啥你的肉比俺们多?你当俺们都瞎啊!” 这一声吼,把所有正在吃饭的妇女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她们看看王婶的碗,又看看自己的碗,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和不满,已经藏不住了。 王婶被骂得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虽然这是她特意给自己多盛的,但那是因为—— “这些都是……” 她没说完,想解释,可她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猜忌。 原来所谓的人品,所谓这些年的忠贞烈女,在一份糊了的红烧肉面前,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这么多年所有的努力和骄傲,一瞬间就疲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端起那碗被她视若珍宝的红烧肉,手一扬,直接叩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来,你吃!” “我不吃了!” 她没多说,但人都看到了,一下都说不出话来。 而王桂香也是哽咽着,扔下碗,转身就往外跑——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吧!我两天没吃一口正经饭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合作社后勤改革,在启动的第二天,就因一碗红烧肉,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陈晓峰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后厨里,一片狼藉。 桌子上散乱着黑乎乎的五花肉。 李翠花和几个妇女还在不依不饶地互相指责说话难听气走了李桂香,而更多的妇女,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陈晓峰转头又走了,先找他的干娘! 王桂香此刻正一个人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抱着那件旧蓑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像个孩子。 陈晓峰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生疼。 爷爷的担忧,应验了。 当“人情”被量化成“工分”,当“感恩”被折算成“利益”,那套维系村庄的、看不见的“魂”,真的,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他走到王婶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 能怎么办? 批评李翠花们的自私和算计吗?可她们的算计,不也正是他自己设计的这套“工分制度”所引导出来的吗? 去安慰干娘的委屈吗? 可他除了说几句“干娘别哭”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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