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告白
第二天,码头又来了几艘大船,人声熙熙攘攘的,显得特别热闹,又有一大队人马从山中出来,驮着大桶系着红绳的酿米酒,活捕的山鸡、野豚、黄猄,男女乐师弹拨和击打着乐器,在码头空地排奏起狼臙国特有的乐曲。
阿中出去看过,说是狼王回来了,今天要迎接狮子国、扶南国等番邦的来使贵客,晚上有篝火宴会。
阿陵整日只在屋内静养,或打坐调理气息和灵力,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只盼着家人还有小五快来这里寻找自己,但思忖起来,还有些疑惑,就问阿中:“我小时候曾见过上一位狼臙国大王,就是狼剡峰的父王,他如今还健在吗?”
阿中答:“在的,只是今年春天感染了伤寒,引起旧伤发作,就决定退隐养病,加上大王子去年冬天已经在王储的竞选角逐中打败其他三位王子,狼王之位实至名归,所以大王就将国中事务都交给大王子主理,我们内外统一称呼大王子为狼王,只待今年八月十五的良辰吉时,举行过继位大典,他就是我们狼臙国正式的第五十一位大王了。”。
“原来是这样。”阿陵点点头,十岁那年认识狼剡峰,阿雉就曾说过狼国竞选王储的规矩,并断言狼剡峰活不过明年,但想来那只是为了刺激自己难受而已,真正的选王角逐,应是在所有王子王女都成年以后,而狼剡峰不想在残酷角逐中与靥姬相杀,才设法将她送去句町国和亲,可终究事与愿违。
阿中见阿陵神情凄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在意,自顾忙活别的事去,阿陵听她步声远去,不禁又叹口气,小螺说得没错,自己眼下就是狼人软禁的囚犯,狼剡峰已经剪除威胁他王位的手足兄妹,接下来顺利继位就是,可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留在这里?阿陵想不明白。
没想到的是,晚饭时间,狼剡峰忽然意外地来到阿陵住的地方。
今夜无雨,风也和缓,阿陵坐在门边。
身量颀长的少年没穿铠甲,穿着一身黑染衣衫,颈项系着玄色勾玉,脚步无声,那边月亮爬上山巅,映照着少年的身影清冷孤淡。
二人双目对上,阿陵很意外:“是你……怎么来了?”
少年人点点头,身后风吹花海,月光的辉芒洒满山地,他摆摆手,一旁的阿中走开一旁,躬身而立。
阿陵用木杖撑着站起,狼剡峰走过来,两人只隔开两步的距离,少年一瞬间眼锋凌厉,阿陵心头一震,但她还没开口,他就说:“你的伤还没好,山风带着潮气,骨头还没完全愈合,坐这吹风容易得风湿。”
阿陵一时语塞,狼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阿中:“这是阿陵的药,去煎了。”
阿中拿陶罐,松明照着路,到那边溪水去淘洗,狼剡峰还是不放心,跟过去说:“有几味要后放,鸡爪参是新刨的,要把泥冲洗掉。”
听他嘱咐着走过去,索性蹲在溪水边择药,每一味药的份量不同,他做事的样子格外小心。
阿陵凝视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感动又觉得惶恐。
脑后脚步声又响,原来是雷先珠和徐续跟过来,阿陵回头望二人,徐续算是熟人,笑着打招呼问:“苍梧女公子,你在想什么?”
阿陵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摇了摇头。
雷先珠则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狼王喜欢你。”
阿陵心中一慌,难以置信地瞠视二人,急忙否认:“不可能的,我们只是小时候见过,认识……他那天在郁水恰好遇见我掉进水里,救我回来。”
雷先珠看着阿陵,又把视线转向那边的狼剡峰,眼中有亲人长辈般的疼爱和担忧:“你错了,我们的狼王不会轻易去关心一个外族人,但他又是这世间心思最认真的男人,他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发自内心的牵挂,没有一丝杂念。”见阿陵困惑的表情,她指着满坡山地的野姜花道:“五年前,他一次从外面回来,就忽然到处找人询问一种花根是什么花,知道是野姜花后,一有空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锄地,种花,五年来把这些山坡都种满了,我们也是直到你来,才知道他栽种这些花是给谁看的。”说到这里,雷先珠叹了口气,“狼的一生,只钟情一个伴侣。这石头的堡垒,是狼王的父亲,上一位狼王还是王子的时候,为心爱的姑娘亲手修建的,也是在这样的年纪,爱上的是出身雷狼部黑火寨的姑娘云朵,云朵也爱他,可惜,雷云朵只是雷狼部的平民女子,他身为王子,若不能在残酷的王位角逐中活下性命,那就没法承诺云朵,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码头方向传来更大的乐声和鼓点,似乎有许多人围着篝火翩翩起舞,欢歌笑语。
“可惜,我父王就算成为狼王,也没办法只和云朵一生一世在一起。”狼剡峰端着药罐回来,悬到屋内火塘上开始熬煎,俯身在那,用火钳将炭火拨旺,“我对阿娘记忆不深,不到三岁她就死了,活着的话,大概长得有点像珠姨,不过父王说她比珠姨温柔多了,眼睛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漂亮。遵循祖制,苍尾部的王只能娶青眼部的女子为元妃,他们以我娘的性命要挟父王,父王只好娶了靥儿他们的母亲,可就算一再妥协退让,我阿娘到底也活不了几年。”
晚风再拂,阿陵不自禁地捋开吹进眼睛里的发丝。
“苍梧陵,你问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这?那么我告诉你,王族从小的教导就是要为族群的利益和大局考虑,但我的父王私底下和我说,云朵死的时候,他就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是作为狼王和父亲的责任,他一生做过很多难过后悔的事,但最后悔的是没有在我娘生前多陪陪她,总以为忙完眼前的事,将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她,却不知道我们拥有的只有眼前的东西,所以他希望我这一生能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一点,所以,我会牢牢抓住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时,有几个人奔跑过来,打断众人说话,是来找狼王归席的,狼剡峰对阿陵说:“我们一块儿去吧,反正药还要小火煲好一会儿,让人盯着就是。”看阿陵要露出反驳的神情,他立刻又说,“我已经派人去通知苍梧世家,他们知道你在这,你阿爹阿娘会尽快赶来跟你汇合的,今晚都是一些鬼市生意结交的外国番邦商人,你在这闷了那么多天,去喝点米酒,走走就当散散心。”
阿陵想到欧阳豫他们也在那,不知会不会有苍梧世家更多消息,才答应下来,众人一行往码头去。
一个月前走在这片滩涂时,还满目肃杀和血腥,现在却一派欢歌笑语。
一座座巨大篝火烧得通明,空地铺陈蕉麻编织的地毯,筵席张布,酒肉满几,头戴民族特色金饰的年轻狼族男子和姑娘,捧着酒肉瓜果穿行其间,狼剡峰带着阿陵出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在座的宾客从服饰就能分辨是外番还是本地人士,阿陵向席间望去,最显眼的居中三桌,第一桌有高鼻深目、棕须曲发的一对男女,颈悬明珠,肩披珠衫,都年约二十七、八上下,狼剡峰引见,这两位是来自婆利州的大贾南氏家族,常年通过郁水、灵渠将珠宝贩卖到长安,男的叫南星,女的叫南页眉,他们年纪不相上下,却是一对姑侄。这个南氏与狼国王族交谊三代,所以这次新王继位大典,他俩代表家族带了厚礼到贺。
第二桌是个朱发黑身的矮个男子,眼如铜铃,戴有兽牙的头饰,手佩鹰爪袖套,五官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凝结一股暴戾之气,身后又有数个威猛武士护卫着,狼剡峰说他是来自婆利洲南岛的莫氏家族世子,名叫莫罗汉,那人口中正啃一根烤豚腿,看见狼剡峰瞬间摆出勃然大怒的神情,手中肉一扔,挥着巨大拳头就冲过来,口中骂道:“狼剡峰你跑哪儿去了?说好了跟我喝酒呢?”拳到半路,看见狼剡峰给身边的阿陵介绍自己的模样,顿时停步,瞪眼看着阿陵问,“你是谁?”
狼剡峰一掌将他拳头挡回,笑着道:“有人敢怠慢莫世子吗?来人、来人,拿酒来。”
莫罗汉大喜,咋咋呼呼地抱起酒斗,狼剡峰也不二话,两人当场各把一斗酒饮尽。
莫罗汉摔掉酒斗,用本国话高呼痛快,狼剡峰这才对他介绍阿陵说:“这位是苍梧世家的长女公子,名叫苍梧陵。”
莫罗汉盯着他愣愣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在篝火的另一头,人声一直鼎沸,原来有二十多个狼人和罗刹汉子光着上身在那徒手摔跤,一边摔一边大声吆喝,一名穿着猩红坎肩,腰挎弓箭,披一头大波浪发的少女这时将身一纵,跳到半空,踩上一名罗刹汉子的肩膀,再纤腰一扭,凌空一记倒翻,另两个汉子默契地四臂一搭,少女落下来恰好稳当坐上,手里皮鞭朝天“啪”一甩,用不太地道的汉话爽朗高喊道:“来,我们一起上,今天不把这帮狼人干趴下,你们就别想吃一块肉、喝一滴酒!”
莫罗汉便朝少女叫道: “莫兀利,你的心上人带来个姑娘,你的美梦怕是要破灭啦!”
心上人?阿陵差点眼前一黑,同时听见那边传来“嗤”的笑声,循笑望去,果然看见第三桌坐的熟悉面孔:田黾、欧阳豫和小螺。三个人目望这边,都一脸看戏的神情,只是对阿陵不打招呼,完全是不认识的样子。
“什么?”
一声娇喝从上空传来,流光似的鞭影转瞬就闪到眼前,阿陵听风已知,腰间青桐软剑正要飞出,狼剡峰就眼疾手快挺身上前,一把紧紧接住鞭子,那飞鞭力道加上惯性,他掌心凝聚灵力,发力攘开鞭势,再反手几下缠在手腕上。
“狼剡峰,你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少女的鞭子脱了手,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地上,几步奔上来,狼人和罗刹人都是民风开放的个性,大家见此情形不以为忤,反倒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大声起哄。
莫兀利在狼剡峰和阿陵面前站定,一头曲发往脑后一拨,扬起五官分明的棕色面庞,她的胸前挂着一颗晶莹宝光的硕大珍珠,对着阿陵上下打量:“你就是他的心上人吗?”
“什么?”阿陵怔住,从小被养在世家内院里,她接触外界的机会并不多,更别说应对这样的场面。
莫兀利咄咄逼近:“我问你话呢,你是狼剡峰的心上人吗?要是的话,那我们打一架。”她说着就身姿拉开架势,朝阿陵招招手。
阿陵怪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打?”
“你把我打赢了,我就怕了你,不敢再跟你抢男人了。”莫兀利道,这时第一桌的页眉也接话问道,“苍梧陵是谁?苍梧世家的女公子,我只见过苍梧族长之女,名叫苍梧雉。”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阿陵没有像以往那样遮缚左眼,火光映照下,瞳眸中银光乍现,页眉一惊:“ 你的眼睛是’银龙走瞳’?早听说苍梧世家上任族长之女,是个出生不久就许配给郁水神龙的女子,但一直长在世家内院,外界没几个人见过她,莫非就是你?”
这话一出口,四下里陡然安静下来,除了在座的商贾宾客,一般狼人也只知苍梧陵是少年狼王最近从外面带回的重伤姑娘,看服饰晓得来自苍梧世家,且破天荒让她住在上代狼王为次妃修建的石堡内,暗自揣测和背后议论的有,只是按照规矩不许询问,自然也一概不知。
光影明昧间,无数眼光射来,阿陵心中一跳,正要开口,突然郁水那方远远传来几声突兀骇异的呼喊,显然发生了什么凶险无比的变故。
第五十四章 不留情面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向声音处瞧去,只见码头正有一艘桥舡在泊岸,码头上几个狼人抄起兵器,朝舡上呼喝,如临大敌,又有两个人捂着脸面奔跑过来报信,到近前一看,竟都一脸的鲜血。
徐续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个狼人回:“那船要靠岸,我们想验明身份,船上的人就出手打人——”
可他话没说完,码头那惊呼声又起,只见从舡上一人旋风般纵身飞起,银线白裙随风而舞,人落在数丈外滩涂上,却个身穿苍青绿绣衣衫和百褶裙的盛装美貌少女。
徐续还没开口,那少女就从腰间取出一块苍色玉牌,高声道:“我是苍梧世家的长女公子苍梧雉,前来拜会狼臙国新任大王。”
刚才页眉才提到她,没想到一转眼这人就出现在眼前,徐续便问:“既是拜会我们大王,为何又要动手打伤我们的人?”
长风平地而起,吹拂着美丽的裙摆,少女眼眸漆黑,肤色雪白,径直迈步朝宴席走来,斯斯然笑道:“你们的人恶声恶状,不许我的船靠岸,得罪了我,所以教训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中的弹弓,她说话见,从桥舡上又鱼贯走出四个同样盛装打扮的少年少女,跟随在苍梧雉的身后。
狼剡峰便道:“并未收到苍梧世家的信帖,长女公子突然前来,手下人一时唐突,还请包涵。”
“不必,原是我家素来与扶南国柳叙时王子有生意来往,交情甚深,得知王子在这,我父亲还在家中为殿下准备厚礼,就让我便先来一步,和扶南王子汇合,一起凑个热闹,还望狼王不要怪罪。”
“是叙时王子邀请的?”页眉讶异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第三桌的人身上,没想到柳河公主率先跳起来朝雉吐舌头做个鬼脸:“我和我哥在这里做客,又没叫你跟来,你来做什么?”
她这一说,众人不禁哂然一笑,看苍梧雉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柳叙时兄妹也年纪相仿,都是矜贵娇憨小儿女形状,他们只当田黾是柳氏的大掌管,柳氏兄妹和苍梧雉是打打闹闹的冤家玩伴,也就一笑置之,各自归席。
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她来这一心只为追随欧阳豫,别的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徐续连忙张罗摆上席案,一边邀请她入座,众人安座毕,雉往自己席间走,不期然与人群中的阿陵四目对上,两人俱都一震,别说雉,就连她身边两个女子也惊呼出声:“苍梧陵?你怎么会在这?”
页眉笑道:“呀,你们果然认识,就坐一起吧。”
“不必了,阿陵是我早前请来的客人,已经安排好座次。”狼剡峰回到主位,一同前来的雷先珠和阿中顺势将阿陵拥簇着坐到他右手的二席。
阿陵被动地坐下,这么一打岔,倒是把之前莫兀利要找阿陵打架的事情盖过去了。
歌舞又起,篝火更旺,席间觥筹交错,狼剡峰酒量非凡,与南星、南页眉、莫罗汉、田黾等人交谈甚欢,那边苍梧雉的座次安排在扶南人的下一席,她和身边二女不时往阿陵这边观望,低头私语。
阿陵想问阿雉关于小五的事,又想问她能不能把船借给自己回家,但阿雉和自己向来不好说话,心里左右思忖,对宴饮心不在焉,后来那边欧阳豫和雉喝酒,小螺又与雉吵起嘴来,阿陵再不通情事,在浮槎村时也能看出雉对欧阳豫心有所属,猜到她跑到这来的心思,想她帮忙自己可能性渺茫。
思来想去,阿陵自顾出神,全不知筵席的旁人如何,狼剡峰敬她喝酒也不知道,得阿中提醒才反应过来,就胡乱和其他宾客一起喝了几盏米酒。
不料米酒下肚后,夜半微温的潮湿夜风打在头脑,酒劲很快就上了头,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晕眩坐不住了,幸好众人商议,明日正式开拔狼㬻城,客人们要带的行李,还有许多货物,都由马队分批次装载进山,所以今夜也不纵情吃喝,大家皆回住处早些休息。
筵席散时,外来宾客仍回自家船上宿歇,阿雉和小螺又因为什么事吵起来,几乎大打出手,阿陵见此情形,也不好过去,只得回石堡休息。
只是走到半路就忍不住呕了一通,把胃里东西全都吐尽,阿中扶她去山溪洗漱,那溪水沾手只觉寒凉刺骨,待回到屋里睡下,更是一夜辗转反侧。
半睡半醒的梦中,她又回到那片烽烟缭绕的森林,看着癫狂的河伯和悲恸的母亲说出她的身世,然后阿雉用欧阳豫的鱼肠剑刺伤河伯,还有她和小五在空中与冶鸟那场厮杀,焦蛊发作时左眼焚化,小五情急之下将龙魂一缕精魄注入她的眼眶,并许下生死不渝的契约。
“小五……小五……”
迷糊难受间,她呢喃出声,便觉得有人在身边,伸手抚上她的额头。
“苍梧陵,你醒醒。”
“你是谁……小五……是你吗?”
睁开眼,屋里很暗,有个人影在身边。
头脑涨疼,她含糊询问,一动全身伤处就酸苦难耐,一双手臂过来将她扶起,给她嘴里一勺一勺喂温热的汤药,手臂的触感很陌生,倚靠的胸膛很坚硬,她本能去挣扎,手臂却将她越发用力地圈紧,声音又在耳边问:“苍梧陵,告诉我,小五是谁?”
嗓音低沉,让她感觉到危险,于是摇头噤口不言。
“小五是谁,是不是你眼睛里的龙?”一只手掌用力覆住她的左眼,声音还在追问。她挣脱不开,猛地醒悟到什么,用力睁开眼,手臂却箍得她不能动弹:“苍梧陵,’银龙走瞳’和嫁给龙神的命运,是你一出生就被家族强加的,可你想过吗?我们为什么要听从那些人的话?为别人而活着?”
阿陵怔住。
这时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轻声劝说:“王,让她睡吧。”
是雷先珠的声音,
“好吧。”
手臂的桎梏松了,鼻端又闻到几缕熟悉的迷烟气味,她随即陷入昏迷。
又不知过了多久,再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似乎已近晌午,阳光照入屋内,她转过头,阿中在身旁,看见她醒来,顿时高兴地叫:“你醒了?苍梧女公子醒了!”
屋外立刻有几个青衣少女急步进来,银饰装点在百褶裙上,耀目华丽,正是苍梧雉和莺、鹊三人。
阿陵和她们目光一触,阿雉似笑非笑说:“你身子骨这么虚?烧了这一宿。”
看这三人的神情阴晴不定,阿陵一瞬间本能就去看三件御龙法器,还好都整齐摆在枕边靠屋角的地方,缎带般的青桐剑也围系在腰上,才定了定神,让阿中扶着撑身坐起:“我没事,你们怎么在这。”
“昨晚吃完饭,就看不见你了,想着你是跟狼王去哪儿了,也没敢找你,今早才接到消息说你在这。”苍梧莺的话里有话,透着讥讽。
“是了,你的伤怎么样?”雉接话道,“那天阿爹和三叔发散人手到处找你,怎么都找不到,还以为你掉进郁水被大鱼吃了呢,没想到,你会来了这里,听说是狼王在郁水救了你,还把你带回这,这么多天,怎么不回家来?”
侍女阿中也听出二人的口气不善,先前当她们是一家人,才让三女在这守候,现下气氛明显不对,便看看阿陵,又看看二女,年纪最小的鹊向她说:“那位雷寨主夫人不是说,阿陵要醒了就告诉她吗,你还不快去?”
阿中看阿陵一眼,迟疑着快步出门去。
阿中走远,雉就冷笑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和新狼王勾搭上手的?看不出你还有这手段啊,狼剡峰可是个狠角色,这几年他凭战功把狼国大部分军队都控制在手里,又把四个兄弟姊妹都给杀了,再硬把自己父王逼退位,连那位出身青眼部的元妃也在去年冬天服狼毒花自尽,一家子至亲骨肉都被他赶尽杀绝,现在郁水沿岸鬼市还控制了七处,豫哥哥他们也得跟他做生意。”
阿陵明知她说话夹枪带棒,听着心烦,而自己和狼剡峰之间,她再解释她们也不会信的,何况清者自清,没必要解释,当下索性冷道:“你还有事吗?”
“有。”雉神色一厉,“你不想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你那个神龙变的夫婿怎么样了?”
阿陵皱起眉头:“你会告诉我?”
“阿陵,我先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这吧?”雉嘴角微勾,果然卖个关子,“太祖阿嫲和阿爹都疼我,找不见你,他们就和我说,阿陵要是死了,就让那个神龙少年再给你一个龙眼,换你嫁给他吧?反正都是为了苍梧世家好。可我心里只喜欢豫哥哥,阿爹、雷他们都知道,要逼我,我不愿意,就跟他们吵起来,阿爹生气我关到地室里,幸好豫哥哥飞鸟传书给阿莺,知道我被关的事情,就安排了船,让阿莺和阿鹊帮我逃出来,我才会到这,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下我就放心了,你活着,我就不用去嫁那个龙神。”
“嫁给龙神?谁要嫁给龙神?”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接着页眉探头进来,阿雉脸色唰地就白了,刚才说的一番话,别的她不在乎,却怕泄露了欧阳豫的身份,毕竟在这,欧阳豫的身份是扶南王子,若被狼人发现他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在外面,不知把她的话听去了多少。
“这是我们苍梧世家的事,你瞎打听什么!”莺忙大声反驳。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页眉突然出手,手势如爪地一把抓住莺的衣裳后颈,“呼”地一下就把人倒后从门掷了出去。
“姐姐!”莺的妹妹苍梧鹊顿时跳起:“你干什么?”
页眉冷冷看着鹊和雉:“苍梧世家的毛丫头,没大没小,苍梧族长是怎么教你们的?这要在婆利洲我们家里,当场就要打死扔去喂鼍龙。”
这个女人手上有很强的腕爪力量,这么一抓一掷,凌厉无比。阿雉忙朝鹊使个眼色,这里不比在家,鹊只得噤声,冲出门去扶起苍梧莺。
阿雉朝页眉拱手一礼:“抱歉,我家的小妹少不更事,冒犯之处还请海涵。”但她口中道着歉,眼中隐有敌意,显是不服,遂低下头走出门,“阿莺、阿鹊,我们走。”
她这么往外走,不提防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仰起脸一看,却是面色冷肃如霜的狼剡峰,阿雉对他还是本能感到畏惧的,忙行一礼:“见过大狼王。”
狼剡峰的身边,跟着刚才跑去报信的阿中,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狼剡峰脸色不善,眼睛掠过去在页眉和阿陵身上一扫,皮笑肉不笑地问,“听下人说,苍梧世家的姐妹正在一起说话,怎么突然动起手来?”
页眉拍拍手:“我们南家和苍梧族长素有交情,听说这位苍梧家的龙眼姑娘生病,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那苍梧世家的下人对我说话不礼貌,你知道我这人口直心快,一下没忍住,陵女公子,莫要见怪。”
一番话不留情面,阿雉面红耳赤,眼睛浮上泪意,从小到大,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苍梧世家上上下下对她,总是宠溺迁就为多,这次为了欧阳豫独自离家跑到狼国来,哪曾想过没有父亲的庇护,会受到这等待遇,她倔强地咬着唇,低头带着莺、鹊二人走了。
第五十五章 前往狼国
看苍梧雉她们走,南页眉也似乎完成一项任务似的转身走去,临走时还不忘拍拍狼剡峰肩膀,朝阿陵屋里使个眼色。
狼剡峰进来,吩咐阿中:“阿陵的药呢?”
“小的这就去热上。”阿中识相地也退出屋去。
看见狼剡峰,阿陵想起昨夜的事,心下一阵突突乱跳,狼剡峰深深看了阿陵一眼,俯身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白绢:“这是苍梧族长的信鹰来信,刚刚收到。”
阿陵接过一看,果是苍梧割的笔迹,行文数行的口气都是官样对答,除了问候上任狼王身体安康,恭贺新任狼王继位之外,信中末后几句是写给阿陵的:“狼臙国与我族世交匪浅,陵儿可随狼王先行前往狼㬻城,爹娘理毕家中事务,即会赶来与儿汇合。”
看到“爹娘”、“吾儿”等字,阿陵眼眶一热,二叔其实是亲生父亲这件事,就像藏在心里的一包针,轻易不敢去触碰。而且信上没提小五,过几日会不会到这来,还是等爹娘来这参加完狼王的继位大典再一起回家?
狼剡峰看她怔忡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就说:“昨晚不该让你喝酒,今天我已经叫他们收拾好行李,马队装载各家的东西,先分五十匹马出发回王都去,要避开中午炎热,傍晚出发,扶南王子、你那几个姐妹和南家都先行一步,你好好养病,还有五十匹马,明天晚上我们和莫家一起走。”
阿陵点点头,屋外连坡的野姜花香味随风弥散进来,从小到大,就连阿娘也没在意过她种的花,却没想到当年不过几面之缘的狼族少年,把她儿时的心愿实现在眼前,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
狼剡峰见她突然又蹙紧眉头,忙继续宽慰说:“最多三五天,你阿娘就来了。”
“女公子,吃药了。”阿中端着药进来,身后跟着徐续,“王,有点事。”
狼剡峰起身走了,临走不忘吩咐阿中:“这药很苦,待会去寨里领些甘蔗和梨干回来。”
五岭之南的气候炎暑酷热,尤其午间赤日如火,好在离中秋不远,人们拣清晨或傍晚赶路,沿着狼国千百年来踏出的一条官道行走,脚程快的,两天就能到达狼㬻城,若遇天雨雷暴阻碍脚程时,三到五天也能到得。
苍梧雉三女再没来找过阿陵,晚间时跟欧阳豫一行走了。
阿陵原本在想,该如何拒绝狼剡峰所,但看到苍梧割的来信,想到这事关乎苍梧世家与狼国未来的交往,有些话出口前就得慎重考虑。
思前想后,一整天都有些心神恍惚,醒醒睡睡,到第二天,阿中帮她收拾行装,不过就是雷先珠来后用新布给她做的两身替换衣裳。
出发时,狼剡峰牵来一匹苍青色小马问她:“会骑马吗?”
“会的。”阿陵点点头,三叔苍梧豿有几匹良骏,空闲时会带阿陵沿着郁水岸边的坡地奔跑。
莫罗汉一家的行装货礼则足足装了二十匹马,加上搬运的、应声的、保镖的家丁侍从,草草一算不下五六十人,排场极大,莫兀利一身耀目的红衣摆裙,选了一匹枣红马,莫家兄妹与狼剡峰等一众狼族寨兵在队伍前方打头,阿陵有意避开莫家兄妹,便和黎云寨寨主及其夫人雷先珠走在队伍中间,天黑前浩****数百人的马队就往山里开拔。
照点的松明一路迤逦,一夜东行约几十里山路,天蒙蒙亮前,就会到达狼国一处专供回城途中宿歇的驿亭。
驿站建在一座山崖下,崖顶远远看去有座毛竹亭,是个哨亭,崖底藤萝蔓生,内里有个天然生成的岩洞,蜿蜒纵深,大可容纳百人遮风挡雨。
一行人来到崖前,空地上生着篝火,拴了几匹马,驻扎着七八个人,众人来到下马,篝火旁的一个人立刻一瘸一拐走出来:“我就猜到你们这时候该到了。”
阿陵打眼一看,竟然是小螺,只见她拄着根木杖,一条腿绑着甲板,是受的新伤,身边跟着个佩刀的蓝衣青年,十分眼熟,分明就是之前在浮槎村见过的阿晶的哥哥。
狼剡峰看见小螺也诧异道:“柳河公主,你们怎么在这?”
小螺委屈得撅起嘴,眼睛就红了:“狼哥哥,你可要帮我评评理,我的马儿被苍梧雉那个坏女人惊吓到,把我摔断了腿。”她指指自己伤腿,大眼乌溜溜在人群里逡巡,发现阿陵,立马过来拉住,“这位苍梧家的姐姐,我看你是个大善人,你家那个叫阿雉的婆娘着实可恶,缠着我阿哥不说,前天夜里我不过说她两句,她就拿带刺儿的皮鞭子抽我的马屁股,疼得马儿拼命跑,差点掉进那边山沟里,要不是田大哥和阿齐眼明手快,我得摔死。”小螺说话故意学着有些卷舌,咬字不正,像是外番人初学汉话一般,狼剡峰见她活泼天真,倒不讨厌,便笑问,“那你哥呢?也不管你,把你扔下?”
小螺翻翻白眼:“我阿哥说什么要周全大局,要给苍梧世家的族长女儿一些情面,也不能耽误大家行程,就带着那几个臭家伙走啦,还好留下田大哥照顾我。”
小螺一边说着一边往阿陵身上靠,身上香玉的气味扑鼻而来,阿陵眼看田黾等人都是浮槎村的东越人,心中本能紧张,数百年来欧阳豫一心复国,心思深不可测,她才不信这些人兴师动众到狼国来,只是为祝贺狼剡峰继位狼王。正思忖间,只觉一对眼光从一个方向射来,她抬头望去,只见东越人营地角落里有一个人,是个少女瑟缩在那,两人眼光对上,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是阿晶,却不见阿童。
“柳河公主,陵女公子,咱进去说话吧?”
徐续引二人入岩洞,小螺还一个劲儿地说:“这位苍梧姐姐,你得帮我管束教训你那妹子,她心肠坏透了的。”
阿陵苦笑摇摇头,当着狼人的面,只得敷衍说:“我哪有本事管束她。”
崖洞内宽敞,且收拾得十分干净,凭借一些天然溶岩柱石的遮掩,将女眷贵客们与男人分开,安排在一侧洞室,也就是阿陵、小螺和莫兀利三人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