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无可回避
苍梧世家的族长一行舟马劳顿,在第四天上午赶到了狼㬻城,将到别馆前,得到报信的陵、雉、莺、鹊四人就恭立在大门外等候。
苍梧族长和夫人下马时,正好徐续陪着欧阳豫、田黾走出,后者立时向苍梧割作揖抱歉,苍梧割笑语寒暄,称自家几个女儿都是贪玩心野的毛丫头,仗着老父亲这张老脸,居然跑到狼国来叨扰狼王和扶南王子这么久。
欧阳豫扮作的柳叙时也操着一口略不标准的汉话解释说,之前在苍梧世家作客时,与雉姑娘说起过自己要到狼国来参加新王的继位大典,又一时口快答允有时间会带她逛狼国的鬼市,本没说定日期,没想到竟惹得雉姑娘带莺、鹊三位偷跑到狼国来,其实在家左右多等几日,就和族长大人和夫人一同前来了,却害得苍梧族长以为爱女失踪,焦急万分,柳叙时本该向族长大人好好赔罪,只是现正要去王宫与新王会面,还请几位稍事休息,午后再来向族长和夫人请安,而明日就是狼王继位大典,届时同喜同乐。
一番话堂而皇之,徐续也请苍梧族长和夫人暂且安心在别馆住下,一行便径离去。
桢满心都在阿陵身上,过来拉住上下端详,看向雉、莺、鹊三人时,虽不言语,但脸上极有责怪之色。
这次苍梧割带的人手不多,是因一个月前浮槎村与河伯一役,族中青少如苍梧建等人受伤还在调养,所以这次苍梧割只点了苍梧晨、苍梧曦两名分家子侄,并管家苍梧累,及听差、搬运和牵马的十个奴仆,也没带儿子苍梧雷,照旧二当家苍梧豿留守家中,自己一行仅有十余人,加上骑人驮物的十匹马,就赶到这来了。
月余不见,苍梧割夫妇二人都消瘦憔悴许多,桢的眼角更是多了好几丝褶皱的哭纹,当着人多,苍梧割目光落在阿雉身上,双肩紧绷,显是极力在遏止怒意,晨、曦二子见着阿陵就拉着亲热招呼,待进到屋内,桢就张臂抱住阿陵,流着泪拉她到苍梧割面前:“陵儿,这是父亲,你从小到大还没叫过一声阿爹。”
阿陵心中一凛,望向苍梧割——
“二叔要逼你,成为我苍梧氏一族最锋利的刀,不管你是否情愿。”
男人说出这番话时,眼神和语调都像刀,不过一个多月,这个青衣剑眉的中年男人好像变了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柔和下来,自己也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依稀还是当初那个拉着心爱女子夜奔的少年模样。
可是从小到大对他的记忆仍是那个疏离的二叔啊,这声阿爹一时难以出口。
见阿陵不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苍梧割的模样,阿雉满心烦郁,从小就没来由讨厌的这个苍梧陵,她摸过的花草会枯萎,又是全族人眼里的灾星,阿爹原本正眼都不看一下,没想到上个月跑出家去,再见面的时候,时来运转成了女豢龙氏,不仅治好病眼,得到青桐神剑,还成了父亲的亲生女儿,自己的母亲早逝,她的母亲又是现任族长夫人,最后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骑着郁水神龙飞去苍梧火山救了山火,成了苍梧世家的大英雄。
一直都最宠爱自己的阿爹,从此一反常态再不许自己和豫哥来往,就算阿陵眼中的蛊虫是豫哥让冶鸟种的又如何,过去阿爹自己也说过,人要成大事就不能拘于小节,现在发现自己跟豫哥学驭香术都要大发雷霆,还逼着发誓断绝与豫哥见面。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自己就和苍梧陵相反过来,连狼国新王也喜欢她,那一片开满山坡的野姜花都是为她种的,那天早上她和莺、鹊去石堡等阿陵醒来的时候,雷先珠和阿中告诉她的,哼,凭什么她就这样出风头,到底凭什么!
“叫不出口吗?”苍梧割定定地看着苍梧陵。
阿陵头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叫不出声。
“父亲,若没什么事,孩儿先出去了。”苍梧雉一脸嫌恶转身就往门走,苍梧割突然反手一掌,打得她直摔在地,莺和鹊都吓得尖叫,雉的半边脸颊眼见着高高肿起,她抬眼怒目而视,不敢顶撞父亲。
看着雉的模样,苍梧割心头一疼,这个女儿像极了自己,眉眼俊丽,性格倔强,生母早逝后,自己更加倍宠爱,出落得骄傲自信,可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肯回头,也跟当年的自己一样。
“雉儿,我罚你禁闭三月,你却私自偷跑出来,违抗族长之命,你就是为了他么?”
“是!我就是为了见他!”苍梧雉咬紧牙关,眼泪流了下来,“我就是要喜欢他,以后嫁给他,生一起生,死一起……”
“你……”苍梧割一把揪住雉的衣领,扬起手但半空停住了,手背青筋凸起来,一看这情形,桢忙推着阿陵和小五、刘仙还有晨曦二子到隔壁屋去,留苍梧割和雉她们说话。
月余不见,桢长叹一声,拉着阿陵坐下,细问这一个月来的经历,阿陵先前就把狼剡峰要继位成婚、莫兀利杀自己的缘由都说给小五他们听过,当下又对桢告诉了一遍,桢听完忙向小五和刘仙恭敬行礼,小五摇头拉起阿陵的手,二人相视而笑:“苍梧夫人,谢就不必了,我也只是想找到阿陵,现在她人没事就好,但要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苍梧世家和狼国的关系。”
“阿陵是苍梧世家的 ‘女豢龙氏’,也是郁水龙神的妻子,怎么能再嫁这里的狼王!”苍梧晨叫起来,苍梧曦也附和地对小五道,“请龙神再变成神龙的模样大显神通,那狼王看见真龙必定吓到,让他明白想娶阿陵是不可能的就行啦。”
那天阿陵骑着白龙飞向苍梧火山灭火的壮举,他二人是亲眼所见,觉得这不该是什么难事。
“不行,龙神是护卫八百里郁水的神,神力是用来救灾救人的,却不能用来吓唬人。”刘仙接口道,“这说到底是苍梧世家和狼臙国的事,该由两家自己,还有阿陵来解决。”
“对,事关重大,等你父亲过来一块儿商量,何况那欧阳公也改换身份到这,还引得雉儿跟来,以他的为人行事,我怕又会有什么。”
桢沉吟着点头,她对欧阳豫向是忌惮,也不喜丈夫与欧阳氏来往,之前苍梧雉失踪,发散人手到浮槎村寻找,然而人去屋空,等接到了狼国来信才知她们到了这里,赶来又发现欧阳豫带人乔装改换身份在此,更有不好的预感。一个多月来,夫妇二人就往事相互指责怨怼过,哀伤痛悔过,苍梧割过去一心振兴苍梧世家,现如今阿陵与龙族联姻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想再与欧阳氏纠葛下去,桢回忆往事更是心有余悸,一时心急,头疼晕眩的毛病又发作了,阿陵连忙扶她坐下,并在行囊中找出常吃的络神丹药服下,桢闭目半晌,末后长叹一口气,拉着阿陵的手:“陵儿,明天就是狼王的继位大典,要不你天黑之后就跟龙神还有刘家仙子离开这里?阿娘害怕,怕你再有任何闪失。”
“可是,让阿娘你们留在这……”阿陵担忧地问。
“这你就不用太担心了,我和你父亲是来参加他的狼王继位大典,就说你太祖阿嫲心急想见你,所以命你连夜回家,他对我和你父亲又能怎样?”桢宽慰道。
说话间,窗外来往人声嘈杂,不便再商量此事,苍梧割过来时,见到桢又犯了头疼,只得扶到铺席处躺下,让她休息。
阿陵看苍梧割面色铁青,已然怒极,身边只有苍梧晨、曦跟随,不见阿雉三人原来刚才雉与苍梧割大吵一架,奔跑出去不知去向,莺、鹊二女叫着去找,也没回来。
阿陵刚想说舟马奔波,族长暂且休息,馆外院忽来一阵人声走动,接着就听有人走到隔壁敲门,是个男人的声音问:“请问苍梧族长在这吗?”
是田黾,苍梧割开门,阿陵在隔壁也走出去,果真是田黾和欧阳豫二人,欧阳豫声音压低说:“苍梧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苍梧割目光左右一扫,别馆各院人声走动,院外也有狼人巡视,便依照欧阳豫的身份客气地问,“原来是扶南王子。”
“关于狼王打算在继位大典时要娶苍梧陵的事,不知苍梧族长知晓没有?”欧阳豫单刀直入。
“什么?”苍梧割神情一诧,他并不知道,桢也惊起,阿陵忙扶出母亲:“你什么意思?”
“阿陵你是不知,新狼王表面没什么,实际对你惦记得紧,刚才叫我进宫,就是看我与雉儿交好,猜到我跟苍梧世家关系不错,找我问了些事,又请我出谋划策,如何和苍梧世家结成这门婚事。”
“我的陵儿已经跟郁水神龙定了婚事,你没告诉他?”桢怒声低喝道。
“狼王想娶陵儿,真有这事?”苍梧割问向桢和阿陵,看妻子和阿陵点点头,他皱紧了眉头,此时非同小可,当即侧身请欧阳豫进屋说话。
众人进屋里,桢就拉着丈夫的手说:“让阿陵跟龙神今晚就离开狼国,明天我俩进宫去见上任狼王。”
欧阳豫道:“这样也是一个办法,但族长可知,依照惯例,狼王继位的同时也要大婚,他明知苍梧陵是苍梧世家的 ‘龙眼新娘’,却还要动此念头,族长没想过为何么?”
“狼国王族自古只与青眼部的狼女通婚,为何他会看中陵儿?”苍梧割眉头紧锁,“他若有心,也该事先与我商量,现在这是要强娶吗?”
“狼王族内通婚不假,然这位新王一心反抗旧制,原是因为自小经历的恨事压心,也不知他有没跟阿陵提过,他母亲是位出身平民的次妃,很小的时候,生母就被出身青眼部的元妃逼死,听说那位元妃个性骄矜跋扈,所以他既不愿娶这样个性的女子,更不娶青眼部狼女为妃,婆利洲南岛莫氏那位的千金一心想嫁给他,倒也门第相等,但性情便是骄横一类,他无法喜欢,而对阿陵,五年前一回随父王到苍梧世家做客,那天无意间在郁水边看见一个女孩独自打水种花,后才得知阿陵竟是前任族长之女,同样出身高贵,却被族人排挤,兼之体内灵力岔乱,邪毒外盛,一靠近花根就会枯萎,就像他小时候被长母元妃逼喂过狼毒花,同样周身灵力岔乱,差点死掉,所以看见阿陵就大有同病相怜之感,从此惦念吧。”欧阳豫笑着解释道。
轻飘几句“被族人排挤”、“体内灵力岔乱、邪毒外盛”,狼剡峰小时被下毒差点死掉,苍梧陵小时也被下蛊,遭受多年折磨。
苍梧割心头一痛,一个月前没在苍梧火山找到阿陵,桢就对他怨怼过无数遍,对这个女儿的薄待和亏欠,这事当初也有欧阳豫的推波助澜。
“什么是狼毒花?”阿陵假装没听懂这层,只侧眉去问小五。
“狼毒花是狼人的族花,并不是因为狼人喜爱这种花,而是因其药性与狼人血性相反,狼人误食的话,轻则全身经脉伤残、重则毙命,所以这是从出生开始就告诉狼人不可误食,那元妃用狼毒花喂一个孩子,就是想置之死地。”小五轻声答她。
“呵,去岁狼剡峰掌权之后,就在去年冬天,也让那位元妃吃下了一朵狼毒花自尽了。”欧阳豫点头笑道, “既然龙神知道,就证明我所言不虚吧,所以,这位狼王性情有这乖僻之处,恐怕不好开解。”——
“要不我把这个送你。”
“我不要……这是什么?”
“这是水玉,我父王让人从紫云仙谷的百尺深潭底下采来,能协调人身经脉岔乱的灵力,那些花根枯萎也许只是你还不会驾驭灵力……”
“我自己去和他说吧。”苍梧陵忽然挺直背脊,“我现在就去见狼王,当面跟他说清楚。”
“陵儿,这事……”桢想说什么,苍梧割止住妻子,示意让阿陵说完。
“我是苍梧世家第十三代女豢龙氏,我的婚姻大事关系到家族,苍梧陵无可回避。”阿陵说这话时,手与小五牵在一起,两人对视,小五点点头。
苍梧割凝视少女,阿陵神情坚定,左目银光流转,便点点头:“好,就按陵儿说的去做。”
“既是这样,好吧,陵儿,我给你换身衣服再走。”桢也只得点头,让众人出去,从行李中取出一袭苍梧世家的族色青衣,一套挑白花护腕,过膝长裤,扎挑花镶边裤脚,外罩苍青色相间褶裙,一双编花革履,桢帮她更换一身后,阿陵项挂猿臂笛,腰间系好唤龙铃和啸天鼓以及苍色梧桐叶佩,别好青桐神剑,便辞别父母、师父和小五,苍梧晨找到负责别馆的徐续,联系送苍梧陵面见狼剡峰。
小五一路送她出别馆,临分别时,他拿起阿陵胸前的猿臂笛:“阿陵,有事就吹响这个笛子,或者摇响铃声,我听见就会赶去找你的。”
“好,一言为定,你要小心。”两人相互叮咛,不舍地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