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靥姬
阿陵紧随珠朵身后,满眼熊熊炽烈,耳畔都是惨叫和肉搏,全身伤处牵起疼痛,她捂住胸口肋骨处,急喘几口气,眼看珠朵又连将两个男人挑倒,和徐续几人接上头,上岸的深衣人已死伤大半,她能停下歇口气。
先前狼剡峰的那只夜枭,停在一具热乎乎的尸体上,啄食死人的眼珠。
珠朵过去,撕下一片衣袍系在它的脚上:“快去!找黎云寨的徐彻。”
那巨舰甲板上火光映照,有人扬起一面猎猎风旗,人群露出真容,整齐划一的深色衣衫男人当中,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威风凛凛地将面具取下,挂在项间,是个面冷寒霜的少女。
她看起来也不过和阿陵一样大,头发尽数梳起,匕插堆髻,肩负铁甲,腕上缠绕狼首银环,臂间悬着冰雪一般的弯月战刀,看见夜枭飞起,她从颈项拿起一个哨子,“唿”地吹出来。
“噢啊——”夜枭听见哨声,忘记自己的使命,立刻就调转身姿,欢快地尖啸一声朝船上少女飞去,扑棱棱落在她的肩头。
众人也看清少女容颜,登时震惊在那,徐续和珠朵异口同声叫道:“是靥姬!”
左近有个躺在血泊中的深衣人,突在这时飞身而起,大刀朝珠朵劈来,虽然她及时退身闪避,左肩还是割伤,血线飞溅。
阿陵咬牙,右腕一抖,剑花穿云拨浪将那人弹飞开去,手腕牵动到肩臂都很疼,全凭宝剑本身神利**起剑风,本不是杀招,但那人身在半空,一头狼兵斜刺里扑来,瞬间将他咬断了咽喉。
青桐剑光青光乍现,引起了舰上少女的注意,她看向阿陵,眉头锁起,抬手,随从为她拿来一把专属的弓箭,弓身漆黑,弓脊上镂刻了红宝石点缀的狼首纹饰,箭头点燃火簇。
“嗖——”
箭翎破空,这箭势异常凌厉,阿陵听得风声向自己而来,忙将灵力逼直剑身,准备迎挑疾箭,然而狼剡峰应变奇速,手中提一具刚死的深衣人尸体,飞身跃至阿陵身前,一边运劲将尸身迎箭抛去,当即飞箭射中自己人的尸体,阻在半途,落了下去。
“那是谁?”阿陵忙问。
“狼靥儿,我妹妹。”狼剡峰望向少女,那只夜枭是他和靥儿自幼一同驯养的,听见靥儿的哨声召唤,自然马上飞去,只是看靥儿今夜来这的架势,他明白个中因由,心中苦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站定朗声道:“我的好妹妹,自从你远嫁到句町国,咱兄妹俩也有两年未见了,下个月剡哥哥就要继任王位,今夜这就是你给剡哥哥送的见面礼?”
狼靥儿?阿陵想起了,当年也曾见过的狼国公主,狼剡峰说在兄弟姊妹中,唯和她之间感情最好,这位狼国公主后来竟远嫁到句町国去了?听说那句町国在郁水源头的盘水支流一带,距此西去有七百里之遥,商周之间立国,战国混战年代,句町国偏安一隅不被中原所知,得以绵延强盛,后到了前汉,因为拥戴汉室得力,还被汉皇裂土封王,时至今日,仍是南越首屈一指的大国,狼臙国公主既与其联姻,本是修好相安才是,为何带兵突袭鬼市?
“狼国的公主为何会带人回来攻打你们?”阿陵紧张地问,这时珠朵回过头来,目光森冷严厉对狼剡峰道,“锋儿,记得你曾在这里答应过大家,送走靥姬,她再回来……”
“珠姨,我记得,两年前我将她送上句町国的船,就说过,她若再回来,我不会再留她性命。”狼剡峰打断珠朵的话,冷静的语调似是已经摒弃一切多余的情绪,而巨舰那方,此刻也传来靥姬朗声的话音。
“剡哥哥,这次妹妹回归故里,是奉我夫君句町国大王的命令前来,我夫君夸你年少有为,短短两年之间,就垄断郁水中下七处鬼市,他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正好下月哥哥要继位狼臙国大王之位,他本想亲自前来,不过年事已高,不宜远途跋涉,便特派妹妹我来向你祝贺。”
“祝贺?最近半年,句町国人略次在我鬼市骚扰滋事,原来真是句町国大王的意思。”狼剡峰目中寒意渐深,“妹妹,这件 ‘贺礼’,剡哥哥领受了。”
狼靥儿的夫君竟是句町王,以狼靥儿的年纪,不是嫁给王子而是国王?
阿陵暗暗吃惊,在家时也听他们谈起过,当代句町大王年过六旬,在位已有四十多年,但年老却不昏聩,句町国在其治下一直安定富强。
诸国城邦间,最重要的就是商贸和粮食储备,狼国虽然不大,可地处郁水中段,掌控了鬼市,就等于扼住郁水的商贸咽喉要塞,换个角度想,狼臙国近年歼灭貙国,鬼市经营又持续繁荣,如果由其继续坐大,便可能威胁到句町国的利益,句町王对狼剡峰有所芥蒂也就正常了,而嫁到句町王身边的狼靥儿……从他们之间的话来看,应是有什么前仇。
狼靥儿的眼睛在阿陵身上打转,刚才青桐剑出鞘,剑非常器,让她有一丝顾虑,便问:“哥哥还请了帮手?”
狼剡峰摇头一笑:“这不是帮手,是我请来的客人,苍梧世家的苍梧陵。”
“苍梧陵?”难怪,少女的左眼虽没有包缚绷带,但显露出来银光瞳眸,狼靥儿眉头更深,苍梧世家的 ‘龙眼新娘’,她不想牵涉过多不相干的人,不过今夜一举奇袭,她策划已久,不能有失。
“徐续,你带苍梧陵上船,送回鹄奔亭。”狼剡峰下命道,但狼靥儿已吹出一声尖利口哨,同时大喝一声:“不许放走一个人,杀!”
“杀!”
舰上、水面喊杀震天,划船力士将烧红的爆竹抛向半空,箭手出箭将爆竹“啪啪”连发射爆,半空花火四溢,短暂照亮水面,巨舰后,现出黑压压一支深衣人军队,原来舰尾多条篾缆,拖着过百条竹筏,竹筏之间悬索勾连,每筏上站立数十人。
“杀!”
随着篾缆松脱,群筏快速划向岸边。
狼靥儿皓臂举刀:“取狼剡峰首级者,赏三千狗头金,句町的儿郎们,杀啊!”
“杀——”
甲板上一排弦上火箭“嗖嗖”齐发,目标是岸上那一撮人。
阵型和走位驾轻就熟,狼剡峰口中发出只有同伴才懂的哨令,一边迅速回身,拉住苍梧陵一齐纵后,其他人也用兵器格挡来箭,有序地散开阵型。
寨子方“呜呜”发出两声长哨,珠朵听到立刻回以一声呼哨。
几乎同时,苍梧陵鼻间嗅到熟悉的气味,眼前顿生凄厉,她知道又是白天的迷烟,而且烟气熊熊浓烈,必是人们退回寨子去点燃的,寨子所建处恰在上风口,顺风一吹恰好流向滩涂。
阿陵忙运起灵力护住身体气脉,还是有脱力感袭来,她用力咬住舌尖保持清醒,一边与狼剡峰连退数步。
狼人对这特制的迷烟有免疫,其他人则不然,铺天盖地的烟雾很快涌到,不少句町人行动迟缓下来,追杀逐赶中,最先冲锋的一排深衣人被砍杀殆尽。
“苍梧陵,跟紧我。”狼剡峰一边厮杀一边叮嘱,阿陵趔趄几步,却不愿平白受他保护,急喘着斜举宝剑问:“他们人太多了,要往哪退?”
狼剡峰跃起,“唰”地一爪,锐利指尖刺入一人面门,一边答:“上高地!”
句町兵卒源源不断扑杀过来,黑云掩盖了天水月色,阿陵身躯半弓,跃起时宝剑势如破竹,瞬间削断两个深衣人的刀刃,另外又有四人迎上,两人攻向狼剡峰,两人攻向阿陵。
两人背对背而立,狼剡峰身体堪堪躲过刀芒,想回身保护阿陵,即将泊岸的巨舰上又射来一排火箭,阿陵被一刀削中肩头,还好不深,见火箭飞至,努劲再运起一股灵力,双足御起风阶,青桐软剑呼啸着散开数股青绸光线,卷住四支火箭,再转臂一**,火箭掷在围攻的深衣人身上。
这一下,阿陵体力不支,眼前更是昏花,嘴唇青白,衣服染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狼剡峰奋力撕开面前的进攻者,拉她往石堡的方向跑。
句町人的喊杀声源源不断,左右两方也有烽火燃起,好像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有层出不穷的人来堵截,句町人此次突袭的规模极大,出动的人口众多,难以想象。
数十个狼人护卫一路紧随,不断有人倒下,天空雨势渐大,阿陵全身冰凉,奔入遍野蔓延的野姜花丛,浓郁的花香被血与火的气味沁染,她凭最后的力气奔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入山溪,被石头绊倒,便扑在乱石嶙峋间,胸口肋骨撞在石上,失去了知觉。