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水男孩
婚礼定在三天后,简陋得近乎羞辱,像是一场急于处理事故的流程。
没有喜庆的红绸喜字,没有宾客盈门的祝福,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仪式。
只是两人去民政局简单领了个红本本,然后双方家长在一起吃了顿味同嚼蜡的便饭。
周家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周绍辉父母的脸沉得能拧出水,唯有林宝儿的父亲林辉,嘴角快咧到耳根,筷子夹着菜都在抖,仿佛不是嫁女儿,是捡了个金元宝。
没有婚宴,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洞房花烛。
领证当晚,林宝儿就跟着周绍辉回了周家老宅。
第二天周绍辉便不辞而别。
林宝儿还是从佣人那里得知他归队了。
在老宅百无聊赖地住了半个月。
得知自己怀孕那天,林宝儿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尽管开端不堪,但这或许是缓和关系的转机?
她心中升起一丝卑微的期待,迫不及待地想和周绍辉分享这个消息。
拿起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她只有每天在院子里数着日升日落,期待着哪天,那个穿着军装的挺拔身影能在日落前走进老宅的大门。
可是,林宝儿数了一百二十次日落,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回来。
“你看她那肚子,哪像四个月?怕不是六个月都有了!刚结婚多久啊,指不定是揣着别人的种,设计赖上我们少爷的!”
花园里,修剪月季的佣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林宝儿耳朵里。
“可不是嘛!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贱货。”
另一个擦栏杆的佣人接话,抹布往栏杆上狠狠一摔,“老爷夫人也是心善,换我早把这破鞋撵出去了,还留着她败坏门风?”
林宝儿扶着腰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把那些刺人的话都按进皮肉里。
她挺着异常显怀的肚子,一步步往门口挪,仿佛没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
林宝儿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他怀有四胞胎,所以腹部隆起的弧度是寻常孕妇的两三倍。
偏生周绍辉又常年不在,这便成了旁人攻讦她最好的把柄。
周家老宅大得像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周老爷子自打婚宴后就搬去了别院,周绍辉归队后杳无音讯,公公婆婆泡在集团里,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回一次家。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和几个看人下菜碟的佣人。
林宝儿不想在家里和他们想看两厌,便每天都会去宅子后面不远处的湖边坐坐。
“扑通——”
这天,林宝儿正望着湖面出神,突然听到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
她猛地站起来,肚子立刻传来一阵强烈的下坠感,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
家里的佣人看她不受待见,饭菜总是敷衍,四胞胎需要的营养又多,林宝儿自从怀孕以来瘦了一大圈。
下巴尖了,眼睛大了,皮肤也白了很多,看着比之前好看了不少。
不过这阵子她总觉得头晕。
没想到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强忍着不适,她焦急地循声望去,只见湖中心冰面破裂处,一个穿着亮黄色棉袄的小孩子正在冰水里沉浮,小小的胳膊胡乱扑腾着,湖水眼看就要没过头顶!
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踉跄着朝湖边奔去。
湖边的冰面薄得能看见水下的淤泥,她刚踩上去就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孕肚也跟着抽了一下。
她咬着牙爬起来,脱下大衣垫在冰上增加摩擦力,一步步挪向湖心。
湖水刺骨,刚没过脚踝就冻得她浑身发抖。
等走到能碰到孩子的地方,她的嘴唇已经紫了,双手僵硬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小朋友别怕,阿姨来救你!”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已经冻得失去意识,小脸惨白,嘴唇抿成一条青紫色的线。
往回走的时候,林宝儿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劲。
刚踏上岸边的硬地,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小宝!我的小宝啊!”
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老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头发花白却腰杆挺直,看见林宝儿怀里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又转身抓住林宝儿的手。
老人的声音都在发抖:“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孙子!”
林宝儿裹着老人立刻让警卫员送来的厚重军大衣,依然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事,应该的。”
老人让警卫员先送孩子去附近的卫生所检查,自己则留下来执意要感谢她。
闲聊中,林宝儿说起自己的丈夫周绍辉,是驻在附近山区的军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部队有规定,没批准家属进不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老人闻言愣了愣,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尤其在她显怀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恍然道:“周绍辉啊?我认识!这小子,竟然结婚了也没听他提过?太不像话了!”
林宝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们…婚结的比较仓促。他,他比较忙。”
“再忙也不能不见老婆孩子啊,我看你这肚子月份也挺大的。”说着老人的神情柔和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半页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徽章别在纸上。“拿着这个,去找部队的张参谋长,就说我让你去的。”
老人把纸递给她,“你就说是一位叫李建国的老人家让你来的,他们肯定会让你进去。”
林宝儿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张纸,心中熄灭已久的那点微小火苗,似乎又被点燃了。
也许…也许她可以亲口告诉周绍辉,她有了他们的宝宝。
她转身就往周家赶,一刻也不想耽误。
佣人看见她浑身湿透地回来,只是翻了个白眼,嘟囔着“又去哪里疯了,怀孕了还不老实!”,连杯热水都没给她倒。
林宝儿没心思和她计较,回卧室简单装了两件换洗衣物揣着那封推荐信,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山区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下起了小雪。
林宝儿靠在车窗上,肚子里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头也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自己这阵子身体严重营养不良,张妈每天要么是剩菜剩饭,要么就是清汤寡水。
今天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车过一道急转弯时,林宝儿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捂住肚子弯下腰,嘴里溢出一口腥甜。
旁边的乘客吓了一跳,急忙喊司机停车。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宝儿已经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耳边传来医生急促而沉重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是四胞胎!四个胎儿全部流产引发血崩,子宫壁薄得像纸,根本止不住血!”
“病人长期严重营养不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根本承受不住四胞胎流产带来的冲击……快!心率在掉!”
……
“通知家属吧,孕妇因四胞胎流产导致全身器官衰竭,死亡时间……”
医生最后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敲碎了林宝儿最后一丝意识。
那是她和周绍辉的四个孩子啊……是她在这冷冰冰的家里,用命去守护的唯一盼头。
她还没来得及让绍辉摸摸他们,还没来得及为孩子们缝制四件不同颜色的小衣裳,怎么……就全都没了?
心口的疼比身体的剧痛更甚千倍,眼泪混着嘴角的血珠滑落。
在林宝儿的意识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竟会是她匪夷所思新生的序幕。
当她再次恢复感知,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时,
已经成为了异世侯府,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更让她惊讶的是,全家上下似乎都能听见她的心声,包括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