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杀机初现
虽然这段时间对山野夜宿已经习惯,但林影憧憧间,烽烟和杀声一直在耳畔萦绕,让人内心焦灼半悬,半刻松弛不得。
茫茫山野,东方微明,刚下过一场急雨,所以草木迷蒙,山气多了几丝寒意。
头发衣衫尽都湿透的单薄少女靠坐在树下,浑身骨头都散架一样,旧伤和新伤不断渗出血水,稍微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后半夜昏了醒,醒了昏好几次,惊魂未定地看着狼人将战场上尸体分别选拣垒摞,脑海中跑马般忆起前一个时辰里发生的事——
阿陵昏迷过去,狼剡峰便将她扛在肩头,与数十狼人手下且战且退到石堡一带高地上,石堡有掩藏的兵械,众人踞险防守,句町人一时难以攻上。
靥姬登岸后,率人兵分两路,一边紧迫高地,一边将黑火寨攻破,短兵相接处,混乱厮杀,最终擒住珠朵、阿松等人,俱捆绑了提到高地前,威胁要逐个斩杀,逼狼剡峰现身——
靥姬十分清楚珠朵和狼剡峰的关系,把她一刀轻一刀重地砍成重伤,一边朗声喊道:“剡哥哥,妹妹没记错的话,这位雷狼部黑火寨的寨主雷珠朵,便是当年父王次妃,你生母雷云朵的亲妹吧?可惜十五年前次妃早逝,父王就留她在宫中,是为了将哥哥你带大。”
“直到哥哥十二岁那年,在狼族摘花节上赢了百余狼族儿郎,攀到狼首岭之巅摘回当年盛开的第一束狼毒花,拔得头筹,狼人以武力定成年,你的武力得到大家公认,她才放心离开,后来她带同雷狼部的人明里暗里助你做事,这么多年来情同母子,哥哥不会眼看着珠姨死吧?”
血人一样的珠朵被押跪在地,昂首接话道:“锋儿,记住我们狼族人的血性,生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要成为狼国大王的男人,呜……”
珠朵突然发出一声闷吞的痛哼,是个深衣人用一把匕首刺入她嘴巴,舌头和脸颊被穿在一起,令她说不出话。
狼剡峰将身隐在一爿石墙后,目望群山连绵,湿粘的雨拍打在少年坚毅的脸颊,每当这种激斗遇险的时刻,只要头颅和手脚没有折断,疼痛都会让全身的热血更加亢奋,目力和头脑也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只是,珠朵是自己的至亲,她的伤痛会加倍显现在自身之上。
可是为王者,任何时候,都要从全局着眼,不惜牺牲任何代价也要换取己方最大利益。
靥姬狠厉的面容,与记忆中童声欢笑的靥儿妹妹逐渐重叠,继而彻底盖去。
他缓缓眯起眼睛,群山草木葱茏,被雨点和天水的腥气笼罩,“沙拉沙拉”一幕急雨来临,水声能掩盖部分山中细响,他沉住气,没有回声。
其他狼族士卒们趁这空当纷纷撕下衣布,将身上流血的刀口捆扎住,句町的弓箭手又往高地发射箭簇。
珠朵撑不了多久,狼剡峰的手探入怀中,贴肋藏有一柄寒铁匕首,粗铁铸造的适手把柄,刃身有天然的游纹,反持在掌间,这是靥儿口中摘花节那夜,父王亲手迎过他来时,暗地交给他的匕首,告诉他说,这把刀饮过自己自己至亲手足的鲜血,他就懂了,站在狼㬻城高处看着满城篝火与歌舞,久久失神。
后来,他就是用这把匕首割断了三个王弟的喉咙,四个同胞手足,现在只差靥儿的血。
而石堡阵地之下,珠朵的话彻底惹怒了靥姬,只听她冷笑一声,揪着珠朵的头发,臂间弯刀架在脖子上一抹,血光飞溅,哀嚎四起。
靥姬一手高举珠朵的头颅:“句町国的勇士们,我狼靥妃在此,用这雷狼部黑火寨寨主的脑袋祭句町国大旗,狼剡峰,下一个就是取你的项上人头,杀!”
句町国人对石堡高地发起新一波的冲锋,然而石堡前坡地,突然塌陷出一道一丈宽的壕沟,沟中接连跃起一只又一只身形迅捷的豺犬,犬身和头壳都裹了坚韧的皮甲,分辨得出狼人和外人的气味,专朝句町人狂咬。
冲在第一排的句町人顿时溃乱,更没想到的是,沿石堡后方一带群山而下,异动的风旋席卷而来。
“嗷呜——嗷嗷嗷”,似人似狼的嚎叫,无数荧绿精黄的眼睛漫山亮起,几路人马从天而降般呼啸奔袭而来,一时人影、兽影,憧憧叠叠,不下数百余众。
“黎云寨徐彻带兵前来!”
“火云寨徐一前来!”
“白云寨徐二带兵前来!”
是狼国援兵到了。
狼剡峰身形顿起,刹那化身为狼,纵跃上石堡最高处,发出惊天落月的长声,这是狼王号令狼群发起全线进攻的嚎叫。
狼靥姬登时错愕在那,她身边杀红了眼睛的句町人也把矛头转向少女,大声喝问:“狼妃,他们怎会有援兵?”
很多人一瞬间都以为受到狼人的阴谋陷害,这次突袭,是句町国要一举歼灭狼国新王的暗杀计策,只要取得狼剡峰项上人头,就让狼靥姬继任狼国女王。
句町国从此掌控狼国在郁水的鬼市,而狼靥姬,她的母妃和兄弟不久前皆死在狼剡峰手中,又经历过句町王的重重检验才得到信任,带兵回来打这一场先锋战就是为了狼王宝座,应该不会有假,而且他们的探子摸查过,每逢鬼市,市主会在市集周遭暗伏一个寨的兵数,也就是一百八十人左右,黑火寨虽是小湘口的关隘大寨,但总共不会超过二百人数,还包括老弱妇孺,所以他们出动二百六十兵士,本是稳操胜券,怎会突然被三个寨的兵力反扑?
可是时间不容这些人揣摩事变缘由,狼剡峰带领群狼汹涌而至。
接下来就是一场最迷离凄厉的厮杀,无数咔嚓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变成无声倒下的尸体。
飒飒风吹野姜花摆动,此起彼伏,百花噙血,直到黎明前夕才逐渐回落平静。
阿陵被周遭的声响震醒来,身边有徐续,用一方斗篷把她包裹着,两人躲在石堡暗处,他低声告知,是狼王命他留下保护她的。
外面杀声震天,天际有层压的团云如飞行苍狗,血汗溅满了野姜花,蔓延如红白山火,轰轰烈烈地盛放到山与天边去。
终于,太阳照到郁水表面的时候,浴血的少年狼王抓着靥姬的头发,就像一个多时辰前她揪着珠朵那样,拖到郁水的滩涂上,那里已经陈列着数行黑火寨亡者的尸身,珠朵被分开的身首,正被人第一时间缝合起来。
阿松、阿土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重伤,被人带走救治,那个用刀刺穿珠朵舌头的深衣人则被大卸八块,只剩靥姬。
狼剡峰不必向她解释自己的部署出兵的策略,他只需要赢的结果。
匕首抵住靥姬的咽喉,另一手将少女脸侧的面具脱下,口宣道:“我狼剡峰,以狼臙国第五十一任大王的名义,除狼靥姬王族身份,死后尸身不得归葬狼山无老洞,尸身与这张面具送还句町国王。”
“你——”狼靥姬想回头瞪视少年,刀尖已刺破喉咙。
“靥儿你活着一天,就是剡哥我的心头大刺,这两年,剡哥做梦都会梦见你回来割我的头。”狼剡峰将她的头扭向郁水,少女喉间最后一声低吟,就像水珠跳过风凉的水面,瞳仁已是死灰。
狼靥姬和她带来的二百六十兵卒被斩首,鲜血把整个水面都染成了红色。
徐续把阿陵扶到滩涂前,空气还残留着战火焚烧过后的烟味,又有一片雨水落下,豆大的打在脸上生疼。
阿陵盯着天空,只有分散的雨云和电闪雷鸣,却没有想见的那条白龙的身影,再看向俯身在那,仔细为珠朵擦拭脸上血污的少年,心底冒出千头万绪,继而汇聚成极度不祥的预感,好像有所感应一样,狼少年的手停住,背脊挺了挺,用微颤的声音说:“苍梧陵,看见了没,原来在太阳上山的时候,水面也会染成红色,新鲜的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