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鸟鸣百转，嘤嘤成韵。 两人相对而视，一如当年，“南卿，我要进宫了当皇帝了，你来吗？” 那年他九岁，她十一岁。 萧景衍其实是恒亲王之子，只是先帝不知为何没有子嗣，他便被梁太后过继到先帝名下，继承大统。 进宫之前，两人曾一同在外祖父那里学习剑术。 “姐姐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进了宫还如何嫁人。”十一岁的孟南卿伸出手指，点在萧景衍脑门。 不知为何，萧景衍听到婚约两字，总会面露不悦。 他不想当弟弟，他想当丈夫。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随你吧。”他从不会强迫南卿为自己做什么，因此永远都是试探询问，没有命令。 两人隔着岁月的长河遥遥相望，年十七的南卿，已经明白他为何不悦，却依旧不能回应他什么。 昔日他是弟弟，如今他是天子。 孟南卿缓缓开口：“嫁给一个卑鄙龌龊之人非臣之错，不能因此就让臣沦为妾室。更何况，皇上贵为天子，万民之主，您需要的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好女子，而臣……自由惯了。” “不过是朕随口一问，你不必当真。”萧景衍藏起眼中瞬间的落寞，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你和陆子川之间的事，朕不好插手，不过他利用职位营私舞弊一事，不罚不能正军法。” 乾清殿的谈话还未结束，梁太后那边已经听了个大概。 “你可听仔细了，皇上想让她入宫为妃？” 鎏金炉里的松烟香正漫出绵密轻雾，太后素面朝天，斜倚在铺着玄狐裘的紫檀软榻上，眼睫微垂，凤目里**开几分慵懒。 “奴才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听差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冷汗直冒，“不过那孟家女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梁太后神情未动，“敢拒绝天子？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她身边的内侍王公公，躬身靠近一步，“看来那孟家女郎无心入宫，太后尽可放心了。” “放心？可咱们的小皇帝还用情至深着呢，只要她一天未嫁，皇上那就一天不死心。” “那要不要奴才派人……”王公公做了一个动作。 “你呀，没有根儿的东西，怎么还这么大的戾气，留着她，关键时候兴许用得着。” 话音未落，王公公立刻品出太后的意思，接话道：“孟家满门忠烈，那陆家也忒不是个东西，竟如此欺负忠良遗孤！” “太后您可得替那孟家女郎撑腰，替她寻一门良缘亲自操办，也好慰藉九泉之下的英灵。” 这边，梁太后眸珠微动，赤金护甲有一下无一下地敲着，脑中已经开始物色人选。 只见她倏然抬眼，“端亲王正妃的位置，是不是还空着呢？” ………… 将军府。 孟南卿一到家就被请到陆夫人房里，陆子川坐在一旁，目光如炬。 “跪下！”陆夫人阴沉着脸，言语间怒目而视。 孟南卿置若罔闻，福身之后坐到陆子川对面，“我做错何事了，要我跪下？” “你还敢狡辩！”陆夫人用手指着她，指尖紧绷到发颤，“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擅自和离！你把将军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陆子川还真是，到处找人替他撑腰啊。 孟南卿道：“夫人为何不问问我为何要和离？我与陆子川成亲不到一年，成亲第二天他便带兵出征，现在好了，终于要团聚了，他却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回来！” “不仅要娶，还要以平妻之礼过门，如此欺辱我，你们又将我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她本是安定侯之女，母亲亦是晋朝一出色女将，外祖父更是开国功臣，三朝元老。若是他们还在，陆家怎敢如此狂妄。 “你竟然还敢倒打一耙！”陆夫人气急，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孟南卿是个这么不懂教养的东西！ 她抓起一旁的茶盏扔了出去，“那个女子，她用医术救了重伤的川儿！川儿不过是知恩图报，你就这么不识好歹！” 孟南卿袖笼一挥，杯子碎在陆夫人脚边，洇湿了她檀褐色锦缎鞋面。 “孟南卿你想干什么？！”陆子川像是突然找到指责她的理由，“你目无尊长，咄咄逼人，还有没有一个当儿媳的样子！” 儿媳？他怕是忘了什么。 孟南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对着陆夫人道：“你说她救了你儿子的命，但你别忘了，是我带兵支援，你儿子才能现在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不光是你儿子，就连你儿子的救命恩人都是仰仗我才活着回来！” “照你们的说法，是不是应该将我供起来？” “你放肆！”陆夫人几步冲过去，巴掌高高扬起。 前世也是这般，她但凡和陆子川争辩两句，陆夫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 有时碰上她心情不好，罚跪挨巴掌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她尊陆夫人是长辈，一而再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孟南卿腾地起身，那高高举起的巴掌，再没机会落下，只见她擒住陆夫人的手腕，眼里发狠，手劲陡然增加。 疼得陆夫人嗷嗷直叫。 不等陆子川冲上前，反手一甩，陆夫人身子晃了几晃，和陆子川撞了个满怀。 “我已经不是你陆家媳妇，你最好注意点分寸！” “还有，陆子川非要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有了陆家的骨肉，又何必拿报恩来遮掩？” “陆子川，你若坦**些，也不至于让我看不起你！” 遮羞布被人一把扯开，陆子川慌了一瞬，指责的话，被生生噎进喉咙里。 她是如何知道的？ 陆夫人不查儿子的异常，站稳脚跟后，怒声喊道：“你给我滚！你不是要和离吗，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将军府！” 掌家十多年来，她何时如此狼狈，都说多年的儿媳妇熬成婆，可她倒好，反倒被儿媳妇教训。 作为长者的那点尊严，简直碎了一地！ 眼见孟南卿扭头就走，不带丝毫犹豫，陆子川顿觉心脏扑通直跳，忍不住想要追出去。 这可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不过是想让孟南卿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请母亲出面，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却被陆夫人一把拉住，“川儿不必理会她，离了将军府，看她还能去哪。那孟家二郎三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岂能让她那么容易回去！” “到时候吃了瘪，还不是要巴巴地求着回来。到那时，我再好好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