㬻城之上，月不明。 瞭望的高台处，苍梧雉紧随欧阳豫身后，眺望远处下方那一行渐行渐近的马队，当看清队伍中苍梧陵和小螺分别的身影，少女咬了咬下唇，低骂道：“天杀的苍梧陵，还有那个阿螺，豫哥哥你信我，她鬼心思太多，一直和我作对，那天我真的没有偷袭刺她的马腹，是她自己故意把马惊吓跳到沟里摔断腿。” 欧阳豫哂笑一下，似乎满意地点点头，因为他看见马队里有刘仙和小五。 “是我让她想个法子留下，对阿陵有个照应。”欧阳豫道。 “照应？”雉的眼眶有点红了，“豫哥哥，你心里也在意阿陵吗？可我到现在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是我阿爹亲生的女儿。”雉目中都是忧愁，不知是不是山风太冷，她本能地挨近欧阳豫的肩膀，“豫哥哥，我是为了你才到这来的，这个狼国……让我觉得很害怕。” “小雉儿你怕什么，有豫哥哥在，不管是阿陵，还是这狼国，是你的总有你的。”欧阳豫伸出手臂搂住少女的肩膀，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如果害怕，就躲到我怀里，让我来保护你。” “真的？”雉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知道这个脸上挂着谜一样笑容的俊美少年，实际已经活了几百岁，但那又怎样，他的一个皱眉，一个眼神，都能让她心旌摇曳，何况是这样肌肤之间的亲密，她的心脏都要休止了。 下一秒，欧阳豫的嘴唇从她的鬓角轻轻扫过，停在她的耳边：“真的，难道雉儿到现在还没发现自己和豫哥哥很像，我们都是父亲的次儿，却都有远大的抱负。” “对。”好似有灿烂温暖的阳光照进心里，她用力点头。 “雉儿愿意永远和豫哥哥在一起吗？”欧阳豫的声音清澈而真挚。 “我当然愿意。”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你帮豫哥哥做成一件事，并不难，只是一个小小的环节，余下的事，我来做，应该很快就能一举四得地达到我们的理想。”少年人的眸子闪烁着不同于年纪的期许和深邃。 “什么事？”这双眼睛如星夜辽阔，雉怔怔看着，差点要忘记今夕是何处。 欧阳豫轻轻地靠近她的脸颊：“你也知道，那个狼国新王喜欢苍梧陵，只要让她和狼王在一起……” “那不成。”雉儿脸一沉，“她有什么好的，多聪明还是多漂亮？白龙神喜欢她，现在连狼王也喜欢她，狼臙国掌握着郁水七处鬼市交易权，势力日渐壮大，不仅我阿爹要巴结他，难道连豫哥你也要巴结他？” 欧阳豫摇摇头，越发搂紧她的纤腰，甚至轻轻在她肋下摩挲几下，让少女的身子酸软无力地倚靠在自己身上，嗅着她脖颈的清香，深吸一口气道：“雉儿，你知道我一生理想是什么？” “你是大越国的王子，当然是复国，南面为王。”雉低叹道。 “是的，我毕生为了这个夙愿奔走，不惜逆天改命我也要做到，但是人的能力总有限度，现在连冶神阿青也死了，我却需要更多更大的神力，只有神力才能做到常人所无法做到的事，所以我要龙的力量。” “龙这种神明，天真而愚蠢，而这个狼剡峰为人，意气用事又急于求成，当田黾打探到苍梧陵就在黑火寨的时候，我就猜到他的心思，天助我也，机会近在眼前，雉儿，你听清楚我说的吗，助我要得到龙的神力，好不好？” “龙的神力，怎么得到？”雉瞪圆双眼不可思议。 “就是苍梧陵的那个龙眼。”欧阳豫指指自己左眼，“人眼、龙眼，眼中看见的世间万物并不相同，有了龙眼就能成为半神，能够拥有龙的力量，可惜苍梧陵不会使用。” “让狼剡峰娶苍梧陵，就一定会惹怒那条白龙，白龙与狼王互戗，苍梧陵夹在其中必定身死，我只要趁此机会，剜取她的眼珠，换到我的左眼就大功告成了。雉儿，我说这是一举四得的好事，因为对你也大有好处，狼国殁了新君，大伤元气，我会让田黾趁机将七处鬼市的交易权限夺取过来，掌管了鬼市，对你、对苍梧世家，便大有利益，往后你与我成亲，我们两家联合一气，将来不仅是东越国，就是苍梧国复国，你阿爹做苍梧国王，或你做苍梧女王，也不是不可图划的，还有阿螺，我答应会替她报仇，除掉狼国这位新王就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也会很高兴。” 听着前半截话的时候，雉的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只是到最后听见替阿螺报仇，笑容又立即消失，不高兴却不敢出口，只能心中默默切齿，你心中到底是我还是阿螺？ 风吹乱了少女的发，欧阳豫替她拂开，顺势抚摸一下剔透的脸颊，苍梧雉痴痴看着他，满脸倾慕之意。欧阳豫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打开后一股香甜却不浓烈，混合了桃叶、桃实的香气四散出来，他以尾指蘸了一点在半空轻弹几下，粉色桃花似的光点被灵力催发环绕在少女的身边，转眼成纷纷扬扬飘舞的花瓣雨，人如沐浴在三月细雨春风的落花当中，清醉扑鼻，粉色红云般的胭脂色卷上脸庞，少女看着欧阳豫眉宇神气，又想起他刚才一番话，忽就觉得这样敢于逆天改命的男子遥不可及，自己空有一腔情思，又如何抓得住他？ 一时间百感交集，翻来覆去又想到，阿螺与欧阳豫兄妹相称，潜伏在河伯手下做童子杀手，同甘共苦，这也是她所没有的，想到这里双目垂泪：“豫哥哥，过去我不懂爹爹对继母的感情，为了得到一个人，为她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自己的命，还是亲情，如今我懂了，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做……” “雉儿！” 欧阳豫一声轻喝，苍梧雉心头一震，大惊之下才从迷乱的心境中醒了过来。 “雉儿，”欧阳豫正色道：“豫哥教过你，要随时警惕不可被外力迷乱心智，就比如这香气，内涵天地阴阳二气之力，调法千变万化，能左右人心，我上个月给你香方和香药，以及驭香术法的绢书，嘱咐你勤加练习，怎么见我用香却丝毫没有防备，你可是没看？” “我……我要避开家人，每日尽量练习两个时辰以上，你给我的香药我试过两种，谁知那天继母到我房中来闻出气味，她就跟阿爹说我跟着你净学些毒惑迷人的歪理，阿爹生气，把我关着不许出门，香药也被没收了，不许我再与你见面，近日就疏于练习……” 欧阳豫这才神情缓和，将手中香瓶交到雉的手中：“苍梧族长还说过什么？” 雉的眼眶又红了，右手腕抬起，七八环的虾须银镯叮当碰撞，捋开镯子露出内侧雪白肌肤上有个一寸烙烫的灼疤，是太阳与一只随阳鸟图像，这是欧阳氏在秦汉之前的古鸟文写法，银镯遮挡是以极不明显，看疤痕颜色，至少是一两年以上的旧记。 “这是你自己灼上去的？”欧阳豫立时变色。 “是，阿爹还发现了这个，逼问我是什么时候对你……一年前，我随阿爹见你，你穿得很破，一身的伤，两天没吃饭，和我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当时阿爹说你隐瞒身份在做很危险的事，豫哥哥你知道我心多疼吗？我想到你在外面受苦，就难过得要死，回去就偷偷使人刻了一枚你姓氏的铜印，灼在手上。” 欧阳豫面有惭色，将她搂进怀中：“我竟不知雉儿对我情意深重至此。” 雉轻靠他的肩，桃花香味和男子青草般的体香氤在一起，很想就这样倒在他的怀里。 “这香露是我新配的迷香，你只需将这给阿陵闻过——” 二人窃窃私语之际，狼国㬻城的城门缓缓张开，阿陵在队伍里随众进入，刚才狼剡峰又差人送来信鹰回信，苍梧族长已知悉苍梧雉三女在狼㬻城中的消息，会即刻赶来。 柳氏、莫氏、苍梧氏都安排在城中一座别馆，欧阳豫和雉回到馆内，院中人马都安排妥帖，一路劳顿，人困马乏，各房休憩。 第二天阿陵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身上旧伤还疼，加上骑马劳碌，全身就像散了架一样，听见屋外院子里各种人声逐渐嘈杂，她也不愿出去，免得撞见莫兀利。 刘仙和小五来了，便不必阿中贴身照顾，别看刘仙年纪轻轻，却自御龙氏刘累一脉传承下冠世医术，小五的身体也没痊愈，所以一路多得她在帮小五和阿陵调理伤势，算算苍梧割和桢最快也要明天之后才能赶到狼㬻城，这两天在别馆中安心静养，狼剡峰忙于处理国中事务，也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