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狼父子
㬻城的高处,狼宫之巅,傍晚时分,乌云翻卷,宫中点亮数千盏松明,将整座宫殿每一个屋檐、柱脚都照如白煌。
狼剡峰没想到苍梧陵会忽然来找自己,急步走过一段长廊,看到走上台阶的少女,青衣褶裙,显然刻意梳洗打扮过一番,发梳高髻,耳垂玉滴,将清冷气质的面庞映衬得越发明丽动人。
“阿陵,你怎么来了?正好我父王在,你来拜见一下。”狼剡峰一身兽革铜铠,腰佩铮亮的甲带,**的双腿和臂膀的肌肉能看出蕴含强劲的爆发力。
一个身形高大、肩垂披风的男人站在城头向远方眺望,湿雨蒙布石头的城身,松明的光在太王身周幻化一片淡淡的金芒,苍梧割告诉过阿陵,狼太王本名狼掷杵。
“拜见狼国太王。”苍梧陵以苍梧氏族的礼仪向他行礼道,心中也不免有丝疑虑,这个男人正当盛年,为何这么早就退位给儿子,难道真如阿雉所说,隐居养病,实际是被逼退位?可狼剡峰虽然战功卓著,行事决绝狠厉,但资历尚浅,仍是个年仅十八的少年,观这两位站在一起,太王自有一身轩昂气宇,小子不可比拟。
“起来吧。”太王转过身来,阿陵抬头与他直目而视,顿时一怔,这位狼太王也身穿着铠甲。
“父王,这就是苍梧陵,五年前在苍梧世家您见过的。”狼剡峰向狼太王说道。
狼太王点点头,狼剡峰又关切地问:“来找我有什么事?”
从进宫来的一路,就觉得气氛严肃,看他父子装束,好像也在严阵以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脑中如是思考,阿陵再次以抱拳在胸的苍梧氏国礼向二位道:“我来是有话想当面对新狼王说的,请狼王借一步说话。”
她一时踌躇,拒绝狼王的话,不该当着他父亲面说,还是私底下单独跟狼剡峰讲为好。
“没关系,就在这说吧。”少年笑着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我和父王之间没有秘密。”
阿陵一怔,这对父子刹那的眼神交汇,有着心意相通的信任和默契,决不似传闻那样父子成仇。
“那天……我受伤跌入郁水,蒙狼王救命,治伤和照顾,苍梧陵感激不尽,但前日婆利洲的莫女公子以狼王要在继位时选妃,怕我占据名额为由杀我,我就想,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特来向狼王说明,苍梧陵已和郁水龙神订立婚约,有 ‘银龙走瞳’的龙眼为证,所以……”
“所以你不可能嫁给我是吗?”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狼剡峰出声打断,但少年狼王并没动怒,只是走近来看着她的眼睛。
“苍梧陵,我问你,从小到大,你也是被教导,要以家族和大局为重对不对?”
“是……”阿陵想了想,不可否认。
“无论家族强加给你什么,都无法违抗,就像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蒙着左眼,作为苍梧氏族的’龙眼新娘’,但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对那些枯萎的花根不停浇水,我也是,不过从我真正懂事起,我就知道,有些人就跟那些枯萎的花根一样,你再怎么浇水也发不出芽,开不出花。而我的小命只会悬在刀尖上,不能在王位角逐中胜出,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这样的人,好像出生的每一步,都是被裹挟着走的,前几天我告诉过你,父王当年即使赢得了王位,但就因为王族的传统,做了王也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如果不娶青眼部的女子为元妃,不仅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连自己,也有性命危险。父王后来就算一再妥协,可最终也还是没法保住我母亲。”狼剡峰伸出紧握拳头的手,“我母亲死的时候,我的食物里也被掺入狼毒花,若不是父王和珠姨赶到把我救下,想尽各种办法救治,我也活不到今天,这一切就因为苍尾和青眼两部彼此联姻,用人唯亲,狼王的权力已经被这陈陋的制度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平民出身的人再有才能,也无法出头,过去千百年来,狼人自我封闭在这深山之中,被外面的人嘲讽我们是不开化的狼蛮野兽,到我这一代,我是第一个平民所生、活着长到成年的王子,若不杀掉青眼部元妃所生的兄弟姊妹,我和我的母族都没法活命。是父王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所以我不仅不会再娶青眼部的人为妻,继位的时候,更希望同一个和我有相似命运,能明白我心意的女子在一起。苍梧陵,五年前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们很像,你是苍梧世家时隔三百年才出现的一位龙眼新娘,你从小就被族人寄望嫁给龙神,肩负着振兴家族名声的责任,但我想问问你,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阿陵没想到狼剡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整个人愣住了,脑海中掠过幼时的画面,她是极度抵触别人说她龙眼新娘这件事,可太祖阿嫲和族人,总是不断向外人诉说自己幼年遇龙的故事,连中蛊的病眼也被说成龙眼,都是为了家族名望,苍梧山城沉没,活下来的人重建家园,需要这样的名声支撑家族的底气,她约莫懂的,所以不能说不……
看苍梧陵不说话,狼剡峰面色稍缓,但他还没接下去说什么,突然间,远方天角边陡地一击闷雷轰然炸响,好像是大量炮竹被引爆,他神情一变,立刻到城墙边朝正前方天门关眺望,早已料到什么地说:“来了,是天门关的竹信!”
他的话音刚落,天门关的方向又接连传来“轰轰”数连声爆炸,接着是“嗷呜—嗷呜——”的拖长狼嚎,由远而近,向晚沉寂的狼㬻城中顿时喧哗起来。
狼人都知晓那些嚎叫声中带有什么信号,城池中不少人声喧哗起来,从宫城往下张望,各家各户都有人跑到街上:“是不是青眼部的人攻来了!”“应该是。”“是,你听那是青眼部的盘挥在向左将和右将发总攻的号令!”
“青眼部?”阿陵意识到是什么事正在发生,龙眼的目力很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凝神向天门关的方向望去,在关口的城垣一座高台之上,此刻被燃起火焰,是给狼㬻城报信的烽火,她急问,“有人在进攻天门关?”
“是,肯定是青眼部的族长盘挥。”狼剡峰咬牙凌然道,“父王和我的对头,哼,丧家之犬,我让青眼元妃吃下狼毒花的时候,这个人带着青眼三千多余部跑了,这个人,逃跑和躲藏的功夫一等一,我派人上下郁水都没找到,还以为继位大典他不来了。”
阿陵之前就隐约想到,狼剡峰既杀死青眼部出身的异母兄妹和元妃,又公然放话不循祖制娶青眼部狼女为妻,那历代都是贵族的青眼部又怎肯答应,只是这一个多月来,除了靥姬带外族来攻打过以外,却并没看见别的青眼部狼人,现在才知是族长带着族人逃离了此地。
“报!”拉长的声音传来,一条体型巨大的黑狼跃上宫台,落在狼王父子十步外化身为人,单膝跪地道:“回禀太王、大王,青眼部族长盘挥带人是从西北山林绕道,避过我们官道沿途关卡,一个时辰前突然从西北溪洞里现身,分别五百人偷袭蓝火城,又有五百人攻天门关隘,幸好被守关的火云寨主和蓝火城蓝城主觉察,及时反击,已经将对方打溃,现在往西南和西北两方逃跑,蓝城主带人追击围剿,蓝城主还说,一定会带盘挥人头给狼剡峰大王做继位贺礼!”
“好,多谢蓝城主厚意!”狼剡峰冷笑,转向太王道,“他们肯定是想攻下蓝火城作为据点,再在明天攻城。”
“嗷呜呜——嗷呜——”
像是巨大沉闷的号角声从㬻城之巅吹出去,悠悠在山林城池间飘扬回**,是召集的信号。
黎云寨寨主徐彻和夫人雷先珠、白云寨寨主还有一些将领入宫,狼剡峰引荐给阿陵,阿陵没想到继位大典的节骨眼上会发生战事,思忖不知父母亲知不知道这事,见他们要商量军政要事,正想告辞出去,狼剡峰却过来拦住:“阿陵,你留在宫里比较安全。”看阿陵表情想要反驳,他又道,“我待会儿就让人去请苍梧族长和夫人来这。”
话犹未了,忽报有人进宫,竟是徐续带着欧阳豫和刘仙。
阿陵惊奇地过去拉住刘仙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后一句她想说,怎么会跟欧阳豫一起。
刘仙一如既往地神情淡然,指徐续说:“刚才很多人跑到街上说青眼部的人在攻城,这个人就带兵把那些人抓走了,本想把人都迁到王宫下处,但你阿娘头疼旧病犯了,我给她施过针灸,苍梧族长在帮她渡气调息,暂时不宜挪动,小五和晨、曦他们在守关,防止有人进去打扰。苍梧族长叫我带话给你,苍梧世家与狼臙国多年交往,情谊深厚,你是第十三代 ‘女豢龙氏’,也是下一任苍梧族长,狼王继位之际有兵燹之祸,苍梧世家也应当出一分力,所以让你代他在宫中为狼王分忧,不必急着回来。”
徐梁与徐续都是狼剡峰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狼㬻城的守城将首,此刻急向狼王禀告:“刚才蓝城主飞鹰传书给镇守南城门的白云寨主,说城中有青眼部内应,白云寨主来不及进宫禀告,马上挨家挨户盘查,让我来禀告太王和大王这事,不论是不是内应,大典期间不许谣言乱众,违者斩首。”又指欧阳豫道,“柳叙时王子说柳河公主到蓝火城游玩,现在外有战事,公主身边只有几个随从,他担心得紧,已经让手下田管带带人出城去找,希望狼王帮忙传书给火云寨主,看见柳河公主务必放归。”
当下众人就战事进行部署商议,阿陵与刘仙两人旁听,阿陵心中惦念小五,又问刘仙:“小五怎么说?”
“小五听族长的安排。”刘仙的眉头微皱,似在思忖什么事情,阿陵挨近她身边时,就觉她身上阵阵香气,不过与小螺身上的香气不同,更像一种混杂花和药草的气味,过去从未闻过。不一会儿阿陵只觉心神烦乱,刚想走开去殿外吹风,刘仙一把拉住她,“阿陵,把唤龙铃和猿臂笛给我。”
“好,师父要来做什么?”御龙法器本就是刘仙传授自己的,阿陵不疑有他,解下递交,徐续走来,“晚饭已经备好,两位过来用些。”
那边奴仆果然捧着大盆烤肉、瓜果和米酒出来,众人席地而坐,阿陵肋骨还有隐疼,胃口不佳,胡乱吃过晚饭,刘仙忽然走去对狼剡峰道:“狼王,请借一步说话。”
刘仙和狼剡峰走到那边廊柱下,却不让阿陵跟去,过一会儿回来,对阿陵说:“我们走,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