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留情面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向声音处瞧去,只见码头正有一艘桥舡在泊岸,码头上几个狼人抄起兵器,朝舡上呼喝,如临大敌,又有两个人捂着脸面奔跑过来报信,到近前一看,竟都一脸的鲜血。
徐续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个狼人回:“那船要靠岸,我们想验明身份,船上的人就出手打人——”
可他话没说完,码头那惊呼声又起,只见从舡上一人旋风般纵身飞起,银线白裙随风而舞,人落在数丈外滩涂上,却个身穿苍青绿绣衣衫和百褶裙的盛装美貌少女。
徐续还没开口,那少女就从腰间取出一块苍色玉牌,高声道:“我是苍梧世家的长女公子苍梧雉,前来拜会狼臙国新任大王。”
刚才页眉才提到她,没想到一转眼这人就出现在眼前,徐续便问:“既是拜会我们大王,为何又要动手打伤我们的人?”
长风平地而起,吹拂着美丽的裙摆,少女眼眸漆黑,肤色雪白,径直迈步朝宴席走来,斯斯然笑道:“你们的人恶声恶状,不许我的船靠岸,得罪了我,所以教训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中的弹弓,她说话见,从桥舡上又鱼贯走出四个同样盛装打扮的少年少女,跟随在苍梧雉的身后。
狼剡峰便道:“并未收到苍梧世家的信帖,长女公子突然前来,手下人一时唐突,还请包涵。”
“不必,原是我家素来与扶南国柳叙时王子有生意来往,交情甚深,得知王子在这,我父亲还在家中为殿下准备厚礼,就让我便先来一步,和扶南王子汇合,一起凑个热闹,还望狼王不要怪罪。”
“是叙时王子邀请的?”页眉讶异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第三桌的人身上,没想到柳河公主率先跳起来朝雉吐舌头做个鬼脸:“我和我哥在这里做客,又没叫你跟来,你来做什么?”
她这一说,众人不禁哂然一笑,看苍梧雉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柳叙时兄妹也年纪相仿,都是矜贵娇憨小儿女形状,他们只当田黾是柳氏的大掌管,柳氏兄妹和苍梧雉是打打闹闹的冤家玩伴,也就一笑置之,各自归席。
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她来这一心只为追随欧阳豫,别的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徐续连忙张罗摆上席案,一边邀请她入座,众人安座毕,雉往自己席间走,不期然与人群中的阿陵四目对上,两人俱都一震,别说雉,就连她身边两个女子也惊呼出声:“苍梧陵?你怎么会在这?”
页眉笑道:“呀,你们果然认识,就坐一起吧。”
“不必了,阿陵是我早前请来的客人,已经安排好座次。”狼剡峰回到主位,一同前来的雷先珠和阿中顺势将阿陵拥簇着坐到他右手的二席。
阿陵被动地坐下,这么一打岔,倒是把之前莫兀利要找阿陵打架的事情盖过去了。
歌舞又起,篝火更旺,席间觥筹交错,狼剡峰酒量非凡,与南星、南页眉、莫罗汉、田黾等人交谈甚欢,那边苍梧雉的座次安排在扶南人的下一席,她和身边二女不时往阿陵这边观望,低头私语。
阿陵想问阿雉关于小五的事,又想问她能不能把船借给自己回家,但阿雉和自己向来不好说话,心里左右思忖,对宴饮心不在焉,后来那边欧阳豫和雉喝酒,小螺又与雉吵起嘴来,阿陵再不通情事,在浮槎村时也能看出雉对欧阳豫心有所属,猜到她跑到这来的心思,想她帮忙自己可能性渺茫。
思来想去,阿陵自顾出神,全不知筵席的旁人如何,狼剡峰敬她喝酒也不知道,得阿中提醒才反应过来,就胡乱和其他宾客一起喝了几盏米酒。
不料米酒下肚后,夜半微温的潮湿夜风打在头脑,酒劲很快就上了头,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晕眩坐不住了,幸好众人商议,明日正式开拔狼㬻城,客人们要带的行李,还有许多货物,都由马队分批次装载进山,所以今夜也不纵情吃喝,大家皆回住处早些休息。
筵席散时,外来宾客仍回自家船上宿歇,阿雉和小螺又因为什么事吵起来,几乎大打出手,阿陵见此情形,也不好过去,只得回石堡休息。
只是走到半路就忍不住呕了一通,把胃里东西全都吐尽,阿中扶她去山溪洗漱,那溪水沾手只觉寒凉刺骨,待回到屋里睡下,更是一夜辗转反侧。
半睡半醒的梦中,她又回到那片烽烟缭绕的森林,看着癫狂的河伯和悲恸的母亲说出她的身世,然后阿雉用欧阳豫的鱼肠剑刺伤河伯,还有她和小五在空中与冶鸟那场厮杀,焦蛊发作时左眼焚化,小五情急之下将龙魂一缕精魄注入她的眼眶,并许下生死不渝的契约。
“小五……小五……”
迷糊难受间,她呢喃出声,便觉得有人在身边,伸手抚上她的额头。
“苍梧陵,你醒醒。”
“你是谁……小五……是你吗?”
睁开眼,屋里很暗,有个人影在身边。
头脑涨疼,她含糊询问,一动全身伤处就酸苦难耐,一双手臂过来将她扶起,给她嘴里一勺一勺喂温热的汤药,手臂的触感很陌生,倚靠的胸膛很坚硬,她本能去挣扎,手臂却将她越发用力地圈紧,声音又在耳边问:“苍梧陵,告诉我,小五是谁?”
嗓音低沉,让她感觉到危险,于是摇头噤口不言。
“小五是谁,是不是你眼睛里的龙?”一只手掌用力覆住她的左眼,声音还在追问。她挣脱不开,猛地醒悟到什么,用力睁开眼,手臂却箍得她不能动弹:“苍梧陵,’银龙走瞳’和嫁给龙神的命运,是你一出生就被家族强加的,可你想过吗?我们为什么要听从那些人的话?为别人而活着?”
阿陵怔住。
这时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轻声劝说:“王,让她睡吧。”
是雷先珠的声音,
“好吧。”
手臂的桎梏松了,鼻端又闻到几缕熟悉的迷烟气味,她随即陷入昏迷。
又不知过了多久,再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似乎已近晌午,阳光照入屋内,她转过头,阿中在身旁,看见她醒来,顿时高兴地叫:“你醒了?苍梧女公子醒了!”
屋外立刻有几个青衣少女急步进来,银饰装点在百褶裙上,耀目华丽,正是苍梧雉和莺、鹊三人。
阿陵和她们目光一触,阿雉似笑非笑说:“你身子骨这么虚?烧了这一宿。”
看这三人的神情阴晴不定,阿陵一瞬间本能就去看三件御龙法器,还好都整齐摆在枕边靠屋角的地方,缎带般的青桐剑也围系在腰上,才定了定神,让阿中扶着撑身坐起:“我没事,你们怎么在这。”
“昨晚吃完饭,就看不见你了,想着你是跟狼王去哪儿了,也没敢找你,今早才接到消息说你在这。”苍梧莺的话里有话,透着讥讽。
“是了,你的伤怎么样?”雉接话道,“那天阿爹和三叔发散人手到处找你,怎么都找不到,还以为你掉进郁水被大鱼吃了呢,没想到,你会来了这里,听说是狼王在郁水救了你,还把你带回这,这么多天,怎么不回家来?”
侍女阿中也听出二人的口气不善,先前当她们是一家人,才让三女在这守候,现下气氛明显不对,便看看阿陵,又看看二女,年纪最小的鹊向她说:“那位雷寨主夫人不是说,阿陵要醒了就告诉她吗,你还不快去?”
阿中看阿陵一眼,迟疑着快步出门去。
阿中走远,雉就冷笑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和新狼王勾搭上手的?看不出你还有这手段啊,狼剡峰可是个狠角色,这几年他凭战功把狼国大部分军队都控制在手里,又把四个兄弟姊妹都给杀了,再硬把自己父王逼退位,连那位出身青眼部的元妃也在去年冬天服狼毒花自尽,一家子至亲骨肉都被他赶尽杀绝,现在郁水沿岸鬼市还控制了七处,豫哥哥他们也得跟他做生意。”
阿陵明知她说话夹枪带棒,听着心烦,而自己和狼剡峰之间,她再解释她们也不会信的,何况清者自清,没必要解释,当下索性冷道:“你还有事吗?”
“有。”雉神色一厉,“你不想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你那个神龙变的夫婿怎么样了?”
阿陵皱起眉头:“你会告诉我?”
“阿陵,我先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这吧?”雉嘴角微勾,果然卖个关子,“太祖阿嫲和阿爹都疼我,找不见你,他们就和我说,阿陵要是死了,就让那个神龙少年再给你一个龙眼,换你嫁给他吧?反正都是为了苍梧世家好。可我心里只喜欢豫哥哥,阿爹、雷他们都知道,要逼我,我不愿意,就跟他们吵起来,阿爹生气我关到地室里,幸好豫哥哥飞鸟传书给阿莺,知道我被关的事情,就安排了船,让阿莺和阿鹊帮我逃出来,我才会到这,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下我就放心了,你活着,我就不用去嫁那个龙神。”
“嫁给龙神?谁要嫁给龙神?”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接着页眉探头进来,阿雉脸色唰地就白了,刚才说的一番话,别的她不在乎,却怕泄露了欧阳豫的身份,毕竟在这,欧阳豫的身份是扶南王子,若被狼人发现他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在外面,不知把她的话听去了多少。
“这是我们苍梧世家的事,你瞎打听什么!”莺忙大声反驳。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页眉突然出手,手势如爪地一把抓住莺的衣裳后颈,“呼”地一下就把人倒后从门掷了出去。
“姐姐!”莺的妹妹苍梧鹊顿时跳起:“你干什么?”
页眉冷冷看着鹊和雉:“苍梧世家的毛丫头,没大没小,苍梧族长是怎么教你们的?这要在婆利洲我们家里,当场就要打死扔去喂鼍龙。”
这个女人手上有很强的腕爪力量,这么一抓一掷,凌厉无比。阿雉忙朝鹊使个眼色,这里不比在家,鹊只得噤声,冲出门去扶起苍梧莺。
阿雉朝页眉拱手一礼:“抱歉,我家的小妹少不更事,冒犯之处还请海涵。”但她口中道着歉,眼中隐有敌意,显是不服,遂低下头走出门,“阿莺、阿鹊,我们走。”
她这么往外走,不提防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仰起脸一看,却是面色冷肃如霜的狼剡峰,阿雉对他还是本能感到畏惧的,忙行一礼:“见过大狼王。”
狼剡峰的身边,跟着刚才跑去报信的阿中,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狼剡峰脸色不善,眼睛掠过去在页眉和阿陵身上一扫,皮笑肉不笑地问,“听下人说,苍梧世家的姐妹正在一起说话,怎么突然动起手来?”
页眉拍拍手:“我们南家和苍梧族长素有交情,听说这位苍梧家的龙眼姑娘生病,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那苍梧世家的下人对我说话不礼貌,你知道我这人口直心快,一下没忍住,陵女公子,莫要见怪。”
一番话不留情面,阿雉面红耳赤,眼睛浮上泪意,从小到大,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苍梧世家上上下下对她,总是宠溺迁就为多,这次为了欧阳豫独自离家跑到狼国来,哪曾想过没有父亲的庇护,会受到这等待遇,她倔强地咬着唇,低头带着莺、鹊二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