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千年之后
左眼灵光飞转,曾陵忆起关于苍梧陵的一切。
往事在眼前如白驹过隙,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短短的晕眩和失重感,当意识重新回到现世,她怔愣几秒,身周再被飞速盘旋的流水包围。
额头一片清明,手脚感应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是随苍梧陵的记忆回到身上的灵力。
没想到在相隔了千年之后,宿命的安排,她和龙五又到了这个地方。
来不及感慨万千,不知被乱流冲出多远了,幸好龙眼能在幽暗水中视物,她想起了刘三仙教过自己的“龙行九州”步,双脚在水中以九宫八卦按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方位走起,同时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持诀,尝试催动身上灵力,这是当初刘仙师父在幻境中教授的:“御水行风,不进则退。”
灵力凝聚两足,脚下的水就像踏实的路面一样,腋下、背脊、感受到水的流向,水成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再轻轻一跃,灵力就托着整个人就探出了水面。
这是禹步,当年也许时间太短,刘仙还没来得及教苍梧陵。没想到千年之后,一代一代的刘家师父还惦记着她。还有这唤龙铃和猿臂笛,当年大水淹没狼㬻城,不知刘仙后来又经历过多少波折,才把两件御龙法器找回来。
曾陵内心默默感念师父恩情,忽听得一声叫喊: “阿陵!”
十余丈外,是龙五,就听“噼噼啪啪”的踏水奔跑声响,他正从一片幽暗水域上方跑来,脸上沉凝的神情如冰霜瓦解,他急不可待要找到她。
曾陵愣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肯定也想起来了,此生的疑惑、失落、痛苦,两个人都有了答案。
“阿陵!”
“小五!”
两个少年朝着对方飞奔,他们都不再是凡人,御水行风,波涛急流上立定,四手相握,双目凝望,阿陵的左眼中银龙流光如电,龙五的全身也发出水灵神光,他背后银白光影逐渐放大,显现出威严头角的神龙幻形——
“阿陵。”龙五伸手轻抚她的脸,先前她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左脸颊流下,被水一冲,血渍淡了,随着他指尖灵力触碰,伤痕迅速愈合,阿陵也拉着他衣袖,却“呀”地一声,原来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阿陵微微吃惊,转又释然,当年纵身一跃,是龙五太子的龙身化作这座鱼尾岭,如今龙五回到这里,就能找回他自己,经过一千多年的沉寂,龙的神气在这空间里十分充沛,复原伤势自不在话下。
“小五。”曾陵也用手抚上他的面庞,哽咽了声道:“原来你一个人跑到这来,就是想起过去的事?”
龙五摇摇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没有,只是越走近这里,就越有一种感觉,召唤我到这里来,我怕有危险,所以先来看看,过去的事……也是刚刚才想起,你……就是苍梧陵,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他此生因为年少孤儿的经历,个性寡言内向,不擅言语,但望着曾陵的眼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复杂深情,一把将她拥在怀中,阿陵眼中也都是泪意,千言万语,一时难以述说。
只是,这里又是当年狼臙国的都城狼㬻城,因为欧阳氏逆天行事,葬送了多少性命。
重逢的喜悦马上被重拾的记忆冲淡,一千多年前的狼臙国,苍梧世家,还有那么多逝去的人们,苍梧氏族的族长苍梧割、嫁给两任族长苍梧桢、河伯苍梧弋,还有狼臙国的王,那些人的面孔如此清晰浮现在脑海,对曾陵而言,他们不再是遥远而陌生的符号,而是一张张带血的面孔。
下一步该去哪儿?苍梧陵看着龙五,突然就听上方岩石彼端传来说话的声音,这里是山底深渊,暗流千尺,地势又险,什么人会找来,莫非是崔焰秋和行香追来了?
那崔焰秋,就是欧阳豫,而行香,是小螺,还是阿雉?
二人按捺下激动的心情,相携循声走到十余丈外,就听见是阿铜尖细的声喊道:“小师妹、小师妹……”
居然是狸子精阿铜,他怎么会在这?
阿陵和龙五连忙找过去,攀上石壁进入溶岩隧道,穿越过去,就见一片大石如林,两团松明火光在其中簇簇摇晃,并有两个人形在那,对方也看见他们,阿铜的声音喊:“嘿,你们果然在这!皎叟、皎叟,你快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两个人,女的叫阿陵,男的叫龙五!”
皎叟?
阿陵和龙五又是一惊,都加快脚步跑过去,果然是阿铜附身的那个女人,还有一个身形清癯的男子。男子的脸在火把映照中,满面蓬张着白色胡须,乍看是个耄耋老人,但细看额头和眉目,又十分清秀,皮肤洁白细致,端的是鹤发童颜。
对方也对他俩端详片刻,发出“哎呀”一声,曾陵惊疑不定地问:“你……不是阿童吗?皎叟、皎童,原来就是你啊!”
阿童将脸上白发胡须几下撕掉,原来是假的,他的身量比一千多年前要高大一些,但因为阿陵二人刚刚恢复记忆,所以看他,则仿若昨日那个十几岁的懵懂少年,转眼增长了几岁,现在成了个二十岁目光沉稳内敛的青年人。
过去一千多年,阿童对当年的苍梧陵和龙五的记忆也多少模糊了,辨认二人面目,半晌叹息一声,对二人作揖一躬到底:“刘仙嘱托她的后人,不管过去多久,你们一定会再回来的,今日果然再见了。”
阿铜附身的女人拍拍手:“哎,你们果然认识。”
阿陵莞尔:“昨晚你跑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干什么去了,原来是去找阿童,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阿铜捂嘴“嘿嘿”笑说:“三洲岩离这不远,既然小师妹你要找他,我却知道皎叟住在隐蔽之处,外人轻易找不到他,所以昨晚就先一步去找了他来,谁知道我一说你俩的名字,他就马上要赶来见你们,我俩在路上听到地河异响,皎神仙说你俩肯定是真的,龙神一到,压在这里千年的龙气自然会有反应,我们就直接找了个山道进来了,皎神仙说了,小师妹你这辈子年纪不大,上辈子却是和他认识的,这里面的故事很长,快说给我听听?”
阿陵和龙五手拉着手,对视一眼:“这个说来话长,等出去以后。”
周遭岩壁又是一阵“轰隆”作响,阿童道:“你们跟我来。”
曾陵二人有些迟疑:“你要带我们去哪?欧阳豫就在附近。”
阿童苦笑:“这么多年,他的复国夙愿还不罢休么,我和阿晶就是在后汉永平十六年中秋那天和他分道扬镳的,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是阿晶的父亲兄长都是他忠心的家臣,阿晶才被迫追随他的,后来也是因为我,当初欧阳豫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无知无识,他也算是我的一番奇遇。”——
原来,当年欧阳豫还是越王子豫时,以次子之身,谋逆篡位,被兄长越王翳和大臣追杀,险象环生,一度带领田黾等一众死忠心腹兵马,逃到越闽一带山的仙霞岭暂避风头。
这仙霞岭地在闽越深处,岩谷幽奇,不论春秋,山上云蒸霞蔚,欧阳豫生性多疑,担心手下心存忤逆,夜半刺杀自己,因此夜晚常独自在地形错综的崖洞深处休憩。这一天夜半,他在一处洞底发现灵光浮动,循光走去,竟然有个粉雕玉琢的赤身小孩伏在洞底一处角落里熟睡,走近试探,小孩外表与活人无异,却没有鲜血热度,心脏部分血肉与山岩的泥土相连,全身还散发一股不同花果香料的香气,他猜是深山中自然得道的精灵,撕下小孩皮肉,确如菇菌一般,又尝一口,没曾想身上创伤旧患顷刻痊愈,而小孩毫不知疼,被撕肉的伤口过一日以后就自动痊愈如初。
欧阳豫是越国王族,识得分辨宝物,知小人确是灵芝仙草一类,当下如获至宝,又切出几块芝肉带出洞去给手下分食,众人伤痛尽都伤愈,而且自始,所有人的外貌都停在吃芝肉的时刻,再不衰老。欧阳豫由此视为自己天命所归之象,信心大振,于是重整旗鼓,整合军队,留下心腹看守肉芝,他再出山去,又是一番世事经历,周折百转,起起落落,可即便费劲心力,多少年后,越国还是灭亡了,他自觉只要还握有长生的隐秘,总有复国的希望,前汉东越国再灭,他便带领手下及一干眷属在仙霞岭隐居,而这洞中肉芝小儿,平时就交由一个叫阿季的手下的亲妹,也就是阿晶看护,阿晶吃过肉芝的肉,也不再变老。
其后,这数百人在仙霞岭隐居下来,约莫又过了几十年,阿晶是个少女心性的姑娘,每日都给洞中肉芝浇水,像照顾熟睡的孩子一样照顾他,逐渐的肉芝长成十几岁少年模样,一日忽然苏醒,睁开第一眼看见阿晶,从此眼中只有阿晶一个亲人。
只是,食用皎芝获得的长生,却并不是不会死,断手断脚还有一口气,吃皎芝肉就立刻痊愈,可被刀砍至头首分离,人就会立刻化为齑粉,欧阳豫从王宫中带出记录仙灵宝草类的典籍,知道白身成肉的肉芝为皎芝,另外世间还有一种更为罕见,名叫红玉尸的红芝,人若依附其肉囊内滋养,不仅可以返老还童,还能肌血丰盈,与活人无异。于是他又辗转寻觅,最终在岭南郁水之滨的苍梧火山底下,找到一株生于火灵地蛇头顶的红玉尸,他入红玉尸中孕育数十载,部下也浮槎百载,迁徙到左近守候,之后他不仅返老还童成功,也有了后面与苍梧世家的一段交集和经历。
皎芝成人本无名字,欧阳豫等仅称他皎芝,唯有专门照拂他的少女阿晶,将他当做真实少年,给他取名皎童,平日阿童、阿童呼唤,日久更有了既似亲情又似爱意的牵绊,因为他是众人的灵药,任谁有伤患就会切他一片肉或喝几口血,看见阿童痛楚不堪,阿晶于心不忍,左右为难,只是父兄都是跟随欧阳豫的家臣士卒,她也不敢违逆。
听到这里,阿陵问:“阿晶呢?怎么没来?”
阿童笑着摇摇头:“已经不在了,我们因为长相不变,所以不能长期居住在一个地方,经常也要躲进山里洞穴居住,三百年前我们住在郁南的一处山里,她有次一个人出去摘果,被几头饿狼尾随,咬断了脖子,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化成一滩粉末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露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阿铜听他们说话,又看曾陵和龙五二人,总觉得什么地方和昨夜分开时不一样的,追问不休,阿童宽慰他道:“你才五百多岁,你阿娘也不大,记得我给你说过这座鱼尾岭的故事吧,这两位就是故事中苍梧氏族的龙眼新娘和蓄龙人,当年那位传授苍梧陵三件上古御龙神器的刘仙师父,还是你阿娘往上的第八代先祖外婆。”
他一行说话一行带路,在这山腹之内,显然出入过多次,熟稔得很,溶岩之间七转八拐,一路上还告诉他俩,当年阿晶和他互生情意之后,二人便想法逃走,只是两人不经世事,被察觉心思,一度被看守得很紧,直到后汉永平十六年仲秋那天清晨,整座狼㬻城随龙神和苍梧陵覆灭,所有人都在那一刻被卷入气浪和地水洪流,死的死、散的散,阿晶、阿童二人跌落山涧,反而趁机逃走了,数年间颠沛流离,又是另一些离奇经历,但与陵、五不相干,且不细表,后来那些年,他们也分别遇过刘仙、苍梧雉和小螺等人,才知还有不少人在那场大难后幸存下来,刘仙恪守御龙氏家族的职责,一路追寻苍梧雉和东越人,誓要夺回唤龙铃、猿臂笛、啸天鼓三件御龙法器,而在一次正面冲突中,苍梧雉因为打不过刘仙,自己又无法驾驭御龙法宝的威力,一怒之下将啸天鼓投入烈火之中毁于一旦,因此才只留存下唤龙铃和猿臂笛两物。
而苍梧雉,狼㬻城陷落之后,她自知因为自己害得苍梧割和族人无辜身死,无颜再回苍梧世家,从此一心跟随欧阳豫。
随东越人一边躲避狼人的追杀,一边到处隐居,欧阳豫的身躯虽然重创,却因为红玉芝的神力,有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只可惜龙神五太子选择玉石俱焚,他处心积虑攫取的龙眼也得而复失,甚至连自身灵力也损毁大半,此后多年行踪消失,不阿童和阿晶也一直躲避他们,东越人没有阿童的皎芝肉续命,在其后的生存中死伤凋亡,人数也越来越少,不过苍梧雉和欧阳豫二人也当真成了夫妻,二人在南洋学了一些长生不老的邪术,苍梧雉不断用借舍还魂的方式延续活着。
对了,还有那貙人小螺,当年她落崖被树枝挂住竟也侥幸没死,起初也曾回到东越人当中,但一是与苍梧雉相处不来,后又一心复兴貙国,而受伤吃过皎芝肉的东越人,身体已不再是正常人族,男子不能生育,她便只身出走,到现在龙潭村一带,抓住一个山民猎户在山洞中囚禁,强行与其结为夫妻,貙人种族从母不从父,没两年就生出几个长相半人半虎的貙人孩儿,那猎户男子原本是被小螺屈打服从,表面畏惧貙虎的利爪凶悍,暗地里却怀恨在心,孩儿出生之后不久,他趁小螺出去打猎觅食的机会,把几个貙儿虎子砍掉头颅,并残忍地挂在洞口,又逃到山下村寨中召集许多猎户到山上对貙虎围杀,这个事件,阿童也是后来辗转从旁人口中的传言零碎拼凑得知的,过程并不了解,只知小螺看到辛苦哺育的貙儿惨死,自己又被夫婿带回的猎人打成重伤,她性格又刚强暴烈,多重打击之下,悲恨交加到极致,终成一只疯虎,藏入深山,养好伤势后,夜里就到附近山村偷袭吃人,当地人不堪其害,找到懂得厉害的巫术的神巫方士,在她居住的那座山下种满一种貙虎十分害怕的蛊虫血藤,并且立下一座镇压妖虎的石碑,才将她彻底围困在那座山上不能越雷池一步,只是从此那座山上,每夜都飘出女人凄厉的哭声,而认识小螺的人,则再没人见过她。
许多许多年过去,传说山上那只貙虎成了真正的虎妖,被她吃掉的人会变成可怕的虎伥并成为她的奴仆,死后也不得脱解,许多人搬离了那片山区,又过了好多年之后,才又有龙潭村的先祖到那一带开垦渔猎,繁衍生息。但那座山还是每夜传出山哭,被称为了山姥山,人们轻易不敢接近,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就会告诉他们说山上有只老虎变成的姥姥,因为自己的孩子都死了,她会趁大人看不见的时候抓走落单的孩子回自己的山洞里当自己的孩子抚养……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个宽敞巨大的溶洞,洞中陈列不少整的碎的瓮棺,还有当初苍梧陵见过的狼神玉贴石像,只是东倒西斜,不复当日模样。
原来这山当年被淹没,白龙又断尾一跃,整个地势发生过剧烈的崩塌和改变,原本位于半山高处的洞窟也被挤压,陷落到百尺地下,他们在上面看见的陶罐湿尸,都是多年后,狼人重新清理摆设的,那片繁茂的丛林,也成了血尸污池般的莽林境地。
这又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当年幸存的狼人,曾将这里视为不祥的伤心地,背井离乡迁徙到别的地方居住,只是都记得深山中曾有这样一处繁华鼎盛过的故都存在,过了数百上千年后,狼人在外面与人通婚,许多人生下不再变狼的孩子,只有极少数还在强调血统纯正的狼人,还是选择回到故土附近居住,只是他们不再有国,也不再有王,当年的金矿深埋地下,再也挖不出宝藏,这个地方不再因为盛产狗头金而闻名富庶,狼人也过着刀耕火种和打猎的简单生活。
不过㬻城的遗址上,仍然重修了这座宏伟的山寨,寨主是一位神通广大又神秘的红衣少女,她不能变狼,却与狼人意外地契合,狼人仍将鱼尾岭的无老洞视为狼族归葬圣地,又有一些外面的僮人来到这里通婚,也向狼人学习制作瓮棺的葬仪,将自己的尸骨埋葬洞中,久而久之这山也成了僮、狼两家共同的祖坟,一千多年前的那桩惨绝人寰的旧事,则湮没在破碎凋零的城砖下,唯有皎叟和玉面狸这些非寻常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松明照着溶岩山洞的四壁,左右大约十步多宽,前后狭长,穹庐高昂,是一条蜿蜒的甬道,一走到这,龙五就全身散发银色鳞光,他若有所悟,一手拉起曾陵急步走去,阿陵左眼银光流转,也感受得到属于龙的灵气充盈,且看那一侧岩壁如白玉般的均匀沟壑,她蓦地醒悟:“五哥,这里就是你的龙身所化啊!”
“嗯。”龙五点头,然而迎面“扑棱棱”飞来几只鬼面纸蝶,接着只听得弯道那头“砰砰砰”接连几下巨响,像是有人扳倒了石钟乳发出的声音,响第一下的时候,龙五就“啊呀”一声突如其来地摔倒在地,曾陵吓一跳忙扶住他:“小五,你怎么啦?”阿童和阿铜追上一看,龙五背部抽搐颤动,在强忍痛楚,接着前方暗影中走出一男子,正是借舍曾陵堂哥卢苇棠身体在行动的欧阳豫。
第六十六章 千年恩怨
“一、二、三……”欧阳豫口中数着,一手持一把钢刀,一手依次竖起一、二、三根手指,曾陵咬牙,“你说什么?我父亲呢?”
欧阳豫冷笑,朗声数道:“四!”他按下第四根手指,就听后方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又有一根石柱倒塌,龙五立时又“啊”地一声,捂住腹部弯腰下去,额头疼出一层细密冷汗,曾陵和阿童等人这才明白,曾陵大叫:“坏了,他们在打折那些石头,这里是白龙的龙身,石头折了不就等于折小五的骨头吗!”
欧阳豫听见曾陵的话,微眯了眯眼:“都想起来了?你果然就是当年的苍梧陵。”
曾陵想起苍梧陵和白龙双双殒命一幕,还有数月来广宁卢家、曾家亲人经历过的种种磨难,这一切都出自欧阳豫一手操纵,他又在故技重施,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心中恨意翻涌,切齿道:“欧阳豫,你是怎么会找到我的?”
欧阳豫指指自己的左眼:“告诉你无妨,我用的也不过是笨办法,这么多年来,我有时沉睡有时苏醒,苏醒的时间里,我就四处游历,好多次去鹄奔亭,啊不,现在叫禹门坊,就在当年苍梧世家那个同样的地方,有了一个曾家,到你这是第四代,当年你的曾祖父有一次在西江遇到狂风巨浪,他乘坐那艘船差点颠覆,却忽然出现一个划着木筏来的渔妇,那渔妇凭一人之力将一艘大船安然拉到岸边,却不要钱物,只要求曾家将以后出生的女孩嫁给她的儿子为妻,曾家那位当时没有女儿,为了活命,便答应了这个无礼条件,渔妇在救人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曾家这位细想觉得后怕,便定下不成文的家规,曾家从此出生任何女孩儿,未出阁前,都必须做男孩打扮,三代人到了你这,你在及笄之年进入岸边那处龙王庙避雨,左眼就患上了奇怪的眼疾,”看着阿陵咬紧嘴唇,欧阳豫哂笑道,“那个提出奇怪要求的渔妇,莫非就是西江龙母?”
曾陵听到这,心中暗惊。
欧阳豫继续说道:“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童忽然叹息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公,从先秦时的越国至今,已经过去两千年,你为了兴复越国八方奔走,费劲心力,不分黑白善恶,将那么多人的命运葬送在鼓掌之间,连龙神也被你算计,身死在这,可是你机关算尽,到了如今,不还是不能得偿所愿,这么多年来,你是靠不停换舍活下来的吗?到如今这世,你还一路追逼他们来到这,你挖过苍梧陵的龙眼,现在又想再挖曾陵的眼睛?”
欧阳豫眯了眯眼,经过这么多年,他频繁夺舍换舍,沉睡清醒,有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有的离去已久的故人,也记不太清楚,阿童对欧阳豫有过很大帮助,但过去一千多年,阿童的模样也有所改变,若不是听见他的话语,再细将他端详一番,也认不出来:“你……是皎芝阿童么?”
“是我。”阿童平静地点头回答。
欧阳豫不禁动容:“你居然还活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但默了默,他忽然掩饰不住阴狠地说,“这些年少了你,可知我活得艰难许多,正好,现在你也回来了。”
曾陵怕欧阳豫出手对阿童不利,忙将他衣袖拉住,低声提醒:“小心。”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一阵急促脚步传来,众人望去,青火般的狼影在壁间飞闪,其后一股白烟似的雾气涌入溶洞,
欧阳豫冷笑一声,朗声问:“什么人?”
“砰砰——”又几声响起,但这次却是欧阳豫身后的方向,有人撞在石头上发出的钝响,甬道尽头“啊呀”地传来的几声呼叫,是行香附身的曾计文和那些黑头巾!
“吁吁”的疾风吹来,风中蹿出几头矫健的苍狼,他们落地即化身为人,是寨里的狼兵,他们列在众人的来路上。
接着红衣披风的女子则从另一边走出来,她一手提着双手被捆系反绑在身后的行香,被红衣女子推着走来,曾陵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模样,少年秀丽,神情间却又说不出一抹忧郁沧桑,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竟有些面熟。
女子盯着欧阳豫,开口说道:“赖青衣,不,还是柳青衣,柳叙时,是你吧。”
此话一出,曾陵等人都诧异莫名,但阿童立刻露出恍然神情:“本地流传一个传说,我并没亲身参与,一直困惑,都说几百年前的北宋年间,青乌术师赖布衣曾寻龙点穴来到这里,看出这座山下有潜龙的地穴,于是发动什么愚公的移山法术想把这座山移走,只是被一位神秘女子破解,外人不懂其中道理,把愚公听成鱼公,只当是什么鱼公成了精怪,添油加醋说成是鲤鱼成精,神秘女子说成是龙母,整件事神乎其神传为赖布衣与龙母的斗法奇闻,我知道地下有潜龙是真,只是这条龙因为伤重而暂时蛰伏沉睡,还在想是什么人想移山寻龙,若是真的那位传说中青乌神算赖布衣来到这里,又岂会看不懂这潜龙在渊的前因后果,而非要做这逆天悖德的坏事,原来又是你假借别人的名头,打龙神的主意。”
欧阳豫不理阿童,盯着女子的目光森冷:“你又是谁?我早就奇怪了,这里的狼兵怎么轻易服从一个女人的指挥。”
“在这里,认识我的人都称我相思寨寨主盘云丹。”女子答,她的目光从欧阳豫的脸,转到曾陵的脸,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胸腔内有一股窒闷已久的憋闷终于发散出来了,“该来的,终归回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什么意思?”曾陵吃了一惊,要用龙眼去看她,女子已从行香和自己的身上分别解下一个行囊朝她抛来,“接着!”
曾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她被抢走的唤龙铃、猿臂笛,她惊讶得“啊”地再望向盘云丹,后者神情复杂地笑笑说,“我一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谁了。”
“你是……”曾陵盯着她的脸,看出另一个女子的身影重叠,难以置信叫道:“莫……你是莫兀利?”
行香和欧阳豫也同时脸色大变,红衣女子不知用什么凝固了自己容颜,只是眉间早没了当年的娇憨神气,眼底藏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莫兀利双手持诀,全身灵光发散,腰间陡然现出一股青带,曾陵蓦地将灵力凝聚掌心,伸手一招,青带绽放流彩般光影,飞到她身边,“铮”地一声宝剑在手,寒芒清越,阿陵惊呼:“这是我的青桐剑!”
“苍梧陵,物归原主了。”莫兀利苦笑一下:“你们现在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相思寨了吧?当年我和狼剡峰跌落山崖,他用他的身体保护了我,我落崖前吞下脖上戴的还真珠,所以没有死。那本是我的嫁妆,父亲给我的南海奇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珠,我果真没有死,不过……地势塌了,狼剡峰带我藏在夹缝里,他死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到入口,把他的尸身送进无老洞,希望他能复活,可惜,他只有魂魄能在这里长存。我带着千斛珍珠和珊瑚的嫁妆千里迢迢来到郁水,就是要嫁给他的……”说到这里,女子的声音哽咽了,地上的行香几次想翻身起来,都被她重重踩在脚下,两个狼兵持刀架在她脖颈。
“盘云丹,你对狼王倒是用情至深。”欧阳豫冷笑,他想靠近,但行香,或者说苍梧雉在她手中,让他投鼠忌器。
“不许动!”莫兀利看见欧阳豫身形一侧,就厉声喝道,审视他的脸,她也冷笑,“对,都是因为你,我们都死在这里。我就是一千多年前这㬻城的亡魂,千年不散,就为了报仇。”
莫兀利的话让人胆寒,吓得行香不住反抗,叫着“叙时!”
苍梧陵怕她伤害到曾计文的肉身,连忙叫道:“别伤她,那是我爹的身子。”
“哦?”听到这句,莫兀利才敛色,但看着欧阳豫犹不解恨,“用情,你这种人懂什么情,有的不过是欺瞒和利用。狼剡峰临死前,我答应过他,会为他守住这个地方,可我活得生不如死。”她眼中燃着恨火:“不过,当有一天我知道柳叙时还没死,要为我自己、为他、为我哥哥报仇,我去找刘仙和苍梧世家,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回到这山里,找到青桐剑,用青桐剑作钓饵,让你们以为苍梧陵复活,引诱你们过来,我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就为了等……可惜没想到柳叙时会改变容貌,上一次我错失机会没有成功,但这一次,你们别想逃走。”
“什么还真珠那么神效?你也能像皎叟一样容颜不变、长生不老!”阿铜忍不住插嘴问道。
“还真珠只能还复身形,但不能长久地护体,时间长了,身体就会破裂成一块块碎掉,人也糊糊涂涂的,像个游魂一样,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婆婆,她提着个篮子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但是围着这座山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我看她奇怪,她就拿出饭团让我吃,吃过以后我的身体里就有了气力,之后每过一些年,她都会出现一次,我的身体是靠她的那些饭团维持到现在的。”莫兀利看向小五。
“那又是什么人?”阿铜问。
“她说,她来自何候山的蓄龙寨,出来寻找她的小儿子。”莫兀利道,“我问她,她的小儿子去哪了,她却只是看着我,有点为难地笑笑不说话,下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饭团吃。”
他们说话时间,行香几次又想挣扎起身,都被狼人强制压在地上,
就在这时,飘来悠长的狼叫,莫兀利一听,立刻走出几步也引颈发出一声模仿狼声的长啸作为回答,狭长的甬道间“嗷呜”之声此起彼此,接着绿光青火一样的无数狼影穿越雾气飞掠而出,跑在最前的一片最高大的苍色狼火,落在不远处昂首而立。
这是一群已经没有了肉体,但魂魄依然烈火般燃烧的狼群,为首高傲的头狼威风凛凛,曾陵的心猛地一跳,依稀又见到当年那个百花盛开的山坡上,惊天落月的少年狼王!
莫兀利指着欧阳豫朝苍狼嘶声喊道:“那个就是当年害了你的仇人,杀了他!”
行香狂叫:“叙时!”
欧阳豫面对群狼环视,沉着不乱,狼王身后的狼群有几头等待不及,咆哮一声飞扑而来,待他们接近之际,欧阳豫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持诀扬手洒出一大把红色符纸,红符见火即燃,几头狼魂一碰到立刻“噗”地炸开,如炮仗一样散开嶙嶙青火。
“狼兵的魂魄被他炸散了!”莫兀利惊叫,行香趁机也一把推开她,双臂一挥,袖间飞出一串鬼面纸蝶,带着迷人心神的香味,“噼里啪啦”冲飞到莫兀利的脸上,一旦贴住她脸颊和头上就像活虫一样紧紧附着,香味沾到身上就又痒又疼,阿童怕纸蝶有毒,和阿铜忙上去帮助莫兀利撕扯,欧阳豫转身往隧道尽头跑,曾陵想到那边就是龙五的龙头所在,怕他又去破坏,叫着“站住”追去,却没想到欧阳豫只是诈逃,阿陵追出没几步,他猛地回头,扑到阿陵身上,手底翻出一片刀片,就往曾陵左眼刺来,还好曾陵有所防备,抬肘格挡住,欧阳豫力气比她大,慢慢就向她眼睛压来,曾陵一边勉力抵抗一边切齿道,“你别想再挖我的眼睛,你也别再想打龙神力量的主意。”欧阳豫也咬牙哂笑道,“苍梧陵,其实我这次来,只想毁了这山洞和这龙。”
他说这话时鲜血骤然从五官喷出,曾陵看出是卢苇棠在体内猛地把欧阳豫的灵魂**,肉身受不住两个魂魄相互倾轧所致,旁边的狼王咆哮一声瞬间散出青色火焰,熊熊燃在二人身边,霎时间寒冰入骨,欧阳豫不得已放开曾陵,转身去发出红符,就见青红两色相击,登时“噼啪”炸开,曾陵趁机将欧阳豫用力一推,便在这时,溶洞尽头“轰隆”一股地水洪流将往这边冲来——
是龙五,他一发现到自身与这里的岩石气脉有特殊关联,借着刚才疼弯下身以后,就将手心贴合在地,尝试着与这里山体岩石的气脉连接,果然感应到玉质石内勃勃生机般的水灵神力,他闭目呼吸吐纳,全身血脉流通汇向掌心和足底,整个人与山合为一体似的,十余丈外断折了石柱的地方,正是他的三处肋骨所在,没关系,只要调动水灵,就能让断折的石头自动回归原位。
一切就像无师自通,龙五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当初因被群蛟撕咬无法挣脱而折断的龙尾,被他纵身一跃大地崩裂,群蛟大半死在这里,白龙分散的血肉和鳞骨在这些年慢慢重新凝聚,重伤的神祇需要沉睡千年才能复原,直到今天,潜伏多年的神龙陡然苏醒!
他的气脉与这里的气息相连,他胸中的心脏每一下搏动,都与这座巨大溶洞还有四面八方的水系休戚相关,虽然一直闭目没有去看周围,但盘云丹和狼魂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
龙身形成的溶岩隧道尽头就是他的龙头位置,龙口连接地河水道,他暗吸一口气,隧道那一段的地水就随他呼吸的牵引,一股大水吸来,千军万马般的水流已经冲到跟前,他猛睁开眼,单手撑地身形一个凌空倒翻,跳到排浪之前,那股大水刹那停滞在他脚下,“哗哗”的水流如浪翻滚,却丝毫不再寸进。
清水自动在他身上结成一件水波鳞纹的白衣,漆黑的瞳眸倏忽流过一转不属于人族眼睛的灵光。
“一、二、三,你折断了我三处肋骨。”白龙少年面容冷隽,朝欧阳豫伸出一只手,一股水流疾射过去,缠在他持刀的手上,狼王趁这一空隙,阵风般在欧阳豫身上穿身而过,欧阳豫浑身一震,便不动了。
曾陵的龙眼所见,卢苇棠体内那个画满定魂符咒的魂魄刹那被奔袭而过的狼王咬住脖颈,扯出了肉体,他身后的一群狼魂咆哮着继而一拥而上,将欧阳豫的魂魄撕成碎片——
太突然,“叙……”行香扑到卢苇棠的肉身上,男子的身躯向后直挺挺仰倒在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看狼群又摇摇卢苇棠,“不可能的,叙时……”她不知不觉用了古语,“你不是说我们引龙五和苍梧陵进来,那些狼魂就会去追击他们,我们就能找到龙珠,帮你还魂的?”
“龙珠?”这边阿童帮莫兀利撕开脸上的纸蝶,后者冷笑道,“是这座山底下有人找到红云鱼珠的传说吧,那个在市面卖了千两纹银的鱼珠就是我放出去的,但不是这山里长的,是今年那个给我送饭团的老妈妈从篮子里拿出来给我的,她说你们一定会误以为这山下的白龙也变成苍梧火山山底下的地龙那样,长出红云宝珠和玉芝,又想来再生一次长生不老是吗?可惜芝树找不到吧?哈哈哈哈,当然是我为了骗你们来,才故意让那些瑶商侗人散布出去的。”
可惜欧阳豫的魂魄碎了,再也听不到她的话,一代枭雄终于烟消云散。
狼王转过身来,盯上行香,曾陵怕父亲的身体有任何损伤,“阿爹”惊叫出声, 狼王的魂魄有些忌惮地望着龙五,后者全身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芒,水声淙淙,他隔空朝行香再摆手并指头绕动,编绳般细的水流飞到曾计文身上,在他脖子一绕一扯,行香的魂魄也从曾计文身体被径直拖拽了出去,径直掷到众狼的面前,龙五是要帮他。
狼剡峰一声低吼,狼群也瞬间冲上将她的魂魄分食殆尽。莫兀利目光痴痴地看着那头狼魂:“锋,上一回,我没能把柳叙时这个仇人帮你诱到这山底洞来,所以你又让我等了这么多年,现在我做到了,害你和你的王国遭受灭顶之灾的仇人终于死了。”
那青火燃烧的巨大狼影听了她的话,转过身来,狼王的魂魄随之直立起身,恢复人形,魂魄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向莫兀利伸出手,莫兀利早已泪眼模糊,眼前似乎幻出了那个坐在甲板上发呆的狼族少年,他对她爱答不理,是她把自己一颗火热热的心捧到他的面前来——
“当年我用还真珠跟你换玉坠子,你不肯换,那么我就吞下还真珠,为你守了这千年的㬻城故地,你说,你到底愿不愿娶我?”
青火颜色的少年狼王仿佛露出了笑颜,向红衣少女伸出双臂,莫兀利也伸出双臂走向他,然而随着步步走近,她的身体也“扑簌簌”如泥土石粉坠落,最终红衣落地,露出内里莫兀利的魂魄,如脱去一身皮囊的衣裳,与少年狼王相拥在一起。
其余跟随相思寨主也就是莫兀利进来的活的狼兵,看到这神性无比的一幕,纷纷跪地朝二人叩拜。
紧接着,青火的狼王恢复狼形,让散发淡白人形魂灵光芒的莫兀利坐到自己背上,就如来时那般,群狼的魂魄化为绿光飞闪,狼剡峰驮着莫兀利,朝曾陵和龙五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龙五和曾陵朝他鞠了一躬,狼王也垂首一下,然后便带着莫兀利的魂魄纵身飞跃消失,洞壁间白雾汨汨退散,只剩一袭大红披风和衣裳在地。
曾计文和卢苇棠都昏迷在地,没有时间感慨良多,曾陵连忙过去扶起曾计文:“阿爹、阿爹”地叫了几声,不出意料他毫无反应,但凝神感应一下,他俩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只是受到强力压制,昏聩过去。
龙五向阿童和阿铜人说:“请你们帮忙带着这两个人出去吧。”
“你俩呢?”阿铜问。
曾陵帮阿童背起卢苇棠,阿铜背上曾计文:“我要帮五哥恢复他的龙身。”
阿童当年看见过苍梧陵和白龙在天空战斗冶鸟,并且人龙相誓的一幕,兼且听到方才莫兀利对狼王所说的话,触动情怀,心中感慨,忙答应着,阿铜还待多问,他拉着阿铜又招呼那些狼兵赶紧离开这里,那边狼兵看见相思寨主的形骸溃散,已与狼族祖先一起不见,虽不明就里,但看见山底大水袭来,却被那个擅闯禁地的少年站在水前轻松停住,也都知对方不是凡人,只能听从赶紧逃离此地,当下纷纷原路折返。
龙五要恢复龙形,必然牵动整座大山,就算他再小心,到时难免仍会有小规模坍塌落石,所以得等那些人完全走出山去他才能有下一步行动。
终于所有人都走开了,龙五听着众人足声远去,带走了照亮的松明,洞壁隧道内恢复了寒冷和黑暗,但他现在只需一摆手,水墙便能发散出柔和的灵光,让这个幽深的山底空间再次亮起,长出口气,忽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就听曾陵柔柔的声问:“五哥,是不是累了?”
龙五转目望向身边的阿陵,回想这一夜,竟过了千年之久,他和曾陵都忆起了往事,却还没有一刻能停下来,好好看看对方,倾诉衷肠。但是当真周遭人都散了,只剩他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一时静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
“你……”
二人又不约而同地开口,面面相觑,不由“噗嗤”笑了出来,想起他俩决定要来三洲岩找寻皎叟的那一次,曾陵赶着谭阿婆的鸭子到山溪边吃草,天要下雨了,龙五担心曾陵被雨淋到,赶去接她,果然见她差点踩着湿滑的泥泞滑倒,上去拉着她一把,只觉少女的胳膊纤细轻盈,她说话的声音也温软无比,当时心中就溢起异样灼热的情愫。
现在的曾陵变得更加坚强,忍不住将她用力搂抱住,在她耳边低声说:“阿陵,好像过了好久,又好像没过几天,我们又见面了。”
曾陵明白话中含义,红了眼眶,用力圈住他的脖子,点点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个人认识这么久,苍梧陵那时和小五,最亲密也不过拉着手和挨在一起山野中睡觉,这一世他们在龙潭村,有那间简陋的泥草屋,一个惴惴不安睡在屋里,一个默不吭声地守在门外,那时曾陵充满了对未知的担忧和恐惧,对龙五也是畏惧和疏离。
直到今夜,一切的波折和磨难会过去了。
阿陵百感交集,不过,她忽然“哈嚏”一声打了个喷嚏,这山底下冻如冰窖,她虽然恢复了灵力能护体,但这里还是太冷了。
龙五用力将她搂得紧一点,摩挲着她后脑的头发:“我们走。”
“嗯,我们走。”
山外的天空,已是黎明时分。因为此处龙神力量的觉醒而聚集了很多雨云,雨水顺着山岩不住流下,阿童和阿铜带着曾计文二人回到寨中,就听身后鱼尾岭“隆隆”震撼。
有龙在处,云升起。
山上的云划出一道虹桥般的弧,云中有无数虾螯鳖甲的轮廓,紧接着山中传来一声龙吟,大地在抖颤,山外人畜飞鸟都惊吓地飞跑,惊愕地望向高耸的山峰,天陡然开了一个大口,灿烂的阳光照射到山上,不知内情的人们觉得自己眼花了,老藤缠绕的泥土抖落,大山的泥土下露出银光雪亮的鳞片,尖利巉岩化作龙的脊背和鳞爪,在太阳的五彩神光中,人们一晃眼好像看见一个身被青光云气的少女立在山巅,朝虚空吹响了一声悠长笛音,铃声唤龙,大山抖落一身泥土和石块,现出内里一条蜿蜒雄壮的白龙,龙身以瞬间跃落又腾起的姿态冲天而去。
后记
“世传粤西龙神,生于尧舜之世,源流秦汉,西江上下,一脉千里,沿途村社庙寨碑载林立,祈神莫不显应,龙泽天下。”
船舱正中,正襟危坐一位被称为“听龙人”的年轻说古先生,手执一块惊堂木,在说西江龙母的龙五太子,成为正神之前,为守护一方黎民百姓,与自己共患难而情深的龙眼新娘一起,与外来邪术师千年斗法的故事。
座席上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一边将花生米抛入嘴里,一边听得带劲儿,旁边一个左眼斜缚一层纱布的女子,头发用青带半挽垂鬟半披发,穿一袭黄绿相间的衣裳,腰间系一段银白的丝带,显得身姿窈窕,清丽无匹。
她也是刚进来坐下,看到台上说书的人的面孔顿时一脸瞠目结舌,过会儿一个穿水纹白衣的十七八岁少年进来,她忙拉少年说:“五哥,你看那说书的眼熟吗?”
“是那个自称沅陵人的万子蚧。”龙五早看见了,笑笑道,“行李我都在客房里安置好了。”
“他不是卖药和杂货什儿的货郎?”阿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怎么改说书的?”说着又转向另一边,“阿童,你也认得他?”
“这家伙嘛,在哪儿看见他都不奇怪。”阿童笑笑,又扔一颗花生米入嘴,这时阿铜附身的女人千娇百媚走进来,他穿了一身栀子黄的裙子,青绿的薄衫,挽着妇人髻,身边跟着两个族孙变的伶俐小厮和漂亮丫鬟,这两个狸子是三年前顶着死人头骨和衣服站在一个山村道边问路过的人:“我像人吗?”对方是个醉汉,回头一看,随口答,“像得很啊!”他俩就变成人形,加上三年修为巩固,只要不出醉酒和受伤的意外,就不会露出马脚被人发现的。
阿铜进来引得船舱里男人纷纷侧目,他全不在意,抬头与说书的万子蚧打一照面,才款款一笑相互递一眼色算是招呼,曾陵问:“你也认识他?”
“子蚧天天道上跑,见识得多了,自然什么都会了。”阿铜简短解释完,正好万子蚧台上说到精彩处,人们都拍手喝彩,他也眯眼笑着鼓掌。
好吧。曾陵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果然还有很多事都不懂,不过想到接下来的行程,她心里又提了起来,今天他们要坐船到禹门坊去,一个月前从鱼尾岭相思寨出来,她用唤龙铃的灵力消除了父母和表哥等人的记忆,请阿童等人暗中帮助他们安全离开,而自己与龙五离开,二人又踏上寻找龙五身世的路程。
经过二百里跋涉,到了上游何候山寻访传说中的“蓄龙寨”,入了一爿崇山之间,发现那里云深缭绕,好不容易找见一处村寨,可零星散落的吊脚楼都是一片荒頽景象,还好在龙五的记忆中,进入蓄龙寨有一条隐秘的山道和一条凶险的水道,二人在山上找寻整整两天,发现山道已毁,只好再去水道所在,是在寨子附近一处山坳尽头的水潭里,这寒潭深有数十尺,中有不少巨大的蛇鳗和盲鱼,让人望而却步。龙五抱着阿陵潜入潭下,大约三丈多深处,找到一个洞口,从洞口游出去,便豁然开朗到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天地。
依山而垦的梯田、纵横的阡陌、吊脚楼的村舍,此刻正是晚稻收割的时节,风轻拂过,连绵山地就灿灿地闪着金光。
当地人对于突然出现的外人充满敌意,但龙五朝他们露出背上的断尾龙文身,寨中立刻出来几位老者,一番辨认和询问过后,得知龙五原来就是蓄龙寨上任寨主的独子,十七年前,寨中突有一天来了一伙非同一般的强贼攻打,那些强贼事先知道一般的路径不可能进入真正的蓄龙寨,他们便打着几盏飞头人的飞头灯笼,从山中的灵道辗转找到入寨的路口,然后驱使一帮不知疼痛的活死人,行事悄无声息地偷袭进来,他们不为财利,只专门挨家挨户杀戮成年人,寻找年小的幼儿,幸好寨人蓄养的蚺蟒蛇群绞住大部分活死人,死伤才不算太大,只是当时寨主夫人带着刚出生不久的独子在乱中被人追赶逃跑出去,等大家找到她时,她已经被残忍地杀死在几里外的西江岸边,而她带走的那个孩子则失去了影踪。大家也不知道寨主夫人竟把那个孩子放进水里飘到了百里外的下游去,寨主和寨民们遍寻不到,只得封住原本入寨的灵道,只留一条更加隐秘的水道进出,没想到十七年后那个失踪的孩子会忽然又自己找了回来。
时过境迁,当年的蓄龙寨寨主也已过世,而蓄龙寨寨主的地位,往往却并不是靠血缘世代相袭,因为蓄龙寨人作为侍奉西江神龙一族的特别部落,时常会有真正的龙神降生在蓄龙人当中,以蓄龙人的人身为到人间行走做事,就像龙五这样,于是他在得到族中长老们验证认可后,成为了新一任的蓄龙寨主。
之后,曾陵和龙五在寨中举行了上古流传至今的龙人婚礼,仪式神圣而特别,皎叟阿童和狸精阿铜也被请来参加热闹了一番,之后曾陵想回家了,众人便合计,就说曾陵数月前落水被蓄龙寨年轻的寨主龙五意外相救,因为落水而伤势颇重,连日昏迷又不知她来自何处,就被寨主带回蓄龙寨治疗伤势,两人日夜相处中渐生情意,于是这次龙五送阿陵回家,顺便带上几个族人和聘礼,到禹门坊的曾家提亲,又怕龙五看起来太过年轻不够说服力,又让阿童和阿铜扮作是龙五的同族哥嫂,阿铜能言善辩,有他帮忙曾家提亲说话,应该保险稳固些,曾陵一路还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家两位大人会否顺利应允,之前龙五还提醒过,先前他陪曾陵回去坊中见过怪异,所以请阿童他们护送二老和仆人回去的时候,还将那坊中打扫过一下,原来是被欧阳豫布下了许多蛊虫导致的,龙五做事细心在意,曾陵无论任何时候看见他,跟他在一起,就会觉得心里安稳笃定。
两个人嫌船舱太吵,两人手拉着手走上甲板,刚过梧州城,那远处松柏苍翠的群山正是当年的苍梧火山,山底地眼已经封固,南越王的宝剑也沉入江底,这山入夜也不再发出光亮,更别提千年之前曾经伫立对岸的苍梧故城了,苍梧陵自从那次离家,也再没有回去鹄奔亭,回去看从小养育她长大的太祖阿嫲,不知道她老人家后来怎么样,应该……很难过吧,如今沧海已变作桑田,只余这两岸江风船艄,越发的往来如织,平凡热闹。
二人站立了一会儿,再往前几十水里,又经过蕉下村那个码头,沿途蕉林油绿,曾陵想起曾在那里见过的芭蕉精,忽然醒悟过来:“五哥,还记得那个芭蕉林里古怪的老妇人吗?她提过儋耳国,儋耳雕题,都是传说中已经消失千年以上的古国,她和当年那个生了蛟子的雕题人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龙五摇摇头,这八百里郁水来过,又走过那么多人,发生过多少事,谁都很难一一得悉。不过,他将曾陵拉进怀里,这甲板上还有旁的人呢,曾陵的脸有些发红,不过望向龙五的眼睛,都有说不尽的情深义重,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经历过这千年劫难,往后两个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两人再回到舱中的时候,却恰巧听到一段:“各位可知,那苍梧氏族的 ‘女豢龙氏’自古以来,不仅有一只龙眼成为半神,还得拜那御龙氏的刘家仙子为师,诚心修炼,得御龙氏传授那三件御龙神器,好了,看官欲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吓?”曾陵听得瞪大双眼,用眼神质问龙五,龙五也一脸茫然。
阿铜上了台去拽下万子蚧来,几个人凑了一桌吃饭喝酒,也拉了曾陵龙五坐下,曾陵拿这话问他,小少年却用说书人那般讳莫如深的口吻说:“这不正是千年之前苍梧世家女子与西江龙神的一段爱情和磨难故事吗?”又指着窗外,“你听那滔滔江水流淌过一千年又一千年,西江龙神的故事就如那朝升夕落,淋漓成长执着过,那些爱恨和承诺,被我唱彻吟哦着,才不会褪色。”
(第二卷完)
2020年7月1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